第156章
狼莫带着小队的成员去找狼起的时候,分了房子的两对伴侣正在布置自己的屋子。
屋子小,但结实。一个房子两间屋,一大一小,考虑到以后幼崽要跟他们一起住,便多建了一个小屋。
狼果要盯着幼崽,那屋子都是狼夜自己慢慢布置起来的。
旁边那间房子,则是狼山这边的兽人分得的。
雄兽人叫狼力,亚兽人叫狼鱼。
狼力是狩猎一队的兽人,狼鱼是采集队的,两个兽人并不年轻,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都是跟部落苦过来的,以前也有过幼崽,还是两次,却都没有养活。
两个兽人便怕了,此后多年,一直没敢再要。
之前分房子的时候,王要求每个有伴侣的兽人都得去抽签。
狼力夫夫俩本没生幼崽的打算了,却没想到抽中了。
他们知道这房子是给想要幼崽的伴侣的优待,他们没做好准备,怕再受一次打击,便想着把这个名额让给其他兽人。
但是安说抽到了就是他们的,不能给出去。
两个兽人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休息了,看到隔壁两个小年轻把房子布置起来,这才打算也搬进去。
狼莫他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总不能这样一直放着,不然浪费。
雨声如撒豆,叮叮当当落在屋顶,声音清脆。
狼鱼站在空荡荡的屋中,仰头看着鱼鳞一样排列起来的瓦片,微微失神。
他常年跟着采集队出去采集,一身皮肤是漂亮的麦色。微长的头发带着一点卷,银灰色的,很是漂亮。
他与部落大多长相稍微英气的亚兽人不同,狼鱼眼偏圆,脸型也圆,如今身体养得比以前好些,看着也比真实年纪稍小。
可那双眼里,是历经世事的沧桑。
狼力顶着大叶片,抱着个木桩进来时,就看到自己伴侣对着屋顶发愣。
“阿鱼。”
狼鱼回神,几步上前拿掉伴侣头上的大叶片,放在屋檐下。
他捋了捋伴侣的黑发,弄掉上面沾的雨水。
狼力放下木桩,直起身。
他比自家伴侣要高半个脑袋,身体也宽阔些,弯腰下来,能将伴侣整个拢着藏起来。
“山洞里兽人多,我们把这里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要不然,还是给想要的兽人……”
狼力握住狼鱼的手,大热的天,自家伴侣的手却冰凉。
他忍不住用了力,拉着他走到门后去。
“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咱们不想了。”
可谁知安抚的话一说完,狼鱼眼里就蓄了泪水,眼中是陷入泥潭的无助和痛苦。
“怎么能说忘就忘得了的。”
“阿鱼……”
狼鱼脑袋抵着伴侣肩膀,无声流泪。
他的幼崽,他的两个幼崽……
他们年轻那会儿,刚在一起不久就有幼崽了。那时候虽然也没多少食物,但他们年轻气盛,也不怕困难,可谁知幼崽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
后头两年,狼鱼每每做噩梦,都能梦到他。
狼力怕他苦熬下去,身体受不住,便让他加入采集队,每天忙着,日子久了好像就忘了。
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幼崽。
这下夫夫俩极其小心,部落的幼崽虽然都养在一起,但他们每天回来都要去看看。
好不容易养到三岁,幼崽成功变成人形,能跑能跳了,他们刚来得及松一口气,幼崽却又因为一次生病没挺过去。
这次,夫夫二人更是受了巨大的打击,比起刚出生没多久就离去的第一个幼崽,第二个幼崽他们是亲自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会叫阿爸阿父,会跑会跳,还嚷嚷着要跟王学捕猎……
可还是没了。
从那以后,幼崽二字他们再不敢提,甚至看到部落里那群幼崽,都忍不住想要避开。
这次要不是分房子,他们不会想到这件事。
刚刚狼鱼站在屋子里发呆,恍然数一数,竟发觉距离第二个幼崽离去竟已经八年了。
八年,要是他的两个幼崽还在……
狼鱼靠在伴侣怀里,闷声哭得不能自已。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再要一个。
狼力眼眶也红了,他咬紧了牙,手都颤抖着,才强压下那股情绪,只安抚着伴侣。
“不想了,阿鱼,咱们不想了。”
狼力扶着狼鱼坐在木桩上,自己蹲在他脚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擦过伴侣的脸,蹭掉眼泪。
他握紧狼鱼的手道:“房子既然分了,那我们就住着。要是以后王想收回去,我们搬走就行了。别哭了,不然眼睛又疼。”
狼鱼低下头,惨然一笑。
狼力看得心绞痛,半跪着迎上去,压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迅速擦了下自己眼角,等着伴侣平复心情。
良久,只听狼鱼哑声道:“简单弄一下就行了。”
狼力立马回:“好。里面盘了火炕,我往上面垫点干草,把兽皮拿过来就可以睡。”
狼鱼点点头,没什么精力去弄。
住着便住着吧,像他伴侣说的,要是王想收回去,那他们搬走就是了。
狼力继续忙,狼鱼起身,把木桩挪到墙角放着。
部落没凳子,好多兽人就用木桩代替,反正这个部落多的是。
现在他很少想起幼崽了。
可每每想起,都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那种心如刀割的痛苦,仿佛将他整个人碾碎了,然后重新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狼鱼闭上眼,靠着墙,心里只有无尽的疲惫。
食物缺乏,天气极端,幼崽难活。
现在的狼部落看着如同雨过天晴一般,可从前那些死掉的幼崽哪个不是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们阿爸阿父的心中。
他们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他们怕啊。
*
雨季日子难熬,好在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兽人们开始用上冰块,林楸又做了不少冰饮,兽人们这才好受了些。
房子收拾好,两对兽人伴侣已经搬进去住了。
兽人们起初看稀奇,每每路过都得在门边探头探脑,不过被里面的兽人扔了几次东西,兽人们渐渐明白,这屋子就像小山洞那样,不能轻易进去。
而在屋里,兽人们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
自己的东西也不用堆在草窝边,屋子空间对两个兽人来说是够用的,所以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兽人体会到房子的好处,本来可有可无的心态一下子转变。
为了尽快分到房子,兽人们开始去缠狼莫小队的兽人。
雨季不能烧砖,不能建房,兽人们闲着也是闲着,可以提前把砖坯这些做好。
到时候雨季一过,不用等,直接烧了就能用。
狼莫被他们缠得没办法,把兽皮水壶往兽人身上一拍,把这事儿交给他们,随后问过狼岩之后,就住西边那山洞了。
时间一晃,雨季过半。
这次狩猎队外出,又抓回来一头弯角兽,加上之前抓的,凑足两头,狼部落打算先去把债还了。
以防万一,狼岩点了一个狩猎队一起去送。
林楸要跟着去,狼冰他们的小狼采集队也要去。
去一趟南边不容易,白雀那边送来的草药大多是他们那一片领地的,狼部落的草药还是不够。
现在集市没开,只能他们自己去找找,尽量多地采集一些回来。
他们照旧是晚上出发。
天气热,晚上赶路,白天休息。
林楸跟着跑,锻炼这么久,他现在已经能跟上队伍。
兽人们是吃过晚饭走的,赶着弯角兽走得慢,兽人们还拉了板车,带了藤筐。
到时候再从南边割点蛮草、麻草,带点鸟粪,抓点猎物,或者再摘点莲蓬回来……反正这趟去得远,不能空手。
月明星稀,林子里的路都隐隐可见。
狼火小队在前面赶着弯角兽,林楸跟小狼们走在后头,旁边是狼岩。
狼冰这次出来,还带了羽乐。
这次离开得久,他要一边教羽乐认识草药,顺带让他实地看看这些草药生长环境。
他就是祭司这么教过来的,教羽乐也自有一套。
路上他们小跑着,狼冰说起部落草药的事。
“之前王他们去山谷帮黑羽兽人的忙,兽人们把保命的药丸用了大半,部落现在没有制作这种药丸的草药了。”
“除了这个,解暑的草药也不够,还有生肌的草药,治疗断骨的草药……好多都没了。”
林楸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祭司那里,也没关注草药这事儿,听狼冰说起,皱眉道:“支部落那边不是还会送一些?”
“就几种草药,补不齐的。”
草药是一个部落的重要物资,虽说祭司手头那些草药有些是攒了有些年份的了,药效流失,但有总比没有好。
现在消耗殆尽,祭司都有些慌,反复叮嘱出去的兽人们别受伤。
因为无药可用。
“没有集市,难不成只能我们自己去找?”林楸低喃。
狼岩:“有祭司的部落都会采集草药,但现在流通不到我们这边来。”
“那要怎么办?”
“等部落稳定下来,我们就该外出一趟了。”
狼冰:“王,我也得跟着去。”
狼岩颔首。
林楸:“这一趟要走多久?”
“几个月,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草药的危机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以前也有,只是兽人们吃都吃不饱了,哪里管得上这个。
“我也去。”
“再等等。”
支部落的兽人还没完全过来,部落仅仅靠捕猎还养不活那么多兽人,现在走还不行。
现在只能先在附近转转,出去个十天半个月找找草药也能行。能攒尽量多攒,到时候可以拿出去跟其他部落的祭司交换。
林间水汽重,越是深入,狼毛上慢慢蓄积露水,有些发沉。
从狼山到山谷,雪季过去需要两天,绿眼部落的位置在山谷的更南边,路程更远。如果不绕行,也要两天半近三天的时间。
现在兽人赶着弯角兽,白日休息,晚上赶路,到达绿眼部落边界、之前灰翅兽人筑巢的地方,足足花了四天的时间。
绿眼部落的木房子就建在这个湖旁。
狼兽人赶着弯角兽一到地方,湖对岸的树上便探出一个脑袋来。
狼云吆喝:“给你们送弯角兽来了!”
树上放哨的绿眼兽人一喜,只冲林中叫了几声,绿壬便带着族人从木屋后头的林子里出来。
他们不只住在湖边,也住在林子里的树屋上。
两头弯角兽被狼兽人用草绳套着脖子。
几个绿眼兽人隔着湖面飞来,落在那两棵歪在水面的树上,随后滑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狼王。”
狼岩:“两头弯角兽,都齐了。”
绿壬看了眼那弯角兽,都是成年弯角兽,膘肥体壮,满身的肉。
绿眼兽人们忍不住吞咽两下,在绿壬的指挥下,把弯角兽赶到部落中。
这边完成了任务,狼岩打算离开。
绿壬却道:“部落正在做肉汤,你们留下来吃点?”
狼兽人们奇怪地看着他。
要知道,绿眼兽人偷袭支部落的时候,他们的兽人还被狼兽人弄死了些。
他们不恨就算了,还试图跟狼部落修好,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绿壬:“当我还你们一顿饭。”
狼兽人们撇撇嘴,这是要两不相欠,然后再来算账?
狼岩:“那就麻烦了。”
“诶?”狼兽人们盯着他们狼王的后脑勺。
怎么就答应了?
湖不大,兽人们绕着湖岸走到对面那一排排木屋旁。
他们望着那阳光下清透漂亮的湖水,才知道绿眼兽人为什么选这地方建房子。
是个好地方!
景色漂亮,视野开阔,取水也方便。
不过,狼兽人们盯着那陶锅里的肉汤。
狼火道:“你们用的湖里的水?”
湖里可是有兽人骨头的。
绿壬指了指灌入湖中的那条小河,狼兽人们才放心坐下来。
绿眼部落跟支部落的兽人打过交道,但与狼山的兽人来往不多。
只那次救了幼崽给他们送过去,换回来十头尖角兽,两头弯角兽。
这附近没有像支部落那样能让他们去偷食物的部落。
东北边的白雀部落那点食物他们看不上,北边狼山不敢去,西北边的黑羽部落也打不过……
他们挤在那南边的时候偷抢惯了,最开始搬过来时,迷茫地缩在部落中,饿了几天肚子。
恰好,狼兽人送来的那些猎物,帮助他们度过了那段时间。
现在部落重新建起了木屋和树屋,他们开始自食其力,去领地里捕猎。
祸福相依,他们因为支部落离开南边,本以为会颠沛流离。可到了这一处,阴差阳错救了狼崽,得了猎物,知道了接下来如何生存下去。
从确认领地范围,留下标记,到一次又一次在领地上发现猎物的时候,他们喜极而泣。
北部有北部的好,地广部落少,猎物虽少,但不会像南边那样连红鸟毛都找不出一根。
所以绿眼兽人不恨狼兽人。
之前那事,他们早已经明白过来……是他们用错了方法,咎由自取。
好在,现在能及时改正。
这一排整齐的木屋坐落在河边草坪上,做了吊脚,树荫遮在房子上,风正好慢悠悠地吹过来,狼兽人们都觉得身心舒畅。
这群绿眼兽人好会选位置。
肉汤好了,绿月带着兽人把肉汤盛进木碗,分给狼兽人。
其余绿眼兽人拿着自己的木碗等着,安安静静,瞧着比他们健壮不少的狼兽人。
林楸一眼看到了缩在后头的白发兽人。
白松迅速垂下脑袋。
林楸眼前一黑。
他看着狼岩掌纹,弯着唇,抓着狼岩的手放下。
狼岩面色有点冷,林楸抓着他的手没放,而是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狼岩顿时脸色和缓下来,接过绿眼兽人拿过来的木碗,放在林楸手上。
白松胆战心惊,狼兽人却跟在自己部落一样,毫不客气地将肉汤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一抹嘴,便提出离开。
绿壬起身送他们,走几步,他忍不住闷咳两声。
狼岩站定,瞧着他们那精美的木屋,道:“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绿壬笑了笑,叹了口气。
两个部落的首领往前走,其他兽人落在后面。
林楸隐隐约约听见绿壬说道:
“绿眼部落以前做了不少错事,也遭了报应……搬到这里重新开始,两个部落之间的事,可不可以……”
狼火低哼一声。
狼云掏了掏耳朵,面上看着不乐意。
林楸环顾一圈自家兽人,道:“他想跟我们部落交好?”
“哪个部落不想跟我们部落交好。”狼云嬉皮笑脸道。
小狼们站立在林楸身边。
狼冰为首,他静静守在林楸身边,声音也像洒了一层霜。
“好东西多了,招兽人眼红了。”
林楸拍了下小狼肩膀,“不要这么绝对,化干戈为玉帛,互惠互利才是长远之计。”
狼冰:“听不懂。”
林楸一路走来都在想草药的事,他道:“这边有没有我们部落没有的草药?”
狼冰懂了。
“没有。”他负气道。
林楸忍不住笑起来,“那就是有了。”
小狼别开头,白色的长辫子在空中划过一圈,打在身上应该挺疼。
“我就随便问问,生什么气。”
狼冰:“没有。”
不一会儿,狼岩跟绿壬说完话。
他们离开绿眼部落的领地,往北边走,狼岩问:“这边有用的草药多吗?”
显然,他也听到了刚刚林楸跟狼冰的对话。
“不知道,要看看。”狼冰嘴硬道。
林楸翘起嘴角,等了会儿,又听小狼不情不愿道:“只看刚刚在对岸湖边和林子里的,有几种。”
狼部落的领地内,草药被年复一年地采集,就算他们注意着留了种,但也不如其他部落里的多了。
在他们部落稀少的草药,在人家部落却如野草一样一丛一丛的。
狼岩:“暂时先算了。”
狼冰心里一松,带着小狼边跑边找草药去了。不靠他绿眼部落,他们自己难道不能找了?
这边又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还不随便他们找。
小狼跑远,就剩林楸和狼岩落在后头。
他们白天不打算赶路,只往北走,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就停下来。
林楸走在狼岩身侧,走着走着,瞧着狼王身后晃悠的马尾,忍不住伸手。
还没摸到,就被狼岩握住手。
他手掌大,手指也长,直接合拢来圈住林楸手腕。
林楸眯眼感受林间的一阵风,肩膀挨着狼岩,问:“王,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他们想跟狼部落交好。”
“两边离得还是有点距离,平时也不往来,各自过好自己的事不就行了。”
“这跟你在狼冰面前说的话不一样。”
林楸笑容清浅,淡淡的,就像此时这一阵轻拂而过的微风,为闷热带来一丝凉爽。
“他们还小。”
小狼喜恶太直白,也太尖锐,部落之间的事也不是非黑即白,他们还没长成,有时候需要引导一下。
就像狼生狼圆两个幼崽,要没绿眼部落,他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太阳有些晒人了,兽人们在林子里找了一处枝叶繁茂的巨树停下来。
这棵树树冠极大,一个树干就可以躺下一个兽人睡觉。
这些在林楸上辈子只有原始森林才能见到的参天古树,在这里却到处都是。
这地方他们没怎么来过,林楸留下两个小狼把树丛底下收拾了下,铺满干草落叶,驱了虫,想在树上睡的去树上,想在树下的也有地方躺。
狼冰跟狼火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兽皮兜满了一半。
“王,我们在这里停留两天,这边草药不少。”狼冰道。
狼岩点头,坐在林楸身边,背靠着大树,闭眼睡觉。
其他兽人陆续找了位置,片刻,便睡熟了。
附近兽人巡逻过,没什么兽人和野兽,这一觉,大伙儿直接睡到下午去。
林楸饥肠辘辘醒来,不知何时枕在了狼岩腿上。
他坐起来,满身是汗。
其他兽人醒了一半,此刻不在,小狼大多还都在睡觉。
狼岩晃动扇子,给他扇风。
林楸浑身无力,又往自家伴侣身上一靠,醒醒神。
“火他们捕猎去了,狼冰跟着。”
林楸压着狼岩肩膀胡乱蹭,蹭得睡意消散了,随后爬起来。
“我们也出去转转。”
狼岩瞧着小狼都醒了,点点头,和林楸一起在林子里四处采集。
雨季出来不像雪季,不用害怕饿肚子。只要认识点野菜蘑菇,随手就能采一大筐。
剩下几个小狼跟着林楸他俩,见到草药采草药,见到蘑菇采蘑菇,反正食物不嫌少。
他们带了陶锅来的,林楸这趟出来顺便找了找水源,之后就不跟小狼们在林子里转了。
他回去取了陶罐,取水后回去开始做晚饭。
狼岩给他打下手,切菜、烧火,什么都能做一点。
一锅热水烧好,先倒进罐子里,往里扔些消暑的草药,等兽人们回来喝。
锅里另加水时,外出的兽人们差不多都回来了。
他们几乎人手一个藤筐,有的是从部落带来的,有的是自己现做的。
藤筐里堆满了果子、野菜、蘑菇,足足十几个背篓摆在面前。
林楸正想着做个什么菜,狼冰一下跑到眼前,将藤筐往他面前一放,下巴微扬,还有点小得意。
林楸定睛一看,跟前是满满当当一整筐的紫皮果,也就是野葡萄。
“哪儿找的?”
“东边,还有很多。”
林楸端坐灶前,望着小狼。
“洗了吃啊。”
狼冰下巴落下,盯着林楸,就是不说话。
林楸轻笑:“知道了,记得的。”
不就一个兽人一小罐的酒,他酿就是了。
幸亏带了几个罐子,不然等这些葡萄带回去再做,早坏了。
“先吃,吃完我们去摘。”
狼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把藤筐挪远了。
第157章
兽人们停留的这一处,位于绿眼部落的歪脖子树湖与黑羽部落南部山谷中间。
这里林木葱郁,但猎物稀少。
兽人们赶着吃完饭,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由小狼带领着前往他们发现的那片葡萄地。
越往东,树木深深,灌木茂密,带刺的枝条刮破衣角,简直难以下脚。
林楸:“这边怎么这么难走。”
狼岩一棍子挡开树枝,拉着林楸过去。
“看头顶。”
林楸仰头,忽然发觉这边要亮堂些。这边似乎没有刚刚他们那边的巨大树冠,都是些纤长的、年份小的树木。
“这边大树少?”
“以前也不少。”
眼前滑过一条长虫,狼岩蒙了林楸的眼,单臂环绕他腰间,直接拎着他快步走过这一片。
后头狼云瞧见,刚要伸脚踩住那一截尾巴。
脚背被狼火猛敲了一下——
“嗷呜!”
长虫尾巴快速消失。
狼云怨念地看着狼火。
林楸回头,见他两个一个跳脚,一个对他笑,问道:“怎么了?”
“没事,踩到刺了,楸你小心点。”
继续往前,大树更稀少。
林楸还想问狼岩为什么说“以前也不少”这话,忽然被他拎起来放在一个巨大的树桩上。
那树桩如磨盘,能坐下七八个兽人。
如此巨大,可却被完完整整啃食或者抓挠下来的,树桩中心已经空了,但表面还能看出些凹凸不停的痕迹。
“这里以前有兽人居住?”
“应该有。”前面狼冰道。
“难道不会是某种动物弄出来的?”
“不会。”
林楸不知道小狼为什么这么笃定,可当离开这片林子,在东边一个缓坡上,看见了一整个坡地的葡萄,他便没了疑惑。
这些葡萄很明显是兽人种植的。
葡萄一株一株整齐排列,虽然现在被地里长出来的乱树遮掩,但看得出这片地曾经被兽人精心管理过。
每一株葡萄大小差不多一致,最靠近地面的藤条都有小臂粗,野生的长不成这么整齐的。
“这个部落也会种植。”林楸轻声道。
这片地,很有可能就是曾经某个部落的领地。
但此刻,他们的兽人精心种植的葡萄林早已经荒废,没了兽人照料,树木抢夺先机,蓬勃生长。
地上原本搭建的葡萄架早已经腐朽,葡萄藤也顺势缠绕着这些树,如腾蛇深嵌,蜿蜒而上。
葡萄一串一串晶莹剔透藏在叶间,紫红色的,如紫水晶一般成堆出现。
动物少了,葡萄得以保存。
林间零星小兽得了食物,甚至直接在这树上做窝,出门就能吃。
地里烂了些,枝头上也挂了不少烂掉的葡萄串,但胜在数量多,还能采摘下来不少。
狼王一声令下,兽人们爬树、钻林子,抓着葡萄就往藤筐里塞。
他们此时位于坡顶,林楸虚着眼睛望下去,缓坡的葡萄林一直延伸而下,蔓延千米。
这不是随意种的几棵葡萄,而是相当于一个葡萄种植园。
林楸钻进葡萄藤下,一股酸腐味道与葡萄的香甜糅杂着,冲进鼻腔。
林楸皱了皱眉,蹲在下面仰头看。
葡萄串香甜诱人,颜色漂亮。熟透了的,看上去甚至有些透明。
他摘了一个尝尝,舌尖一抿,看向身旁的狼岩。
“王,是甜的。”
只带了一点果酸,味道清甜。
林楸连续走过几株葡萄藤,都摘来尝尝,顺带也分了一点给狼岩。
“没兽人管,这地方放着浪费了。”狼岩当即道,“火,叫兽人们把这片地清理出来。”
“是!”狼火正爬在树上,找那好的,边摘边往嘴里塞。
他早发现了,这果子很甜,比他们部落里的野葡萄甜多了。
连不太喜欢吃这些的雄兽人,都先吃够了再摘。
一旁,林楸仔细看着手中的葡萄。
这不是野葡萄。
它的色泽跟部落里以往摘的野葡萄不同,紫得发红,颗粒更大,葡萄籽也稍小一些。
果肉虽不如林楸以前吃过的葡萄,果也小一半,但葡萄果香味十足,不涩不酸,是林楸来这边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
这个部落是有能耐的。
“王,这个部落的兽人你们见过吗?”
狼岩一边挑选着好的葡萄放藤筐里,一边回想。
关于附近部落的记忆都是很久远的了,当初部落定居在狼山,要先查探周围部落的情况。狼山四面八方,几天路程内的部落肯定都查探过的。
南部……
“好像是有个花熊部落。”
“他们的兽人长什么样?”
“是灰花熊,大多是灰色皮毛,脸上是黑白色的,所以我们又叫他们花脸兽人。”
狼岩印象中,是他阿父还在的时候,他们确定领地,遇到过这个部落的兽人。
后来多年,他们也没往这么南的地方走,所以也没了消息。
看如今这个葡萄林的样子,他们应该迁徙很多年了,也有可能,这个部落已经不存在了。
两人都没深究,只先把藤筐装满,然后和兽人们把这片山坡清理出来。
“王,这片葡萄林归我们了吗?”狼云嘴里包着葡萄,就挂在附近最粗壮的一棵树上问。
他手伸长出去,单臂抓着那缠在树枝上的葡萄藤,肌肉鼓起,用劲儿往下拉。
熟透了的葡萄随他的动作掉落,砸了底下狼岩跟林楸满头。
狼岩拉着林楸避开一些,问他:“要不要?”
林楸笑道:“你都让兽人们收拾了,还问我要不要。”
狼云一把将藤拉下来,呲溜滑到树下,龇牙笑着抱着一棵小点的树,连根拔起——
“那就归我们了!”
林楸看着他把附近弄得一片狼藉,葡萄藤弯折,树倒下来压倒藤条,更不好下脚了……
“等这些摘了,还要剪一下枝,重新搭架子。”
狼岩看了眼道:“雨季后再说,现在先简单清理一遍。”
这片山坡离狼山有点远,位置又在黑羽部落、绿眼部落以及白雀部落中间,并不与狼部落接壤。
他们从狼山过来要往西南方向走,不经过大泽,得跑两三天。
“这里离我们部落远,不好管理。”林楸道。
一来一回,少不得五天了。
狼岩:“这边离白雀近,找他们帮忙。”
“人家哪会白帮?”
“帮不帮,问问就知道了。”
*
“帮!我们帮!”
摘完葡萄后,狼岩跟林楸直接带了一筐去找白雀兽人。
他们离这边近,狼兽人跑过去只需要半天时间,白雀靠翅膀飞,以后过来只会更快。
两个兽人刚到白雀部落边缘,就被巡逻的兽人请了进去。
雀十三白跟在他们后头,频繁地吸鼻子。
“咕咚——”雀十三白咽了下口水,看着藤筐里渗出来的紫红色汁液,馋得不行。
狼王一来就说明了来意,他们族长谄媚,人家一开口就答应了。
现在……
“那这一筐葡萄……”
“我们要!”雀十三白兴奋道。
他像个球一样冲出去,旁边雀十二白一翅膀把他截停,爪子踩在他身上,咬牙切齿道:“能不能有点出息!”
“吸溜——”
雀十二白翅膀捂眼。
雀十三白除了发疯就是贪吃!
狼部落跟白雀部落也熟悉,两边来往多。
狼岩一来,直接请白雀部落的兽人帮忙看管那片葡萄林,顺带这会儿再带点兽人过去早点把那片林子清理干净。
以后葡萄林产出的果子,狼部落分七成,白雀部落分三成。
两边都同意了。
雀二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忍了忍,想到葡萄酒的香甜,还是没忍住道:“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多?”
林楸跟狼岩都要走了,停下来看着他。
雀二白呵呵一笑,看看雀大白,再看看两个狼兽人。
“那个、那个……葡萄酒啊,我们能不能……”
雀大白.白雀族长:“什么葡萄酒?”
去年在狼部落窝了大半个雪季,尝到了葡萄酒的两个小白雀跳出来道:“红红的,香香的,紫皮果做的……好喝!”
“喝完睡觉,很香!”
白雀族长面露怀疑。
喝完会睡觉,那是什么好东西?
雀二白压低声音,翅膀狠戳了白雀族长两下,“你相信我!紫皮果这东西保存不了多久,但酒可以!”
狼岩看向林楸。
这个得他的伴侣决定。
林楸:“可以。”
“那、那两成紫皮果换一陶罐,我们只要一成就行!”
“行。”
做一罐是做,做十罐也是做,只要原料够,都是顺手的事儿。
去年林楸承诺过,得给自家兽人一人一小罐。支部落的兽人来了,总不能厚此薄彼。
林楸现在一盘算,欠债有点多,压力有点大。
回去之后就立马得忙了,还得找兽人帮忙,不然他做不完。
他们去白雀部落一趟,又带回来二十多个白雀兽人。
大家忙了一整晚,把这片葡萄林里的果子摘完,里面长高的树连根拔起,拔不动的就挖。
树一倒,这片葡萄林大部分显露出来。
葡萄摘完不能久放,林楸先赶着做了一批。
狼岩叫上几个狩猎队的兽人先带着葡萄回去,余下兽人继续留在这边清理。
狼火守在这,小狼们也得再采集些草药,没跟他们一起离开。
回到部落,兽人赶紧把藤筐卸下。
为了减少损耗,兽人们甚至没用板车,而是把葡萄放进藤筐,一层干草一层葡萄。
即便这样,回来后林楸也隐隐闻到了一股酸味。
“楸!我们摘了好多紫皮果,就等你回来了。”狼果急着迎上来。
楸再不回来,紫皮果就要坏了。
林楸笑道:“巧了,我们也摘了好多。”
狼果动动鼻子,皱眉:“你们的都酸了。”
“罐子我都用开水烫过,晾干了,咱们赶紧做。”狼果说着,抓着林楸胳膊往屋里拉,道,“紫皮果也简单冲洗过,我们都把杂叶摘干净了。”
狼果走路带风,还拽着林楸。
“你慢点。”
“慢不了。”
“外面还有呢……”
“你先做,我叫潭叔他们帮忙收拾。”
林楸被他拉到食堂里去。
他们走这几天,食堂里头多添了几张桌子,葡萄和大肚的陶罐就放在这桌子上。
兽人们编了不少筛子,收拾过的葡萄摆在上面,确实比他们带回来的个头小。
“你去尝尝外面那个,是我们在南边看到的,很甜。”
“甜甜甜……楸,怎么做?”狼果敷衍应喝,一动不动守在他身边,就差拿绳子给他绑在这里了。
林楸无奈道:“你倒是让我先洗个手。”
“你等着!”
他风风火火端了一盆水来,林楸好笑。
他一边洗手一边道:“有这么着急?”
“我馋!从去年馋到现在!”狼果幽怨道,他拍了拍桌上的大陶罐,“你说好的,要一个兽人一罐,我要这么大罐的。”
这一罐子起码五十斤。
林楸:“胃口挺大。”
“楸啊……”
“行了,你去看看外面的那些葡萄,好不容易带回来的,赶紧收拾出来。”
狼果匆忙出去,又匆匆回来。
他手上还拿着一串,尝了尝,眼睛一亮。
“这个会不会酿的酒更好喝?”
“不知道。”
怎么跟酒鬼一样,一心想着酒。
葡萄多,林楸一个人做不过来。狼果在这虎视眈眈守着,林楸干脆带着他做。
狼果捏着葡萄,果汁飞溅,他立马把头往旁边一撇,汁水落到了林楸脸上。
林楸:“……”
狼果:“嘿嘿。”
他抬起胳膊肘,试图给林楸擦干净。
后背脚步声轻落,手肘被挡开,狼果就看见他们王用指腹给林楸擦干净。
林楸微偏头,等他擦完,随后冲着狼岩弯眼。
他顺口问狼果:“你怎么没守着幼崽?”
“你没回来不知道,现在部落的幼崽都能出窝了。”
“剩下两个也变人形了?”
“变了,才两天就适应了,现在跟着狼生到处跑。”
狼果现在是一身轻松,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一直守着幼崽,只时不时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做危险的事就行了。
现在天气又热,不好让幼崽们训练,免得中暑,所以狼果唯一能做的事现在也做不了。
林楸一把捏碎葡萄,闻着那沁人心脾的果香,道:“怪不得你这么积极。”
狼果瞄了一眼他们王,还是忍不住笑道:“你回来了,贝下次肯定要采集很多紫皮果回来,不止我馋,她们也馋。”
林楸回来就没休息,后头狼潭他们把带回来的葡萄收拾完,过来帮忙,林楸才有空偷个懒。
做葡萄酒简单,林楸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教会了,以后葡萄采集回来,他不在兽人们自己也会做。
十几个亚兽人把附近几张桌子围了,人手一个罐子,一串串葡萄落在他们手中,几下就被抓得稀烂。
酸甜的果香四溢,馋嘴的幼崽也围了过来,讨果子吃。
狼岩没在这边久待,他几天没回来,要去附近兽人干活的几个地方转转。
亚兽人们说着闲话,问起其他兽人:
“冰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收拾葡萄林呢。”
“葡萄林?”
“在黑羽部落山谷南边,有个荒废了的葡萄林,王说以前那边有兽人部落,肯定是他们种的。”
狼潭蹙眉,猜测道:“是花熊部落吧。”
“潭叔知道?”林楸问道。
狼果也抬起头,看向狼潭。
“知道……”狼潭轻悠悠地一叹。
狼果:“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那会儿还小,不知道正常。我们刚来这边的时候,花熊部落对我们还算友好,当时我们确认领地,他们还送了我们一筐果子。”
“可那会儿大家都难,狼部落离他们又远,后头也没来往。等再知道他们的消息,就是我们分部落的时候……”
那会儿,狼赤带着他们离开狼山。
支部落的兽人也到过那边,可当时,那片领地已经成了无主的地方。
“他们死了吗?”林楸问。
“不知道……我们去得晚了,那边早就看不出花熊的踪迹。也不知道他们是迁徙了,还是覆灭了。”
林楸心里唏嘘,没想到摘个葡萄,还能摘出这样的事。
两天后,这一批葡萄全部装进罐子。
狼火他们也满载而归。
带出去的板车上,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有草药、果子、蘑菇,还有几大车的莲蓬跟一车嫩藕。
烈日当空,连续几天高温,兽人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身上汗水湿了干,干了湿,腰上那一圈裤腰上都有一层白色汗渍。
兽人往食堂里一坐,身上散发出一股闷臭的汗味。
幼崽捏着鼻子,一哄而散。
林楸勾唇浅笑。
“你们这是把大泽的莲蓬割完了?”
狼云一点不恼,乐乐呵呵道:“没摘完,还有很多。”
“我们尝了,有一点苦,但是好吃。”
林楸面前堆了些莲蓬,他挑了个嫩的,掰了一颗出来。
他一边撕掉外面那一层,道:“皮不能吃,苦的话,可能是老了,里面的莲心就别吃。”
狼云瞧着林楸掰出来的那小小芽点,“是这个苦?”
狼云手快,几下学着林楸那样把莲子掰开两半,抓着莲心就往嘴里扔。
“哕!”狼云脑袋侧向旁边呕。
林楸笑道:“好东西,吃了也别吐,清热的。”
狼云连忙摇头,“不吃不吃,呸呸呸!”
嫩莲子好吃,兽人们又没吃过。
他们乐于探索新的东西,这会儿立马涌上来,一个抱了些放自己跟前去,当糖豆一样扔两颗进嘴里。
林楸看着一下消耗大半的莲蓬,道:“大泽那边还有多少?”
“起码还能摘个五六车。”狼火道。
林楸:“那抽空去一趟?”
“去!”
狼岩就坐在旁边,也没兽人问他,现在楸一说去,兽人都应和。
狼岩看在眼里,目光飘落在自己伴侣侧脸上。
他慢慢剥了壳,把莲子放嘴里。
清甜,透着一股清香。
是个好东西。
正当中午,烈日炎炎,外面空气浮动扭曲,连草地都被晒得发烫。
河岸的树还好,山上的树被晒得叶片卷曲,颜色枯黄,一簇一簇藏在深绿色的树丛中。
好几天没下雨了,河水都被晒得矮了一截。
外面有太阳,兽人们不能出去。
食堂里到处坐着兽人,羽乐跟狼雪坐在角落,和狼冰一起处理草药;亚兽人们处理蘑菇野菜,赶着天色,把该晒的晒了。
狼莫他们也回来了。
“太热了!那边山洞里的砖坯都裂开了。”
狼莫拎着水壶往嘴里灌,整个兽人黑成了炭,昏暗处怕是只看得见兽人一口白牙。
狼西瘫靠在他身上,被狼莫推开,又歪歪扭扭躺在地面。
“热……”他身上都在冒烟。
林楸:“灶台上有水,去喝点。”
狼莫爬起来,倒了一碗过来,递给狼西。
狼西看那水里飘着几根儿芽点一样的东西,直接往嘴里灌。
“呕——”
“不许吐!”狼莫忙捂住他嘴巴。
食堂里多干净,狼安他们天天打扫,吐了还怎么坐人。
“莲心煮水,清热解毒。”一旁亚兽人们重复着之前林楸说过的话,看热闹地笑出了声。
他们也是喝过这东西的,就一个字,苦。
苦到心里去了。
这边笑闹着,兔葵戴着草帽进来,当即有兽人送上凉茶。
“这么热,你们还跑出去干什么,生病了可不好。”狼安关心道。
兔葵道了声谢,接过莲心茶面不改色喝完,道:“地里的甘蔗好像死了。”
种了几个月,兔葵也摸清楚了,那甘蔗是一节一节往上长。
原本还是郁郁葱葱的,可现在叶片都黄了。
“也不奇怪,本就是南边的东西。”狼安道。
林楸:“我等会儿去看看,天这么热,你们也别往地里跑了。”
兔葵放了碗,坐下来。
他接过狼雨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我有分寸。”
食堂开了几个窗,方方正正的,里面格外明亮。
比起大山洞,兽人们现在更喜欢聚在这里。
大家分作几堆,有休息的,有睡午觉的,有处理蘑菇野菜的,有清理草药的,还有守着刚做的葡萄酒发馋的。
装葡萄的罐子大部分都放山洞里去了,只几坛放在这边,他们一共做了二十坛出来。
才几天,根本不能喝。
林楸看着他们可怜,又瞧着狼木他们又用放凉的开水做出来一批干净的冰块,干脆又弄了点果酱,做了个水果茶。
雨季外面许多果子都成熟了,部落里一天消耗几桶水果茶,连不喜欢吃果子的兽人都要来上几杯。
可惜……没糖啊!
不仅没糖,蜂蜜也早没了。
部落也不允许兽人们去掏蜂巢,林楸只能用甜草来替代。
食堂放了冰,比外面凉爽许多。
兽人们舒舒服服窝在室内,熬过了暑气浓重的一天,傍晚才出门。
一脚踏出大门,门前是夯实了土的中心广场。
广场上没什么草,幼崽光着脚丫子,呼啦啦地跑上去,下一刻,“嗷呜嗷呜”叫着跑回来。
后头成年兽人们看得笑出声,不过脚落到地面,也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一旁皱眉继续往前走的林楸。
“楸,不烫?”
成年兽人脚底茧子厚,都这样了,还能感受到广场上的热意。
现在太阳虽下山了,但打个红鸟蛋上去,怕都能熟。
林楸抬腿示意,“草鞋。”
他跟着兔葵去地里。
只要走过了广场,其他地方都是草丛,要好受一些。
兽人们看看脚底,再看看广场。
算了,就这么一块地方,用不着做什么草鞋,大不了以后不从这个门出来就是。
地里,作物都晒蔫了。
林楸看着叹了口气,好在青菜已经开花结果,能留下种子。
土地旁边,那一丛枯黄的甘蔗并不起眼。
林楸摸了摸叶片,已经干透了。
他蹲下查看,发现底下的老叶已被兽人们仔细摘掉,露出了三两节甘蔗。但才半指长,根本不能吃。
最大的那一根,有林楸肩膀高。其余的,他摸着不对劲,轻轻一掰,里面也干了。
兔葵道:“每天都浇了水的,还是这样。”
“雨季不是十几天大雨就是七八天的暴晒,它能长到这么大,也算它努力了。”
“可只剩一根了。”兔葵小心地摸了摸枯黄的叶片,心里不好受。
种植并不轻松,也不简单。
他们天天往地里跑,小心照看,还是没长大。
“也可能是种的问题。”林楸道。
甘蔗种本来就不好,种得也晚了。现在甘蔗还是嫩苗,哪里受得住现在这个天气。
不说甘蔗,看看四周山上那些枯树,有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兔葵:“甜石都是南边部落和南大陆才有的东西,楸想要的话,以后去南边交换。”
林楸点头。
他想,他们总不会一直缩在这个地方的。
兽神大陆那么广阔,好东西必定很多,他们这里没有,其他部落总会有的,种不出来就种不出来吧。
就出来这么一会儿,他浑身黏腻,有些喘不过气。
林楸目光移开,落到远处又长高成簇的麻草上,“麻草又可以收了。”
“嗯,后头那边第一茬麻草结的种子也成熟了。”
“现在收吗?”
“那我叫兽人过来。”
第158章
热风浮动,虽已经是傍晚,但兽人们也犹如身处在蒸笼之中。
晚霞如绸,映红半片天空。
狼山东边,平整开阔的土地上,赤着膀子的兽人们如棋子散落,躬身忙碌着。
菜地里,兔艾小心翼翼地把结了籽的菜拔出来,根上泥土被晒得发干,轻轻一抖,便散落下去。
新开的牧草地上,狼溶带着小狼,用石镰收割新一批长成的三叶草。
如今天气热,咩咩兽也不乐意出来啃草,只躺在放了冰的屋内,指着这种草吃。
更远处,麻草地里,兽人分两拨,一拨打麻割麻,一拨收集麻草种。
虽是雨季,但作物已经成熟,外面再热,辛勤忙碌大半年种植出来的东西,不能不收。
麻草收割下来弄成捆,狼兽人拉着板车走来,将麻草运走。
兽人们一点一点收割着,直到天色黑透,群星璀璨。
暑气散了些。
兔兽人们收完菜种,又去河边取水,把地里剩下的香草和青菜浇过一遍。
黑羽兽人混在其中帮忙,来回几趟,头发湿得像刚刚洗过。
总算做完了,兽人慢吞吞地散去,往溪边去洗澡。
老祭司这会儿也杵着拐,从大山洞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广场中央,望着狼山上空这片天。
幼崽们追着追着,就跑到了他身边。他们也学着老祭司抬头看,见那星河,张大嘴巴叹道:“星星……好漂亮呀!”
老祭司:“漂亮什么,明天又没雨。”
兽人们洗完澡回来,就听到祭司这句话。
“还没雨?”
这次不下雨的天数持续得有点长了,林楸他们离开狼部落送弯角兽前就没雨,到现在也有快十天了。
以往雨季,兽人们都是在雨天中找晴天,赶着不下雨出去捕猎,哪像现在这样。
“兴许过几天就下了。”兽人们随口道。
“正好不下雨,要不明天去把莲蓬采了?”
“行啊,好久没去大泽了,我们都去?”
“要问问王。”
兽人们商量着,进了屋中。
林楸湿着头发回来,就走这么一会儿,长发半干,但额角跟后颈上又是汗。
“祭司,出来散步?”
老祭司道:“出来观星。”
林楸进屋里拿了两把扇子出来,是兽人们自己做的改良版,又大又轻便。
林楸给了祭司一把,自己站在他旁边,扇子摇动飞快。
雨季里,就算是晚上,也不是散步的好时候。
“后头几天有雨吗?”
“没有。”祭司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忧虑,“再不下雨,树要干完了。”
林楸看看远处只剩个轮廓的山脉。
狼山位置好,前面是草地,草地前横亘一条大河,与南部的森林隔开。
狼山又是西边山脉支出来的一座矮山,树也不多。北部、东部是一小块草原,倒不怕火灾。
可要是这个天气持续下去,那就说不准了。
现在草地上的草都有些枯黄了。
林楸听老祭司这么一说,晚上回草窝里睡觉时,辗转难眠。
狼岩怕他热,没像以前那样搂着他,只轻轻摇着扇,看着自己伴侣翻来覆去。
“睡不着?”
林楸又一个翻身,双手摊开,一只手落在狼岩身上。
自家伴侣火气重,雪季抱着舒服,雨季就像身边堆了个火堆,热烘烘的。
林楸立刻收回手,面向狼岩躺着。
“王,祭司说后面几天都没雨。”
“嗯,我知道。”
“万一林子烧起来……”
“躲就是了。”
林楸听他这平淡的语气,手抓住他的长发,凉凉的,他忍不住双手都缠上去。
“躲哪儿?”
“山洞、水里。”
山林多,狼岩从小到大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森林着火,有的是雷劈的,有的是林子太干燥自燃的,还有些是某些部落在林子里生火,不小心燃起来的。
当初狼部落选址考虑过这方面,就连支部落选的位置,也考虑了着火的事。
森林树木茂密,一旦起火,火势会迅速蔓延。
兽人们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阻止,所以他们只能早早考量。
狼岩没动林楸缠在他头发上的手,只轻拍他肩膀,“睡吧。”
林楸收回手,忍不住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手脚缠上来,闭上眼睛。
可没一会儿,又迅速平躺,手脚离他远远的,只脑袋还歪在他肩膀上。
狼岩摸摸他的脸。
楸想的不无道理,要提早预防。
狼山这边虽然没什么树,但草多。兽人们不去林子里找蘑菇,那就先把附近这些草割了。
咩咩兽不乐意出来,草割一半喂,一半晒干存起来。
现在咩咩兽多了,雪季那么长,草料也得提早准备。
狼岩想好,便沉了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兽人们就被派出去干活。就是割些草,不用走太远,兽人们往地上一坐,以狼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收割。
今年的草还没割过,狼山附近兽人们走来走去,草倒是没长太高。
越往远处割,里面的小飞虫跳来跳去,狼西随手一抓,捏着下意识扔嘴里。
“呸呸呸!”
小虫落在草上,奔逃而去。
狼莫贼兮兮笑,抓起一只塞他手上,“这只肥,尝尝。”
“你自己尝!”狼西连虫带草一把薅起,掰着狼莫肩膀往他嘴里塞。
狼莫一边笑嘻嘻躲,一边道:“哟哟哟!日子好了,挑嘴了!”
幼崽正蹲在他们身后,帮忙割草,盯着草丛里跳来跳去的小虫子看了半晌。
幼崽眼疾手快,纷纷抓了一只,试探地往嘴里放。
“嗷!”
“呸呸呸!”
狼莫两个回头,见幼崽忙着吐舌头的样子,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呜……”狼雾捂嘴,疼得立马哭了出来。
旁边狼花看着地上飞快爬走的小虫,绿油油的,一脚丫子踩上去,狠狠碾了碾。
“雾,不哭。”
狼果一听到声音甩开石镰跑来,他抓开幼崽的手一看,嘴巴都肿了。
狼莫狼西的笑容僵在脸上。
狼果瞪了他俩一眼,赶紧抱走幼崽找祭司。
其他幼崽纷纷爬起来,追在狼果身后。
狼安、林楸立即追过来,跟在后面边跑边问:“雾怎么了?”
狼花回:“吃虫子被虫子咬了!”
林楸:“虫子怎么能随便吃!”他早就想说这话了,以前是没什么食物,兽人们毒草都吃,他管不了。
现在谁脑子有包,还……
“是阿莫叔和阿西叔,他们吃,我们跟着吃。”
“狼莫!狼西!给我滚过来!”狼安怒喝道。
狼莫跟狼西一激灵,顶着草地上兽人们不赞同的眼神,磨磨蹭蹭走到狼安面前。
刚刚站定,狼安手上的勺子就敲到他们脑袋上。
“嗷!”
“疼!”
狼安怒斥:“是部落少你们吃的了,还是我的食物你们入不了口,多大的兽人了,明知道幼崽跟着,还带他们乱吃!”
“要那么喜欢吃虫子,今天也别喝肉汤了,干脆去草地里啃去!”
“还有你们!”狼安勺子往幼崽身前送了送。
幼崽瘪嘴,顿时就委屈起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吃虫子!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吃……”
狼安教训两个狼,连带幼崽被拎着一起教训。
林楸急匆匆跟进山洞。
狼果已经抱着幼崽坐在老祭司跟前。
林楸看着幼崽那嘴,短时间内,已经肿胀得夸张。幼崽哭声变得含糊细弱,害怕地紧抓着狼果的头发。
老祭司看过,道:“楸,给他上药。”
林楸看了下幼崽的伤口,又忙出去,上祭司的山洞找药。
好在这些寻常的药部落常备着,林楸一来一回,给幼崽抹好。
狼雾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感受嘴巴凉凉的,伸手去摸,被林楸抓住。
“别动,也别舔。”
狼果出去了,听外面狼莫嗷嗷叫的声音,应该是打架去了。
他俩身边,狼生带着幼崽围着他们蹲了一圈,蔫头巴脑地抱膝,被狼安训得提不起精神。
林楸给幼崽嘴巴上糊了一层药,瞧着那肿成两片香肠的程度,眉头越皱越紧。
狼雾眼角挂着泪珠,一手搭在他腿上,站直小身子,另一只手摸他的眉心。
他带着哭腔道:“楸楸不生气。”
狼雾是小亚兽人,整天跟狼花形影不离。别看狼花叫这个名字,人家其实是个雄兽人。
林楸身上衣服一重,狼花半个身子靠在他腿上,也瘪嘴看着狼雾。
活像被咬了的是他,疼的也是他。
其他幼崽不甘示弱,悄悄抓住他的裤腿和衣摆,一个个关心地看着自己的伙伴。
林楸眉头舒展开,摸了摸幼崽脸颊,给他擦去眼泪。
“我没生气。”
“皱眉……”
“皱眉是看着你嘴巴的伤,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消得下去。”
这个样子,吃饭都困难。
外面狼莫两个挨打的声音停了,他们理亏,不敢还手,等林楸出去时,就看到两个鼻青脸肿的兽人委委屈屈坐在草地上,奋力割草。
像把那草当成了狼果。
林楸想了想,还是找到狼岩说了一声,以后可别再让兽人们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成年兽人吃了没什么,幼崽却不行。
两个狼兽人得了教训,幼崽被狼果带去教认虫子去了,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
早晨就这么一会儿稍微凉快的时候,兽人们忙到太阳出来,赶紧进门。
白日又睡过去一日,晚上继续割草。
不过三天,以狼山为中心,就清理出大片空地。
草还要继续割,这事不用安排,兽人们闲下来就会去做。另外的兽人也得出发去采莲蓬了。
要是晚了,就没嫩的吃了。
*
这个时节,大泽该是水多。可连日暴晒,水位下降得厉害。
为了摘这莲蓬,兽人做足了准备。
黑羽兽人得去,他们会飞。
再问狼起要些能坐人的木板、木盆,方便兽人坐在上面采摘莲蓬。
兔兽人身轻,也带上了他们。
林楸一拍脑袋,又想起小船来。
狼岩前脚刚拿了些木盆走,后脚林楸就过来给狼起讲解怎么做小船了。
做法很多,树皮船、木头船,粗壮的树干掏个洞都能当船……
狼起听得认真,坐在山洞里已经刨了几个月木头的狼狡则是两眼发晕。
林楸一走,狼起用树胶粘连着桌板,闷声道:“我就说吧,楸随时能扔个活儿来。”
他们紧赶慢赶,到现在那桌子凳子也没做齐全。
现在好了,其他的得往后稍稍,他要研究这小船。
狼狡捂着手腕转动了下,又忍不住站起来在绕着山洞走了两圈。
都这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忙起来。
“别转了,继续。”
狼狡捶着自己一把老骨头,面上痛苦道:“让我歇一歇。”
他成天捏着那石斧砍木头,砍得他手腕上都鼓起来一个包,动一下就疼。
他跑去让祭司看,祭司逮住他的手就把包按了下去。
狼狡还没高兴几天,这手腕隐隐又疼起来。
哎!活儿多了也累啊。
以前他们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废物一个呢?
*
林楸他们是晚上出发去大泽的。
这次他们依旧拉了板车,带了藤筐、渔网,还有一些砖瓦和木料。
大泽边的棚子许久不住人,风吹雨打的,坏得快,半年就得修补一次。
这次过去,重新用砖瓦改一改,以后算是个稳定的落脚处。
在大泽边不怕饿肚子,只要有渔网,吃鱼都能吃腻,所以他们也没带什么食物。
现在外出,林楸都是跟着队伍跑。
训练多日,他也跟得上队伍了。
兽人们一晚上走走停停,顺带清理了下板车行走的那条路。原本半夜就能到地方,硬是走了一晚上才到。
到了地方,兽人们就藏在林子里,或躺地上,或趴树上,倒下去就先睡了一觉。
睡醒起来,冒着烈日灼烧,先请黑羽兽人们带他们去湖心岛上抛几网,拉着鱼回来,匆匆煮了填饱肚子。
吃饱后,又倒头继续睡,直睡到下午才陆续醒来。
阳光斜落,大泽上水色潋滟,浮光跃金。
一旁的高树上,狼金抬手搭在眼皮上,一条腿落下树枝,悬空着晃啊晃。
“好饿啊……”狼金嚎道。
底下狼火抄起一颗地上随处可见的果核,抛了抛,猛地冲着树干上砸去。
“嗷!”
狼金疼得一个跳起,树都晃了晃。
“谁打我!”
树下兽人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兽人们慢吞吞看过去,咧了咧嘴,没兽人告诉他。
狼火轻啧一声,捏着个石子儿,手指一弹。
又是一声——
“嗷!谁打我屁股!”
那树枝就像戏台子,树下的兽人们手臂枕在后脑勺,瞧着狼金独自站在那上面唱戏。
树枝摇晃,唯有林楸看得心惊胆战。
“赶紧下来!”
那一棵树上挂了七八个小狼,树顶上还倒挂着一个,盯着下面看,不怕摔似的。
林楸话落,小狼们立马乖乖滑下树。
狼金张牙舞爪,捂着屁股在兽人堆里快步走来走去,像生气的大公鸡,看哪一个兽人都像是罪魁祸首。
“谁?!”
“我!”狼火拍了下小狼后脑勺道,“你要怎么着?”
狼金脑袋往前一栽,踉跄了一步。
他怒目而视,“我跟你拼了!”
然后,林楸就看着狼金冲上去,小狼们协助围攻狼火……就这么打起来了?
“王,打起来了。”林楸推了推狼岩。
狼岩:“早该打了。”
他看着狼火一下将狼金绊倒,小狼摔傻了,被狼火踢了踢腿,又吱吱哇哇叫着爬起来继续。
狼岩看了会儿,移开眼。
“打不过。”
果不其然,狼金冲上去,又被抡倒了。
狼火打小狼,跟玩儿似的。
狼岩不管,其他兽人们看着看着,嘿嘿笑着爬起来,跃跃欲试。
也不知道哪个开的头,片刻,这片林子里兽人们就混战起来。
林楸退开,不停用扇子扇风,“他们也不嫌热。”
“热才躁动。”狼岩道。
林楸一抬头,对上那双灰眸。
狼岩勾了勾他下巴,“要不跟我打?”
“你也躁动?”
“试试你练得怎么样。”
林楸扔下扇子,毫无预兆地出手。
狼岩一把握住他挥过来的拳头,唇角一勾,脚下格挡他伸过来的腿,轻易将林楸束缚住。
林楸背对他,双手被他压制。
林楸脑袋猛地往后一撞,同时五指成抓,冲着狼岩脖子而去。
狼岩正色,引导着林楸出手,招招冲着致命去。
打得月上梢头,伴随着一声舒畅的狼嚎,兽人们精神抖擞地生火做饭。
通畅了!
爽了!
该好好干活了嗷呜……
*
夜里狼兽人能视物。
月辉银白,夜色如同被蒙了一层白纱。
大泽上水波平静,倒映着星辉月影,要不是虫子嗡嗡追着兽人咬,应该是一个还算舒服的夜晚。
黑影闪过,黑羽兽人在靠岸的莲叶上空飞了一圈,找好落脚的地方。
随后陆续飞到岸上,先把工具运送过去,然后再带兽人。
林楸跟狼岩站在一旁,身边兽人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被分散到大泽里去。
林楸听到一阵急促呼吸声,他看了眼靠近的羽涯,道:“歇会儿吧。”
羽涯:“不用……吭哧吭哧……我不累。”
兽人们不敢直接下去,因为不知道附近哪里踩一脚就是泥沼,要是没有羽族帮忙,大泽里的东西他们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拿到手。
林楸忍不住又想起改造大泽的事。
回过神来,发现耳畔呼吸清浅。
他侧头,鼻尖擦过狼岩的脸,忍不住弯眼冲着他笑。
狼岩也笑,握住自家伴侣的手,温声道:“楸能不能再细细说一下,大泽要怎么改?”
林楸讶异:“王想好了?”
“嗯,想好了。”
大泽占据了狼部落很大一部分领地,以前不管,是把它当做天然的防御点。
可上次幼崽被偷,这地方反倒成了阻碍。
里面的东西他们不好获取,南北往来也不便,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更好地利用它,靠它获取不输于尾巴草的食物。
食物,是目前狼部落最需要的东西。
林楸:“所以修棚子是为了这个?”
“一部分是。”
林楸笑起来,点头道:“好。”
大泽很大,水底的淤泥极其肥沃,在这里耕种,甚至不用任何肥料。
林楸的想法是,直接借助地势,修建垛田。
简单来说,就是把水底的淤泥捞起来,加高土层,方便种植。
到时候水上种菜,水下养鱼,再合适不过。
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兽人有限,他们只能慢慢来。兴许一年复一年,总归在他有生之年,会看到大泽成为狼部落的重要粮仓。
狼岩听完,握着林楸的手紧了紧。
“听你的。”
林楸看着狼岩,眉宇舒展,回握住他。
“比起狼山前的河道,这里更适合养鱼。以后狼山东边种尾巴草,南边养红鸟咩咩兽,大泽这边种菜养鱼……再也不用愁食物的事。”
到那时,就是狼部落进一步发展的时候了。
*
兽人们采莲蓬去了。
白日干不了活,林楸便和狼岩带上黑羽兽人往大泽上走了几圈。
要改造,先得了解大泽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花了几天走下来,林楸手上就多了一幅完整的关于大泽的地图。
整个大泽由西北向东南分布,地势西高东低,西边山脉水流汇聚在此,又从东部倾泻而出。
其周围泥沼众多,好在,最大的一块沼泽地在东南位置。其他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地块。
林楸想让大泽成为良田、鱼塘以及输水泄洪的水道,就需要把整个大泽统一规划。
大泽最深处,河道加深拓宽,浅洼处堆积淤泥造田作湖……整体自西北向东南,留一条主河道,河道要够宽,够深。
其余垛田与垛田之间的小河道,则需要在建造中确认下来。
总而言之,自西向东、自北向南,必须留一条直道出来,方便快速行船。
后头几日,兽人们挖莲蓬都来回狼山与大泽两次了,林楸跟狼岩,再加上后头被狼岩叫来的几个队长整日整夜地窝在棚子里商议。
里头说着说着吵起来,兽人们开始还好奇,要坐在旁边听一听。
后头再听到,赶紧绕道走,免得被拉过去做选择。
兽人们看着黑羽兽人一次又一次带着兽人飞去大泽上转悠,都能把他们当空气。
他们埋头干活,摸鱼的时候顺带啃了不知多少个莲蓬。
趁着能偷懒,就先懒一懒吧。
因为只从各位队长的只字片语中,他们就知道,以后又有的是活儿干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的兽人们叹息。
狼兽人不应该只要狩猎采集就好了?为什么他们还要像兔兽人一样刨地呢?
他们是狼兽人啊……
是喜欢吃肉的狼兽人啊!!!
不管各位队长是怎么想的,随着日子愈久,过来摘莲蓬的把莲蓬薅尽,都启程回狼山了,几个队长还在讨论。
*
新的一天,距离头一次下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从大泽回来之后,兽人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只队长们轮流留下,跟祭司、狼岩还有林楸一起商讨大泽的事情。
有时候吵不出结果,等兽人们聚齐,就拿出来问大家。
随着大伙儿一点一点参与,他们也渐渐明白,改造大泽百利无害,受益无穷。
太阳透着刺目的白光,再次出现,看一眼都要瞎好久。
远山的树彻底干枯连接成片,变得焦黄酥脆,风一吹,叶片发出的响声都是脆的。
兽人们坐在食堂里,讨论得口干舌燥,目前已经到了分配任务的阶段。
狼火抱臂靠在门口,道:“……不管怎样,我们狩猎二队不可能去挖泥巴。我们走了,谁给部落捕猎?”
“呵,说得像只有你们会捕猎一样。”狼乔嗤笑,反正他们也不干。
林楸左看右看,道:“挖泥巴没什么不好的,还能抓……嗯,抓泥鳅。”
“泥鳅是个什么好东西?”
“一边儿去!”狼莫一把推开狼西的脸,这个时候是贪吃的时候吗?
“我们要建房子,没空。”
“你们现在建什么房子,那砖坯不都裂开了,我看就你们最闲。”
狼阔还是头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会,他们一来部落,就跟着干活,也跟狼莫他们做砖,其实哪样活儿都可以的,他们不挑。
“对啊,玩儿泥巴你们熟啊!就你们!”狼火吊儿郎当笑道。
“呸!有本事别抱着我嚎着要房子!”狼莫道。
狼清悄悄看了眼自家队长。
狼贝努努嘴,示意她不要说话。没见她坐在一旁,没一个兽人敢往她身上看。
她们采集队就一个,走了那还得了!
屋里吵吵嚷嚷,不止狼岩头疼,林楸也忍不住把耳朵靠在狼岩肩上。
兽人们吃饱了,说话中气十足,一个个的吵起来更是扯着嗓门嚷嚷,闷雷似的。
狼岩忍着想收拾兽人的冲动,伸手捂住林楸另一只耳朵。
林楸往前蹭了蹭,贴着狼岩耳朵道:“王,这事还能成吗?”
起先商量改造大泽的时候还好,林楸没想到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会吵成这样。
“挖泥巴不好吗?”
狼岩想想,这确实算不上好。
“要不轮流来?”
灶台上,狼安指挥亚兽人们把莲子倒进陶锅,煮过一阵后,捞起来过凉水,没一会儿就被兽人们一个抓一把,抓得只剩个空荡荡的盆。
莲子好吃,兽人们想留些放在雪季吃都留不下来。
无论是生的还是熟的,口感不一,没吃过这种好东西的兽人们最近格外爱吃。
莲子糕、莲子羹、莲子汤……林楸贡献菜单,狼安他们负责制作,莲子就这样被消耗一空。
这会儿,灶上正在炒嫩藕。
嫩藕是兽人们馋,摘莲蓬的时候摸出来的。
大伙儿正说着什么时候开始去大泽干活,坐在靠门口的几个狼兽人忽然吸了吸鼻子。
“安!糊了!”
狼安翻了下菜,看看锅底,“没有。”
狼莫动动鼻子,“真糊了……”
林楸正对着门口,他视线抽离眼前的地图,眼前昏黑。
他以为低头久了脑子发晕,可定睛一看,远处腾起的浓雾直冲云霄。
哪里是什么脑子发晕!
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惊骇不已道:“着火了!”
第159章
浓烟滚滚,位置离狼山挺远。
那一处烟雾看着很小。
狼山的兽人们惊得全部跑上狼山,远远看着南面。可惜狼山不算高,只能估摸着火点。
狼岩表情凝重,道:“大泽以南,应该烧不到我们这边。”
林楸被阳光晃得眼晕,极力眺望,也看不出个什么。
他听着狼岩的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道:“有部落要遭难了。”
黑羽兽人如离弦的箭冲出去,打探情况,另有两个黑羽兽人被狼部落叫回去告知黑羽部落。
烈日下,兽人们紧紧盯着那一处浓烟,心神焦灼。
“回去。”狼岩迅速离开山顶。
兽人们回到屋中,气氛有些沉凝。
狼岩道:“狼游、狼火、狼乔,你们带队,沿河以北,把大河河岸附近的树枝全部砍下来。”
“是!”
“狼石,你带护卫队,把狼山上西侧的树截断。”
“其余兽人,以狼山为中心,清理所有干草、枯树。”
下完命令,兽人们顶着烈日,戴了草帽迅速出去干活。
*
羽山来了。
他飞落狼山,就看到草割得光秃秃的狼山,他心中庆幸,赶紧去找狼岩。
两边坐下,羽山迅速道:“昨晚上开始,我们部落南边有一个起火点,今早上我们发现时,已经烧到山谷了。”
“起火点正好在绿眼部落西边。”
林楸瞳孔一缩。
“那他们……”
“目前还不知道情况,我已经派兽人去看了。你们这边南部也有一个。”
羽涯回来了。
他急急地冲进屋里,就看到他们族长来了。
“阿山叔!着火了!”
狼岩看向他,小兽人立马冷静下来,飞快道:“着火的地方就是大泽南边。”
林楸精神一松,道:“山,你们那边尽快弄出一个隔离带。”
“我们……我本来是想请你们帮忙的。”他们的兽人已经在努力了,可是进度太慢,又没趁手的工具。
狼岩迅速盘算了下部落的兽人,道:“我让狼贝他们过去。”
“诶!那我就先回去了。”
狼岩直接把狼贝叫来,狼贝道:“光我们一小队怕是不够。”
“我们也去。”狼阔站出来道。
部落有百多个兽人,前头大河够宽,他们把北边的树清理干净,只是以防万一。
狼贝和狼阔两个小队过去,留下的兽人够了。
黑羽部落离他们近,那边虽有大河经过,但大河从山脉直嵌而下,河道窄,随便飘几个火星子都能烧起来。
到那时候,他们这边即便做好准备,也怕他们那边烧过来。
狼岩点头,兽人们立刻离开。
羽山只带了一个兽人过来,他留下兽人给狼贝他们带路,自己又往回赶。
狼山收拾得很快,草早被割得差不多了,大伙儿就聚在一起砍树。
虽然工具不趁手,但他们兽人多,四五个兽人围着一棵树,砍树干不容易就砍更细一点的树枝,他们就不信,没了叶子,隔着这么宽的河,它还能轻易烧起来。
“祭司,后头几天有没有雨?”林楸匆匆找到祭司询问。
老祭司看向没有丝毫云朵的蓝天,声音又低又沉:“现在看,没有。”
林楸心里担忧,忍不住道:“那这么烧起来,半个月都不带停。”
老祭司:“不会的……大泽挡着……但,白雀他们那边就不一定了。”
*
狼山南部。
山火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在兽人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绿眼兽人离起火的位置最近,火浪滔天,以巨兽吞噬之态迅速蔓延至他们部落境内。
火起时是晚上,他们发现时,已经能看见火光。
绿眼兽人慌慌张张飞上树梢查探,被呛咳得差点摔下来。他眼中映着那一片橘红,炽热的温度仿佛能将他灼烧。
“族长!来了,已经来了!快跑!”
绿眼兽人们惊恐,纷纷闯入木屋收拾东西。
绿壬隔着隐隐树木,看到那通红的光。整片空间到处都是吹来的火灰,呼吸都是烫的。
他甚至看到一点火星就落在附近。
绿壬头皮发麻,大喝:“走!快走!东西别收了!”
兽人们急着哭嚎:“可东西没了,我们雪季怎么活!”
“走!!!”
绿壬撕心裂肺喊着族人,绿皎紧紧搂着幼崽,抓着伴侣,甩开那沉重的行李。
“皎!”绿月惊恐,眼中含泪。
“走。”绿皎一咬牙,猛地带着伴侣和幼崽离开木屋。
“啊!”后头留恋行李的兽人惊叫,转瞬,火舌吞噬而来。
分明刚刚那火还在百米开外。
绿皎跟绿壬同时将手上的族人往湖里一扔,扑了过去。
“族长!”
“皎!”
木屋后头的林子里,响起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头燃烧着,一片连成一片,霎时,整个绿眼部落成了火海。
兽人们仓皇往北飞。
“族长,我们去哪儿?”兽人吸了几口烟雾,呛咳得厉害,一边奋力往前飞,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绿眼兽人飞得高了。
他们看着那片火海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掉他们的木屋,兽人们双眼赤红,落下泪来。
没了,又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们来不及怨,茫然又无措地往北飞。
直到与白雀兽人在空中相撞。
绿眼兽人沉默,看着他们雪白的羽毛黑灰一片。两边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往前,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狼部落的大泽。
方一落下,湖心岛上成群的候鸟被惊飞。
它们在天空绕行,叫声嘈杂,似乎注意到南边的不详,直接往北而去。
一时间,飞羽纷纷而落,湖心岛上只有白雀与绿眼部落两方兽人。
两边分开,各自占据湖心岛上一角。
大泽四周,水面相连成片。细细一看,那水上竟也飘落不少黑灰。
两个羽族的兽人仰头看着南边滚滚浓烟,带着一身的灰尘,在烈日下蜷缩起来,头疼欲裂。
傍晚了,天边火红一片。
不是晚霞,是火海。
狼岩带着兽人过来查看情况,刚钻出林子,看到的就是湖心小岛上躺了一片的兽人。
“羽涯,把他们带过来。”
部落里十个黑羽兽人飞过去,一个爪子拎着一个,将他们往岸边转移。
林楸带来了草药,挨个儿检查过去,才发现他们大多是中暑了。
他们只带了狼金的小狼队和黑羽兽人过来。
林楸是唯一一个会治病的。
他架起陶锅,迅速往里添加草药。又示意小狼们取水,先给他们擦身降温。
一个又一个兽人被带上来。
雀二白晕乎乎的,他看着眼前忙碌的小狼们道:“麻烦你们……”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狼金抓着他胳膊,一边往他腋窝下用沾了水的帕子擦,一边问。
“我们、我们跑得早,没什么事,那火从南边起的。”
狼金把一条湿帕子扔他脑袋上,雀二白顿时喟叹一声,身体瘫软了去。
小狼在病患中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林楸熬药需要一段时间,他便教小狼们给兽人刮痧降温。
太阳依旧晒,晒得兽人身上脱皮。
小狼来来回回取水,身上晒得发红,全是汗珠。
林楸赶紧招来他们歇一歇。
狼兽人们带了水壶来,里头提前灌了解暑的茶。小狼往地上瘫坐,靠在棚子的墙面,咕噜噜往嘴里灌水。
这下半点不嫌苦,一口气喝完半壶。
“楸,他们说火烧到他们部落去了。”狼金道。
豹休道:“火是从更南边起的,正从东边和西边围上来。”
狼岩过来就听到豹休这话,他道:“所以着火点不是两个。”
“对,雀十二他们最先发现,去看了的。”
不然他们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灰,还中暑了。
林楸看向南边那片天空,昏黑一片,空气中都闻得到燃烧木头的味道。
他攥紧手,眼底深处藏着担忧,道:“祭司说,这几天没雨。”
兽人无能为力,只能让它烧。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直接从绿眼部落西边,白雀部落南边蔓延上来,朝着北部的狼山以及黑羽部落包围过来。
好在狼山南部有大泽阻拦,山火就算绕过大泽,往东南边上来,也有大河阻拦。
而黑羽部落那边,火势更快。
好在兽人们反应及时,他们依傍河道,拓宽的隔离带也起了效果。
不过他们的部落却是被烧了一半。
三天后,附近的山火烧无可烧,渐渐变小,但更南边,火势却更旺。
天空灰蒙蒙的,四处是飘散的尘埃。
兽人们不停呛咳,最后听林楸的,取了麻布捂住口鼻才好受一些。
猎物北逃,狼兽人守着大泽南段,趁机抓了不少猎物。
狼岩就带着队伍,一直在这边守着,一直没敢离开。
直到火势渐小。
中暑的兽人好了,只来得及逃离部落的绿眼兽人不像白雀兽人那样反应及时,什么家当都没带出来。
白雀兽人已经缓和过来。
他们却像受了极大的打击,萎靡不振。
狼山的兽人这几天严阵以待,沿着河岸尽量砍树,累死累活好多天,见到火势小了,终于停下来。
他们发现狼王走了几天没回来,又急匆匆找过来。
“王!”狼游蹿出林子。
狼岩看了他们一眼,早有预料,他问:“还没有雨吗?”
“祭司说要再等等。”
“部落什么情况?”
“部落没事。”
说完,狼游注意到待在他们棚子底下的白雀和绿眼兽人。
“王,他们怎么办……”
“火熄了再说。”
*
狼山。
狼王不在,兽人们日夜观察着南边的情况,担惊受怕,夜不敢眠。
前往黑羽部落帮忙的狼贝带着兽人们回来了,她刚到狼山西边,就被山顶上的兽人叫住。
“贝,那边怎么样了?”
“熄了。”
“没兽人受伤吧?”
“没有。”狼贝说着往狼山走。
她身后跟着狼阔的狩猎队,大伙儿跑到黑羽部落就开始干活,昼夜不歇忙了几天,这些个阿叔们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大火烧了几天,无数草木化作黑灰。
天空被这一层黑灰遮掩,阳光倒不显得那么晒人了。
狼贝一边回应着同伴,一边匆匆往狼山走。狼阔他们则匆匆回到屋中,往地上一趴,闭眼就能熟睡。
“王呢?”狼贝问。
“王不在。”
狼贝停下脚步,“王在哪儿?”
“你们走后当晚,王就带着兽人去大泽了。这几天一直没回来。”
“我过去一趟。”
狼贝调转脚步,没在部落停留,带着采集队直接去大泽。
越往南,灰尘越重。
狼贝带领采集队一口气跑到大泽,兽人们看到棚底下正好在打汤,径直过去排队。
“王,阿嚏!”狼贝重重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继续道:“黑羽部落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同伴端来肉汤,狼贝摸了下陶碗,有点烫。
“黑羽部落被烧了一半的领地,有些动物没逃出来,直接烧没了。他们说,今年应该给不了弯角兽了。”
不仅如此,黑羽兽人自己今年雪季都难熬。
狼岩:“火灭了?”
“那边是灭了。”
“今年没有就没有吧。”
狼贝点头,然后再摸了摸陶碗。她实在饿极,端起来就要往嘴里灌。
林楸看她碗里还在冒烟,那豪放样子,不把喉咙烫伤才怪。
林楸眼皮一跳,忙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我的凉了,还没吃。”
狼贝看了眼,果断将自己的碗放在林楸面前,端起眼前这个猛吃。
她实在是饿狠了。
黑羽部落自己都过得拮据,而且还要忙着建隔离带,所以这几天他们饿了就吃鱼。
可光吃鱼还不顶饿,身上的油水都快被鱼给刮没了。
他们才去几天,大伙儿都瘦了。
狼贝今天又赶路回来,一天没吃了,就等着自家部落这一顿。
骨头汤炖藕,虽然骨头上没一点肉,但汤上飘着油花,还有点肉味儿,也好比生啃鱼肉来得好。
林楸看她那饿极了的样子,忍不住道:“慢点吃,不够再做。”
狼岩垂着眼,一边勾着林楸衣摆,将上面的褶皱细细抹平,一边想着几个部落的事。
南边那一片,怕全烧没了。
猎物能跑的早跑了,没跑的也烧死了,现在怕是连一根能吃的草也找不到。
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捡回来一条命,接下来就该想想怎么填饱肚子。
正好,大泽需要兽人。
这几天,狼山过来的兽人们一边照顾病患,一边下水摸鱼,附近水域被大家摸清楚了。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可以开始修整大泽。
狼岩手掌扶了下自家伴侣腰间,低声跟他说了句。
林楸眼睛骤亮,他连忙点头,狼岩便起身去找两个部落的族长商量。
此时,两个族长窝在树下,唉声叹气的,看得狼兽人们都远远绕着他们走。
狼岩过来,两个族长立马敛了愁容。
狼岩:“想好怎么办了?”
白雀族长:“我们还是不打算迁徙,等火彻底灭了,回去看看再说。”
他们住的石林,里头树少,倒也能继续住下去。
但怪就怪在一场大火下来,该烧的都烧没了,他们没有食物。
好在这边离狼部落的大泽近,要是狼部落允许,他们想让他们管一口饭,自家兽人先像之前黑羽兽人那样给他们做事。
就是不知道狼部落还有没有事让他们做。
绿壬则脑袋垂着,连摇头都显得无力,像没了心气儿。
部落一而再再而三遭难,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遇到这个事情。
不仅绿眼兽人们迷茫了,连绿壬都在怀疑是不是兽神在惩罚他们。
雀二白蹲在白雀族长一旁,看他们又不说话了,不停地戳着他后背。
白雀族长被他戳得烦,一把将他甩开。
“狼王。”
狼岩灰眸看过来。
白雀毕竟是弱小部落,对上狼部落,没多少底气。白雀族长这一辈子,莫说面对狼王,连狼兽人都没见过几次。
他忐忑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狼岩颔首:“可以。”
白雀族长愣了下。
这么干脆?
狼岩:“还有什么要求?”
“没、没有,没有了!”
白雀族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火烧后的林子绿得很快,之后就不缺吃的。”
他们部落的兽人食量较小,到时候问狼部落借一下渔网,就是吃鱼,这雪季他们也得熬过去!
白雀族长说完,还看了一眼绿壬。
可这绿眼族长跟耳朵聋了一样,跟个石头似的坐靠在树前,听不懂他的暗示。
白雀族长想起他们跟狼部落的仇怨,还是决定不帮他说话。
狼岩:“既然休息好了,那就从今晚开始。”
白雀族长瞪大眼睛。
狼岩:“不行?”
“行!行!”白雀族长没顾虑了。
他们这几天相当于在狼部落吃白饭,还免费接受狼部落的治疗,换小气一点的部落,哪里还会跟他们谈什么交换,有事直接甩给他们做就行了。
他瞥了一眼绿壬。
这兽人怎么要死不活的,不就一个山火,这辈子没见过十次也有八次了。虽然不是每次都烧过来,但只要兽人没事,那日子还不是照常过。
甚至地更肥,草更绿,野菜更好吃。
这话虽也是苦中作乐,反正再如何,还不是要吃要喝要睡觉,想开点不好?
狼岩看绿壬现在的颓靡样子,知道他没心思拿主意了。
他目光往绿眼兽人堆里扫了一圈,见绿皎在喂自己幼崽,精神头还好。
这个应该可以做主。
绿皎察觉到狼岩视线,将碗递给伴侣,走了过来。
“狼王。”
“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绿皎看了一眼他们族长,兽人蓬头垢面,精神萎靡,他心中一痛。
绿皎咬紧牙,面向狼岩点头道:“你说。”
“我们想把大泽改一改,你们帮忙,我们管食物。”
绿皎猛地抬起头,眼中注入光亮。
他强压下激动,但说话还是快了些:“我要问问族人。”
族长现在这个样子受打击太严重,他不能做决定,族人要是同意,那这事儿就可以。
“尽快。”
狼岩说完,回到林楸身边。
林楸肉汤喝了一半,看他坐过来,往他那边侧了一下,肩贴着肩,是亲昵的姿态。
“他们答应了吗?”
“白雀答应了,绿眼兽人要商量一下。”
“多半要答应。”
其实林楸本来打算等雨季过了,这水位再降一降才干活。反正他们部落的兽人还没吵明白。
但哪想到直接就撞上了山火的事儿,两个部落的兽人无家可归。
这现成的人力,不能浪费。
部落管两百来号兽人的饭虽然麻烦了点,但这会儿兽人们也挑不到哪里去,就是顿顿吃鱼,这饭也能管下去。
当然,狼部落也不是那抠搜的部落,要人家干活,伙食肯定尽量做好。
才说着话,绿皎就来了。
他代表族人同意了,这事儿便要马上安排起来。
目前,大泽这边的兽人有狼贝的采集队,十个黑羽兽人,狼金的小狼狩猎队,还有绿眼部落以及白雀部落的全部兽人。
部落还有那么多兽人要吃要喝,所以狼游是要回去的。
狼岩让狼游回去后叫狼安派一些做饭的亚兽人过来,数量得够,能管好两百兽人吃饭的事。
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是干活的主力,天气炎热,为了防止兽人中暑,只能让他们晚上干活,半夜还要保证吃一顿饭。
狼岩便先安排狼贝依旧采集,狼金小队捕猎。
林楸、狼岩以及黑羽兽人则跟两个部落的兽人一起忙。
按照狼部落的规划,要利用水底淤泥建造垛田,也就是水上农田。
到时候田里可种植,水里可养殖,一举两得。
话虽好说,但落在这实际的事情上,却要一点一点将水底的淤泥挖上来垒成田地,不是一日之功。
夜色宁静,大泽中虫鸣蛙叫四起。
要把河里淤泥捞上来,水浅的区域好办,像那几米深的水下,总不能让兽人们钻到水下去捞,所以还需工具。
晚上也热,但比白天好受一些。
这会儿,林楸让白雀族长和绿皎从自家兽人中挑出来十个手巧的兽人,帮忙做工具。其他兽人则跟着狼岩,先在浅水区域干着活。
头一天晚上,兽人们没干过这些事儿,不论是岸上的还是水里的兽人,都有些忙乱。
但兽人的适应能力极强,动手能力也不差。
大伙儿磕磕绊绊地砍木头,削木头,四处扒拉着找合适的石头、藤条,把附近能用的材料全部找了过来。
水里的兽人则刨泥、堆泥,从不敢下手,到扔了木棍改用手捧。
一晚混乱过去,天明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兽人熬了一晚上,困得脑子发晕,一看天上,还以为要下雨了,激动地爬起来欢呼。
可自个儿呼到一半,看那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尘,又连忙用麻布捂住口鼻,蹲在地上装蘑菇。
没下雨,是那黑灰把太阳遮住了。
好在做饭的兽人们昨晚早早赶来,现在已经做好了早饭,兽人们吃过,便闭眼昏睡过去。
天空阴沉,处处飘着黑灰,附近的树木也被连续数天的烈日烧得叶片卷曲,草木发蔫。
每个兽人都很疲惫。
大伙儿甚至没来得及清洗自己,带着一身泥泞睡去。
林中时不时传出些不适的咳嗽声,兽人们捂住口鼻,蜷缩起来睡觉。
白雀族长躺在树上,看着比他高一些树枝上,蹲了一排灰白色的毛球,一口吹走落下的黑灰,无声笑了笑。
他看得开些,兽人在,部落就在。
再者,有狼部落这样的邻居,他们就算是借些食物,也能熬过这次苦难。
只要这群小崽子们好,累点也没什么。
第160章
重新修葺过的棚子太小,住不下这么多兽人。
没下雨还好,白雀跟绿眼兽人都能飞树上去睡,但总这样不行。
于是睡过一觉之后,狼岩又安排起小狼修棚子,林楸则跟白雀和绿眼兽人继续做捞淤泥的工具。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能挖一点是一点。
*
狼山。
时间回到前一天,狼游刚赶回部落,就被自家兽人给围了。
他们往他身后瞧了瞧,后头没兽人。
狼莫胳膊搭在他肩上问:“王呢?楸呢?贝呢?山火都快烧到我们这边来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瞎说什么!”狼安给了狼莫一下。
狼游:“他们忙着呢。”
他这边让狼安赶紧安排亚兽人过去做饭,然后才有空坐下来,跟兽人们说南边的事。
“白雀部落和绿眼部落都被烧了,他们现在跑到大泽避难,王让他们帮忙改造大泽。”
“什么?!”
“那岂不是又多了一百多张嘴巴!”
“咱部落有那么多食物吗?”
“吃鱼。”狼安淡淡道。
大泽那边的事也是大事,不敢耽搁。
狼安直接把狼雨狼虹叫过来。
他俩去大泽做饭不是一次两次了,有经验。
两个兽人必定不够,支部落过来的亚兽人们跟他们也干了这么久的活儿了,各方面都熟悉,狼安便又点了八个亚兽人,凑足十个过去。
兽人安排好,狼雨立即把要带的盐、锅碗、陶罐等各种需要用到的东西找齐,随后出发。
狼岩和林楸不在,部落有事,那便祭司做主。
狼山这边也忙。
先前砍倒的树木堆积在空地上,狼起那边需要木材,兽人们得把合适的挑出来,枝丫剔除干净,堆在一边让这些木头风干才能用。
用不上的树枝截断,晒干后,搬进山洞堆放整齐。
部落用的柴火多,要时不时囤一些。
余下这百来个狼兽人,也得吃喝。
狩猎队要捕猎,还要趁着这个机会,多弄些咩咩兽回来养着。
狼贝的采集队不在,但支部落回来的狼潭他们也是采集队的。虽走了几个去大泽,留下来的还有十来个,再加上没跟着狼贝离开的兔兽人们,继续采集。
兽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食堂里的兽人一下少了许多。
食堂门口,祭司杵着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祭司,还有多久才下雨啊?”狼莫扇着风,力道极大,吹得祭司头发凌乱张扬。
目光也随着祭司看来看去。
老祭司:“活儿干完了?”
“还能有什么活儿?这鬼天气,做砖坯,砖坯裂开,烧砖,那窑前又站不了兽人。楸要的水壶也做好了,没事儿了。”
“麻草。”祭司道。
狼莫脸一僵,“哦……”
忘了,兽人们陆陆续续收割那么多麻草回来,还泡在水里呢。
狼莫带上小队的成员走了。
狼阔没跟上去,而是走到老祭司身边,捏着扇子,给年迈的老兽人扇风。
他们从支部落一回到狼山,就跟着狼莫他们烧砖和巡逻,狼山外的事都轮不到他们去忙。
这门口热气浮动,烘得兽人皮都皱了,也只有放了冰的屋里才勉强好受些。
“祭司,回屋里吧。”
老祭司捏紧拐杖,又望了一眼天边,叹口气,慢慢往屋里走。
狼阔搀扶着他手臂,眉目低垂,长腿一步步按照祭司的步伐,走得很慢。
“天被这层灰遮住,什么都看不清。雨水还不下来,南边也不知道烧到什么地方去了。”
“兴许过几天雨就下来了。”
老祭司在凳子上坐下。
狼阔见遍地躺着的同伴陆续醒来,也叹息道:“我记得小的时候,雨季没这么难熬。”
“以往雪季最冷的时候还能出去走走呢。”身边的同伴在草席上打个滚,咕哝一声。
老祭司笑了下,面上愁郁散了些。
他目光带着怀念,道:“你们小时候……那得三十多年前,那会儿在中央大陆,日子也已经过得勉强。”
“要更早的时候,气候适宜,水草丰茂,猎物成群……那会儿,才是兽神大陆最宜居的时候。”
狼阔笑起来,他生得眉眼清正,很是可靠。
三十多的年纪,沉稳睿智,他管着部落年纪正中间的的一批狩猎队成员。要是部落以前没分开,狼莫、狼火他们这一批兽人,得从小栽在他们屁股后头跑。
现在嘛,曾经的小狼已经长成,部落的各项事情他们已然能承担起。
狼阔他们在支部落也累了十几年了,到这边居然也过起了老年兽人的日子,就像狼狡他们一样,成日里守在部落中。
那些个小狼们把他们捧着敬着,觉得他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轻易动不得。
狼阔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掉牙了,想想着实好笑。
“或许这雨过几天就下了,祭司也别太担心。往前几百年,没准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老祭司想了想,“是这样的……”
可这也不能叫祭司放宽心,这天气热,南边能烧起来,他们这边也有可能。
这雨下不下来,大家都提心吊胆的。
“阔啊!”
一道声音从窗外乍然响起,狼阔寻声望去,狼狡带着一身木屑站在窗外,笑容和蔼地看着他。
曾经在支部落满面愁苦的老兽人,现在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狼阔瞧着也跟着扬起嘴角,道:“狡叔有事?”
“你们睡好了?”
“还行。”
“那快点过来帮我们刨木头,我们活儿干不完了。”
狼起现在在搞小船,又听回来的狼游来说,楸那边还在做什么捞泥巴的工具……
哎呀!哎呀!
这事情堆在手里了,光靠他们二十双手,怎么做得完嘛!
狼阔手掌搭在双腿上,笑着站起来。
来了狼山,好像是不用他们总去外面跑,但似乎也同样闲不下来了。
“行,我们去帮忙。”
狼山有祭司盯着,各个小队长又尽职负责,狼岩和林楸不在部落,也不会出乱子。
*
大泽。
天上黑灰愈发的浓重,像一层发霉的铺盖卷儿,厚厚地捂在头顶。
空气中满是熏人的树木燃烧的味道,呛得兽人们咳嗽不已。
兽人们已经多日不见阳光,只有南边透红的火光不散。
虽然如此,天儿却更热了,像有兽人在身边架起一堆柴火,围着他们炙烤。
连续五天,兽人们白日休息,夜里忙活,渐渐已经习惯。
有狼部落管饭,他们不用再操心食物的事,吃得饱了,每天又忙个不停,大家没心思去想以后,渐渐也都从这一场山火中回过神来。
狼部落的活儿说难也不难,只麻烦些。
近两百个兽人每天重复着把水底的淤泥捞起来,垒在一块。
起先会胳膊疼,会腰酸,腿上也会长满痒得不行的疙瘩。
但食物管够,加上狼兽人给了药,待他们适应之后,在饥饿困苦中虚弱下去的身体,反倒渐渐好转。
正是傍晚,干燥的树叶被微风吹得窸窣作响,兽人们感受不到一点凉爽。
大伙儿睡醒过后,等着吃过晚饭。吃完晚饭,又要开始干活了。
白雀兽人心态好,做事积极,日子稳定下来后,也不操心之后的事,一个心思干活。
雀十二白作为白雀兽人当中年轻一辈的队长,已经提前把自己小队的成员召集过来,开始分配今晚上的任务。
堆泥巴也是有技巧的。
基底要实,要宽,挖出来的泥松松垮垮胡乱一摊,一个晚上就能被水冲走一半,那是白做工。
白雀兽人们秉承着吃了狼部落的东西就得好好做事的想法,他们摸索了几天,挖泥巴也挖出一点心得来。
十几个年轻的白雀兽人围坐在一起,旁边或坐或站着些年长的白雀兽人,也跟着一起听着。
白雀族长坐靠在附近的一棵大树树干上。
他揭开腿上已经干掉的草药糊糊,挠了挠腿上的红点点,乐乐呵呵地听着自家小兽人们分配任务。
正听得高兴,边上忽然一声长叹。
白雀族人忍了忍,没忍住白眼一翻。
这是第几百次了!
“我说,给狼部落干活要是委屈你们了,你们不干就是。想走就赶紧走,别委屈自己。”
绿壬闭着眼睛,靠在树干。
他这几天一直坐在这里,除了干点活,就没挪过窝。
树根旁边的草都被他坐死了一片。
绿壬没有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
部落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打击,他这个当族长的,如同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想到上一任族长把绿眼部落交到自己手里时的殷切期盼,想到绿眼部落的族人因他的决定伤亡,想到部落的未来彻底在他手里毁了……无数想法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哎——”
“哎哎哎!有什么好哎的!”
“狼部落管吃管喝,你当初想投靠狼部落不就是为了一口食物!那你想想,现在日子跟投靠狼部落有什么区别?!”
绿壬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
白雀族长已经忍了很久了,今天开了个头,他非得把怨气发泄完不可。
不然憋屈了自己,不利于他长命百岁!
“反正按照狼王说的,这大泽要改造完,没个七八年肯定是不行的,你只要好好干,认真干,这跟投靠狼部落有什么区别?”
“我们只管一心干活,食物他们还会做好了送到手里,还不用你自己做!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年纪轻轻,成天哎哎哎!我听着都丧气!”
“你也不看看你那些族人,明明吃饱了挺乐呵,一看到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也跟着你愁眉苦脸的!还有我们……我们两个部落搭伙做事,我家兽人做得好好的,一看你们那脸色,我们自己也做不下去!”
“好歹没死,只要活着,今天是只能啃点鱼干,但没准几年后抱着肉干撑死都行!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咳、咳咳……”绿壬当了族长这么多年还没被这么说过。
他被怼得胸口起伏,忍不住咳嗽。
白雀族长看了一眼其他绿眼兽人,都没往这边凑,他继续嘀嘀咕咕。
“咳!别、别说了。”
白雀族长歪过身子,绕过树看了他一眼。
绿壬睁开眼,与他对上。
白雀族长一下子缩回脑袋,气势骤降,“我可没说错……”
“咳!咳咳咳咳咳……”绿壬一下子咳得撕心裂肺,吓得绿眼兽人们纷纷围拢过来。
白雀兽人们挪了挪屁股,靠近他们族长。
雀二白用手肘别了别白雀族长,小声道:“雀大白,那绿壬看着都没多少气儿了,你可别把他气死了。”
白雀族长:“哼!你当我怕!”
白雀族长瞄了一眼围着绿壬的绿眼兽人,嘴巴动了动,收回目光。
不怕不怕,这还是在狼部落,他们不敢动手。
说了这么一通,白雀族长身心舒畅了。
听见狼兽人喊吃肉汤的声音,大小白雀兽人们积极地站起来,追着小狼们一起去排队。
“十二白,今晚跟我们去抓长虫!”狼金边跑边喊道。
雀十二白盯紧棚子下的队伍猛冲,面上冷酷道:“我们要挖泥巴。”
“那抓半夜,挖半夜。”
“你真看得起我。”
“嘿嘿。”狼金笑得有些傻,“看得起看得起,找长虫还是你们会找,我们又不会飞,光四条腿跑着去找费时间。”
有白雀帮忙,他们部落的速度比以前快一倍,剩下的时间才好完成王交代的任务。
雀十二白的人形比小狼矮一个头,头发齐脖,纯白色的,五官生得也圆润漂亮,尤其一双眼睛,眼头微圆,眼尾微翘,嘴巴一瞥,就是个高冷的小少年。
“你怎么不叫羽涯他们?”
“涯他们那不是听王指挥。”
“我不也得听狼王……”
“嘿嘿,我已经跟王说了。”
雀十二白一听,哼了声,呲溜一下蹿到小狼前面排队,双手抱臂,不开口了。
他们年纪相当,以前白雀怕狼兽人,那是觉得他们一爪子能弄死他们。
但小狼跟成年狼兽人不一样,蠢兮兮的,又跟他们说得上话,相处几天,两边有空就能玩儿在一起了。
白雀兽人跟狼兽人相处得越来越愉快,尤其是有个厚脸皮的雀二白带头,大伙儿渐渐跟狼兽人熟悉了。
绿眼兽人跟狼兽人有仇怨,加上自家族长这样,大家一起生活这么久,空闲时他们也只坐在角落,只跟自己的兽人说话。
他们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离开狼部落的时候。
可当天晚上,他们就发现族长变了。
吃饭时,开始只能吃半碗肉汤的族长一口气吃了一碗。
兽人们跟他说话时,他看了绿皎很久。
绿皎险些以为他回光返照,眼眶都蓄起泪了,绿壬一拍他肩膀,捏紧道:“不能被白雀比下去。”
绿皎有些懵:“族、族长?”
什么跟白雀比?
挖泥巴吗?这有什么好比的?
绿壬收回手,低着头念了一句。
后头围着的绿眼兽人没听见,只有最近的绿皎听到了。
他有些恍惚,慢慢走出了兽人堆,然后被自己伴侣绿月担忧地握住了手。
“皎?”
绿皎掏了掏耳朵。
他刚刚没听错吧?
族长说“就是赖也要赖在狼部落”,这话很像他们族长的做事风格。
果然没变。
但这话听着,他们族长像是想通了。
是想通了。
白雀族长那一番话如同拨开云雾,直接让绿壬念头通达了。
是啊!
他们最开始想的,不就是靠着狼部落吗?
现在这样,那不正好!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他们用救狼兽人幼崽都换不来的机会,却因为部落被烧毁,得到了这个机会!
此时不抓住,要待何时?
想通之后,绿壬心中的郁气散得一干二净!
族长好了,绿眼兽人精神一振。
可好了是好了,现在又有点奇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雀族长惹了他,他跟人家较劲似地干活,忙着忙着,一个没注意,一屁股将白雀族长撞进淤泥里。
绿眼兽人:“……”
白雀族长怒吼:“绿壬!”
绿壬被吼了一声,却和和气气地把兽人搀扶起来,看着他满身泥泞,直接将人家拎起往水里晃了两下。
白雀族长更脏了,看他们族长的眼神也更阴沉,要不是手短了一截,怕是已经直接上手掐住了他们族长脖子。
绿月拽了拽自家伴侣的兽皮裙,小声道:“族长……疯了?”
这是挑衅吗?
可他们两个部落之间有仇吗?
绿皎谨慎地握住自己伴侣的手,目光从两个族长间掠过,落到远处狼王身上,然后是狼王旁边的林楸身上……
看他俩没反应,默默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伴侣。
“应该不是故意的,刚恢复点力气,手脚不听使唤正常。”
“是、是这样的吗?”绿月怀疑地看着自己伴侣,又忍不住掰着他脑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眼睛。
他怀疑他的伴侣有点眼瞎。
绿皎失笑,拉下自己的伴侣的手,狠狠搓了两下。
“没瞎。”
绿月也弯眼笑起来。
绿皎看着他们像猛喝了一罐子草药的族长……
“能振作起来是好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
兽人们不解,但此时也想不通他们族长为什么这么积极。
不过等看到打肉汤时,狼雨笑呵呵地多给他们族长打了两块肉,绿眼兽人眼睛一下亮了。
懂了!
多干活能多吃肉!原来如此!
白雀兽人一看,这怎么能行?
他们不能被比下去!
狼岩和林楸隐隐感觉到这种气氛,但好像对狼部落没什么影响,甚至干活的进度都快了不少。
既然如此,他们索性就不管了。
两个部落的兽人较着劲儿,你追我赶,不仅干活速度快,效率也高。
短短五天,眼前这一片辽阔的水面上,已然垒出两块方方正正的土块。
林楸上去走过,确确实实是垒实了的泥,不会一踩就垮。
淤泥颜色黑沉,味道腥臭,不知藏在水底多少年。
但这样的泥极其肥沃,以后在上面种植,直接不用施肥,庄稼就能长得极好。
“就是这样,按照这个样子继续做,等明年,我们兴许就可以在上面种植了。”
白雀和绿眼兽人都是见过狼山那边种植的尾巴草的。
他们虽不明白放着好好的没水的地方他们不去开垦,为什么盯上这片水域,但都暗自觉得,狼部落不会白用功。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天。
兽人们忙活一夜,这会儿刚收工,乱七八糟躺在岸上,如同还没下火堆的叫花鸡,浑身泥泞。
这棚子扩大了许多,目前还在扩建。负责这事的小狼们每天忙得团团转,一边打猎,一边还得修棚子。
虽累,但也锻炼了兽人。
如今小狼也能独当一面了。
大伙儿忙了一夜,都有些疲惫。但他们刚从泥里滚了出来,一身泥浆,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淤泥,就这么睡,没准明天起来又得浑身痒痒。
臭烘烘的兽人们躺了会儿,艰难爬起来,找地方清洗。
他们拿着狼部落自制的洗澡药粉,人手一包。
药粉还带着香味,这东西往身上搓搓洗洗,能避免淤泥里的肥气弄出的痘疮,洗完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泥腥味都没有。
靠东边,原本是一处长满蛮草的干湖。
如今近处的蛮草被收割送回去了狼部落,兽人们往湖里垫了许多石头,又引了水,再往岸边铺了石板,这里成了兽人们专属的洗澡的地方。
兽人们下水洗澡,狼岩拎着帕子,却绕行这边,去林子里藏着的溪涧。
林楸一身泥,跟在他后头。
下水的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瞄着他俩,等他们走过,才放心跳入水中。
不是林楸他们不在这边洗,是兽人们不习惯。毕竟不是一个部落的,狼岩在这里他们不自在。
他俩这些天来也跟两个部落的兽人一起忙碌,他们也都不懂垒田这事儿,只能跟着兽人们一起摸索。
天天下水,天天熬夜,熬得他俩一看到天亮就想往地下躺。
等走进林子,林楸拉着狼岩的手腕,闭着眼睛,跟着他往前走。
他们王生得健壮挺拔,连腕骨捏着都像捏了一把钢筋,筋骨感十足。
林楸累得抬不起腿,被杂草绊住也只趔趄几下,在王身边,他摔不着。
狼岩手往前伸了下,林楸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腿上没力,直直往前栽。
狼岩看着笑了声,弯腰将他单手抱起来。
林楸晃了下腿,因为极度疲劳,声音变得黏糊,像吃了一口粘牙的糖:“你也累,放我下来……”
嘴上这么说着,胳膊却诚实地抱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没力气再动了。
狼岩歪头碰了下他额角,快步往前走。
没一会儿,林间传来叮咚作响的水流声。
再走几步,就见两臂宽的溪流从林间冲出来,溪石密布,水尤清冽。
狼岩走上其中没有一点青苔、干净得突兀的两块石头上,抱着林楸坐下来。
林楸闭着眼睛抬头,声音含糊道:“到了吗?”
狼岩没动,捂着林楸耳朵静坐了会儿,他便又睡熟了。
狼岩笑着抚了下林楸沾了泥点子的脸,随后撩起水,慢慢给他把泥先清洗干净。
随后再抹上草药粉搓一搓,再冲一遍水。
林楸小睡一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要坐起来,狼岩扶着他的后腰,帮他稳住。
林楸低头一看,自己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他脚趾蜷缩,红着脸看着狼岩。
“害羞了?”狼岩喉间溢出一声笑,又低又沉,像醇厚的酒酿。
林楸攀着他胳膊倾身,直接扑进他怀里。
狼岩看着他绯红的耳朵,鼻尖蹭了蹭,“这样就看不见了?”
林楸鼻尖哼出一声气音。
他的伴侣迷糊的时候跟平常很不一样,会更黏人些,也更可爱些。
“我身上脏。”
林楸顺手摸一把水,往狼岩胳膊上蹭。
“不困了?”狼岩下巴贴着他额头,双手护着林楸腰间,拢得牢牢的,像巨龙守着他的宝藏,极为霸道。
林楸:“困,但你也累。”
耳畔传来闷声笑,一把窄腰被狼岩手臂掐得紧紧的。
林楸认认真真给狼岩清洗,忽的,耳垂又湿又烫。
林楸手一颤。
他手撩起水往狼岩身上泼,心神乱了,胡乱在他身上搓。
手碰到一处滚烫,林楸仰头看着狼岩。
狼岩灰眸虚虚笼着他,充满着热意。他低头轻轻在林楸唇边咬了下,大手贴着他手背,引着他清洗。
林楸动了动唇,眼红得润透。
“还、还在外面……”
“嗯。”狼岩鼻尖呼出一阵热意,烫得林楸耳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腰处的大掌烫得灼人,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皮肤,有些痒,有些磨人。
林楸额头抵着狼岩额头,眼里蓄水,主动将手紧紧环住他脖子。
“王……”
“嗯。”狼岩忍不住将林楸抱起,亲亲他侧脸,鼻尖拱蹭他耳垂。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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