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魔盒(八) 摘下他的面
轰隆隆隆隆……劈啪!——
“索罗金……先生?”阿内莫从窗户伸出脑袋, 慌张地往上看,“你在屋顶做什么?这样很危险!”
米哈伊尔顶着雷声高高举起手机,侧脸忽明忽暗。大雨劈头盖脸淋下, 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还是保持这个姿势。
“你——”
阿内莫又探出一点,米哈伊尔抬起手掌示意停在原地, “别出来。”
阿内莫僵住没动了。
米哈伊尔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心想:
快一点。
只要一次,一次就够了。
只要机会落在他手里,他绝对能抓住。
拜托了,就让他的好运在这关头起一次作用吧!
·
白睨盯着形如巨型珊瑚的骨手, “你已经转化了。”
“不,只是我控制病毒的能力比其他人更强。”在他说话的时候, 另一只手臂也逐渐异化发白。
白睨抽出背后弓弩, 上弦搭箭。见状玛尔t?奇摇了摇头,两条骨手咔啦作响, 一节节增生变得更加庞大。
羽箭划破空气直射而出,却见那只手迅疾一甩, 接下了那支箭。一支支箭矢连续射出, 几乎没有停顿, 却都被挡了下来。
骨手用力一攥,箭矢从中间折断掉在地上。玛尔奇没有发起攻击, 两条长手在空中展开轻轻晃动,仿佛在向她展示这具和病毒融合后的身体。
从正面无法进攻,白睨思考起新的战术,再次抽箭瞄准玛尔奇的面门。
玛尔奇叹了一口气,两支箭前后射来直取眉心, 他再次伸手接下,放眼望去,却发现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还未来得及寻找,一团黑影突然从侧方裹着破空的风声袭向他。他猛地一退惊险地躲过折叠椅,便听到脚步声逼近!
白睨扬起长柄锤,对着他的脑袋砸下来!
沉重的锤头将要落下之时,她腰腹一紧双脚忽然腾空,被骨手缠住吊了起来。骨手随即像一条粗壮的弹力绳在半空荡来荡去,甩掉了她手中的锤子。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白睨被晃得失了力气但仍想挣扎,试着掰了掰缠在腰间的细枝。这东西看着像石灰色的陶瓷,徒手很难砸碎,她敲了几下拳头就疼得厉害,也没见那表面出现一丝裂缝。
骨手箍着白睨缓缓拉到玛尔奇身前。面罩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看吧,我说过你不该把枪口对准我。”
白睨咬牙挣了挣,但连双腿也被绑得紧紧的。
玛尔奇没有再动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我不想伤害你,也没想过和你变成敌人。”他停顿了几秒,盯着她怒气冲冲的脸,“不要逼我用强硬的方式留下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是玛尔奇唯一流露情绪的地方。一直以来他几乎将整个自己藏在面罩、白大褂和手套组成的外壳下,当初坦迪说是因为他在意毁容。
白睨想,就算是玛尔奇,会不会也曾有一瞬间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产生犹豫?所以才要把自己藏在这套外壳下,掩饰动摇的内心。
在那封闭而漫长的时间中,最初的迟疑以及其他情绪渐渐死去,最终只剩下坚如虫石的执念,从内而外重新塑造了这个“人”。
“如果你只是担心索罗金,我可以不对他动手。”玛尔奇开口,“但他的结局已经注定。等他对我们没有任何威胁以后,我可以让他留在堡垒里。”
顶着白睨想杀人的目光,他偏过脸看向观察窗。澄净的玻璃外,大海深邃而缥缈,无数浮游生物随波逐流。
“我常待在水下,偶尔就睡在这里。”他低声道,“每次看着窗外,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下沉。”
“这个世界正在崩坏,白睨。那些你舍不得放下的人也好,追求的生活秩序也罢,都只是透过玻璃的影子。”
白睨心脏一疼,像被人剜了一刀。踏进这个房间后她第一次陷入沉默。
“去到玻璃的另一面吧,那才是真实。”玛尔奇道。
“你为什么相信玻璃的另一面是真实?”白睨问他。
玛尔奇盯着她,“因为你,因为你来自那里。”
白睨笑了,摇摇头,“什么都不懂的是你,玛尔奇。作为一名科学研究者,你居然相信梦境。”
玛尔奇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你说在梦里你一直待在我身边,难道‘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她的眼神缓缓变了,无奈中带着一丝释然。
“我猜,你应该能与那些丧尸共享视觉,但不能与感染者共享。我告诉过米哈伊尔和坦迪其中的意义,而你却不知道,怪不得现在错的这么离谱。”
玛尔奇眼皮一颤,“你和他们说过什么?为什么说我错了?”
“你抓住的不过也只是玻璃投下的光斑。”她望着他的眼睛,仿佛往平静的深潭中丢入一颗石子,轻声说着,“你就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是我?你知道Ni的意思是什么吗?”
他不禁走得更近,为了听清她的话语,“我见过你写下那个字。”
“你见过,但你不曾理解符号的含义。Ni在我的语言中,第一层意思是‘看’。”她的声音轻柔到模糊,那只骨手仍扣着她,但缓缓放低让她的脚尖触及地面。
玛尔奇凑近俯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流露出一丝迷惘,似乎沉浸在她的问题中。
“而另一层意思,Ni代表了……”
白睨停顿。
然后一下张大嘴巴,狠狠咬在他的脖子上!
门牙和虎牙深深陷进皮肉,玛尔奇还没反应过来她又猛一扭头,把那口皮肉扯了下来!鲜血如泉水喷涌而出,瞬间浸湿白大褂,而那白麻布面罩也掉了下来。
“啊!!——”
玛尔奇凄惨地尖叫起来,用手臂捂着脖子往后退却。白睨把嘴中残肉丢到地上,呸了两声吐出混着鲜血的唾沫,然后抬起头来,从凌乱的发丝之间挑衅地盯着他。
禁锢着她的骨手剧烈摇晃,在玛尔奇的惨叫声中突然松开,胡乱飞舞。白睨滚落到地上,抓起长柄锤退到玻璃墙边。
玛尔奇跌坐在地上,一身白大褂被血染红,身体像触电似的时不时抽搐。
他艰难抬起头,痛苦地望向白睨。
红棕色的瘢痕爬满大半张脸,沾上血迹显得更加狰狞,眉骨处的毛发已被烧灼殆尽,周围皮肤挛缩皱起,被某种力量牵动一抽一抽。
白睨看见他脖子上的鲜血蠕动起来,像沸水不断翻腾——微粒争先恐后涌出,层层覆盖在伤口上。
玛尔奇弓折身体跪坐在地,瞳孔惊恐地放大,就像是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抽搐越来越剧烈,突然伴随一阵撕裂声,他的前胸、后背甚至是异化的手臂关节全都刺出几节长长的灰白骨枝,继而向外分叉绽开畸形的枝桠。
“不!!!”
玛尔奇撕心裂肺地吼叫。
白睨在手机上快速戳了几下,随即抓起一把消防斧,朝靠近她的骨手劈了下去。
咔嚓!
骨手断开掉在地上,颜色迅速发灰腐败。白睨一脚扫开断手,飞身躲开袭来的骨刺,脚下一蹬冲向玛尔奇,旋身蓄力挥砍过去!
侧面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一根骨刺贴着她的脸颊扎过来,白睨惊险避开,那条骨刺却转了个弯再次袭来。她挥斧格挡,却被缠住了木柄。
拉扯间她惊觉又有几道残影攻来,当下便松手。
砰!骨手重重拍在地上,打了个空。
她在水泥地上翻滚,手臂一撑翻身爬起。
那把消防斧被骨手牢牢抓在半空。一滴冷汗从白睨额头划下,她感觉到这些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灵活。
沉重的骨手忽然停在空中。
白睨瞳孔骤缩,不好!
眨眼间骨手化作一道残影,白睨往旁边扑倒。
“砰!!!”
巨大的钝响令地面都为之一震,白睨伏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又听见几声清脆的裂声。
咔,咔咔……
澄净的玻璃上多出一道细细的白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从斧刃落下的位置向周围蔓延。
白睨呼吸一滞,他们在水下,外面就是大海……
仿佛是印证她的预感,一股细细的海水从裂缝中喷进室内。
白睨脸色骤变,还没等她爬起,更多裂缝接连炸开,水流从针尖粗细迅速扩大,冰冷的海水很快就漫过墙根,朝她脚边蔓延。
偏偏那几只骨手还在持续攻击她。
躲开骨刺的攻击,白睨暗骂,“真难缠!”
余光扫过玛尔奇血迹斑斑的外袍,此时他已经站起来,但脸部时不时抽搐,似乎正在和病毒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白睨忽然想到自己的血。
玛尔奇说过,她是完全免疫者。
她立刻摘下胸前的吊坠,将链条缠在手腕,掌根一推将两段金属拼成小刀。刀锋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顿时沿着掌纹流出来。
骨手再次抓来。
白睨不退反进,攥着染血的小刀迎了上去,仅在最后关头侧身躲开攻击,将刀刃狠狠刺进白骨!
鲜血沿着刀刃往深处渗透。
一秒——
骨枝大力一甩便将小刀震开。白睨踉跄后退,刀片荡了一圈回到手中。
她想错了,怪物似乎不怵她的血液。
“不……”
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玛尔奇脊背微弓,从躯体破出的骨刺和两只巨型骨手已完全不受他的控制,在半空疯狂抽动。灰白骨质覆盖住毁掉的半张脸,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白睨,“现在不可……离开……”
啊,都控制不住自己了,还是放弃这件事吧!
白睨在心里骂道。
垂落的白大褂下摆浸泡在水中,不知不觉间,水位已经漫过他们的鞋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魔盒(九) 你要怎么离
白光一现。
咔嚓。
·
·
白睨避开骨刺逃跑, 脚下荡开圈圈涟漪。
“不……留下……还不行……不、不……”
那道被血染红的身影被一条t?条骨枝挡在后面,断断续续地低语。
海水不断从裂缝涌进室内,已经涨到白睨腿肚的高度, 水流的阻力让她难以行动。
时间不多了, 这里很快就会被海水淹没,她得尽快跑到上面。然而白睨想到秘密实验室中那口玻璃缸, 里面还培养着被病毒污染的海洋真菌。
她不能让那些真菌流入大海。
白睨扭头往走廊跑去,刚跑出一段距离脚尖就踢到了什么,身体猛地往前扑去,狠狠摔进水里。
哗啦——
一条骨刺从水里抬起头,海水中蛰伏着其他白影。它们已经长到数米还在不断增生, 条条粗如树枝;白骨侧面结着一串串疙瘩,那是刚刚被白睨攻击过、即将抽出新枝的部位。
空旷的房间被异变骨枝慢慢侵占, 留给白睨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少。
白睨冷静下来, 往外跑也并非良策。先不说那口玻璃缸该怎么处理,就说逃出去也不安全, 密室外还有异形丧尸。原先它们受玛尔奇操控不会攻击她,现在难说了。
必须先解决掉这个。
她退到墙边, 伸手摸向背后的箭筒。里面只剩下一支箭。
羽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奥兰多图斯的血。白睨愣了一瞬, 但很快就把羽箭搭上木弩,瞄准那只最粗壮的、跃跃欲袭的骨枝, 扣下扳机。
尖锐的箭矢贯穿白骨,但灰白微粒很快堆积起来填补伤口周围的缝隙。羽箭卡在上面,几乎不影响骨枝甩动。
白睨的攻击刺激了其余的骨枝,它们扭动着朝这边挥来。她躲闪不及,被其中一条掀翻在地。
眼见另一条正迎面扑来, 她急中生智抓起弓弩,“啪嚓!”骨刺的尖端被弓弩拍断,噗通掉进水里。
然而她的弓弩也折坏了。白睨把它丢下,手脚并用爬上离自己最近的家具。那是一个钢铁书架,其他家具都在刚才的战斗中翻倒或散架了,只有这个因为背靠墙面尚未受到波及。
一爬上书架,她就从空间里取出步枪。
往手机屏幕扫了一眼,白睨忽然停下动作,惊讶到失神。
“……这个疯子!”她不敢置信地多看了两眼,确定自己没出现幻觉。在这关键时候,她竟有些想笑。
是个好东西,可惜现在没有条件用。
将手机塞进衣领,枪托往肩上一抵白睨猛地调转枪口,朝怪物一通扫射。
枪火闪灭,短暂地将水面照得雪亮。
玛尔奇站得很远,抱着胸口身体微微抽搐,眼睛盯着白睨但目光略微涣散。
白睨不确定现在操控这具躯体的是玛尔奇还是病毒,但就算玛尔奇还在挣扎,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宿主本体依然是病毒的中枢,所有她朝玛尔奇发动的攻击都被挡下了。她必须想办法靠近玛尔奇,或者先让那些乱动的骨枝停止行动。
最麻烦的是只要她的攻击杀不死他,就会让他变得更强。
那些被子弹击碎的白骨扭曲蠕动,抽出更多新的枝条延伸、分叉,有的爬上墙壁像一条条白蛇朝她靠拢。
白睨感觉脚下的书架撑不住下一次攻击,一边给步枪换上新弹匣,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时,墙上的壁灯吸引了她的注意。顶上的灯泡被卸下来了,但留下的黄铜支架看似还挺坚固。
白睨脑海中出现计划的雏形,她看了看下方逐渐涨高的水位,随即脚跟抵住墙角,抬枪朝向越来越靠近的骨枝。
砰砰砰砰砰——!
子弹呼啸而出,经过之处千疮百孔,白屑如泡沫迸溅,重物噗通噗通落入水中。激烈的枪声压过所有动静,白睨顾不上被震得麻木的肩膀,一口气清空弹匣暂时逼退了那些东西。
趁骨枝尚未长好的空隙,她把步枪往身后一甩,从空间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双厚实的橡胶手套和一捆尼龙绳。
她飞快套上手套,抓起尼龙绳系了个大圈,投向壁灯支架。
那黄铜支架离她不远,可以说若她的手臂再长一点,兴许可以轻易套中。但她第一次套圈便落了空。
余光里,两条粗壮的骨枝腾空而起,几根灰中透红的“手指”喀拉喀拉收缩。
白睨抓紧事件收回绳子,回想曾经向米哈伊尔学习套圈捕猎时的技巧,他说过,用手腕带动绳圈旋转,绳圈要越过目标再收紧。
她捏住绳结下端,手腕迅速转动起来。
一圈,两圈——
头顶呼呼作响,绳圈在惯性作用下张开,她专注地盯着身前的黄铜支架,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发力时机。
骨手猝然发动!
白睨提前抛出了尼龙绳。
绳圈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眼看就要越过支架,却在最后关头擦着黄铜滑下去。就差一点!
耳边风声逼近,白睨反应迅速往后仰去,巨型骨手擦过她的发丝重重砸在墙面!
这也是个好机会!
白睨一个挺身稳住平衡,立即抓起绳子往前一扬,另一只手适时抓回绳头,将尼龙绳套在一只骨手上。
她在骨手上缠了两圈,与此同时另一只骨枝从墙里拔了出来,断裂的手指一节节长出——但它根本不想等待,举着参差锋利的断骨朝她猛戳过来!
白睨已经做好固定,双手紧紧抓住绳子大跨一步,往高空一跃!
那条粗壮的骨枝为她的重量所牵引,如一架秋千大幅度地摇荡,整段往下坠去,但最终□□地撑在了半空,所幸没有折断。
绳子瞬间在掌心勒紧,鲜血洇晕。白睨双臂绷直悬在半空,身体晃了两下,脚尖停在水面上方。
远处的玛尔奇在这瞬间睁大了眼睛。
白睨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
一条骨刺离她很近,正要发起袭击就被她狠狠一脚踹开,吊着她的白骨旋了半圈,嘎吱作响。
她解锁屏幕,抬高自己的声音:
“我从没后悔给米哈伊尔开门,一次也没有!”
在那个男人眼里,她就是她。
害怕逃跑的是她,想回家的是她,勇敢搏斗的是她,不如他愿的也是她;
他说他自己“活该”,恰恰是意识到自己爱她的自由与坚定,也愿接受她的不受控制。
“他爱的是我,不是一个名为‘白睨’的幻影。”她的拇指压上屏幕,“你在追逐一道幻影。”
玛尔奇僵硬地站在原处。
就在白睨滑动屏幕的下一刻,一根细长的金属管凭空出现在远处,尖端直指水面。
——而在针尖之上,一道刺目的白色闪电正与避雷针相连!
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整个房间,似有电鸣,抑或是尖叫。海水被炸得“活”了过来,白蓝电弧一窜即逝,无数泡沫从水下喷涌而出,浓重白雾充斥室内,吞没所有物件。
水面激荡,嘶嘶声不绝。
白睨眼前骤然变白,短暂地失去了视觉。她蜷着双腿,双手紧紧抓住尼龙绳,感受到灼热蒸汽滚过自己的皮肤,空气里还有一股浓重刺鼻的气味。
手中的绳索摇晃起来,她还什么都看不见,便觉得身体在快速往下滑动,才反应过来是骨枝正在发生倾斜。
糟糕!
白睨本能攥紧了绳子,但身子突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绳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骨枝上出现几条裂痕,不堪重负缓缓断裂。好在她仍悬在半空,暂时没有掉下来。
电击发生得极快,其实在白睨闭眼时就已经结束。几秒后她缓缓睁开眼,在大片晃动的白斑中勉强看见还在冒烟的海水,以及那个倒在水中的影子。
观察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水珠凝结汇聚、缓缓滑落。
玛尔奇半身浸在水里。
他的手肘突出几根骨刺,手臂因此折成诡异的角度无法下垂。那些珊瑚般的枝条仍举在空中,正在一截一截慢慢断裂、碎成粉末,星星点点浮在水面。
咔嚓。白睨所在的骨枝断开。
她噗通落下,由于有所准备摔得不算狼狈,反而是起身有些艰难,衣物浸湿后沉甸甸的。
她喘了两口气,换上猎枪,才迈开步伐朝那边靠近。
终于,白睨来到玛尔奇面前。
他的两条手臂都只剩下半截,却没有再流出血。一圈圈涟漪轻碰苍白的皮肉,这具躯体看起来就像死去已久。
他微微一动,脸上微粒簌簌落下,露出坑洼发皱的暗色疤痕,与完好的另一半形成鲜明对比。
她久久盯着他的脸。
“可怕吗?”
玛尔奇的声音响起,气若游丝,又有点像他平日的语气。
白睨摇了摇头。
只看疤痕本身的话,她并不觉得恐怖。末日里多么恶心的怪物她都见过,伤疤充其量只是身体恢复的表征。
“……这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胸口往下沉了一些,卸去力背靠在玻璃上。
房间里只剩下冰冷的水声。
白睨食指扣着扳机,仔细端详他的脸,试图在脑海里找回一点碎片,关于那个在猫眼外面慌张的男人。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对那张脸她毫无印象,甚至那一天的记忆都已模t?糊。遇到他们之前自己好像在吃饭?但吃的是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记得最清楚的只有遇见米哈伊尔这件事
“海水要淹没这里了,你要怎么离开呢?”身前响起男人虚弱的声音。
“我会有办法的。”
“看来没有我能做的了。”玛尔奇,或者说迈克尔,低声说道。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淡淡的怅然随话音落下。
收起所有的观察与探究,只剩下看故人的眼神。
白睨道,“我不是她。”
他扯了下唇角。
“我做的事或许很——偏激,但我没有失心疯。你觉得你不是她,可你从来没见过她,而我知道。”他深深注视着她,平静道,“你就是她,这一点我不会弄错。”
白睨无法反驳,她确实没有见过“她”。
沉默片刻,猎枪终于抬起,但迟迟没有动静。
迈克尔又问,“所以,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骗你的。”她道,“你靠过去我才好攻击。”
他愣了一下,继而笑出声,像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又没那么惊讶。
“所以那个真实的世界是存在的,对吗?”
“嗯。”
“那就好。”迈克尔闭上眼睛,“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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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睨缓缓放下猎枪,一丝硝烟消失在空气中。
水流声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冷清清。
她转身涉水而去,海水已经漫到膝盖之上。
作者有话说:
在下章或者下下章正文完结,看章节字数安排
第203章 白睨(上) Our m
白睨回到那间秘密实验室, 海水正在从门缝里涌入。
她艰难地靠近那口玻璃缸,水位已经涨到她的髋部。
玻璃缸是密封的,万幸暂时没有发生泄漏。她绕着它走了一圈, 没想出什么能就地摧毁、还不会让病毒真菌流入大海的办法。
好在她想起来自己还有个PhantoChat, 争分夺秒扔出一些物资腾出容量,给这口玻璃缸拍了个照, 传入空间。
白睨最后环顾房间,看到桌上那本实验笔记。不假思索地,她把这本笔记拿走了。
免得有人来到这里发现这些东西,再生出相似的念头。
赶在负二层被淹没之前,她游到楼梯间, 在阶梯上静坐了几分钟。
海水还在上涨,不久就会淹到负一层。她起身脱下外套, 拧出一滩水后重新披上, 然后端起猎枪。
白睨没有往第一层去。经过负一层她直接拐入走廊,沿着黑暗一路深入, 直到推开防火门。
环形走廊上全是东倒西歪的丧尸,不管是狂暴丧尸还是异形丧尸, 都成了失去信号的机器, 行动呆滞迟缓。
一只丧尸断断续续地嘶吼, 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抽搐扭动。
白睨垂眸望向它泛白的瞳孔。
枪响, 那具身躯震动了一下,伏在地上不再动了。
她抬起猎枪,扣动扳机。
一发发子弹划破空气,丧尸接连倒下,爆鸣声震耳欲聋在水泥墙间回荡。
很快, 走廊上就只剩下她了。白睨收枪换弹,推开离自己最近的门扫了一眼,见里面没有丧尸重新关上门。
一扇扇检查过去,她在仓库和能源室里找到几只丧尸,开枪解决,再拖到门口。
她回到走廊上,拿起手机按住油桶的图像,拖出屏幕。
拧开盖子,白睨走进尸堆,绕着水机室淋了一路,空气浑浊而刺鼻。回到入口处,把空桶往面前一抛。
她抽出火柴,一划,丢出去。
火焰拔地而起,瞬间沿墙席卷窜过,热浪翻滚。红光首尾衔接,黑影一具具塌陷。
白睨退出走廊,关上厚重的防火门。她从楼梯出来,上面楼层里还有丧尸。
一条道接一条道,一扇门接一扇门。
橱柜、桌底、架子、窗帘,包括床底下。
她只是寻找、开门、开枪,重复这几个动作,然后往上一层楼。肩窝和手掌被震到麻木,弹匣又打空了。
她正准备取新的弹匣,却看到米哈伊尔传到空间里的新纸条。她停了一会儿,把弹匣放回空间,拿出一把电锯。
锯子磨坏了,就用铲子;铲子折了,就改用棍棒、菜刀、匕首,手边有什么她就用什么。整座堡垒里只有她一个活人,沉默着搜遍所有角落。
尸/体堆在中庭,从上层往下看,密密麻麻一片。
来到顶楼的时候,她手边没有可用的冷兵器了。她从羊棚外拾起一柄草耙,推开残破的木门,来到顶楼的丧尸不多,几乎都在她的羊棚里。
三只丧尸缓缓从绵羊尸堆中抬起头,其中包括耶翠克。
白睨拖着草耙进去,五分钟后出来。
……
所有尸/体最后被转移到停机坪的空地上,那里足够空旷,点火焚烧不用担心火势蔓延到别处。
红焰熊熊燃烧,黑烟接天。
白睨精疲力尽了。
不知何时风雨停了,黑茫茫的大海望不到尽头。
她坐在顶楼边缘的厚矮墙上,从头发到鞋袜都湿透了,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腥臭和焦味仍停留在鼻尖。
身体很冷很累,要不是知道自己是免疫体质,“白睨”的头像也亮着,她都以为自己也要转化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脚下是重归平静的海水,火光在后背跳动。
望着,望着……一点光出现在她视野中,摇摇晃晃的,慢慢靠近。
有个影子从渔船窗口探出来,朝她招手。
她好像这才恢复了些许痛觉,肩膀沉重,手掌疼痛不已,内心渐渐被酸涩填满。
低头看向手机,界面停留在与“NULL”的聊天界面,仿佛一种邀请。
白睨犹豫了一下,摁熄屏幕。
……
一声呼唤将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白睨回头,一道高大的身影飞奔而来。
离矮墙还有些距离,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白睨?”
她转过身来,朝他抬起手臂。
米哈伊尔慢慢走近,伸手托住她的肩头。
半秒后,像是确认了她在臂弯中,那力道忽然加重将她狠狠拥入怀里。
白睨反抱着他,感受到滚烫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
白到刺眼的瞭望灯高悬于他们头顶。
“都结束了?”米哈伊尔声音沙哑,“怎么没有回我消息。”
“玛尔奇是控制病毒的人。”白睨却道,“我杀了他,结束了。”
她脸上没有一点结束后的喜悦。
米哈伊尔没有多说什么,只将她抱得更紧。
“没事,都结束了。”
白睨在墙头上靠着他,手心正好贴在他的胸前,忽然觉得触感不对。
她直起身,这才看清他上衣染了一大片暗色,甚至连脖子上都沾着干涸的痕迹。
“这是什么?”她嗓子发紧,“血?”她在他上身摸来摸去,却没摸到伤口,他不是在安全屋吗?
“我没有受伤,”米哈伊尔把她扶下来,“我也搞不懂啊,在屋子里好好的突然哇一下吐了好多血。吓得我赶紧开船过来,以为你这边怎么了呢。”
白睨的愧疚之心被他勾出来了,“我应该回你纸条的。”
米哈伊尔摆了摆手,“没事,现在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大概是操控者没了,我体内的病毒感觉很不甘心吧。”
他的玩笑话没让白睨笑出来。她抚摸他发硬的衣领,心一点点沉下去。
如果玛尔奇参考的是拉比林托斯研究所里的资料,这种病毒大概率不会因为失去操控者就失效,过一阵子就会恢复活性。
病毒还在米哈伊尔体内,而他们还没有真正的中和剂和疫苗。
她的血有用,可她的血没办法直接给他用。
白睨把自己是免疫者的消息告诉了他。
疫苗的事放在一边,如果他们马上去寻找幸存者组织,如果里面有研究者,说不定他能来得及用上中和剂。
“只有拿到疫苗这一个办法吗?”米哈伊尔道。
她不解,又听到他问:
“你只有这一个办法离开这里吗?”
白睨怔怔地看着他。
米哈伊尔仔细端详她眼底的感情,然后一笑,“你找到别的办法了。”
她其实很好看懂,只要他不装聋作哑。
“我认真想了想,其实还是那边更好。”米哈伊尔看起来很认真地给她分析,“这儿只有丧尸,今天的打完了明天接着打,吃着手里的饭还要担心以后的食物够不够,生活水平太糟糕了。”
“在船上我还想到了养老问题,就算我们有中和剂,一直没有疫苗该怎么办?等我俩老得牙掉光了腿脚都不利索了,还得举着拐杖打丧尸吗?”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画面,“要是有人摔倒了呢?扶完你的扶我的,扶完我的扶你的,扶完你的扶我的,扶完我的扶你的,这丧尸还打不打了?”
她一拳锤了过去,“这种时候就别贫嘴了好吗?”
“这个拳头真有力气。”米哈伊尔倒吸一口气,揉了揉肩膀,“我相信这些东西都是你干掉的了。”
这个插曲没影响他念叨,“别的不说,你原来的世界起码安全,还有父母和朋友在等你。”
“你的日子应该t?是坐在饭桌前,吃喜欢的饭菜追最新的电视剧,窗外车水马龙,你想到谁了,打个电话就能听到那人的声音。”
“所以,回家吧bunny。”
米哈伊尔的眉眼柔和下来,眸光微动。
“回到你自己的家。”
他觉得她还有处可去。
白睨低下头,盯着水泥地努力把眼泪往回憋。
米哈伊尔双手托起她的脸,语速很快,像提前背过稿子似的。
“对了,还记得你建设的那个码头屋子吗?屋子很牢固,物资充足,无线电、瞭望镜都能用,阿内莫他们打算暂时留在那里,观察一段时间。你做得很好,那里真的成了一个安全屋。”
这个项目的初衷,是为了让无主堡垒通过无线电和外界取得联系,并给外来幸存者提供临时住所。
白睨是项目的发起者,工程进度由她协调。时间紧任务重,她没想到这场风暴后无线电竟然还能使用。
更没想到当初为外来者准备的住处,最后会成为孩子们的庇护所。
“如果新病毒没有扩散到岸上,他想在那里建设一个新的基地。我把我的枪留给了他。”
“……你舍得?”
他笑着摇摇头,又道,“他们年纪小,武器不能太招眼。”
白睨安静一会儿,忽然道:“帮我抽血。”
“现在?”
“嗯,多抽一些。”白睨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的青筋,“冻在医疗室里,那里还有备用电。”
“如果我走了以后,这个世界还没结束。”她一字一语清晰道,“你就用瞭望塔的无线电联系阿内莫,告诉他这里有免疫者的血。”
夜风徐徐从海面吹来,拂开她黏结的刘海。
“也许他们会遇到其他幸存者,里面正好有医学研究者。把我的血留下来,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米哈伊尔点点头,抬手把她吹乱的发丝拨到脸侧。
“好。”
他们回到堡垒楼下。
医疗室还有没被破坏的采血工具,米哈伊尔找出消毒棉团、针管和采血管,让白睨坐在床边,自己搬了张椅子坐在她面前。
针尖刺破皮肤,暗红色液体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缓缓升高。
米哈伊尔采了五管,白睨让他再采。他最后采了六管。
把血样放进低温冰箱,他折回到床边吻了她的额角,这时说话也轻声细语,“Our miracle.”
“米哈伊尔,”白睨坚定道,“你还要再等一等。”
“等中和剂?”
不。她说,“等奇迹。”
·
凌晨,医疗室内。
床头亮着一只硅胶兔子灯,淡淡的光晕不足以照亮房间,但二人心照不宣默许了这样的昏暗。
临近那个时间点,米哈伊尔看手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和白睨说话时也总是盯着表盘。
白睨看出他的强撑镇定,安静贴着他坐在床沿。
两小时前——
“……你确定这个办法行吗?”
“不确定,我还没试过。”白睨往他挪近一些,“我试过上传小动物和人的照片,PhantoChat会弹403错误,Insufficient permissions on the object。”
对象权限不足。
“但我想到一种可能,是因为‘对象’权限不足,我才无法将他们上传。”她道,“我的权限更高,也许该试试上传我的照片。”
之后白睨点击黑色头像进入聊天界面,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
点击上传。
【423: ACCESS DENIED!】
看到新弹出的提示,二人皆是一愣。米哈伊尔瞄了白睨一眼,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是焦虑更多,还是某种隐秘的庆幸更多,“访问受限?”
她陷入沉思,喃喃低语,“没有说我权限不足,而是受限。我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只是还有什么条件没满足。”
究竟哪里不对呢?方法没问题,联系媒介只有手机,对象是她,地点应该没影响,那就剩下……
“是时间。”白睨猛地抬起头,“访问的时间不对,通道只有在固定时间才打开!”
她应该知道那个正确的时间,她能想起来的。某个时间,容易发生怪事;某个数字,对那些“神”的信徒而言很重要。
那是——
怀表指针指向【02:53】。
白睨覆上表盖,看向米哈伊尔。
这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此时坐在床沿,脑袋埋得很低,戴着细皮带石英表的手垂在膝盖一侧,整个人看上去小了一圈。
从后面抱住他,白睨将脑袋靠在他温厚的后背上。
米哈伊尔在发抖。
“我以为我可以撑得更久一点。”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我一开口说话,就是要你留下来,但是——算了。不、不,不要说了。”
“没事,你说吧。我保证不管你多么不舍得,我都会回去的。”白睨拍拍他的肩膀。
“呵,冷酷的女人。”他抹了把脸,自己笑了一下,笑得眼圈都红了。
过了几秒,他直起脊背,伸手一捞迎面抱住她。
“你知道我舍不得你吧?”
“我知道。”白睨闭上眼睛,“我也是。”
“我舍不得你离开,你要知道我特别舍不得,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办法我一定会死死抓住你的。所以既然你必须离开——你要补偿我,知道吗?”
“怎么个补偿法?”
“带我到处逛逛,看电影,游乐园,多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最好每个月至少奖励我一个冰激凌。别以为你看不到我我就没跟着你啊,我会像你玩PhantoChat一样,当个偷窥狂偷偷盯着你的。”
白睨睁开眼睛,泪水从眼角落下。
“好,我答应你。”
“我这么说是不是挺帅的?”
“净说些废话。”
白睨在他背后举起手机时,感受到他手臂收紧。
“有种世界终结时我们还在一起的感觉。”他轻声道。
在手机时间跳到【03:00】的那一刻,白睨上传了照片。
昏暗的画面里,她眼睛湿红靠在米哈伊尔肩上,而他紧紧抱着她,背对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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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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