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天气炎热,时不时下一阵雨,林子里和草原上的蘑菇逐渐多了起来。
雨季即将来临,支部落的兽人还要回来一部分,狼山这边的兽人都在加紧储存一些能吃的食物,以免饿肚子。
最近这段日子,林楸只能趴着养伤。
他看着狼安他们布也不织了,一有空闲就钻林子里采集。但凡是能吃的,蘑菇、嫩叶、野果、块根……只要入了他的眼,就没跑了的。
部落里的蘑菇小山似的堆起来。
林楸出不去,就专门待在只剩半截的廊道下帮忙处理各种野菜蘑菇,晒成干儿以便储存。
旁边不远,狼莫带着小狼他们忙着建食堂。
一批又一批的砖运过来,兽人们就在旁边整天敲敲打打。甚至为了赶工,自发开始日夜轮班。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短短半月,房子建了半人高。坏处也显而易见,狼兽人们都瘦了。
狼莫小队还得负责巡逻,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
小狼们精神好,但也禁不住这么熬,一旦休息就是趴在地上睡觉。
林楸看在眼里,心里急,手上也急。
锋利的小刀险些擦过掌心。
坐在他身边的狼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夺了他的刀。
林楸瞧着掌心破开的大蘑菇,动了动手指,试图把刀拿回来。
狼岩把小刀放在自己另一边,道:“休息一会儿。”
林楸:“不用,我不累。”
狼岩就盯着他,不说话了。
林楸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
如今兽人们都只穿兽皮裙或短裤,上半身赤裸,狼岩也不例外。
林楸额头贴上去,就感觉像撞了墙一样,还挺滑溜。
“我刚刚只是走神了。”
狼岩小心护住他后背,下颌绷紧。
“休息。”
他刚刚说要动一动,狼岩让他动了会儿了,该继续趴着了。
林楸叹一口气,趴了下来。
他受伤之后,狼岩就没有再出去过,整日就守着他,盯着他,跟看犯人似的。
偏偏部落的其他兽人还默认,当伴侣的就该这样,就算狼王也不例外。林楸想找借口让狼岩出去都不行。
“我的伤应该要好了。”
“嗯。”狼岩声音发紧。
林楸的衣服薄,趴下后就能看得见背上的伤。
最严重的地方是几个嵌入脊骨附近的爪印,深可见骨,起初每天都得用草药水冲洗。
现在快半个月,附近的肉没有溃烂,慢慢结痂了。
余下地方伤口早已经愈合,有些地方结痂掉了,新长出来的红肉绕着脊骨蜿蜒而下,有些凸起,那是兽人爪印深深划过的痕迹,看着很是碍眼。
狼岩每每看见,都暗恨自己没考虑周全。
狼岩轻轻把林楸后衣摆往下拉了拉,遮住露出来的一截腰身,然后收敛心绪,继续干活。
连廊里的蘑菇野菜堆成小山,檐下以及旁边的空地上则挂满了处理好的鱼。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仿若置身在某个渔村旁边。
兽人们为雨季做足了准备。
大伙儿都在忙,就林楸无聊得不行。
连兔艾他们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吊着个手臂,还能忙着地里的事。
林楸无聊地揪着草窝边缘的干草,目光悠悠晃晃,落到一旁继续切蘑菇的狼岩身上。
欣赏了会儿狼王的英武酷帅,林楸忍不住拽了拽他裤腿。
狼岩垂眸,顺手将厚薄均匀的蘑菇片放进旁边的藤筐中。
他手背碰了下林楸发红的耳朵,道:“祭司说了,差点伤到骨头,要养。”
林楸:“你要不捡几个红鸟蛋给我孵?”
他好无聊!
林楸随意一句玩笑,却没想到狼岩看了他许久。
半晌,狼岩低头,粗硬的长发滑落肩膀,发尾扫在林楸脸上。痒痒的,林楸伸手去摸。
可下一瞬,狼岩的话让他呆若木鸡。
“想要幼崽了?”
林楸甚至不小心一下攥紧狼岩的头发,拉得笔直。
狼岩只看着他在墨发下衬得更加白皙漂亮的手指,微微弯腰。
他手撑着草窝,近距离观察着自己的伴侣。
脸上不见喜色,只有呆。
傻傻的,眼珠都不动一下,直愣愣地只知道看着他。
狼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也没打扰林楸,而是侧头继续切蘑菇。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一堆蘑菇少去大半。
狼岩膝上有些痒,他看过去,就见他的伴侣一截手指搭在他腿上,挠啊挠,挠得他心乱。
“渴了?还是饿了?”
林楸摇摇头,看着狼岩的脸。
他要是有幼崽,一定又酷又帅。
不过林楸不是说这个,他道:“那建好的两座房子,还没分呢。”
狼岩:“部落有伴侣的兽人不多,等支部落那边的兽人来了,让他们一起抽签吧。”
虽说分开多年,但在他们心里,狼部落始终是一个部落,不好厚此薄彼。
林楸收回手,垫在自己下巴处。
阳光有些灼眼,他看着小狼们忙着砌墙,头发随意用兽皮条或者树皮扎着,大汗淋漓,身上仿佛涂了一层油似的发亮。
又过了会儿,狼岩已经切好一筐蘑菇,又感觉到膝上被轻轻挠了挠。
他垂眸看去,自家伴侣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湿润朦胧。
狼岩蹙眉,曲着指节擦过他眼尾。
“不舒服了?”
林楸抓住他手指,声音温吞:“王……幼崽要怎么生啊?”
狼岩呼吸一滞。
林楸从他手指攀着往上,抓着他手腕,扒着他胳膊,然后自个儿坐起来。
他凑近狼岩的耳边,呼吸微乱,眼尾霞红,像不好意思极了。
狼岩喉结滚了滚,一手虚扶着他后腰,感觉呼吸都烫了起来。他微微偏头,道:“我也不太清楚。”
林楸闷头藏进他颈窝,狠狠蹭了两下,然后板板正正坐直。
“害怕?”狼岩握住林楸手腕。
“没有。”
一时间,他俩都没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隔壁传来的咚咚敲砖的声音。
“好吧,有一点。”林楸道。
“我去问问。”
“别!”林楸抓住他的手,红润从脖子蔓延到脸颊,虽有些羞赧,但目光柔亮清澈,自有主意。
“你等我准备好。”
狼岩看着伴侣红润但认真的脸,忽然,低头贴了上去。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其他的事,我没考虑过。”
亚兽人怀崽他见过,这些年,兽人们本就没什么食物,亚兽人要是有了幼崽就会很明显。
他们很瘦,所以只微微大一点的肚子就很明显。
那像一个寄生在兽人肚子上的怪物,吸收亚兽人的营养,往往生一个幼崽,他们会瘦脱了相。
有些还会死。
或者是亚兽人,或者是幼崽,或者他们一起。
狼岩越想,越有些怕了。
他忍不住掌心贴着林楸后颈,将脸贴得更近。
“别想那些了。”
“咳!”
林楸一惊,下意识要躲开。狼岩提前预判,扶着他的后背,没叫他扭得太过。
狼安:“想什么呢?看着都要哭了。”
林楸不好意思,笑着笑着就摸到狼岩刚刚用过的小刀上,又试图继续切蘑菇。
狼岩与狼安对视一眼,道:“附近蘑菇捡完了?”
狼安:“差不多,过不了多久又要长。乔他们应该到了吧……”
“肯定到了。”是狼火的声音。
狼安见狼火他们回来了,高兴道:“你们遇到乔了?支部落那边怎么样?”
狼火一屁股坐下来,躺在地上。
“遇到了,支部落那边好着呢。”
才喘了口气,狼火想起正事,立即爬起来。
“王,咱们部落遭流浪兽人偷袭了?”
“嗯。”
“我当初看那两个黑熊部落的兽人就觉得不对劲,他们跑了没?我去抓!”
“行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早没事了。”
狼火一骨碌坐起来,想仔细问问,可王不搭理他,楸看着……
“楸!你伤得重不重啊?”狼火凑近,就被狼岩拎着一根山药抵住胸口。
狼火:“王!我急,你们仔细跟我说说呗?”
狼火后头的小队成员们也点点头,眼里充满怒意。
狼岩看了自己伴侣一眼。
林楸:“我跟你们说。”
他无聊,正好有空。
林楸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廊道上时不时传出来兽人愤懑的声音。
羽涯带着几个小黑羽兽人搬砖过来,往里头看一眼,道:“狼火回来了。”
“那他们的支部落的兽人也快回来了。”同伴道。
“涯,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另一个小黑羽兽人道。
虽然在狼部落吃好喝好,但是他们想部落了。
羽涯将砖块放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忙着砌墙的狼西就道:“羽涯,送些砖来这边!”
“来了!”
他摸摸面前这一堵红墙,跟同伴道:“忘记阿山叔他们说的话了吗?”
他们是来干活的,也是来学习的。
部落没了好多阿叔,他们大了,不能总想着依靠阿叔们了。他们要学些狼部落的东西,等回去,才能让自己的部落更好。
黑羽兽人又投入忙碌的建房当中,另几个黑羽兽人则跟着兔兽人下地干活。
从播种到收割,兽人们几乎每天过来看一眼。
兔葵这边正沿着地里巡视,顺带又放下一批捕吱吱兽的笼子。如今地里有弓箭队的兽人轮守,吱吱兽少了许多。
地里尾巴草长得极好,已经小腿高,在扬花结穗了。
风一吹,尾巴草沙沙而动,翠绿色的草浪高低起伏。
兔葵看着心中极有成就感。
他仔细走完了一整块尾巴草地,又从河岸那边绕回来。
靠河岸这块地,最东边种的是麻草。
如今麻草比兽人高,兔兽人们参考麻草野外的生长环境对麻草进行管理,肥水足够,又没有野草抢占营养,今年头一次种比野外的看着要均匀一点。
但也就是长得匀称,并不丰产。
兔葵捏着那巴掌大的叶片,软绒绒的。
又从尖端折断,看上面连着皮,没之前那么嫩了,应当可以采收了。
头一年播种,没有颗粒无收就是好结果。
兔葵他们是种植的老手,自然知道要培育优质的作物,需要一年又一年的选育。
这事急不来,也需得仔细摸索摸索。
这片麻草地,已经能证明他们兔兽人的种植手艺不差,换其他兽人,他敢保证麻草种出来没他们的一半好。
兔葵估摸了下雨季到的时间,往廊道下跑。
路过高高的麻草地,再过去一点,就是菜地,还有重新撒播种子的牧草试验地。
这些兔葵看了一遍又一遍,自然再熟悉不过。
他往前奔跑,眼中只掠过土地边一株格外不同的苗子,下一秒就出了地里。
廊道下,林楸刚说了一通部落的事,正捧着狼岩递过来的水杯喝水。
听完这事想打一架的狼火被狼岩摁住了,哼哼唧唧又不服气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然后滚到一边找个地方补觉去了。
兔葵急匆匆过来。
“楸,王,麻草可以采收了。”
“我去看看。”林楸说着要起。
狼岩扶着他的手臂,带得他慢了些。
到了地里,林楸看着那些比他还高的麻草,喃喃:“都这么高了……”
他不过半个月没来,麻草就大变样了。
林楸折了顶端一截,瞧着老了,便道:“可以收了。”
“那我叫兽人来。”兔葵立即道。
他也是个有事就立马做的性子,林楸忙叫住他,道:“葵,留一部分结种子,一部分先割一茬,别挖根。”
他想看看,地里的麻草能收几茬。
要收麻草了,兔葵把几个成年黑羽兽人叫来,先让他们把麻草叶子用长杆打掉,这样采收后的麻草可以直接泡水处理。
兔兽人们矮些,收割的活儿就归他们。
左手把住麻草根部,用石镰带着巧劲儿一割,麻草顺势放倒。一抱弄成一捆,用横放的几根麻草当绳子直接绑好。
林楸这边刚看完,地里就忙活起来。
他站在这边碍事儿,就往菜地那边慢慢走。
菜地里的菜吃过几次了,格外鲜嫩,不论做汤还是清炒味道都好。这些兔兽人专门培育出来的菜就没有差的。
林楸沿着土地边慢慢走,目光掠过被收割过的三叶草。
这是溶他们割去给咩咩兽吃了。
三叶草种得太少,长得不如咩咩兽吃得快。等明年,还得选个位置,专门种一种这牧草。
林楸边想边走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冒出的新叶。
甘蔗发芽了!
林楸快步靠近,没走两步,狼岩圈住他腰身,蹙着眉头道:“慢慢走。”
现在不用像之前那样一整天都得趴着,但也不能走得太快。
“知道了……”
转眼,林楸就站在了那脆生生的甘蔗苗前。
兔葵背着一捆麻草路过,又停下来,“是甘蔗发芽了。”
林楸转身,冲他笑着道:“就一个。”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兔葵说着就走到前面去,他忙起地里的事来干脆利落,跟他温柔的脾性很不相像。
硕大一捆麻草压在他背上,走几步要停下来掂一下,免得滑落。兽人背脊压弯,只能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路。
林楸看向狼岩,“王,部落里事多,你别总跟着我。”
狼岩:“乖一点。”
林楸扬唇一笑,模样清俊漂亮。
“那你去吧,我保证不乱动。”
烈日刺目,河面上金鳞一般的波光吸引着幼崽往里扔石头。
狼果驱赶幼崽远离河边,吆喝声悠长。
一捆一捆的麻草被放在板车上,巨大黑狼拉着板车,经过狼山前,送到西边小河。
幼崽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们争先恐后跃上板车,爬过麻草,爬上大黑狼的背上,将自己如同负鼠幼崽一样挂在他们王的身上。
幼崽胖墩墩的,十几个扎堆,分量不轻。
偏偏他们的王纵容着,也不驱赶,带着幼崽走了一趟又一趟。
林楸就在廊道下坐着,狼岩每每路过,都得往里看一眼。
林楸举起爪子冲着他招了两下,转头就继续切蘑菇。
日头走到正中央,狼雨几个亚兽人也都回来了。亚兽人们满头大汗,放下藤筐就迫不及待地去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沁凉,这会儿泡着最舒服。
洗完回来,大家围坐一块,把灶火生起来,将野菜煮水后捞起来,放藤条编织的筛子里,搬到阳光下晒。
切好的蘑菇片也一一平摊在藤筛中,红红绿绿的颜色,五彩斑斓。菌伞宽大,菌柄肥硕,大的蘑菇有几斤重,小的刚钻出泥地,跟幼崽似的胖墩墩一个。
将它们摊放在廊道外,只两天就能干透。
林楸帮着切了一会儿,狼安也收了他的刀子。
林楸无奈,看着狼安,见他防备瞧着自己,哑然失笑:“我没事,怎么都把我当幼崽了?”
他一个成年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还没事?你看我都好了,你还没好。”狼安道。
兽人恢复速度应该很快,这是他们千百年来进化过来的,但楸不一样,祭司都说他身体底子差,恢复得慢。
林楸拗不过兽人,无力趴在草窝中发呆。
他算是找到重点了。
明明他伤口都结痂了,为什么兽人们还把他当个易碎品一样盯着,原来是他伤口恢复的速度慢了。
快中午了,要忙着做饭。
亚兽人们加快速度,将今天采集回来的野菜跟蘑菇收拾完。
他们动作熟练,薄薄的石刀片被他们用得像铁刀,几下就是一个蘑菇。
狼安起身,把煮完野菜的陶锅洗干净,重新加水煮。
部落里现在紧着凑齐给绿眼部落的猎物,最近这半个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好在剩下的五头尖角兽已经凑齐了,只差两头弯角兽。
今天午间只有昨天剩下的兽骨,狼安捡了几根洗净,先熬上汤。然后叫还在廊道下的亚兽人看着火,自己又去看看河边放下去的笼子里有没有鱼。
天空传来几声震翅的声音,狼山的兽人们抬头看。
巨大的阴影掠过山间,阳光下,黑羽兽人灰黑色的羽毛发亮,他们又来送弯角兽了。
羽猎滑落地面,两个兽人一同抓着的弯角兽被轻轻放了下来。
被套住蹄子的弯角兽顿时挣扎起来,无奈被绑得严实,只能无力嘶叫。
狼石带着巡逻队快速从狼山后头绕到前面来,羽猎他们已经被狼兽人围住了。
林楸也慢慢走了出去。
狼岩拉着板车过来,兽人们自动让开。
“狼王,楸。”
羽猎先打招呼,不过看起来有些扭捏。
林楸一看地上那两头还是幼崽的弯角兽,就明白过来了。
狼岩放下板车,缓步走到林楸身边。他脖子蹭了下林楸的肩膀,随后看向羽猎。
“弯角兽幼崽?”
羽猎耳朵红了。
他不好意思道:“最近我们没抓到大弯角兽,族长让我过来问问,可不可以两头弯角兽幼崽抵一头大弯角兽?”
狼兽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般不吃猎物幼崽,抓到带崽的母兽还会放了。
别看弯角兽幼崽体型跟咩咩兽一般大了,但还能长呢。大弯角兽的肉是弯角兽幼崽的好几倍。
他们可不会为了当前一点肉,放弃更多的肉。
狼岩瞧着面前几个不自在的黑羽兽人,道:“我们商量商量。”
羽猎点头,见自家小兽人也要凑过来了,赶紧压低声音道:“不行也没事,就是你们可能要再等一等了。”
“都忙去吧。”狼岩道。
兽人散去,羽涯几个小兽人还在往羽猎身边走。
他们看着羽猎,笑着冲上去,“阿猎叔!”
羽猎看着比划了下几个小兽人的身高,惊奇道:“长高了。”
“高了吗?”
“高了,还壮了。”羽猎捏着自家幼崽的胳膊,哟!肉都紧实了不少。
狼兽人可比他们会养幼崽。
黑羽兽人叙旧,狼火小队的兽人也睡够了,这会儿打着哈欠出来。
他们瞅了一眼羽猎,打了招呼,随后一脑袋拱到板车前的绳条中,代替狼岩去拉麻草。
山洞内,狼岩、林楸还有祭司凑在一块。
老祭司抱着研钵,磨着药粉道:“弯角兽不好抓,那几头怕是把他们部落有的都抓完了。”
要想再抓,只有等其他弯角兽走到他们部落里来,不然就是离开部落领地,去其他地方寻找。
林楸:“这两头幼崽就算了,我们收下。”
狼岩:“要是想养,幼崽或许容易一点。”
林楸摇头,“快雨季了,最近咩咩兽那边忙得不行,我又不能盯着,溶他们根本没空。”
而且弯角兽的脾气他也算见识过了,很倔。
能不能养好还不一定呢。
幼崽现在抓来,他们又没精力照料,养死了岂不可惜。
他是要养,但要做好准备再说。何况快雨季了,咩咩兽的规模能扩大多少就看这次雨季能抓回来多少咩咩兽。
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商量过后,狼岩便去找了羽猎。
羽猎看他们收下这两头幼崽,脸上臊红,“实在是最近没抓到大弯角兽,我们族长知道你们养咩咩兽,所以带过来让你们看看。”
“你们部落弯角兽幼崽很多?”
“不多,也就这么两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抓弯角兽抓得太狠了,部落里的弯角兽都往外迁,现在更不好找了。
这两个弯角兽幼崽抵一头大的,之前已经送了五头,余下的十四头弯角兽还不知道要抓到什么时候呢。
羽猎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问问狼岩想好要求没有。
送弯角兽是因为山谷那事,狼乔后头帮了他们,还得另算。
哪知道狼岩直接说:“没想好,但是可以少几头。”
“什么?”
“快雨季了,用弯角兽换你们部落的硝石,一头换一车,暂时换四车,如果你们同意,下次直接送来就行。”
羽猎愣愣点头,“好,我回去问问族长。”
不管怎么样,他来这边的事儿办完了。
羽猎带着几个族人蹭过狼部落一顿饭,又飞回去了。
日影渐长,廊道前修建食堂的叮叮当当声就没停下来过。日也敲,夜也敲,兽人们从捂耳朵睡觉到逐渐适应。
终于,食堂上梁封顶,赶在雨季前建完。
红砖灰瓦砌成的房子,修得宽敞方正,大门冲着中间夯实过的广场,侧门贴着廊道,可以直接从大山洞里顺着廊道进去。
以后不论刮风下雨,兽人们都可以清清爽爽坐在食堂里吃饭。
不过现在还不成。
虽说门框窗框已经装好,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原来坍塌一半的灶台被囊括进去,余下的还在修。
食堂规划了前面吃饭的地儿,后头做饭以及出餐的窗口,但目前也只停留在规划阶段,还没动工。
所以整个食堂,目前来说就是一个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灶台的屋子。
要想有椅子坐,有桌子放,还要看狼起忙不忙得过来。
但这些暂且不重要,只要房子好了,回来的支部落的兽人就不愁没地方睡觉了。
第152章
天雷滚滚,闪电如银龙在乌云中翻腾。
云层压得极低,积攒了一天的雨水即将倾泻而下。
该收回山洞的鱼干、菜干都收回来了,老祭司站在新建的食堂门口,手捏着拐杖,目光炯炯,盯着东南的方向。
按理说,早几天前狼乔就该带着支部落的兽人回来了,可现在还没个影。
狼岩都让狩猎队外出时多注意那边,也没兽人看到他们。
“别不是路上出事了吧。”狼安盯着那翻滚的乌云,有些紧张地握紧双手。
这大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的,雨季来了。
狼山的兽人们最近都喜欢坐在食堂里,地面夯实过,平平整整的,屋子里又打扫得一点灰尘都没有,坐在上面很凉快。
食堂已经代替连廊,成为兽人们最喜欢趴的地方。
兽人们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趴在窗边,因为天阴,今天屋里还有些暗沉,衬得那好几十双狼眼幽幽,好似泛着绿光。
“王,要不然我们出去看看?”
几个队长围在狼岩身边,这几天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其实一个个都牵挂着那边。
狼岩:“再等等。”
回来的兽人多,这次搬迁相当于迁徙,兽人们要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带上。
这么多兽人,路上也要填饱肚子,只带些干粮肯定不够。这样走走停停,肯定没有单独一小队行进的速度快。
又都是狼兽人,数量不少,其他兽人看见只有躲的份儿,不可能凑上去找死,没有安全隐患。
狼山这边该准备的已经都准备好了。
红鸟经过雨季前的繁殖,如今有近百只。不过狼溶现在还在琢磨火炕孵蛋的事,看着还需要一点时间。
雪季怀胎的另外三头咩咩兽也下了崽,部落已经有十四头咩咩兽了。
加上另外几头雨季前才交配怀崽的咩咩兽,等雨季一过,他们应该会有二十头咩咩兽。
不仅如此,雨季期间,咩咩兽下到北部草原生崽,他们可以多抓些回来壮大部落的咩咩兽族群。
如此,部落的咩咩兽的养殖便趋近于稳定了。
红鸟现在可以偶尔吃几只,咩咩兽还不能动,部落里储存的鱼干菜干至少管够。
雨季也不是一直不能出去,他们也会偶尔捕猎采集,这样各种食物混着吃,不怕饿肚子。
雷声惊天震地,大雨倾盆而至。
那一瞬间,远处的林子里有狼嚎声传出。
不用狼岩下令,兽人们全部涌出屋中,直奔大雨中的密林而去。
闪电骤亮,映着兽人们兴奋的表情。
林楸下意识跟了出去。
狼岩拥住他腰身,将他一甩,背在身上,随即变成兽形往前奔去。
林楸抱住他脖子,脑袋埋在他毛毛里,背上被雨水打得生疼。
他大喊道:“要赶紧回来,下雨天待在树下不好。”
兽人们嗷呜叫着回应,撒着脚丫子跑得更快。
雨水如天河倒灌,兽人们狂奔中,几乎睁不开眼。狂风肆意,树冠摇晃,闪电噼啪而下时不时照亮昏沉的天空。
末世一般的景象中,狼兽人们却兴奋得边跑边嚎,目光亮得惊人。
“嗷!”
“嗷呜——”
离得越近,叫声越发密集起来。
兽人们一边高喝,一边回应,声音在狂风暴雨中依旧清晰。
近了。
越来越近了。
林楸只听到耳边一阵激动的长啸,兽人们奔了过去。他抬起头,隔着模糊的雨幕,看着兽人们碰在一起,嬉笑打闹,滚成一团。
狼兽人的兴奋感染了林楸。
他静静坐在狼岩背上,看着他往前,与支部落过来的兽人碰了碰鼻子。
林楸也笑了起来。
“嗷呜嗷呜嗷呜!”
队伍很长,兽人们很狼狈,但暴雨中,兽人们仿佛久旱逢甘霖的作物,满是活气。
林楸弯眼笑起来,被雨水打得难受,又忍不住低头抹了抹脸。
忽的,手背被碰了一下。
林楸摸摸大黑狼的脑袋,湿发披在身上,藏住隐隐约约显露的肌肤,他笑问:“干什么?”
狼岩示意他低下头。
林楸侧耳倾听。
脸颊上湿漉漉的一下,他瞪大双眼捂脸。
狼岩:“回了!”
“回了回了!回狼山了!”兽人们兴奋地乱嚎,帮驮东西的驮东西,瞧着狼狡这些个老家伙,狼木小队嘿嘿笑着,干脆把兽人扛起来就跑。
“回了回了,回狼山了!”
“回狼山了!”
山林很潮,雷声时不时响起,林楸提心吊胆。
下雨不往树下走,这是常识。
好在兽人们没耽搁,帮忙拿好东西,然后往狼山狂奔。
奔跑中,兴奋的怪叫声就没停过。
红砖灰瓦的房子门口,老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拐杖。
他拄着那一把挂满了宝石珠子的木杖,静静站在留下的幼崽和老兽人前头,看着支部落过来的兽人。
笑闹声停下来了。
支部落的兽人们也慢慢放缓脚步,看着苍老不已的老祭司,一瞬间,热泪盈眶。
“祭司!”狼狡上前,紧紧抓住老祭司的手。
老祭司看着他,手微微颤抖,他重重地拍了拍狼狡的手背,“怎么看着比我还老了。”
狼狡忍得牙齿紧扣,没忍住,猛地将老祭司抱住。
“春叔。”
“祭司!!!”一瞬间,支部落的兽人凑上来,把老祭司拥得严严实实。
对他们而言,老祭司是阿爷,是阿叔,是他们远在东南支部落也信仰着的精神支柱。他制药,送药,一把年纪了还得牵挂他们。
说句难听点的,以前部落那么难的日子,他想死都不能死。
他身上的责任千斤重。
如今部落里就剩下这么一个老兽人了。
原本还有狼古,可古也走了。
兽人们听到狼部落的日子变好了没哭,知道能吃饱了没哭,知道能回狼部落了还是没哭。
可此时此刻,在风雨飘摇中,看到拿着祭司权杖,穿着宽大肃穆的祭祀袍,站立在门口迎接他们的老祭司,他们嚎啕大哭。
他们委屈啊!
没有哪个狼兽人愿意与部落分开,狼王不在,祭司不在,他们就像没根的浮萍,没有依托。
食物紧缺,总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漂泊。
夜深人静时,大家甚至想过千百次,是不是到死都回不去狼山。
可是现在,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所有的委屈有了倾泄处。
再加上兽人看到曾经依靠的长辈这么多年已然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也心痛难忍。
大家恨不能将这十几年的酸楚一并发泄了。
林楸看着这些一把年纪的阿叔们围着祭司哭成这样,心里闷闷的,他抱着狼岩脖子,脑袋埋在他毛毛里一直没抬起来。
后背没有淋雨了,哭声也在身后远去。
林楸被放了下来。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家伴侣一边围好腰间兽皮,一边拿了帕子跟干净衣服过来。
林楸下巴贴在他肚子上。
“硬邦邦的。”林楸咕哝。
眼尾被轻轻点了点,林楸睫毛轻颤,眼尾那抹红格外漂亮。
“哭了?”
“没有。”林楸埋头,直接藏在狼岩腹肌上。
狼岩给他快速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拢起他的头发,细细给他擦拭。
林楸忍不住又往大山洞外看了一眼,隔着长长的廊道,尽头是宽敞的红房子。
里边人头攒动,声音震耳。
“你不去吗?”
狼岩摸摸他耳廓,“不着急。”
他虽是狼王,但也是小辈。这会儿过去,那些阿叔们抱着祭司哭得该不自在了。
兽人们压抑太久,需要一场发泄。
林楸看着他垂着的眼眸,灰色的,很温柔。他忍不住偏头,将脸颊贴在狼岩掌心。
兴许上辈子没有人能安放他的依恋,所以遇到了狼岩,他总忍不住亲近。
这样黏糊的姿态,林楸愈发习惯了。
狼岩摸摸他脸上的软肉,干脆坐下来,捧着他后颈贴近,轻轻吻在他唇上。
林楸呼吸一颤。
狼岩与他对视着,渐渐加深了吻。
他要感谢他的伴侣。
谢谢他,让狼部落重逢。
但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显得客气,狼岩珍重他,也爱护他,只希望他无忧无虑,健康无虞。
*
红房子里喧嚣,林楸趴在狼岩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平复过来。
他看着狼岩,发现狼岩也正看着他。
林楸感受到唇上的肿胀,忍不住抿了抿嘴,下巴抵着狼岩胸口压了压。
他的伴侣话不算多,情绪也鲜少外露。
支部落的兽人回来,他想必也是激动的。不然外面还有那么多兽人呢,换做以前他可不会抱着他亲这么久。
“该过去了。”林楸道。
狼岩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耳垂,像揣着个分外喜欢的小东西,林楸看着又忍不住笑。
他勾住狼岩的手,道:“走了。”
再摸下去,会出事。
红房子里,兽人们还在叙旧。
有兽人搬来个凳子,扶着老祭司坐下,其他支部落的兽人就围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角落,狼起坐在地上。
他面前,狼狡带着一群老家伙,跟他大眼瞪小眼。
“怎么?十几年没见,还认不出我来了?”
狼起拍拍手上的木屑,浑身是木头腌透了的木香。
他也刚从山洞那边过来,围观了许久,他情绪内敛,哪里是认不出人,是太激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狼狡跟他熟得很,知道他性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他,道:“倒是比我们日子过得滋润。”
狼起闷声闷气道:“部落缺兽人帮忙。”
“我一回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狼起喉结滚了滚,手哆嗦着,一把拍在了狼狡胳膊上。
那手劲儿不小,疼得狼狡脸都皱了。
“老家伙!想打架!”
狼起这才笑起来,眼中闪动着晶莹泪花,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狼狡看着他同样长满皱纹的脸,也露出个感慨的笑来。
房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狼狡回头,就看他们年轻的狼王跟狼王伴侣出来。
他们纷纷站起来,道:“王。”
狼岩颔首:“坐。”
除开狼夜小队,其他刚从支部落回来的兽人都有些拘谨。
他们大多在支部落奔波,来回两个部落之间送东西的事一般都是狼夜他们去跑。
他们是真正的十六年没有回来过了。
当初离开时,面庞还有些稚嫩的小狼王已经长成青年,英俊神武,不怒自威。
兽人们有些陌生,但却听话地坐下来。
比起狼岩,他们对林楸更熟悉些。
狼赤的幼崽,还是个不听话的幼崽。可听说摔了脑袋,变好了,现在他们看着站在狼岩身边不输狼王的林楸,差点还没认出来。
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以前那个眼中总是怨恨,满身尖刺的亚兽人,如今气质淡然,眉目柔润,像一个合格的狼王伴侣了。
狼岩知道兽人们在打量他们。
他牵住林楸的手,与他一同坐下,也由着他们继续看。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不会再离开狼山,你们安心住着。部落的事情很多,大家先休息休息,之后就得忙起来了。”
狼岩话落,就有兽人干劲十足道:“王,我们用不着休息,本来就是回来干活的。”
狼岩:“不着急,有的是活干,你们以后不要喊累就行。”
狼火几个队长笑得贱兮兮,哥俩好地勾住旁边兽人的脖子,“都是一家的兽人,以后多帮帮忙。”
“对,有活一起干!”兽人傻兮兮笑起来。
日子还长,怕淋雨的兽人生病,狼岩没说几句话,就让他们去收拾自己。
这会儿,肉汤已经快好了。
狼安让兽人们先吃着垫垫肚子,晚上再做好的。
几个小队队长带着兽人们离开,狼岩招呼狼安几个亚兽人过来,要商量事情。
林楸挨着狼岩坐着,敛了笑,听着他们说正事。
“现在六口锅的肉汤不够了,还要加两口锅。灶倒是够了,你们九个兽人忙不忙得过来?”
“放心,不就是多两口锅的事。”狼安道。
“晚上杀两头尖角兽,汤少一点,让每个兽人多吃点肉。”
他们已经把剩下的尖角兽给绿眼部落送过去了,只差两头弯角兽。这几天狩猎队都在外面捕猎,送走五头,还能多出三头尖角兽。
“好。”狼安应下。
“以后每天的食物你看着安排,尽量一天能吃一顿兽肉,宰杀猎物这些事还是让狼石那边帮忙。”
“留守狼山的兽人继续晒鱼干菜干,只要保证每天有足够的食物,剩下的能晒多少尽量晒多少。”
“我知道了。”狼安道。
亚兽人们都知道,这是在为雪季做准备。
……
支部落的兽人融入狼山,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大家同吃同睡,交换两边的信息,短短几天,各自已经找好了自己的活儿。
甚至都不用狼岩安排,几个队长就自动瓜分了支部落的兽人们。
毫无疑问,狼狡这一群兽人被狼起要去。
早在刚来的当天他们就被狼起带去了自己的山洞。
现在他那山洞大,去年经过兔兽人修改了一通,雨季也能住人,狼狡他们干脆带着自己的家当,直接住那边了。
他们一来,狼木小队就可以放手了。
这群护卫队的兽人当时激动得满山跑,看着像刚刚从黑山洞里放出来。
除了狼狡这一队兽人,另外来的兽人都是些有战斗力的狩猎队跟采集队成员。
狩猎队有两个,一个是狼夜带领的年轻兽人队伍,一个是狼阔带领的稍微长一辈的兽人队伍。
狼阔是黑狼兽人,正值壮年,他带领的狩猎队气质沉稳,都是些帅气坚定的阿叔们。
这些阿叔们年纪三四十岁,好多都是光棍,留在支部落的雄兽人才是大多都有伴侣的。
狼夜小队现在跟着狼火混。
他们狩猎队两个小队一组,捕猎的时候一组一个方向,捕到猎物的几率也大些。
狼阔他们就不去捕猎了,而是直接加入了狼莫的建筑队。
他们对泥巴烧成砖块、砖又建成房子很感兴趣。
而剩下的一个采集队,也是唯一一个没有队长跟过来的队伍,他们就更积极了,十几个兽人听从狼安的安排,早已经分好了任务。
他们轮流去学洗麻织布,裁布做衣,做饭炒菜,喂养牲畜还有耕地种菜。
有空闲了,便加入狼贝的采集队,出去认识认识狼山这边能吃的野菜。
没一个空闲的。
狼岩省了安排的时间,他们一来,哪一处都多了人手,总算没有兽人问狼岩要人了。
花了几天的时间,支部落的兽人适应下来。
那两个房子的归处也提上了日程。
这事儿狼安去办的,他直接摘了些大小差不多的叶片,拿两片弄出点痕迹,然后扔筐里,隔着一层布让兽人们自己抽签。
虽然只有有伴侣的兽人可以抽,但不妨碍大家看热闹。
食堂里,狼安把藤筐放下。
有伴侣的兽人都派了代表出来,林楸一清点,发现仅有二十四个兽人有伴侣。
少得有点吓人。
排除幼崽和没成年的小狼,还有半数兽人没伴侣,包括狼阔他们那样的“老光棍”。
林楸此时站在队伍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狼岩。
狼岩目光询问,林楸退后一步正要跟他说话。
“诶!楸,每个有伴侣的兽人都必须参与。”狼安立即道。
管他老的小的,要的是公平。
一个屋子的兽人看过来。
林楸立即往前一步。
待到抽了叶片,林楸看着自己叶片上是光溜溜的,立马回到狼岩身边坐着。
“王,你没觉得咱们部落的兽人结成伴侣的太少了吗?”
“刚刚就想问这个?”
林楸和狼岩后头,没上去的狼兽人悄悄竖起耳朵听他俩说话。
林楸:“咱们部落的兽人大部分都是成年的兽人,年轻一点的先不说,你看阔叔他们那队伍,居然全是光棍!”
狼岩听着这形容,眼皮跳了一下,勉强道:“有些曾经还是有伴侣的。”
“那是曾经。”
“楸有好主意吗?”狼岩勾着林楸手腕道。
林楸看了看周围,后头的狼兽人一下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前面抽签的兽人看。
林楸收回目光,挪了挪,与狼岩靠得更近。
他压低声音道:“之前兽人们不是问了你,你说你想想?”
林楸以为他们的王会有办法的。
狼岩同样低声回:“没想到。”
部落里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少,附近又没狼兽人,他能怎么办?
林楸双目微睁。
后头的狼兽人们毛耳朵一耷拉,垂头丧气。
“哎!”
极大的一声叹气,引得其他兽人们看来。
狼云丝滑地从凳子上滑到地面,无精打采,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有伴侣的兽人们。
林楸被他吓得一激灵。
一回头,才看见后面的兽人歪歪扭扭趴了一排。
兔兽人们竖起长长的耳朵,挪啊挪,挪到林楸身边。
兔葵碰了碰林楸手臂。
林楸:“葵?”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个狼部落。”
“嗯?”
“嗯!!!”后头的狼兽人坐起来一片。
前头抽签的兽人们也急着看来。
狼安撑着藤筐,急问:“哪个狼部落?”
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叫赤山部落,不过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没事,葵你快说。”林楸道。
兔兽人们原来居住的地方在比较靠南的位置,从狼部落过去,起码得走一个月的时间。按照兔兽人的脚程就更远了,他们一路过来跑了两个多月。
兔部落所在的位置叫绿湖,那是一片宝石一样的碧绿湖泊。
而那群狼兽人,则居住在绿湖的水源源头,一个叫赤山的辽阔山脉当中。
从绿湖到赤山,要一路往西再走几天。
兔兽人从没去过,也不敢去。
不过赤山很好辨认,那边生长了一种树,每到秋季前,漫山遍野一片火红,就像整座山脉燃烧起来一样。
兔葵与他们几乎没有接触,只有几次他们从山上下来,追猎物追到了河边。
兔兽人当时正巧取水,看见了那些比他们凶猛的兽人。
“他们的狼王是亚兽人,是红狼。”
兔葵至今记得,那头红狼就在他们部落外面追捕猎物一击必中的样子。
鲜血溅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他一身狼毛鲜艳夺目。
“红狼?”
“他们不是经常藏起来,都不见兽人的吗?”狼果道。
兔葵:“那个部落也不全是红狼,像你们一样。”
“一个多月啊……”兽人们喃喃。
虽说找伴侣是兽人的大事,以前走半年为了在集市上找伴侣的事也很常见,但现在部落里事多,哪里敢离开。
“嗷嗷嗷嗷嗷!”狼莫在地上打滚。
其他兽人眼巴巴地看着狼岩。
“王……”
狼岩:“雨季过后再说。”
附近有狼部落是好事,狼兽人一族天然亲近,比起其他种族,他们更信任同为狼兽人一族的兽人。
那边很远,兴许还有些部落没有的东西。
能抽空过去一趟,互相交流,这才是发展的长久之计。
“嗷嗷嗷……”
“闭嘴!”狼岩皱眉。
兽人们爪子捂住嘴筒子,高兴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至于抽到房子的狼兽人,也没哪个兽人关注了。
第153章
分房子的事情办完,兽人散去。
狼狡跟着狼起回山洞,继续没做完的木工活儿。
从他们来狼山第一天,中午吃过饭,就被狼起带到这个山洞里来了。
当时这老家伙扔了他们几块木头让他们刨,然后就自个儿闷头开始对着几块切好的木头敲敲打打。
狼狡当时骂他糊弄他们,狼起愣愣抬起头,说了句:“你们别偷懒,快点干活。”
狼狡直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狼乔让他们过来大概率只是可怜他们这群老家伙,结果是真有活儿干。
于是,从刚来那一天起,狼狡他们就开始刨木头。
这会儿,他们刚回到山洞。
狼起坐在他那已经坐得中间凹陷了一块的草团上。
狼狡他们已经习惯性地拿起自己刚刚没刨完的木头,还没动手,狼起道:“先别忙。我们分配分配活儿,该正式做了。”
狼狡抱着木头,呆看着他。
“什么叫该正式做了?敢情我们这几天在玩儿?”
狼狡旁边,狼枇道:“起叔,你说。”
狼枇是整个不能捕猎的兽人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才三十出头,他不是因为受伤才不能捕猎,而是为了省下一口食物给伴侣,自己吃得少,经年累月身体垮了。
他的伴侣就是狼星。
狼起也不废话,直接把要干的活儿摆出来。
“食堂那边,要做五十套桌凳;狼莫他们新建房子的门窗,建的时候就要嵌上去,要赶紧做;兽人们要的弓箭材料还要收集处理;鞣制兽皮也是我们的活儿;安说织机也不够用,还得再做几架;修补农具和武器这些就不说了,顺手就做了……”
狼起一口气说完,没听到声音。
他看向兽人们,顿了一下,道:“你们想做哪一个?”
狼狡左手压住右手,两只手一起颤抖。
他们单是刨一根桌腿儿都刨了几天,狼起却需要做五十套桌椅,还有其他那么多事……
狼狡眼晕,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狼木几天前疯了一样高兴了。
“都、都让我们做?”
狼起肯定地点头。
狼狡深吸一口气,“你安排吧。”
他们这群不能捕猎的兽人,好不容易找到事做了,闲了那么久,忙一忙又何妨。
就是狼起那话,听着好吓兽人。
“那你们都听我的?”
“赶紧的。”
“这些今年就要做完吗?”
“我爪子不得刨废了!”
“这石头片不顶用啊!”其他兽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道。
狼起:“反正要赶紧做,后面陆陆续续肯定又会来许多活儿。”
这方面狼起是有经验的。
楸动不动就能想出个新奇东西,比方说犁头。还要得急,原本手上做的事没做完,都得往后挪一挪。这样一拖再拖,他那大石碾从去年做到今年才做完。
今年犁头才做几架,狼起想了想,干脆补充道:“还要做几架犁头。”
现在开垦的地那么大,就算现在楸不说,明年他们翻地也得要他再做。
“板车好像也不太够了……”
“行了,你别说了,赶紧安排。”狼狡怕他再说,他们做不完。
狼起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以前做木工活儿,狼木他们都不愿意动脑子,全是狼起负责分配任务,他们只管刨木头。
他还得给他们把图画出来,也累。
现在他学聪明了,不单让狼狡他们刨木头。
他把图拿出来,做一个教一次,让兽人们动脑子。看谁做得好,就把那一项任务交给谁。
他们山洞加上自己,一共二十个兽人。五个兽人一组,忙活一件事。
大家商量着来,都不是蠢笨的,这些以前自觉无用的兽人现在也乐意去做,自然效率就高了。
狼起看着山洞里兽人们讨论起来,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狼狡他们总算不用像狼木一样动不动就张嘴巴问他,他也能专心干活。
哪知狼起闻着木香,才沉浸其中,狼狡就开口道:“起,乔说部落遭流浪兽人袭击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狼起抬起头,狠狠挠了挠木头。
“就是流浪兽人抢走幼崽,兽人出去找幼崽,他们就跑狼山来了。”
“你倒是说详细一点!”
狼起动了动嘴皮子,心里叹气。
怎么那么多话……
安静一下不行吗?
刨木头难道不需要专心吗?!
他顶着老家伙们的视线,只能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末了,等他以为终于能沉浸做木工活的时候,狼枇又问:“那关在部落里的亚兽人跟幼崽现在还没恢复?”
狼起忍了忍,道:“我没注意。”
“你一个在狼山的,都不多注意点……亏你还是老狼!”
狼起忍无可忍:“你、你们能不能专心干活!”
狼狡一爪子刨在木头上,落下深深几道爪印,“这不干着呢?”
狼起:“……”
他更想独自一个兽人干活。
他们真的好多话!
狼狡不懂狼起的郁闷,他们多少年没见了,这老东西还嫌弃他话多?
那不行!
他们一个窝里出来的,是最亲近的兽人。要是没分开的话,现在也该是一个狩猎队的亲密伙伴。
在这还不让他说话,让他去跟那些年轻的说,他们又说不到一块儿去。
*
不过说起那三个从山谷带回来的亚兽人还有幼崽,狼兽人们忙忙碌碌,倒是都好久没关注了。
只有守着山洞,负责给他们送饭的狼冰几个小狼知道他们的情况。
晚间,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狩猎采集队趁着夜色离开狼山,开始雨季的狩猎。
其余兽人都走出山洞,踩着湿漉漉的草地,收鱼笼,巡逻狼山,挖些草地里冒出来的蘑菇……
幼崽闷在山洞里许久,身上就穿着个小短裤,裹着一身草药味,甩着两条腿往四处撒欢儿。
狼果正要跟着他们出去,忽听得草窝里一声惊叫,回头一看,又有幼崽变成了人形。
他吓得忙跑回去,把幼崽从草窝里抱起来。
被他压了一下的另外三个幼崽甩甩脑袋,委屈地看着他,在草窝里摊成一张饼。
这么耽搁一会儿,狼生已经带领幼崽小队在食堂里转了一圈。
他们刚钻出屋子,远远就看着狼冰从西边一个山洞离开。
幼崽没去过那个山洞,等狼冰走远了,他们立马你追我赶,靠近了去。
山洞的门是关着的。
但是能推开。
幼崽一靠近,附近忙碌的兽人就注意到了。他们也没管,只余光看着,一边做手中的事。
狼生蹲在门口,其他幼崽围拢过来。
兔芫蹲在狼圆身边,小小声道:“圆,这里关的是坏兽人。”
狼圆跟她牵着手,同样细声回:“不怕,阿生在。”
狼生挺了挺胸口,点点头。
他爪子已经碰在门上。
分明没使多大劲儿,木板拼成的门板就吱呀一声,缓慢打开。
幼崽吓了一跳,一瞬间,全部挤到狼生后头去。
狼生都被他们挤得脚悬空,忙抓住门框才没让自己摔了。
他往后退,幼崽将他往前挤。
“哎呀!不要动!”狼生急道。
幼崽们一下不动了。
他们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山洞里没有奇怪的动静。
但是抬头一看,黑洞洞的山洞仿佛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幼崽想到狼生被抓走的情景,瑟瑟发抖。
狼生好不容易站稳了。
一边往后挤,一边防备地看着山洞内。
这个山洞位置很低,洞口就开在狼山最下面。
洞内昏暗,幼崽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辨别其中的景象。
里面铺了些干草,不起眼的角落,三个亚兽人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
眼睛一对视上,幼崽吓得往后跳。
三个亚兽人同样将脑袋埋起来,身体紧绷。
狼生不敢往里进。
他目光又扫了扫,瞧着角落里一个木头墩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那个幼崽。
幼崽怯生生地看来,狼生“咦”了一声。
他身后的幼崽全部探头出来。
“阿生?”
狼生冲着那个幼崽招招手。
幼崽不动。
狼生掏了掏身上挂着的兽皮兜,掏出一个中午没吃完的鱼干。他看着上面那个豁口,是他咬了一口不喜欢吃的。
不过没关系,都是食物。
狼生递出去,晃了晃小肉手,小声道:“给你吃。”
瞬间,幼崽冲过来,一把抢了鱼干塞嘴里。
他速度极快,幼崽们吓了一跳,顿时一哄而散。
唯有狼生好好站在原地,清清楚楚看见幼崽拿走他的鱼干,囫囵塞嘴里。
狼生试探问:“你要跟我们玩儿吗?”
幼崽又成了木头墩子,缩在一角不说话了。
狼生又往身上摸了摸,没食物了。
他看向后头聚拢回来的同伴,伸出小胖手,手指弯了弯道:“你们还有鱼干吗?”
幼崽纷纷掏兽皮兜。
幼崽的兽皮兜小,才成年兽人巴掌大,是狼安他们专门做的。
幼崽出来玩儿,就喜欢把兽皮兜斜挎在肩膀,往里面塞些没吃完的鱼干,或者四处捡的好看石头,酸的掉牙的果子……
不一会儿,乱七八糟被啃过的鱼干、菜干,还有皱巴巴的果子被放在他的手上。
狼生拿不住,得捧着。
他蹲下来,看了看湿漉漉的草地,叫同伴摘个大叶片来。
他把食物放在大叶片上,然后挑挑拣拣,拿起一个看起来肉多的鱼干。
又冲着山洞里的幼崽晃了晃。
“你要吃这个吗?”
下一瞬,食物又被抢了。
里面那个幼崽跑出了残影。
狼兽人幼崽这次不跑了,连连惊叹道:“他好快!”
大家像找到了好玩的东西,纷纷拿起大叶片上的食物,“你要吃吗?”
“哇哦!”
“这个你吃吗?”
“嗷!”
“这个了?”
“哇呜!”
幼崽们惊叹的声音越来越大。
附近狼兽人看他们蹲在洞口鬼鬼祟祟,眉头一皱,靠近过来。
这个山洞关着那几个亚兽人和幼崽,他们都在部落里养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总缩在里面不出来。
话也问不出一句。
要不是狼冰说兽人身体渐好,稍稍对外界有反应了,他们才不给兽人吃白食。
这群小崽子不知道在哇什么,要是刺激到那群兽人……岂不白费工夫。
成年兽人们停下,错愕地看着自家幼崽逗野兽一样逗弄那个山洞里的幼崽。
大伙儿一时间太阳穴抽疼,一把将幼崽抓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是病兽人!”
“你喂野兽呢?!”
幼崽被拎起来,无措地看着成年兽人们。
尤其是领头那个,眨巴着大眼睛很是无辜,“我们给他吃肉。”
成年兽人顺着幼崽爪子,看向那个捂着肚子,已经翻白眼的幼崽。
他们吓得将自家幼崽一扔,立马抄起里面那个,急急忙忙跑去找祭司。
狼生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
“他们怎么了?”
狼雨直接拍了他脑袋一下,“笨蛋!他吃多了!谁叫你们这么喂的!”
幼崽拔腿就跑,紧跟在要去找祭司的成年兽人后头。
“别死了啊!”
“呜呜呜……吃多了也要死吗?”
狼雨看向山洞里的亚兽人,叹了口气,又将门关上。
里面的亚兽人听着外面的动静消失,半晌,才动了动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连廊下,林楸好了之后,重新开始染布。
经过多次试验,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染布原料——一种被兽人们称之为苦刺草的植物。
不过要染好色,得先把苦刺草在水中浸泡几天,才能得到染布的水。
苦刺草染出的颜色发绿发灰,就像林子里长满苔藓的灰色石头。总之是灰扑扑的颜色,不那么好看。
兽人们瞧过几眼就不感兴趣。
但林楸的动作给了他们启发,一些亚兽人开始尝试给自己的衣服染色,什么花汁、果汁……不拘于什么材料,只管往颜色鲜艳的挑。
不过染出来没多久,初时好看,后头就变黄了。
这会儿,兽人们正围着林楸探讨怎么固色,就看到狼石抱着个幼崽急匆匆地往大山洞跑。
狼石后头跟着一群幼崽。
他们跑得短裤直往下掉,一边用手狼狈抓着,一边流着鼻涕眼泪扯着嗓子嚎,看得亚兽人们龇牙偏头,嫌弃不已。
“怎么了这是?”狼安放下布头,站起来问。
抱着幼崽的兽人已经进了山洞,后头跟来的狼雨急匆匆道:
“这群小狼崽子跑到西边山洞,用自己没吃完的食物逗那个云豹幼崽,那小崽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饱过,给什么吃什么,现在吃坏了肚子!”
话落,几个亚兽人也急匆匆往山洞里去。
林楸走在前,手上水还没来得及擦。
一进山洞,就看见被放在祭司面前的幼崽。
幼崽年纪小,在部落里养了一个月,还是瘦巴巴的样子。他四肢纤细,那撑起来的肚子就显得格外的大。
林楸看得直皱眉头。
他快步走到幼崽身边,老祭司已经将手放在他肚子上,给幼崽催吐。
狼冰在一旁捡草药,羽乐跟狼雪帮着,看着是要拿去熬给幼崽的。
林楸:“要不要帮忙?”
狼冰心里对草药有定数,在一众分了类的草药中挑拣得很快,他摇了摇头道:“马上就好。”
这边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呕吐声。
转眼,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幼崽急急地往后退开,那云豹幼崽趴在狼石手臂上,一手揪着他头发,一边冲着地面吐得稀里哗啦。
狼石拍着他的背,瞧着那堆呕吐物。
有没咀嚼的鱼干、虾干,果皮,还有……虫子?
狼石坚毅的脸庞看起来有些黑沉,很是唬幼崽。
罪魁祸首们呆呆站在一起,小手揪着裤腿,吓得不敢上前。
“我、我们没给他吃虫。”
好不容易吐完了,狼安拿来清水给他漱漱口。
哪知道幼崽抱着杯子,张嘴就往肚里灌。
他好像从没吃饱过,满肚子的馋劲儿让亚兽人们都惊了一下。
狼石赶紧掐住幼崽腮帮子,狼安才把杯子拿下来。
“这崽子……”他低声说了句,眉头紧皱,话里含着疼惜。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那三个亚兽人和这个幼崽就是黑熊部落从其他部落抢来的。他们没干过什么坏事,反而一直被黑熊部落磋磨。
狼安试图摸一摸幼崽的脑袋安抚一下。
他却吓得一哆嗦,急着往狼石怀抱里挤。那背上的肩胛骨凸出,整个幼崽黑瘦黑瘦的,身上没多少肉。
狼安手一顿,收了回来。
狼雨把地上的污秽用草木灰掩埋,随后清理出去。
林楸又打了一盆热水来,打算给幼崽擦擦脸。他刚一动作,幼崽又像受了惊吓一般,拼命往狼石怀里钻。
狼石抱着他都觉得像抱了一条鱼,滑手得很。
林楸看着,不敢动了。
老祭司道:“别让他这么激动。”
林楸干脆走远了一点,瞧着缩在一起的狼幼崽们,里头还混着一个兔崽子。
他招招手,幼崽们乖乖上前来。
“怎么想着喂他东西?”
“我们想跟他玩儿?”狼圆握住林楸的手指,看他不嫌弃,小身子靠上来,将脸颊贴在林楸掌心。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软软地看着林楸,将他心都看化了。
狼生:“楸楸,我们错了。”
林楸另一个手捏着他脸皮,“你认错倒挺快。”
幼崽还认可般点点头,“做错了就要认,认了不用挨打。”
林楸听到幼崽后半句话,心里那点欣慰消失得一干二净。
“呵……”他冷笑。
幼崽们皮一紧,连狼圆都松开了他的手,乖乖站到了狼生后头。
林楸往山洞里看了眼,瞧着狼果坐在草窝,手里抱着一个刚变人形的幼崽。知他忙不过来,他点点幼崽脑袋道:“这事儿我不管,找你们王去。”
狼生挨挨蹭蹭靠近林楸,大眼睛忽闪地看着他。
他肩膀碰了下林楸的腿,小心翼翼道:“楸,你管管呗,我们不想找王。”
山洞里光影一闪,林楸看向洞口。
身形优越的兽人进来了。
“没事,你们王自己找来了。”
云豹幼崽吐了,恹恹地趴在狼石的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狼石想放他下来,他却像粘在狼石身上一样,怎么都放不下来。
狼石被他闷出一身的汗。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祭司跟一众兽人们,双手摊开,幼崽还紧紧挂在他身上。
“王,祭司……”狼石求救道。
狼岩瞥了一眼,没管。
祭司摆摆手,“抱一下又不少块肉,别刺激他。”
狼冰他们去熬药了。
亚兽人们围上来幼崽就会慌乱,因此他们都站得远一些。
狼石只能像带崽的阿父一样,无措地看着身上挂着的幼崽。
想他狼石今年二十五了,还没找伴侣呢。现在居然被个幼崽缠上来了。
另一头,狼岩找地方坐下。
他冲着幼崽勾了勾手指。
狼生往后退,其他幼崽全跑到他后头,掩耳盗铃似的,盯着狼生后脑勺一动不动。
“要我请?”
狼生不情不愿往前挪,那脚下不知道踩死了多少虫子。
“站好。”狼岩无奈道。
幼崽们急匆匆地低头站出来,自动分成两排,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
狼岩身量高,这么坐着,只能看见幼崽低头露出的发旋。
一个个头发光泽发亮,还能看到脸颊边鼓起的腮帮子,看着是养得好了。
“怎么回事?谁来说说?”
“王,我错了!”幼崽哼哼唧唧道。
狼岩气笑了声,“哦,错哪儿了?”
狼崽子们哪里学来的,只要做错了就先认错,下次还敢就是了。这赖皮样子,看得他牙根痒痒。
幼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没错啊……
他们想跟他交朋友,所以把吃的拿出来示好。幼崽吃了,就是接受了。
后面他们看他吃得好快,忍不住跟他玩儿。
然后他自己吃多了的。
狼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圆鼓鼓的肚子,“怎么会有幼崽吃饱了都不知道停的?”
“他怎么那么笨呢?”
狼花怂怂地缩在第一排最角落,忽然感觉到好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小心放下摸肚子的手,瘪嘴冲着他们的王。
“王……”
狼岩看了一眼藏在狼石怀里的幼崽,招招手,狼幼崽凑拢过来。兔芫看着,两个爪子捋了捋长耳朵,也跳了两步凑上去。
“你们知不知道他以前怎么过的?”
幼崽摇头。
“他被坏兽人抓走关起来,每天只给一点点食物吃。他吃不饱,所以不知道什么是饱,有食物就往嘴里塞。”
“他是病了?”幼崽们无措地看着他们的王。
狼岩:“嗯,是病了。”
不久,狼冰把熬好的药汤拿进来。
他直接把碗递给狼石。
狼石茫然看着他。
狼冰:“他认定石叔了,以后得麻烦你照顾。”
“我、我照顾?”
他一个单身狼兽人,哪里懂得照顾幼崽!
狼冰就笔挺站在那儿,皱着眉,手往前送了送。
狼石犹豫着接过,下意识碰一碰温度。发现兽人放水里凉过,掰起云豹幼崽的脑袋,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幼崽狼吞虎咽地喝了。
即便这么苦,狼石都闻得皱鼻子了,幼崽也一口喝了个干净。
狼安他们看得叹气,见幼崽没什么事了,纷纷离开了山洞。
狼安几个亚兽人一走,被狼岩教育一通的狼崽子们乖乖过来给云豹幼崽道歉。
狼岩始终坐在一旁看着。
林楸靠近他,被他握住了手。
“没反应。”林楸眼睛看着那个云豹幼崽,轻声道。
狼崽们一个个上前,认真地说着对不起。可那个云豹幼崽像木偶一样深深藏在狼石怀里,呆呆的。
狼崽们道完歉,见他还这样,瘪瘪嘴,冲着狼岩跑来。
他们靠在狼岩身上,“王,他不原谅我们。”
狼岩揉了揉幼崽呆毛,“他还在生病。”
林楸手背一软,他垂眸看着又悄悄把小脸贴过来的狼圆,轻声道:“那几个亚兽人也是这样……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那三个亚兽人都不是云豹兽人,这个云豹幼崽……兴许得送回去才能恢复。
“云豹部落也在南边吗?”
幼崽们看向兔芫。
兔芫小小一个,怯生生地摇摇小脑袋,“我、我也不知道。”
林楸看她乖,将她抱起来。
他摸摸幼崽软发,道:“咱们去问问你们族长。”
兔芫靠在他肩膀,冲着她露出个乖软的笑,“好。”
狼圆仰头看了眼,握住林楸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林楸也捏捏狼圆的脸,将他抱起来。
狼岩立马把狼圆截过来。
林楸:“……我好了。”
狼岩面无表情。
林楸默默收起剩下的话,先去找兔葵。
第154章
连天大雨,骤然晴朗,那阳光也如火焰灼人。下雨反倒不能降温,只会让空气更潮,让兽人喘不过气。
兔兽人居住的山洞中,兔葵带着族人们刚下过地回来。
大伙儿满身是汗,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兔兽人受不住,赶紧拿上帕子去溪边。
好在溪水沁凉,稍稍能解暑。
匆匆擦洗过,兔兽人们回到山洞,才觉得凉爽下来。
兔兽人们以前居住在南边,雨季比冬季难熬些。不过他们的洞穴都藏在地底深处,他们又不常出去,所以会比在狼部落好受一些。
但现在不用躲躲藏藏,只是比以前热些累些,他们还能忍受。
回了山洞的兔兽人们纷纷往地面铺着的草席上一躺,身体摊开来,感受后背上的凉意,忍不住喟叹。
还是山洞里舒坦。
兔葵喝了一大杯水,坐了会儿,忽然起身往山洞最深处去。
那里只放着一些兽皮,还有他们的种子。
兔艾在草席上打个滚,趴着看向兔葵。就看到他把藏得最深的一包种子拿出来,打开看。
“族长,我看过的,落根草种子好着呢。”兔艾道。
兔部落有不少种子,但大多是菜种子,唯一的落根草,他们不吃叶,而吃它长在地下的果子。
落根草是他们部落最宝贝的东西。
他的果子比菜更能饱腹,滋味带着一点甜,晒干了更是脆甜,还能保存许久。
兔藤离族长近,瞧兔葵捧着那包种子,他挪了挪没有脚的那条腿,一边用木棍轻轻在上面敲打,一边道:“族长是想拿出来了吗?”
话落,其他兔兽人也都抬起头看来。
兔葵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怎么想的?”
这个种子,可以说是他们部落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们部落以前迁徙的底气。
刚来狼部落时,他们自然不敢把这个拿出来。
可是现在,他们与狼部落共处了这么久,甚至经历了那一遭生死战斗,得以给族人报了仇……
“族长,我觉得可以。”兔艾没有丝毫犹豫道。
他现在完全认同了狼部落,也把自己当做狼部落的一份子。
狼部落很好。
甚至兔艾有时候都在想,当初兔萝莽撞,被狼兽人抓到,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幸事。
明明当初他们投诚,说的是想当狼部落的附属部落。
首领部落和附属部落的关系,应该是被服从和服从的关系。他们需要向首领部落送上食物,兽皮或者其他东西,以获得首领部落的庇佑。
可现在他们吃住在一起,狼兽人对他们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也不会因为他们是武力稍弱的兔兽人,就看不起他们。
从其他兔兽人对狼岩的称呼从“狼王”直接转变为“王”,可见兔兽人们是真心体会到狼部落对他们的包容与接受。
兔艾开了口,其他兔兽人也纷纷表了态。
没有一个拒绝的。
兔葵看着大伙儿,温柔笑了起来。
林楸抱着幼崽进山洞,看到的就是兔葵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兔兽人们早听到动静,也知道他们进来了。
草席中间的几个兔兽人起身,让出来一点位置。
林楸顺势坐下,很自然地融入了兔兽人中间。
兔芫看着自己族人,红着小脸松开抱着林楸脖子的手,埋头冲进兔艾怀里扎好。
兔艾揉了把小兽人的脑袋,眼中尽是疼爱。
这是他们兔兽人里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幼崽了。
兔萝不算。
他只是心智弱,但也十几岁了。
兔葵:“楸,来得正好。”
兔葵把种子抱过去,坐在林楸身边,随后小心地把兽皮兜放在草席上,慢慢打开,露出里面仅有的一捧落根草种子。
林楸惊讶,“花生?”
“嗯?”兔兽人们精神一振。
楸很明显认识这个!
据他们所知,整个东部大陆,这个东西除了他们部落有,其他部落一概找不出来。
这种子,是他们的先祖迁徙中,从其他大陆发现并且培育出来的。
就算现在回去找,能找到的落根草也肯定跟他们手上的不一样。
兔葵忽然想起楸的能力。
楸得了兽神的指点,知道这些是很正常的事。
一瞬间,刚刚还惊讶万分的兔兽人们接受了楸知道落根草的事实。
林楸偏还盯着那落根草种子,迫不及待想求证。
他知道兔兽人们之前没拿出来多半出于谨慎,也理解。所以他小心问:“葵,我能尝一个吗?”
兔葵弯眼,颊边的酒窝很深,温柔得醉人。
“当然。”
林楸剥壳,里面的花生仁很大一颗。看着都是兔兽人们为了留种,精挑细选出来的。
一个里面有两粒,林楸尝了一粒,另一粒递给兔葵。
兔葵接过,却是喂到了一旁巴巴看着的兔芫的嘴巴里。
他们在狼部落藏了三年,三年不敢种植。落根草被他们吃了一点,还有不少被虫子吃坏的。
这个种子不像其他菜种,放不了三年。
他们舍不得这种子没了,所以他们悄悄当野草种在林间,不敢怎么管理,最后只收回来了这一部分。
他们手里,也就只剩这点了。
林楸尝着那熟悉的味道,确认是花生。他心里可惜,也没掩饰道:“今年应该不能种了。”
兔葵笑道:“明年我们一定种。”
这个落根草很好种,产量也高。楸虽然跟他们叫的名字不一样,但楸点子多,等种出来,他一定能做出很多好吃的菜。
兔兽人期待着,不约而同笑起来。
两个部落互相交心,劲往一处使,日子总不会差的。
兔葵把种子收起来,林楸看他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放了些驱虫的草药进去。
林楸道:“菜地里那些菜,是不是要留一些采收种子?”
“嗯,要收种子的。”
“那要跟安他们说一声。”
“已经说了。”
兔葵放了种子回来,看林楸还坐着,似乎有事情问他。
“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林楸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道:“就是过来问问,你们知道云豹部落吗?那个云豹幼崽情况不太好,我们想着要不干脆把他送回去。”
“云豹部落……”兔葵坐下来,捋了捋身上同样的麻布短裤,“我倒是见过一次云豹兽人。”
这些年,猎物不多,总有不少部落不断迁徙。
兔部落因为能种植,已经在绿湖那边住了几十年了,也见过不少部落从领地外路过。
只要在南部流动的部落,他们大致还是知道一些。
“那个时候我也还小,只遇到一个云豹部落从东部大陆最东边往中央大陆迁徙……”
“那会儿我就远远地看过一次,族人们都躲着他们,我也被我阿父藏进洞里,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云豹兽人肯定不止那一个部落,要问那个幼崽他的部落叫什么名字。”
林楸失望摇头。
“要是问出来了,我就不用过来问你了。”
“王没从灰翅兽人那里问出来什么?”
“他们都是半路加入进黑熊部落……”
“也对。”兔葵慢慢点了点头。
这些小兽人对那个流浪部落来说,就像咩咩兽对狼兽人,都是食物,谁会在乎他们的来处。
“幼崽不好养,养得活咱们就养着,养不活……也是他的命。”兔葵低声道。
对兽人们而言,幼崽太过脆弱。
不说其他,就是他们能种植养活自己的兔兽人,也不能保证生下来的幼崽能百分百存活。
能活下来一半,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楸有些不死心,他问:“丢了幼崽的部落会来找吗?”
“一般……不会。”
如今这环境,离开部落的成年兽人自己都不一定能活,何况是被抓走的幼崽。
除非是整个部落的幼崽丢了大半,威胁到部落繁衍,他们才会去找。只少几个幼崽,兽人们再难过,也只能接受。
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之法,无可奈何。
……
刚进入雨季,外面的气温勉强能忍受。
林楸在兔兽人的山洞中坐了一会儿,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最后又抱着兔芫出来了。
兔芫要跟狼崽一起玩儿,林楸走,她也跟着走。
兔兽人们乐见其成,纷纷让他抱走。
林楸用大叶片给幼崽挡着阳光,匆匆回到大山洞,把兔芫交给狼生他们。
狼圆离开狼岩身边,两个幼崽靠近,互相牵着小手一边玩儿去了。
端坐凳子上的狼王看过来,然后倒了一杯水送来。
林楸往他身边一坐,才出去这么一会儿,满头的汗。他接过杯子抿了两口水,道:“葵也不知道。”
他俩同时看向还扒在狼石身上的幼崽。
大块头的狼石此刻已经热得脸发红,脑袋冒烟,偏偏不敢用力拉扯幼崽,只能任由他跟小火炉一样捂在身上。
林楸:“只能让石看着了。”
狼石欲哭无泪,巴巴望来。
狼岩:“没有伴侣,先学学养幼崽也好。”
“王……”
狼岩当没听见。
幼崽简单,谁对他好就认谁。狼石白得一个幼崽,还不好?
还没到吃饭的时候,狼安几个将麻布浸透在植物汁水中,随后去了织布的山洞。
支部落来的亚兽人们大多也是他们这个年纪,织布上手也快,轮流忙起来,部落积攒的麻布渐渐被消耗得差不多。
好在今年新收的麻草比以往更多,有采集队从外面带回来的,加上地里收回来的,够用很久了。
织布机的声音吱呀响,麻布一圈一圈变得更长。
下午,太阳下山,兽人们才敢出来活动。
外出的狩猎采集队任务重,一次得抓到足够几天吃的猎物,采集到足够多的野菜才会回来。
负责做饭的狼安他们也轻松一些,他们把浸染透了的布晾好,这才开始准备晚饭。
做肉汤从廊下移到了食堂里。
四面窗开着,风穿堂而过,居然比山洞还要凉快。
幼崽从大山洞穿过廊下跑到食堂,又从食堂跑到大山洞,来来回回,不一会儿身上就湿透了。
狼果那边刚给幼崽灌了解暑的药汤,又把才变人形的幼崽给哄睡了,没走两步,兽人指着他后头惊叫:“果!又一个!”
狼果回头,幼崽懵懵地抓着两个白嫩嫩的脚丫子,看了看没毛的自己,再看了看狼果,咧开嘴冲着他笑。
“小傻子。”
狼果盯着那来回跑的一大群幼崽,不得已,又回去带这个小的。
“楸,你看着点儿他们。”
“大鸟来了,大鸟来了!”话音刚落,幼崽兴奋地又跑进大山洞。
林楸闻到了一股汗臭崽子味儿,他往外看去,顺手逮住还要跑的幼崽头头狼生。
“别跑了,中暑要喝草药汤。”现在虽然没太阳了,但也闷热。
幼崽顿时皱着个脸。
狼岩起身往外走。
“狼王,硝石我们送来了,你看看。”原是羽猎带着兽人送硝石来了。
林楸分了帕子,让幼崽把自己身上的汗水擦干。随后让他们休息,自个儿收拢帕子,出去搓洗。
廊道上,几个黑羽兽人瘫坐在地上。
林楸看了他们一眼,兽人皮肤大多是麦色,偏深,但这样都能看出身上的皮被晒红了。这会儿各个龇牙咧嘴,瞧着应该是晒伤了。
林楸把帕子扔盆里,又进了山洞一趟,寻祭司要了点晒伤涂抹的药。
狼岩引他们直接去食堂里说话。
林楸端着盆跟上。
食堂里放着几口大水缸,里面的水每天早上都要先灌满。林楸从里面舀水出来洗帕子。
羽猎几个则冲出去跳进河里又飞出来,抖干净水,随后进屋里来,互相给对方上药。
“你们怎么不晚上飞,晒成这样,肯定会掉一层皮。”林楸道。
羽猎:“我们发现附近又有兽人过来,怕遇到上次那事儿,赶紧跟你们说一下。”
林楸皱眉,拧干帕子,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红,像碾碎花瓣渗出来的桃花汁。
狼岩瞧着,漫不经心移开目光,把帕子接过来。
“什么兽人?”
“狮族,我们没敢靠近,但大概有近两百个兽人。他们正在往东部走,昨天路过我们部落南部,今天就该往你们这边来了。”
狮族有白狮、棕狮、黑狮等等,无论哪一个狮族,都特别能打。他们兽形甚至比狼兽人还大。
黑羽部落不知道这群狮族是从哪里来的,但看他们经过黑羽部落,发现他们部落领地的标记后并未再靠近,而是继续往前走,他猜测应该不像之前那个流浪部落一样。
不过以防万一,看在两个部落之间的交情上,还是要来一趟告诉狼部落。
狼岩:“谢了。”
羽猎乐呵呵地挥了下手,显得有点傻。
“还有一件事,我们族长想让我来问问狼王。”
“你说。”
“按原野部落那位族长做事的风格来说,现在第三批兽人早该来了,但现在还没有动静,所以族长让我来问问你,他们是不是不会来了?”
“你们对那边比我们肯定熟悉一点……”
虽然黑羽兽人这个问题有点痴想,但万一呢,万一原野部落真放过黑羽兽人了,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林楸看着自家伴侣慢慢沉默。
对面羽猎几个眼中的期待也缓慢消失,看着难过得快哭了。
林楸不了解那边,只抿了抿唇,起身先去把帕子晾好。
再回来时,狼岩看他一眼,像特意等着他回来,然后才开口:“谨慎一点总没错。”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黑羽兽人们像晒蔫的草,没了精神。
这边狼兽人收了硝石,羽猎又蹭了一顿晚饭,随后趁夜回去了。
“王,会不会真不来了?”林楸也有点怀疑。
着实是两个部落之间隔得太远,那原野部落报复心这么强,两次就差不多了。
再来,要么是奔着彻底弄死黑羽兽人。
要么……就只能放弃。
在林楸看来,在这个缺乏食物的时候,劳心劳力跑这么远不值当。就算到时候把黑羽部落的所有东西据为己有,那也不足以弥补这么远过来的损失。
除非原野部落真是昏了头,非让黑羽兽人死了不可。
狼岩却提供了另一个猜测——
“他们可能知道我们插手了。”
林楸想到原野兽人的做派,心中一惊。
狼岩:“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不来了。”
不是不敢,照着狐弦那个性子,不做好准备,他不会再轻易动手。
“在他们看来,或许把黑羽兽人当我们的同盟了。”
“那怎么办?”
“不怕,就算总有一天会跟他们对上,那也不是现在。我们只需要做好当前的事就行了。”
狼岩一句话安抚好了林楸,但也让林楸明白,他们偏安一隅不是没有敌人。
吃饱不是最终目的,他们必须发展起来。直到足够强大,即便是站在这里,也足以威慑其他部落。
当务之急,是那些狮兽人。
现在部落不缺兽人,狼岩直接叫上狼阔以及几个擅长隐匿的兽人,连夜往南边赶去。
狼岩一走,部落顿时加强警戒,兽人照旧日夜值守。
皓月高悬,几朵乌云飘来,夜一下黑尽了。
晚上有点微风,林楸被闷得睡不着,干脆坐在廊下吹风。
之前部落才打了一场仗,现在又过来一个兽人部落。单听羽猎那描述,就知道这个部落不好惹。
林楸心里紧张,生怕再起事端。
“怎么不睡?”
狼果翻身坐在矮墙上,两手撑着墙面,半个身子探出廊道感受这难得一点小风。
林楸:“你不也没睡。”
“我啊……我就只有这会儿能松一口气。”狼果坐好,后背靠着柱子。
他看着黑暗中随风轻轻荡开的布,道:“现在只剩两个幼崽没变人形,不过我看着也就雨季结束前,都会变了。到时候让他们跟着狼生后头跑,基本上就用不着我看着。”
“楸,我没活儿了。”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
狼果叹气,隔着夜色,稍稍凑近林楸一点,压低声音道:“楸,都雨季了,还没听到哪个兽人有幼崽。”
这跟他们之前的预想不一样。
“年轻兽人伴侣少……”林楸轻声道,“或许要再等等看。”
狼果:“但愿吧。”
狼果不敢想,如今这个条件下兽人们都不愿意要幼崽,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廊道上挂了很多麻布包裹的小球,里面装着驱虫的草药。
林楸闻着那股药香,又想到已经出发去南边查看情况的狼岩。
“这附近有近两百兽人的狮部落吗?”
“没有。”
要是有,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定居了。
食物少,两个大型食肉部落挨在一起,很容易打起来。
“你担心狮族像黑熊部落那样?”狼果问。
“嗯。”
狼果抬起手勾了一下那小药包,像小猫爪子痒痒,闲来无事乱抓东西。
“放心,越是强大的部落越谨慎,就算他们发现了狼部落,也不会轻易过来的。”
狼兽人的战斗力是出了名的,记仇也出名。
只要其他过来攻击的部落没把他们弄死绝,那就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何况他们支部落也回来了一部分兽人,目前狼山的兽人虽然比那狮部落少,但谁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
确实也如狼果所说,第二天晚上,狼岩就跟外出狩猎采集的兽人一同回来了。
林楸问起狮部落的事,狼岩道:“他们往更南边走了,碰不到。”
林楸这才安心了些。
狩猎采集队出去两天,带回来一头尖角兽,一头呦呦兽,两头咩咩兽。
咩咩兽大家不打算动,直接送到狼溶手上。
当晚,部落宰杀了一头尖角兽。
兽人们吃过,休息一个天,看着没下雨,又急急忙忙出去捕猎。
雨季捕猎,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狼部落现在养的兽人有点多,有点天晴的时候就得出去,最好还是趁夜出去。
这次两边没分开走。
他们试过了,南部猎物不好找,兽人们便着重抓捕咩咩兽。
兽人走后,狼冰也带着小狼采集队跟了上去。
他们得去北边采些草药回来,现在部落里的草药用得太快,每天消耗的比采集回来的更多。
长久下去,狼部落迟早没草药用。
狼冰走了,晚上给几个亚兽人送饭的活儿就被林楸接了过去。
那三个亚兽人一直被关在山洞里。
那山洞的门随时能推开,可里面的亚兽人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
里面也没油灯,也没火堆。
白日里门紧闭,晚上还是关着,林楸都担心这群兽人以后眼睛瞎了。
他推开门,将食物放在洞口。
三个亚兽人动了动鼻子,小心地看着那陶碗,却是没动。
林楸后退几步,将门关上,故意弄出些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背靠着石壁,看着今晚的月色。
雨季晴朗时,夜空尤为漂亮。星辰闪烁,像一张网在头顶上铺开。
可惜,里面的亚兽人一点没有欣赏的意思。
得益于狼兽人的听力,林楸能轻松听到里面囫囵吞咽的声音。亚兽人吃得很急很急,几乎跟那个云豹幼崽一模一样。
因为太急,林楸甚至还能听到牙齿磕在陶碗上的脆响。
接二连三,亚兽人不觉痛似的。
给食物就吃,不给食物就乖乖蜷缩在山洞。
林楸不觉得他们像兽人,更像被圈养起来的咩咩兽。连咩咩兽都知道草地上的草好吃,有时候还会跳出圈来,可他们不会。
林楸闭了闭眼,想起狼石跟他描述的场景。
三个亚兽人,一个幼崽,守着山洞中间垒起的兽人白骨……
那些流浪兽人,应该是当着他们的面……
林楸立马捂住口鼻,止住想法,有些犯恶心。
狼岩许久没看到林楸回来,他找过来,就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正要往前,林楸示意他别过来。
狼岩疑惑,林楸指了指山洞中,没有说话。
狼岩便停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打量他的伴侣。
他的目光从林楸的脸看到单薄的肩,微风拂过他宽大的衣裳,腰线被勾勒出来,肚子很平……
晚上吃的是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尖角兽,兴许太热,他也没吃太多。
参照往年,太热时他胃口也不好,应该没什么事。
过了会儿,林楸听到里面的动静没了。
他过去收碗。
打开洞门,只见月光下,那几个整齐放在洞口的陶碗里,肉汤被吃得干干净净。
林楸看了一眼又蜷缩到最里面的亚兽人,端着碗起来。
正要走,身后的干草发出一阵轻响。
很急切。
林楸故作不知,正要关门,门缝里传出一道极低的声音:“幼、幼崽……”
亚兽人声音嘶哑,仿佛吞下一把砂砾。
林楸惊讶拉开门,亚兽人噌的一下缩了回去,身体在颤抖。
林楸:“刚刚你说什么?”
林楸看着中间那个亚兽人。
另两个亚兽人直往他身后缩。
这个亚兽人应该在他们中间能说得上话。
林楸试图看清他们的脸。
可亚兽人长发乱糟糟的,又低着头,林楸只感觉到他们隐隐从头发缝隙中观察着他。
林楸:“是想问那个云豹幼崽?”
没兽人回。
林楸:“难道是我听错了。”
他喃喃自语,说着又要关门。
“是、是!”
林楸温声道:“幼崽没事,就是需要吃几天草药,他好了就让他回来。”
林楸再想听他们说句话,可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他们出声。
他端着陶碗离开。
走到狼岩近前,看狼岩想问,林楸抓着他快步往溪边走。等那边听不见声了,他才道:“刚刚里面那个亚兽人跟我说话了,他问云豹幼崽的事。”
“说明没疯。”
“说明在变好。”
狼部落总不会不明不白地养着他们的,等他们什么时候好了,狼部落问清楚情况,再放兽人走。
收拾完,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部落晚上也有兽人巡逻,西边那山洞自然也有兽人盯着。狼部落不怕那三个亚兽人做出什么事来。
一觉睡到天亮。
才早上,阳光就有些刺眼。
林楸懒着身子坐起,就看到远处趴在狼石胸口上,睡得不怎么安稳的云豹幼崽。
一群成年狼兽人中间趴着个幼崽,太明显了。
那幼崽自从来狼部落,好像从来没有变过兽形。
他头发很短,刚刚到耳边,是灰黄色的。
幼崽太瘦了,细胳膊细腿儿,脑袋看着格外大,所以并没有狼崽们那么好看。
幼崽把狼石当做垫子,趴在他胸口,脸颊侧对洞里,即使睡着了,双臂依旧抱着狼石脖子。
林楸看着狼石那一身的汗,也替他觉得热。
看着看着,幼崽忽然睁开眼。
林楸与那双惊恐的眸子对上,吓了一跳,幼崽也像受惊,顿时无声惊叫起来。
林楸不敢动,可幼崽像骤然回到现实,看清身边围绕的狼兽人,嘴巴越张越大,眼睛翻白,看着要厥过去。
狼石也被他弄醒,刚坐起来,发现幼崽的情况,手忙脚乱中,一巴掌拍在幼崽后边。
顿时,幼崽哇的一声——
哭声尖利。
第155章
幼崽的哭声中满是惶惶不安。
山洞中的兽人被惊得一激灵,连山洞拐角的幼崽都急忙跑出来,吓得脑袋毛都炸了。
大山洞的狼兽人坐起,红房子里睡觉的兽人也跑来,连兔葵他们都被惊得出了山洞来看。
狼石抱着浑身都是骨头的幼崽,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手足无措,祈求般看向有幼崽的亚兽人们。
林楸抹了把脸,最先反应过来。
“你抱住他,抱好。”
狼石连忙照做。
他昨晚半夜才巡逻回来,睡了才一会儿,就被刺破耳膜的哭声惊醒。
要不是外面天亮了,狼石怕是要把怀里的幼崽抡出去。
他粗壮的胳膊收拢,像个巢穴一样,完完整整地将幼崽包裹起来。
顿时,幼崽如同倦鸟归巢,片刻只剩抽泣。
山洞里的狼兽人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狼莫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想说两句,瞧着狼石那大块头抱着幼崽跟哄自家崽子似的,撇了撇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幼崽闹过,大家也都睡不着了。
兽人们纷纷离开山洞,去溪边蹲了两排,叼着牙刷洗漱。
林楸跟狼岩并肩走在后头,身旁是狼安和狼莫,后头还跟了一大群狼崽子们。
“我看刚刚那一下哭得好,神找回来了。”狼安道。
“哭得惨。”
狼莫只觉心脏被紧捏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难受。
换做他们的幼崽遭了这大难……狼莫只要一想,就恨不得把作恶的兽人剁成肉酱!
幸好绿眼部落救得及时,狼圆跟狼生回来了。比起幼崽的命,那十头尖角兽跟两头弯角兽都不算什么。
林楸远远看着那个乖乖趴在狼石肩膀的云豹幼崽。
狼石肩膀很宽,幼崽又小个,安安静静把脸颊贴在上面,小手也把狼石脖子抱得紧紧的。
只看着,仿佛他俩是真父子一般。
幼崽眼神不是之前那样木木呆呆的样子,灵动了些,看着是像安说的那样,神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兽人们说着闲话,走到溪边,就看到狼石蹲下来,把云豹幼崽放在腿上,一手固定他,另一只手往水里晃了晃,往幼崽脸上一抹。
劲儿大了,抹得幼崽脑袋乱歪。
可偏偏小家伙不知道躲,等狼石手撤开,云豹幼崽脸都红了一大片。
“哎呀!你动作轻点儿!”狼安快步走过去道。
林楸面上带笑,余光瞧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定睛一看,发现是西边亚兽人出来过。
林楸立马扯了下狼岩的手。
狼岩看过去一眼,道:“看着像要好了。”
幼崽哭不仅是自己回神,也刺激了那几个亚兽人。
林楸:“是好事。”
*
今天闷热得厉害,上午太阳就被云遮住,看着又免不了一场雨了。
天空发亮,万物皆静,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晾晒在廊下的麻布垂落,一动不动。
布早干了,林楸去收起来。
这些布都是之前做完裤子的碎布,被兽人们弄来染色,如今染色成了,颜色各异。
“变颜色了!”
狼果凑上来,随手抽了一条细看。
支部落的亚兽人们路过,也纷纷从林楸手中抽走些布条。林楸垂眸一看,手中只剩下自己染色的那些。
尽是些放在林子里不起眼的颜色。
林楸:“这个不好看吗?”
狼果瞥一眼,“不好看。”
另外几个亚兽人没狼果这么直白,只是对林楸笑笑,然后就研究手中的布去了。
麻草做的布不好着色,颜色都偏淡。
林楸手上的那个灰绿灰绿的,其他兽人手中的就五彩缤纷,跟漫山遍野的花丛似的。
“楸,这些好看,我们以后的衣服能不能也弄成这个颜色?”狼果晃了晃手中黄色的布条道。
“应该可以。”
“那我们……”
“先别急,还不知道这颜色能保持多久,再等一段时间。”
“那好吧。”
狼果直接顺走布条遛幼崽去了。
林楸看着眼前支部落来的亚兽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潭。”
狼潭点点头,目光从手中的布条挪到林楸脸上,“长大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林楸:“不小了,早该长大的。”
狼潭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加深,看着很和蔼。
“你阿爸应该会很高兴。”说罢,他就领着亚兽人们先忙去了。
支部落的兽人回来后,林楸与他们接触却不多。他们像狼部落找来的长工,都忙着干活,跟林楸都说不上几句话。
大多数时候,支部落的兽人都只悄悄观察着林楸。
楸与在支部落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如同换了一个兽人。在狼潭看来,他现在的样子,很像他的阿爸。
那个像溪水一样干净清澈的亚兽人。
长相像,性格也像。
狼潭曾经与狼楸的阿爸玩儿得最好,看到林楸就想起那个早早逝去的亚兽人。
要是他还在,幼崽变成这样,也该是欣慰的。
支部落的兽人们比狼山的兽人寡言些,他们只埋头苦干,仿佛要把之前没干过的活补回来。
可惜太阳一出来,别说烧砖,连砌房子都难受;下雨更是不方便,所以雨季后,狼莫他们也闲下来。
无事可做,狼莫又带着兽人背起藤筐,去林子里捡蘑菇。
林楸没跟着去,而是留在部落。
他一边染布,空闲时候就盯着西边山洞,时不时给那边送个饭,再观察一下云豹幼崽。
兽人多了,现在没他的活儿。
林楸坐在廊道下,摇着扇子,远远看着西边。
正看得出神,扇子被抽走,一阵凉风袭来,林楸眯了眯眼。
他侧头,下巴微微仰着。
长发被他拢在肩侧,用布条扎拢,随着风轻荡。
狼岩一边扇着风,一边低头,拉近距离。
林楸脑袋一歪,看了眼廊道四处,随后脸颊上痒痒。
林楸顺着狼岩手指看去——
一根狼毛。
“你的?”
狼岩眼中含笑,“嗯,我的。”
林楸侧过身,趴在矮墙上,又看着西边。
王的手劲儿很大,扇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林楸很舒服。
“看什么?”
“西边山洞。”
林楸守了一会儿,瞥见狼石想把幼崽交出去巡逻,送了几个狼兽人,幼崽现在要哭不哭的。
狼石看过来,林楸正以为他要送来,结果狼石抱着幼崽往西边山洞走。
等再过一会儿,他就一个兽人回来了。
“交出去了?”
狼石擦着身上的汗,林楸一瞧,他脖子跟胸口都捂出一片痱子!
“你别抓,去找祭司拿点药!”
狼石:“那小崽子太粘我了。”说着嘴角翘起来,不知是高兴还是嫌弃。
“那你怎么交出去了?”
“那不是让他跟那几个亚兽人说说话,告诉他们,我们狼部落不坏。让他们早点把事情说清楚,早点回部落。”
“幼崽会听?”
“肯定会。”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个自信。
西边山洞中。
云豹幼崽回到熟悉的环境,看到三个亚兽人后,向着里面跌跌撞撞走去。
为首的亚兽人看着他,确保他完好无损,又收回目光。
云豹幼崽也不说话,只挤在他们中间,然后蹲下来。
山洞又恢复安静,狼石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云豹幼崽呆呆看着昏暗的洞口中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黑熊部落的时候。
他埋下头,轻轻发颤。
恐惧席卷全身,他仿佛看到了满口鲜血的黑熊兽人,看到了遍地的兽人骨头,看到了一个一个被当猎物宰杀的幼崽……他哆嗦得痉挛,惊叫一声,直直冲了出去。
他不怕痛似的直接用身体撞开门,哭得凄惶,好像狼石把他抛弃了。
林楸心惊,还没来得及上前,狼石就顶着一身草药味道,跑了出来。
林楸看着一大一小重新抱在一起,道:“看来是分不开了。”
狼岩:“挺好,狼石多一个幼崽,部落多一个兽人。”
林楸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狼岩撩起他颈侧的头发,放到身后去。摸了摸他下巴的汗,一边扇风一边道:“回山洞里去吧。”
*
闷热了一上午,下午又开始下雨了。
采蘑菇的兽人们火急火燎从林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湿发,腰间围着兽皮裙,光着大脚丫,一副野人模样往狼山跑。
路过西边那房子,一下蹿进去。
正在布置房子的狼夜被吓了一大跳。
狼莫甩甩头上的水,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上干草。
“你在干什么?”
“做窝啊。”
“你做什么窝?”
“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做?”
“你的?”
狼夜有些纳闷,“是我的啊,我抽签抽到的。”
“可王不是说只有有伴侣的兽人……”
狼夜笑起来,酷帅的脸一下变得有些憨傻,“我有啊。”
“你有?!”
*
砰的一声——
狼莫跑到食堂,扔下背篓,盯着一旁打盹的狼果看。
狼果白了他一眼。
狼莫:“啧。”
他坐下,又起身。在屋里绕了绕圈,又坐下,然后又起身。
林楸坐在一旁帮忙收拾蘑菇,被他转得眼晕。
“莫!你被虫子咬了吗?”
狼莫扑通往他身边一坐。
“楸!”
“我在。”林楸侧头在旁边狼岩的肩膀上蹭了蹭耳朵,“我没聋,听得见。”
“果跟夜什么时候成伴侣了?”
“我怎么……你说什么?”
“果跟夜!结成伴侣了!”狼莫道,“还抽到了房子。”
林楸手里的刀子抖了一下,被狼岩及时抽出去。
“果?”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两个兽人不声不响就在一起了?
狼果:“这有什么?”
林楸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雨幕中回来的狼夜,再看看一旁的狼果,然后转头看着他们的王。
狼岩捏捏他的脸,“傻了?”
“王,你知道吗?”
“嗯。”
“不需要祭司主持一下什么仪式吗?”
“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凑合着过。”狼果同时道。
林楸:“可别瞎凑合。”
“知道了知道了……”狼果躺地上翻个身,两手捂住耳朵。
旁边趴着的幼崽吭哧吭哧往他身上爬,找到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冲着林楸奶呼呼地嗷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林楸看了狼崽一会儿,狼生又带着一大群幼崽冲进来,他们围着狼岩和林楸端正坐好,像在等着什么。
林楸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幼崽身上的酸臭味儿。
眼前幼崽一个个浑身湿汗,昨天才洗过澡,今天身上又裹了一层泥壳,头发也成一缕一缕的了。
臭得都有些呛鼻子!
林楸忍不住偏头压在狼岩肩膀呼吸,狼岩一边扇风,一边手指戳了下幼崽后背。
狼生回头,一本正经道:“王,阿石叔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们不要着急。”
狼岩:“嗯,坐远一点,有点热。”
“嗷。”幼崽乖乖往前挪。
林楸脑袋藏在狼岩肩膀闷声笑。
笑了一会儿,看幼崽频频转头,他坐直身体,只眼中残留着一点笑意。
幼崽脏兮兮的,连狼圆都滚了一身泥灰。
幼崽看来时,林楸立即移开眼。
这会儿就不要对上视线了,万一幼崽要他抱,他怕他的嫌弃伤了幼崽的心。
没坐多久,狼石就抱着云豹幼崽大步进来。
“王,阿枝告诉我他是哪个部落的了。”
“阿枝?”
林楸目光落在那云豹幼崽身上。
这么快就把名字问出来了?
“对,他叫豹枝。”
狼石坐下来,把幼崽放自己腿上坐着。
幼崽看了看眼前的一片兽人,蜷缩着往后挤,扭着脖子也要将自己藏在狼石怀里。
狼石看他这样子,两手一掐小崽子的腋窝,将他拎起来换了个方向。
幼崽顺势抱住他脖子,挂在他身上,只给他们留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说说。”狼岩拿起蘑菇,一边切一边道。
“他们部落就叫云豹部落,在中央大陆南部。部落里有座猫头山,长得像大猫脑袋。”
狼岩垂着眼,刮掉蘑菇脚上的泥,等了会儿,没声了。他抬起头看着狼石问:“没了?”
狼石:“没了。”
“中央大陆南部有多大,光靠个猫头山,找得到?”
不说找不找得到,他们从中央大陆出来都走了半年,从现在的狼山找过去,又要走多久?
狼部落不可能为了一个幼崽,去那么远的地方。
狼石有些为难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幼崽,叹道:“那怎么办?”
这几天幼崽黏着他都不愿意下地,他真成带崽的兽人了?
狼岩:“养着,什么时候真去那边了,就什么时候送去。不然等他长大了,自己找回去。”
狼崽们扭着身子回头看来。
“王,那他是不是可以跟我们玩儿了?”
狼岩捏着幼崽的脸,“玩儿什么玩儿,训练了吗?”
“训练……”幼崽眼神飘忽。
狼岩捏得用力了些,幼崽立马吱吱哇哇叫起来,溜出了食堂。
狼石抱着云豹幼崽,听他小声在自己耳边喊着阿爸。
“我不是你阿爸。”
“阿爸……”幼崽又含着哭腔,看着要哭。
“至少喊个阿父啊。”
“阿爸呜……”
狼石立马抱他起来,一边拍着幼崽后背,一边哄道:“阿爸在,阿爸在……”
狼石哄着幼崽出去了。
林楸跟狼岩都顿了下,林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石这个阿爸看来要当一段时间了。”
狼岩:“我看他挺乐意。”
两个兽人坐在蘑菇山后头,熟练地给蘑菇去掉泥脚,清理干净,然后切片,放入盆中。
不知不觉,等这一堆蘑菇山下去一半,林楸揉着脖子抬起头,就见狼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他起身活动一下,这边大门正对着隔了一个广场的小房子。狼果跟狼夜在房子那边,进进出出往里面搬东西。
林楸收回目光,又往后厨去。
雨季最多的就是蘑菇。
兽人们把蘑菇炒、煮、炸、煎、烤来来回回地做,好在蘑菇滋味好,吃起来像肉,兽人们也没吃腻。
后厨做了一排大灶,一个兽人能负责两口锅,还专门分配了一个烧火的兽人。
如今做饭不缺锅不缺灶,也不缺兽人。
林楸还没往里走几步,就被狼安赶了出来。
“楸,去地里摘点香草回来。”
“都要?”地里香草有好几种。
“都要。”
林楸找了个大叶片顶在头上,然后转身出去。
狼岩看过来,林楸道:“王,我出去摘香草。”
外面下着雨,才一会儿,草地吸饱了水,一不小心就踩进一个水洼。
好在林楸穿的是草鞋,也不怕打湿。
地里,兔葵他们顶着大叶片在忙。
他们把晒干的大叶片用麻线缝起来,一层叠一层,看着就像蓑衣一样,不过更轻便些。
兽人有兽人的巧思。
“楸?”兔葵正在疏通尾巴草地里的排水沟。
现在尾巴草穗已经全部抽出,等过了雨季,就该收割了。
“我来摘点香草。”
“要留种子的香草我标记出来了,你注意别掐到了。”
“好。”
习惯了狼部落的食物,兔葵也知道这些香草的重要性。
他想留好种,所以提前把要留种的香草挑选出来,把刚好染了色的碎布条撕成一缕一缕的,松松垮垮地系上。
这样一株一株选,很费力气,但兔兽人耐得住性子。
他们在地里经年累月地观察、筛选,不然哪能有那些好菜种。
地里香草有姜、蒜、辣草、甜草还有其他带有特殊香味的香草,连带野葱,虽然不是这个季节的,兽人们也移栽了些种在这边。
林楸走进去,蹭了一腿的雨水。
鞋底沾着泥,不一会儿就重得慌,走着还打滑。
林楸赶紧摘完出来。
身旁甘蔗叶片被雨水打得飘摇,林楸扫过一眼,注意到旁边多出的几根嫩芽,心中惊喜。
他仔细数了数,一共五株甘蔗苗。再等等,说不定雨季后就可以吃了。
怀揣着这样的期待,林楸赶紧把香草洗干净拿回去。
负责做饭的兽人动作都麻利,他这边递过去,就听到案板上切香草的声音。
林楸本来想看看,又被赶了出来。
他只好回到狼岩身边,继续处理蘑菇。
挨到中午,吃完饭,兽人们各自躺窝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兽人们又钻林子找食物。
现在多囤点蘑菇,雪季就多一样食材。去年雪季兽人们吃到最后,蘑菇都省着吃,只觉今年要囤更多一点。
空闲的兽人,便都坐在食堂里的蘑菇山前,把没吃完的收拾出来,放在灶上烘干。
忙到傍晚,蘑菇山没少,反而更多。
这里头不仅有狼莫他们从附近林子里采的,还有采集队带回来的。
怕蘑菇放坏,更多的兽人加入进来,一边挑选一些洗净切好,晚上煮了吃;一边就只简单处理,烘干保存。
食堂里亮着油灯,光线微弱。
部落能剩下来的油不多,兽人们炒菜都省着用,油灯里的油自然也没多少。
大家赶着吃完晚饭,绕着蘑菇山继续忙碌。
忙到半夜,四周只剩嘈杂虫鸣,大伙儿才打着哈欠散去。不想走的,直接倒头就睡,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鼾声四起。
这雨要下一段时间,狩猎采集队也不用出远门。
这次带回来的咩咩兽多,一共五头,能吃五天。混着鱼干、野菜吃,能吃得更久一些。
不仅如此,在小狼们的努力下,现在红鸟已经超过百数,现在红鸟圈小了,需要扩建一番。
红鸟暂且不能继续扩大规模,免得红鸟饲养密度大了生病,所以部落也会时不时杀几只来吃。
有了红鸟作为补充,要是兽人们没抓到猎物,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等着饿肚子。
*
第二天一早,兽人们手上没多少事可做,便睡了个懒觉才起。
近两百个兽人,洗漱完就往食堂里钻。
大伙儿呼啦啦的如一群被长杆赶跑的鸭子,边跑还嚷嚷着饿。
狼起的桌椅还没做完。他那山洞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做好一根凳子,也会往食堂里搬。
算上以前放在廊道的那些桌凳,食堂里现在有桌子六张,凳子十条。
兽人来得早,能抢到位置就坐凳子上,抢不到的,就在地上铺个大叶片,碗放上去,坐在地上就开吃。
林楸跟狼岩进来得晚,走进食堂,就看到靠墙那一排盘腿坐在地上的兽人们。
他们抱着比脸还大的陶碗,仰头往嘴里倒。
吃完,再打一个长长的饱嗝,抹一把嘴,舒服地靠在墙上,像软面条一样滑坐在地上躺着。
林楸:“真能吃啊……”
小盆一般的陶碗,一天三顿,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狼岩:“走了。”
狼岩打了肉汤往桌边走,林楸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筷子。
路过兽人,大伙儿咧嘴招呼:“王,楸。”
狼岩颔首,林楸也点了下头。
早上吃的骨头蘑菇汤,里面混着鱼肉、野菜,反正有什么食材就往里面加什么食材。
兽人多了,支部落的兽人回来的日子也久了,没了新鲜感。
安重新懒了下来,也不耐烦做什么花样出来。
林楸喝着那看起来难看,但滋味透着一股蘑菇鲜跟骨头香的肉汤,味道还是不差的。
正吃着,早已经吃完的狼莫急匆匆往他俩对面一坐,一屁股挤掉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兽人。
“王,雨季房子建不了。”
林楸:“你们可以适当休息。”
难得有空闲,等雨季一过,狼莫他们想休息都没空。
狼莫:“闲不住?”
雨季又闷又热,兽人很容易烦躁。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狼莫已经想挑衅狼王了。
他想打架!
想发泄!
想像去年那样,打累了,身上疼,力气也没了,舒舒服服睡个一天一夜,那才叫舒坦!
不过只是想想,一对上他们王冷冰冰的眼神,理智一下就回来了。
林楸不了解他的变态想法。
但狼岩看着他,狼莫也看着他,看来是想叫他给安排事儿了。
林楸想了想,还真想到了。
“起叔那边的兽皮不知道鞣制好了没有,你们试试做些水壶出来。上次出去想喝点水都要找地方。”
兽人们时常外出,不能总喝生水,带上水壶从部落里灌点热水进去也方便。
“什么水壶?”
林楸手摸到窗边,沾了一点雨水,然后在桌面给狼莫画了个图。
“肚大口小,装水不漏。”
狼莫看一眼,就差不多知道了。
“我去找起。”
要让兽皮不漏水,还不那么好做。狼莫打算先让狼起做一个试试,然后他们再跟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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