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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区留子末日生存记》现代言情小说_隔冰观

    第191章 洪水(九) 她终于明白


    他从梦中醒来。


    当他清醒的时候, 巨大的空虚也紧紧缠住他的胃。


    干燥脱皮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沾上空气里的水分,但空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虚弱使他再次昏睡, 即便在半梦半醒中,强烈的饥饿感也没有放过他。


    这时, 他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他想起曾有一个寻常的早晨,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案板上,案板刚洗过留着透明的水痕。


    塑料袋里有很多新鲜的食材,他挑出一颗红润熟透的番茄,用小刀划开十字, 剥皮时汁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他低头吮了一口。酸酸的, 带点沙。


    这段转瞬即逝的记忆勾起他强烈的求生欲, 他双脚踏上地板,摇摇晃晃地往气味的方向走去。t?


    他在角落找到了它, 它一动不动。他轻轻抚摸着往日柔软的毛发,却只感觉到粗糙与冰冷。


    他有点惊讶, 却不觉得害怕。他甚至有一种感觉, 正在抚摸的这只手不属于自己, 这陌生的手从头顶抚到耳朵,耳朵硬得像纸壳;又从耳后抚到后颈, 那是他以前最爱摸的地方,血管从这里经过,曾带来源源不断的温暖。


    他拨开浓密的毛发,捏住那块厚厚的肌肉,露出自己的獠牙。


    ·


    地板发黏, 尤其在脚步放慢的时候,那种黏丝在鞋底拉开又断裂的感觉格外明显。


    白睨步下最后一层阶梯,藏在拐角处往外探了一眼。


    第一层的丧尸没有跑干净,仍有一两个黑影在中庭摇晃。她往右望了一眼,渔船还没到,左边则是大厅。


    大厅地面有些血迹,但目前没有丧尸,说不定可以找个暂时藏身的房间。她给小白使了个眼色,拉起哈斐兹跑进去。


    会议室的门被撞坏了,合页严重变形。白睨匆匆朝里面扫了一眼,觉得这里实在没法多人,又望向走道深处。


    这里有几个较为隐秘的房间,但走道里没有灯和窗户,越往里光线越暗。白睨踌躇了几秒,往最近的房间走去。


    但才走了两步,她就听见一阵细碎的撕扯声。


    撕扯声断断续续,伴随着黏液在口腔搅动的声音。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轮廓背对着她坐在地上,低垂的脑袋一动一动。


    白睨抬起弓弩,卡箭拉弦。


    那东西听到弓弦紧绷的声音,忽地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脸来。


    “……奥兰多图斯?”


    白睨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做好对方已经被感染的心理准备,可眼前之人的瞳孔和脸颊都还保留着活人的颜色,那沾满鲜血的手也在惊愕中蜷缩成拳头。


    他眼中透出惶然无措,白睨目光从他的脸往下移,落在鲜血淋漓的手臂上。


    滴答,滴答。


    小臂像被浸泡在鲜血中,暗红色沿着撕裂的肌肉不断往下滴落,森白的桡骨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白睨往后退了一步。她见过无数丧尸吃人和人受重伤的场景,但当她看见挂在奥兰多图斯嘴角的肉筋时,天地开始旋转。


    “你在做什么?”她仍举着弓弩,声音发颤,“奥兰多图斯?”


    奥兰多图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眼睛忽然瞪大,又看向白睨,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不……我,我不是……”


    他混乱地低语,看着自己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自己的手指一曲一张,活动自如,他愣愣地看着,感觉自己的手像是怪物。


    紧接着所有如梦境般离奇诡异的画面一股脑儿涌了进来,他想起干草混着羊粪的气味,以及耶翠克惊恐绝望的眼神和浓郁的血腥味。他忽然开始剧烈干呕,然而除了残留在嘴里的血水和肉筋,他什么都没吐出来。


    “不、不不不不不……!”


    奥兰多图斯抱着头用力摇晃,想从噩梦般的记忆中清醒过来,“不,不是这样……我太饿,我只是太饿了,但我没有——”


    可什么是噩梦,什么是真实,他已经无法分清。


    他抬起头,却只看到后退的白睨和哈斐兹,小白在她脚边龇起利牙,呜呜低吼。


    那黑白的毛绒影子,与另一个熟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贝拉。


    他想到了贝拉,贝拉那时候就躺在他怀里,他像它小时候那样抱着它。


    刚到家时它只有巴掌那么大,被他捧怀里暖烘烘的,像心脏一样柔软。


    那柔软温暖的毛绒身体,最后在他怀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朝它抬起那只完好的手。


    “别过来。”奥兰多图斯痛苦地呜咽,肩膀一抽一抽,“不要靠近我。”


    他抬起视线,眼睛睁大目光却很涣散,仿佛在和无形的东西做抗争。


    “请……请……”


    男人的轮廓在黑暗中一抽一抽,呼吸粗重,想说什么却屡屡被打断。


    “不……不要……”


    忽然,身体的抽搐停止了。


    等他再次缓缓抬起头颅,白睨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亮。


    可那是一种饥渴的、空洞的寒光,投在哈斐兹身上。手撑在地上,奥兰多图斯猛地伸直膝盖,上身朝她们拧了过来!


    却忽然一震,停在那里。


    一支羽箭插在他的前额,箭头深深埋入颅骨。


    白睨左手托弓弩,右手手指搭在扳机上,双目与他交汇。


    奥兰多图斯直直往后倒去。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感觉体内的东西正在溃散。


    一部分正在死去,一部分再次活过来。原本属于他的那些感觉拨开层层饥饿的迷雾,重新浮现。


    这一刻的他与那时如此相似。


    当初他从梦魇中清醒,发现自己抱着贝拉的脖子只差一点就要咬下去,惊慌、恐惧与悔恨几乎令他窒息。


    可随后,压倒性的庆幸以及重新燃起的希望涌入心头。


    真正的他,并没有吞噬掉自己最为珍贵之物。


    一切都还来得及。


    奥兰多图斯想着。


    白睨换上新的羽箭,往前走了几步。


    来到他身边,她发现那双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嘴唇微微开合。


    他的目光也聚焦在她脸上,嘴角牵了牵,想露出一个奥兰多图斯式的笑容。


    可在白睨看来,那是一种似哭非笑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说:不要让我走。


    白睨下颌紧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他抬起弓弩。


    在他释然的注视中,她扣下扳机。


    羽箭离弦几乎没有动静,恰如生命坠落悄无声息。


    白睨最后认真看了那张脸一眼,将脸偏向一边,伸手拔下那两支沾血的羽箭。


    正准备继续往里面走,她听到几声脚步从深处传来。


    很轻,很慢。


    她内心一紧,正要收入筒中的羽箭又被抽出来,架上弓弩。


    一个颤抖的声音:“是……是谁?”


    白睨没想到对方会先发问,而且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随着脚步靠近,三道身影从阴影中显露。


    为首的少年是阿内莫,他手上牵着一个小女孩,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男孩。白睨都记得,这两个是之前买她鸭蛋糕的孩子。


    三人皆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个,满脸通红泪眼汪汪的,嘴被一大条胶布封住,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白睨没有贸然接近,面对她的疏离阿内莫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其他人呢?”她问。


    阿内莫摇摇头,“我只遇到了他们,还有……”他犹豫地往地上的奥兰多图斯望了一眼。


    “他已经被感染了。”白睨没有去看,眉头微蹙,“我们先进房间。”


    ·


    阿内莫带他们来到先前三人藏身的后勤储物间,这里正门通往大厅,侧门连通水吧,一进去他们便反锁上门,搬来货架挡在后面。


    这里也有一扇窗户,能望见外面的水泥平台和大海。白睨靠在窗边拿出手机,翻看米哈伊尔的记录。


    芳塔也转化了。


    芳塔可能被感染,白睨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她最后说的那些话却让白睨生出一股寒意。


    她的意思难道是米哈伊尔也被感染了吗?


    不,不可能的。白睨心想,她一直安慰自己米哈伊尔应该没有被感染,因为剧情文本无法记录感染者。这早在拉图索他们身上就验证过了,不是吗?


    但她心里明白,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拉图索他们感染的是早期的普通病毒,现在他们遇到的是变异病毒,有相当长的潜伏期。


    病毒潜伏期间的感染者是可能被记录的。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阿内莫,以及那两名抱作一团的孩子。


    不管有没有用,她还是试着给他们建立角色档案。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是?”


    被点到的两个孩子抬起头,阿内莫张嘴想替他们回答,那个女孩先开了口,“我叫Adamina,他是Chaim。”


    白睨点点头,用剩下的两个角色空位给他们建档,很快“阿达米娜”和“哈依姆”的头像都出现在屏幕上。


    她点击哈斐兹的头像,选择切换角色,输入“阿内莫”三个字。


    也成功了。


    三个新头像出现在黑色背景中,与米哈伊尔的头像并列。


    白睨心里却出现新的疑问。


    为什么这些孩子能在她手机里建立角色?


    她以前尝试过很多人,坦迪、丹尼尔、芳塔、德雷克、达米瑟尔、奥兰多图斯、耶翠克、玛雅,全部显示[系统错误],无法建立角色。


    之前白睨以为是角色建立失败只是系统抽风,但现在盯着这三张年轻的脸,她隐隐感觉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无主堡垒,是系统给她的又一个副本。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这里不是她回家的途经,而是一个副本。屏幕上那些令她厌烦的bug,都是系统留下的提示。


    这些能够建立角色的孩子们,与那些人之间有什么不同吗?很显然他们年纪不同,但这本身应该不t?是重点。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缘故,导致他们做了不同的事。


    脑中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缓缓转动。


    一个新的、令白睨毛骨悚然的想法浮现出来——


    ·


    她所认识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洪水(十) 就像和恶魔


    这些孩子与他们同吃同穿同住, 只有一件事,他们都不曾做过。


    那就是出外勤任务。


    出外勤的人,普遍都注射过中和剂。


    问题从来不出在外来感染源, 而在他们使用的中和剂。


    之前的疑点终于得到解释:尼科并没有被达米瑟尔感染, 病毒就在他体内;德雷克和达米瑟尔并非互相感染的关系,是克拉莉斯在掩盖真正的原因;克拉莉斯出过外勤也深度参与研究工作, 恐怕也早被感染。


    而她也不是幕后真凶。


    这一刻,白睨终于明白当克拉莉斯注视她的时候,那诡异而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悲伤和暴怒瞬间冲上大脑,心脏几乎要因这些负面情绪爆炸。她在置物架前来回踱步,仿佛这样能将目标重重踩在脚下。


    坐在地上的阿内莫被白睨突然的变化吓到了, 以为她也要转化,护着几个孩子往门口缩去。不料白睨一抬头, 目光直接锁定在他身上, 差点把他吓得双腿瘫软。


    “你,”她喘着粗气, 目露凶光,“你了解机械装配知识, 对吧?”


    阿内莫僵在门口, 手臂抱紧孩子巴巴道:“懂、懂一些……”


    白睨大步上前把他拽到房间中央, 指向角落里的几只密封罐。


    “你能用沼气罐做一个爆/炸装置吗?”


    “爆、爆/炸装置?!你要炸什么?”


    见他这幅样子恐怕从没碰过武器,白睨抓起手机疯狂滑动。阿内莫就这样呆呆看着地上的东西越堆越多, 工具箱、电热丝、锂电池、火花塞、绝缘胶带、塑料盒、毛巾、打火机等等。


    这些是白睨以前从不同地方——公寓楼、汽修店、农舍、超市等等——收集来的。


    她不管不顾全都掏出来,然后啪地将一张图纸拍在阿内莫脸侧的柜子上,“你用这些东西,做一个点火装置。”


    阿内莫哆哆嗦嗦拿起图纸,上面画着一个以煤气罐为主体的爆/炸物。


    “这是我和米哈伊尔设计的。”白睨道。那些无聊的深夜, 她偶尔会琢磨怎么用身边的东西制作武器,米哈伊尔则会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提供一些建议。


    这张图纸,就是其中一晚头脑风暴的产物。


    阿内莫看着简单但严谨的示意图和文字备注,神色逐渐变得专注,带着几分惊疑再次问白睨:“你要这个装置做什么?”


    “做个了结。”白睨吐出几个字,沉默几秒后,声音柔和了一些:


    “米哈伊尔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们都会离开这里的。”


    这个装置并不复杂,如果多给她一些时间,她也能按图做出来。但这么大的装置肯定无法瞒着阿内莫他们带走,不如让他参与。


    况且到这一步,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听到她的话,阿内莫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原以为自己撞破了她的秘密会被灭口。


    但既然她说不会害他们……他相信她。


    “这些……”他还是有点好奇,便指了指地上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等会儿再说这个,时间紧迫先开工。”白睨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阿内莫也跟着蹲下,虽然他是第一次看这个设计图,但在机械方面他比她熟练。


    几个孩子都目睹了全程。阿达米娜和哈斐兹围过来,在他们身边好奇地观看。


    “有些事情难以解释,就像丧尸病毒一样。”白睨拧着螺丝,低声道,“你知道得越多并不对你有利,就像和恶魔做交易,拥有它是有代价的。”


    她故意说得恐怖了一点,不想他继续追问。


    阿内莫沉默了一会儿,手上工作没停。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被期望结束这一切。我不一定能做到,但我保证尽力把你们都救出去。”


    直到现在,白睨仍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这样的人被选中。


    她不够强悍,不够敏捷,没有远超常人的才智,没有甘愿拯救天下的无私无畏。


    又或许这事从来无关“选择”,不是她来干,也是另一个随机的普通倒霉蛋来干。


    极小概率的事件轻飘飘落在个体头上,成为重于泰山的分量。


    埋头工作的时候,她听到阿内莫轻声问:


    “那你呢?”


    “什么?”


    阿内莫瞄了一眼沉甸甸的密封罐,“你会和我们一起走吗?”


    白睨手中动作停了下来,随后哑然失笑。


    “我不会死在这里。”


    她答道,但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


    分散的零件被逐渐组装在一起,锂电池、放电模块和电热丝形成电路,再用绝缘胶布绑在塑料盒中。


    白睨盯着小小的绝缘片,心底有些紧张。直到阿内莫将装置稳稳固定在沼气罐上,她才松一口气。


    哈斐兹和阿达米娜一人趴在一边,专心致志地盯着他们手上的工作。哈依姆缩在墙角昏昏欲睡。


    病毒爆发时哈依姆的年纪还太小,后来又早早进了基地,因此他对丧尸的记忆并不深刻。现在的他依旧不能理解“丧尸”是什么,但对“被捕食”的恐惧是刻在人类基因中的。


    短短数小时发生的变故把他吓坏了,他想睡又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血肉横飞的画面。可浓浓的困意席卷而来,就在眼皮缓慢闭上之前,他回想起今早瞥见的那个怪物。


    怪物的脑袋漂浮在空中,脑袋底下伸出很多软软的、黏腻的长手,想要把他从姐姐身边抓走。


    他一个激灵吓清醒了。


    目光聚焦在墙壁上,金属盖板后竟真有软软的手爬出来!


    “呜!呜呜!”他尖叫起来,但声音被胶布堵住。


    砰地一声,盖板掉在地上。


    白睨抬起头,就见几条触手从通风管道伸出抓住哈依姆,正把他往里面卷去!


    “不要!”离管道最近的阿达米娜扑过去抓住他的脚,但触手的力气比她大得多,连带她一起往上拖。


    好在白睨和阿内莫及时加入,阿内莫一把抓住哈依姆,白睨抄起长柄锤猛地朝触手砸去,一击就把那条砸得稀烂。触手乍然断开,另外三人摔作一团。


    高频尖啸传出管道,带着嗡嗡的金属回响,越来越多触手从洞口涌现。


    现在是白睨离它最近,她强忍噪音举起长柄锤,但那些茂密的触手只是在她眼前绽放、蠕动,并没有展开攻击。


    一只长钉突然将触手钉在墙上。


    “快离开它!”阿内莫举着钉枪叫喊。


    此举显然激怒了怪物,无数细长触手飞快袭向他。白睨眼疾手快,一把揪住触手狠狠甩了回去!


    那颗头颅也脱出管道,像链锤上的圆球飞转一圈重重砸在墙上。像是吃痛一般,怪物尖叫着七手八脚缩回管道,一溜烟逃走了。


    白睨喘着气,看向眼身后其他人。哈依姆躺在地上不停地呜呜哭叫,阿内莫着急道:“那个触手有毒!”


    男孩的皮肤泛起条条红痕,开始发烫肿胀。白睨取出止痛药塞到他嘴里,又灌了一大口矿泉水让他咽下。


    “这片海域没有剧毒水母。”她回想着丹尼尔的海洋手册,快速道,“只要不过敏就没事。”


    止痛药还没起作用,剧烈的灼痛感将哈依姆折磨得直哭,阿达米娜只能不停小声安慰他。这时趴在窗边的小白忽然吠叫,白睨回头一看,一只渔船摇摇晃晃出现在海面,离他们很近了。


    “米哈伊尔到了!”她迅速将物资拍照上传,“我们出去,你来背他,我在前面开路。”


    等他们挪开货架狂奔出去,事态已经不太妙了。


    楼顶的广播还在响着,但空气躁动不安,好像有东西正往这里靠近。他们没跑出几步,就迎面遇上两只异形丧尸。


    那只水母形丧尸带来另一只庞大浮肿的丧尸,咆哮着扑向阿内莫。


    白睨飞快射出一箭,将扑到半空的水母丧尸钉在墙上,躲开触须朝它头部狠狠殴了两拳。那颗头像厚水囊爆开,她手套上沾满粘液。


    另一边的阿内莫背着哈依姆行动不便,眼见就要被抓住,小白突然窜出绊倒了丧尸。


    阿内莫跳着脚绕开丧尸,朝它打了一枪,却发现钉子被它膨胀的脑袋吞了进去。他脸色惨白,扭头就逃,“跑!跑!”


    丧尸全身布满细小的孔洞,看起来就像一只吐着水的海绵。


    白睨催促哈斐兹和阿达米娜加快速度,自己带头跑在最前面。当他们跑出大厅刚踏进拱门,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涌下来。


    见米哈伊尔的渔船还没靠岸,白睨匆匆回头瞥一眼身后,狂暴丧尸与异形丧尸像饥饿的兽群追上水泥平台。


    她放缓脚步,“你们躲到运输船上!”


    阿内莫瞪大眼睛,“你呢?”


    白睨来不及回答t?,扭头往一排车子跑去。


    大部分丧尸仍追在阿内莫他们身后,速度最快的是几只狂暴丧尸,一步堪比人类两步。双方之间的距离很快拉近,阿内莫几乎能闻到身后传来的尸臭味,冷汗流进眼角酸涩刺痛。


    “吱嘎——!”


    巨大的摩擦声猛撞过来,不等他们看清狂风便卷至身后,响起数声沉闷的撞击,海面水花飞溅。


    白睨驾驶长长的牲畜拖车拦在他们和尸群之间,抬手几枪射倒漏掉的两只丧尸,探出车窗大喊:“去运输船!”


    阿内莫拉着孩子们往前跑,小白却停下来,冲着牲畜拖车狂吠。一颗子弹打在它前方地面,吓得它往后蹦开一大步。


    “快去!”白睨怒声催促。


    小白僵了两秒才扭头跑去。


    见小白终于跟过去了,白睨才扶着椅背起身,车身忽然被撞得一晃向左侧倾斜,她险些摔倒。


    往右窗看去,五官扭曲、毫无生气的脸挤满玻璃,都在朝她张牙舞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洪水(十一) 我无法接受


    我真的烦透了。


    白睨厌倦地想, 盯着那些挤来挤去的熟悉面孔,脸上却是另一番表情。


    “砰——”


    拖车又迎来一波撞击,危险地缓缓倾斜。她从副驾驶爬出车窗, 车厢翻倒前抓住车盖边缘, 用力把自己甩上去。


    轰然一声车子倾倒,白睨在顶部滚了两圈, 爬起来看见几只丧尸扒在车门上,也被带到顶上。


    为首的狂暴丧尸甩动断臂,抬起饥渴的双目。


    “原本不打算现在用的。”白睨握着手机,“看来只能先送给你们了。”


    血腥弥漫的空气中,混入一股淡淡的异臭。


    在丧尸朝她奔来时, 她转身跑出几步纵身一跃,飞出水泥平台, 脚下是大海。


    即将落入水面前, 她的手指轻触屏幕。


    牲畜拖车的后车厢内,躺着一只沼气罐。


    当白睨指尖落在“上传”键的那一刻, 装置上的绝缘片消失,两个金属触点连在一起, 电路瞬间接通。


    “轰!!!!!”


    金属外壳四分五裂爆开, 火光喷涌, 灼热气浪掀翻平台上的所有物体!火舌扫到空中的残肢断臂和衣物布料,焦黑碳化的碎片四散, 有的落在水泥平台,有的坠入大海。


    橙蓝火焰欣然怒放又转瞬消退,徒留一地冒烟的残骸。撞击声、嘶吼声全部消失,漫天白雾遮蔽尘嚣,仿佛从下而上升腾的大雪。


    白睨在水下看不见这一切。爆炸时她胸腔和耳膜嗡嗡震颤, 燃烧的碎屑如流星落入海中,但她只能感受到水流波动。


    等到终于适应水下,她睁开了眼睛,粼粼微光漂浮在头顶。


    狂风骤雨与海下无关,水中一片寂静。


    一串小小的气泡从口中冒出,向微光飘去。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隔着玻璃观察水下,白睨心想,这里太安静了。


    不往上游,就会被吞噬。


    她摆动手臂,追随气泡往上方游动。


    脚踝忽然一紧,她毫无防备地往下沉,冰冷海水灌入口鼻。


    她挣扎起来却蹬不开脚上的束缚,低头一看——


    是马克西米利安。


    触须缠住白睨的脚踝,拉着她往深处坠去。白睨使不上力,只能弯下腰去解。


    马克西米利安像漂在水中的一梭黑影,面目模糊不清,伸出更多细长的触肢攀上她小腿。


    肺里氧气已经耗尽,白睨越是慌乱触须缠得越紧。随着力气一点点流失,挥动的手臂慢下来。


    海水深沉发暗,逐渐淹没她的意识。


    那片微光离她越来越远,缩小成一个小光点。


    就在她即将闭上眼睛的时候,光点扩大了。


    而且越来越近。


    黑白色长毛在水中散开,它的轮廓泛着一圈透明的亮光。


    一口尖牙咬住纠缠的黑影,左右甩动。


    触须挣开白睨,转而紧紧缠住它。


    小白。


    小白。


    小白。


    她尖叫着,但声音被海水吞没。她徒劳地伸出手,只能碰到不断推离她的流波。


    她碰不到小白了。


    一双手从身后抓住白睨,托起她的下巴往后仰去,白睨瞪大眼睛,双唇微张。


    柔和空气徐徐渡进口中。


    她又能动了,指着远处几乎不见的小黑影无声乞求。


    米哈伊尔往那边望了一眼,摇了摇头,抓着她往上游去。白睨挣了两下不动了,眼睁睁看着那一点消失在青灰之中。


    无数未燃尽的黑屑沉沉下落,将大海搅得浑浊。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哗啦——”


    二人浮出水面。阿内莫早已等在渔船上,赶紧朝他们伸出手,“你们终于上来了!”


    上船后,白睨盯着起伏的海面沉默不语。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水滴不断往下淌。


    米哈伊尔给阿内莫递了一个眼神,阿内莫心领神会,悄悄到甲板放哨去了。


    随后米哈伊尔轻轻握住她的手,“走吧。”他的声音很克制,像强忍着情绪,“我们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沦陷的碉堡,躲开系统安排的陷阱,找一个相比之下更安全的庇护所。


    一直以来他们不就这样过来的吗?


    只要能活到明天就好。


    见她没有动,米哈伊尔又道,声音比刚才颤抖,“都怪我回来得太晚,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白睨,我们走吧。”


    “我不能走。”


    白睨摇头。


    “我不走。”


    米哈伊尔噎了一下,看向灰暗的堡垒,“……你觉得还可以驻守这里?”


    虽然爆炸清理了一大批丧尸,但他不知道里面还剩下多少。和陆地相比,哪里更安全?


    但白睨又摇了摇头,“我留下来,去找它们算账。你先带哈斐兹他们离开,等我消息。”


    米哈伊尔的眼睛霎时瞪大,无法相信,“你在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白睨垂下眼眸,苦笑道,“米哈伊尔,我们都中计了。”


    “什么意思?”


    “中和剂和疫苗有问题。注射过第三代中和剂和疫苗的人都变成了异形丧尸,而且看情况,第一代和第二代中和剂也有问题,那些狂暴丧尸大概就是一二代中和剂的产物,还没进入变异阶段。”


    她没法展开说自己的发现,只能简短道来。


    “那些异形丧尸在有意识地学习和模仿人类。”她凝重地看着他,“我不清楚它们的目的,但能感觉到它们是冲我来的。在达成那个目的前它们不会伤害我。”


    然而更不会让她离开,否则就会像马克西米利安那样缠上来。如果她执意乘船离开,海上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那你就更不能待在这里了!”米哈伊尔急道,不管白睨前面的推论多令他震惊,听到丧尸的目标是她他就无法冷静,“现在就别管真相还是疫苗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肯定有比这里安全的地方!”


    “米哈伊尔,你听我说。”白睨回握住他的手,“PhantoChat没有出问题,在我们来到堡垒前这里的人就已经被病毒寄生了。软件无法界定他们的身份,所以才不能创建角色档案。”


    “我猜这病毒有很长的潜伏期和寄生期,等彻底吸收宿主的信息或者被外界因素刺激,它们就会取代宿主。”


    她仰起头望向阴沉的天幕,雷声不断。


    如果不是这场雷暴,那些病毒可能会寄生得更久一些。


    奥兰多图斯是个例外,至于原因,白睨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她还记得丧尸教授因患有脑部疾病,感染后仍保留自我意识。或许电流对奥兰多图斯的神经系统造成了损伤,使病毒变得不稳定。


    “它们之间有联系,恐怕正在受堡垒里某个东西影响。所以尼科转化后还要回到这里,芳塔也是靠近堡垒的候突然转化的。”


    米哈伊尔无助地抓紧她,面色惨白,隐约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注射过两次中和剂。”


    白睨低声道。将这句话说出口比想象中困难,有一瞬她真实感受到心口绞痛。


    “病毒还在潜伏期,但你不能继续靠近这里了,我也不能和你一走了之。我得找到解决病毒的办法,因为我无法接受某一天站在身边的人不再是你。”


    就算——就算病毒学得再像人,就算病毒真的走了一遍进化史发展出人类的情感,她依然无法接受。


    一想到它们居然攀附在他们身上,学习他们的思维、习惯甚至喜怒哀乐然后偷偷取而代之,她就恨不能亲手把这些看不见的微粒以及乐见其成的系统捏碎。


    “我保证,”她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沉声发誓,“我不是在拿自己的命冒险。”


    “一、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让我陪你进去吧?如果发现我不对劲了,你直接动手——或者我们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说不定情况没这么糟糕?”


    米哈伊尔磕磕绊绊,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哀求白睨:“别让我在这时候离开你,我做不到!求你了,我们完全可以一起离开,之后让我离开去哪儿都可以,但我做不到独自一个人逃走!”


    他突然猛地放t?开她,转身往驾驶室跑去。白睨反应过来追进船舱,挡在他面前。


    “米哈伊尔!”她竭力压低声音,“换作是你会怎么做?你难道能随便让病毒寄生在我身上吗?”


    “我不知道!你杀了我好吗,你杀了我!!”


    米哈伊尔怒吼,他已经无法思考了,什么狗屁异形丧尸狗屁潜伏病毒,他想揣个炸弹在身上然后冲进堡垒把它们通通炸个稀巴烂。


    他这辈子都想逃离的噩梦,现在告诉他要在她身上重演一次?他真的早该死了,该死在那条走廊里,要么烂死在矿井里,就不必像现在这么抓狂!


    白睨忽然伸手扼住他的嘴,恶狠狠道:“你怎么敢这么说!”


    米哈伊尔沉默了。


    白睨盯了他一会儿,才松开手。


    “米哈伊尔,你想想芳塔、克拉莉斯最后的样子。”


    他没有回答,她继续道:“病毒不是人类靠意志和感情就能战胜的,我不想你变成那样,也不想这种病毒传播出去。就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清理掉它们。”


    “你只有一个人。”米哈伊尔苦涩道,“一个人,怎么能行?”


    “这种时候,就不该想能不能了。”她将手放在他胸口,“我从来没想当救世主,你知道我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她没接。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能避开的,更何况她虽然惜命,但从来不是个懦夫。


    现在她是唯一有能力去对峙的人。


    为米哈伊尔,为她自己,为在堡垒里生活过的那些人——她必须回去。


    “他对你有敌意。”白睨道,“在它们的角度你也是一名感染者,但是‘芳塔’却要你死,你进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米哈伊尔心如刀割。


    其实他心里明白,不管是跟她进入堡垒,还是带她离开这里,自己都会成为白睨身边最不确定的因素。


    他赖以生存的身手和力量,反而可能害死她。


    作者有话说:


    和朋友讨论了一下丧尸能不能放进PhantoChat,结果是不行。这个世界的病毒和丧尸设定还是比较特殊的,病毒可以上传空间,但是丧尸不可以(比较微妙的一点是死人不会感染病毒,只有活人可以),系统定义这里的丧尸不能完全视作“死物”。将丧尸上传空间会被软件拒绝。在系统定义里病毒蘑菇不能算是“活物”,病毒没有寄生蘑菇,所以病毒蘑菇可以上传。


    第194章 魔盒(一) See y


    发动机熄火, 渔船漂在海上,与堡垒隔着一段距离。


    “你接受注射时间短,病毒还在潜伏期没进入寄生期, 还有时间带他们离开这里。”


    白睨一边说着, 一边快速检查他们的武器。空间里还有很多枪支,但她大概用不上那么多。


    步枪和猎枪动能大, 瞄准精度高,但是后坐力强,枪身太沉;


    手枪有效距离短瞄准不稳定,但机动性强便于随身携带;


    弓和弩射速慢,但噪音小;


    长柄锤可锤击, 斧子可劈砍,匕首可穿刺和飞刺, 各有各的用处。


    步枪弹匣五个, 猎枪和手枪子弹百来发。弹药是充足的,感觉就算把她的手打烂了都用不了这么多。


    她的简历可以新增“有丰富的武器使用和爆破经验”了。白睨想。


    米哈伊尔的手搭在船舵上, 盯着她没有言语。


    她将东西分类传回空间,只留在桌面下一些杂物, 身上和以往一样携带手枪、弩和长柄锤, 箭筒背在身后, 子弹藏在口袋,手机挂在脖子上。


    “可以靠近堡垒了。”


    渔船不情不愿地缓慢行驶, 在海浪上颠来颠去。


    白睨把孩子们叫来驾驶室。


    阿内莫还戴着机工手套,察觉到白睨和米哈伊尔之间沉重的气氛,他无所适从地挠了挠脖子。白睨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也麻烦你照顾好其他人了。”


    “你要回堡垒吗?”阿内莫有些伤感, “这和你说的任务有关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嘿,别露出这副好像我要死了的表情。”白睨无奈道。


    阿内莫垂下头,“我不希望你死。你是个好人。”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喜欢乱发好人卡。她叹了一口气。


    “借你吉言吧。”她又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也希望你能活下来。”


    然后她看向阿达米娜,“你也是。”


    阿达米娜点点头。


    “哈依姆怎样?”


    “他睡着了。”阿达米娜挺起胸膛,中气十足道,“我会保护大家!”


    听着她认真的口吻,白睨牵起嘴角,“很好,不过保护大家之前记得优先保护好自己。”


    在阿达米娜和阿内莫后面,沉默地站着一个影子。直到白睨招招手,她才走出来。


    哈斐兹轻轻扯住白睨的衣角。白睨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那件常穿的大袍已经换成运动外套,脚上的铃铛也不见了,应该是坦迪带她逃跑时给她换的装束。


    但那头棕色长发仍乱糟糟地垂在身后。以前玛雅还清醒的时候会给哈斐兹梳和自己一样的长辫,后来她去了坦迪那里,又扎成了和坦迪一样的高马尾辫。


    白睨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给她修剪头发。


    “你们到码头那里,看看有没有可用的大船。”


    “如果有,就沿着海岸线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如果没有,就去安全屋那里躲着,那里有备用的水和干粮,等天气好转再上路。”


    棕发成片掉在地上,不一会儿,哈斐兹的头发只剩齐耳的长度了。白睨撩掉她颈侧的碎发,放下剪子,拿起一个暗红小书包。


    哈斐兹愣愣地没有反应。白睨把小书包背在她身上,她才又伸出手拉住白睨的衣角。


    白睨轻轻掰开她的手,将那只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蹲下来,“今天你做得很好,以后也要这样。”


    女孩嘴巴拉得扁平,两边往下坠。


    “在外面要跟紧伙伴,找到吃的喝的就放进包里,有东西要伤害你就跑,知道吗?”


    白睨没有得到回应,但她想哈斐兹应该明白意思。儿童角后来新增的课程有教孩子们生存技巧——怎么搜索食物和水,怎么找藏身的地方,怎么保护身体脆弱的部位,遇到丧尸要注意什么。


    尽管这些听上去很讽刺。


    她松开手,看向米哈伊尔。


    渔船摇晃着重新接近无主堡垒,米哈伊尔把位子让给阿内莫,跟随白睨去到甲板。


    “你等抵达码头再给他们留点物资,注意安全。”她道。


    米哈伊尔戴着口罩,声音低沉沙哑,“我最多找个地方把他们安置下来,然后就回来。”


    白睨没有反对他的坚持。这天气乘船来回最快也要两个小时,堡垒就这么大,现实角度来说,如果两小时后她还没解决这件事,估计是没办法解决了。


    “知道了。你记得多看手机,在堡垒外等我的消息。没找到尸/体之前别默认我死了。”


    “我不会。我一定能找到你,你也一定能活下来。”


    拿陈述句许愿来了。


    白睨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嘴上说得信誓旦旦,脸上倒真给点信心啊?”


    “……”


    “笑一个,帅哥?”


    米哈伊尔眨眨眼,“口罩挡着,就算笑了你又看不见。”


    “你的眼睛会告诉我。”


    她凑近踮起脚尖,隔着口罩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他,“See you later.”


    “……Later.”


    渔船再次靠近水泥平台,白睨最后看了一眼角色/界面,每个头像都亮着,才放下心将手机藏进外套,一跃跳到岸上。


    背后的布筒晃了晃,她站稳了面向深深的拱形入口,没有丧尸的影子。


    米哈伊尔还在甲板上,像立于海面的礁岩。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太久,转身跑向拱门。


    ·


    这次迎接白睨的只有几棵果树,叶丛在阴影中细细碎语,更显得中庭寂静。


    白睨端着手枪绕进楼梯间,她还记得能源室里有人。不管那人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她既然承诺要救他出去,就得去看一眼。


    下行来到负一层,还没走进环形走廊,她便听到一阵粗粝的吼叫和碰撞声。她贴着水机室悄悄绕过去,看见能源室门前堵着三只狂暴丧尸和两只异形丧尸,老旧的铁门在围攻下摇摇欲倾。


    头顶是负一层的监控摄像头,亮着一点红光。


    白睨缩回去,取出半自动步枪,再次进入监控范围。她朝摄像头晃了晃自己的步枪,指着摄像头做了个躲避的手势。


    这还没完,她又拍拍自己的胸膛,用手指比划小人走过去,然后做了个开门的动作。


    不知道对方看懂了没,反正她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


    利用水机室外壁作掩体,她架起步枪,准星在丧尸之间徘徊。两只异形丧尸里有一只是刚才遇到过的海绵形丧尸,发胀肉/体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孔洞,孔洞以不同频率缓缓搏动,吐出一股又一股浑浊的水,视t?觉上令人恶心。


    另一只异形丧尸四肢青筋虬结,形体较为纤细,看起来属于敏捷类型,对白睨的威胁更大。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瞄准两只异形丧尸,而是锁定狂暴丧尸中的一个。


    扣动扳机。


    子弹噗地击穿大脑,丧尸脑门磕在铁门上,直挺挺滑倒。


    剩余几只丧尸转过头来,迎面扫来一片子弹。枪声激烈,白睨连扣扳机又射倒一只丧尸,随即收枪,在它们扑来之前转身逃跑。


    “噶——”丧尸跳上墙壁,紧追在她身后。白睨绕走廊一圈狂奔到能源室门前,用力拍门,“开门!!”


    咔哒。


    在丧尸飞扑来前一秒,白睨闪进房间。砰地一声巨响,门板在她眼前鼓起一个大包,她立刻反锁房门,把门边的桌子拖过去。


    回过头,她看见一把手枪正对着自己。


    然而持枪人手抖得厉害,感觉接下来要么枪掉在地上,要么失手走火。


    “丹尼尔,冷静点。”


    丹尼尔喉结滚动,紧张地盯着她几秒,才把枪放到操控台上。


    “抱歉,我、我不确定你是什么情况。”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捶着酸痛的肩窝。


    白睨谨慎地问,“你还好吗?”


    “这可以算好吗?”丹尼尔苦笑道,“至少还没死。”


    白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步上前把他吓得一激灵,“什么什么?”


    一阵剧痛在手臂上拧开,丹尼尔眼泪差点飙出眼眶,“啊啊啊!好痛好痛,你在做什么?”


    白睨收回手,感觉他的神情不像作假,“没什么,确认你没有转化。”


    丹尼尔抚摸安慰自己的手臂,嘟囔着,“起码说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猝不及防才没那么疼,儿科护士给小孩扎针不就这样?”


    “那是分心疗法!护士不会拿着老虎钳就直冲过来!”


    “……”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笑了一下,另一人也笑了。


    “兜兜转转又来到监控室了。”丹尼尔叹了口气,与屏幕反光中的自己对视,“可惜这里的丧尸没有驯服的口令。”


    “说不定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白睨看见台子上的八音盒。


    丹尼尔注意到她的视线,“那是我在儿童角捡到的。”


    “你怎么会去儿童角?”


    “我带着哈依姆本来想去运输船上,没想到船被破坏了,只能往回撤。途中遇到异形丧尸,人群跑散了,我逃进儿童角,然后就一路躲到这里了。”


    用八音盒发声的时候他心存侥幸,心想如果丧尸听到的是音乐,或许不会想到有个人在能源室里。


    结果这群丧尸没那么笨。


    他顿了顿,“哈依姆到船上了吧?”


    “嗯,他和阿达米娜藏在大厅里,没有被发现。米哈伊尔先带他们离开了,晚点时候再开船回来。”


    “那就好。”丹尼尔看起来松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开口,有些失魂落魄:


    “白,疫苗有问题。”


    “……”


    “你也知道了,是吗?”他晃了晃脑袋,叹息。


    基地里所有台账和名册都由他经手,看到监控后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我也注射了疫苗……还有中和剂。”


    丹尼尔撑在控制台上,双手捂脸。


    门板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白睨吓了一跳,意识到有更多丧尸聚过来了,“现在别说这个,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是不是很快也会变成它们那样?”


    丹尼尔还沉浸在低落情绪中。


    监控屏幕幽幽亮着,每个模糊画面中都有扭曲的影子在摇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魔盒(二) 她曾“来”


    “听我说, 这里有东西在控制丧尸体内的病毒,如果我们能找到病毒的源头,说不定能处理掉你体内的病毒。”


    虽然丹尼尔的头像已经黑了, 但只要病毒还没控制他的大脑, 白睨觉得就有希望。她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米哈伊尔最后会没事的。


    铁门砰砰作响,这扇门坚持不了太久。


    能源室下面那扇门通往研究部, 说不定可以从那里逃走。


    去找那个人——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人。


    丹尼尔盯着地面,苦涩道,“我现在不能确定自己还是自己。”


    “你现在还是你。”白睨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往金属步梯走去,“别去想自己会变成什么, 想想自己该怎么活下来、活下来后想做点什么。别给它趁虚而入的机会。”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研究部。”


    金属步梯吱嘎摇晃,白睨低头避开裸露的管线。步梯下来就是通往研究部内部的门。


    丹尼尔摇摇头, “过不去的。”


    “什么?”


    白睨拧了拧把手, 发现门没上锁,但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抵住了。她肩膀顶住门用力去推, 门板纹丝不动。


    “没用的。”丹尼尔神情低落,“我也试过从这里出去, 出不去。你不该回来找我的。”


    “这时候就别说丧气话了!”白睨气得踹了门两下, “我又不是只为了回来找你的, 我还要解决病毒!只要病毒被解决了,你就有希望活下来, 知道吗?!”


    “砰砰!”巨响不是这扇门发出的,而来自上层。


    “没办法了,只能冲出去了。”她端起步枪,但这里空间狭小,一旦丧尸逼近, 长枪的优势就会迅速消失,反而变得碍手碍脚。


    可恶,就没有其他的逃跑路线了吗?


    她四处观望,但能源室里只有一排排柜子和错综复杂的管线。几根锈迹斑斑的管线沿墙向上延伸,钻进混凝土中,她的视线一路追过去,忽然停在角落。


    那里有一截粗大的金属风管,差不多有半身的宽度,金属盖板微微震动。


    白睨掏出匕首拧动螺丝,发现螺丝可以拆下来,不由地大喜过望,“我们可以从这里出去!”


    爬管道可以说是她的传统艺能了,她加快拧螺丝的速度,和外面的丧尸争分夺秒,“快点,和我一起拆掉盖子!我手机里有管道地图,只要我们爬快点就能把它们甩掉!”


    丹尼尔四下环顾,找到能源组放在柜子上的工具箱,翻出螺丝刀帮她一起拧。白睨和他快速拧掉七颗螺丝,盖板上只卡着最后一颗。


    “你还有几发子弹?”话音刚落,最后一颗螺丝也叮一声掉在地上。


    丹尼尔卸下弹匣检查,“还有两发。”


    只有两发了?那肯定不够冲出重围。


    白睨伸手去掏口袋里的子弹。


    “不用给我了。”丹尼尔把她往里面一推,“你走吧。”


    “你脑子不清醒了,在说什么混账话?”


    “不用安慰我了,白。就不说疫苗——我注射的是第二代中和剂,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你看监控里,那些和我差不多同期注射中和剂的人都变成丧尸了。”


    “可你还没转化啊。”


    “我还没转化,但谁知道我什么时候变?”丹尼尔苦笑,“我感觉就像被左轮手枪抵着脑门,知道那颗子弹在转轮里,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射中我。”


    白睨想继续劝他。


    但她面对的是一个真正心如死灰的人,“坚持”、“不要放弃”这些词显得轻飘飘的,令她难以说出口。


    “你走吧。”再次看向她的时候,他眼里带着一丝释然,“现在基地人手不足,就让我来掩护你吧。”


    他们头顶传来刺耳的金属崩裂声,像有颗螺丝弹到了地上。


    “你想好了吗?”


    丹尼尔点点头,“我就不走了。但你看起来好像还能活很久的样子。”


    “……”


    白睨走向管洞。


    几步后她忽然转身,把步枪塞进他手里。


    她在枪身上点了一下,“保险在这儿。”


    手指勾住金属柄往后一拉,松手让其弹回去,“这是拉机柄,用来送弹上膛的。”


    又点了点一个小圆钮,“弹匣释放钮。知道怎么用了吗?”


    丹尼尔颠了颠步枪,“学会了。”他扯了扯嘴角,“好像没有很复杂。”


    白睨爬上管道,脸庞凉凉的,寒气从黑暗深处泛来。


    管口重新被封住。她身后的光也消失了。


    螺丝旋转,一声声钻磨她的耳膜。


    她被噪音推着往前爬,掌心沾满灰尘。爬管道没有想象中的容易,等爬到往上的转角时,她拍掉灰尘将手撑在两侧,一点点往上蹭。


    躯体的沉重令她难以喘息。


    不久前被割伤的左手疼得厉害,鲜血渐渐沁出绷带。


    轰。


    白睨听见重物倒塌的声音,一股洪流往脚下涌去。


    紧接着,密集的步枪声隔墙炸开,持续不断。她在混乱中继续往上爬。


    等爬出一段距离,枪声忽然停止了。然后是一声单薄的枪响。


    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第二声。


    无法悬在空中太久,她只能继续爬。


    好不容易爬进一段横向的管道,她软倒身子喘了口气,打开手机。


    进入相册,找到之前拍的堡垒能源系统图,她确定了自己大概在哪个位置。接下来有两条路,权衡之下,她选择了出口更隐蔽的支路。


    这条分支似乎是被停用的管道t?,比起主管道要脏得多,白睨不得不顶着厚厚的蛛网往前爬。


    又遇到一个岔路。


    她拿出手机想看看接下来怎么走,手肘不小心撞在内壁上。这一下力度不小,她感觉骨头要裂开了,又不敢张嘴,怕吸进来一堆灰尘。


    不过怎么感觉这声音不对呢?


    白睨抱着手臂顿住了,看向左侧的管壁。


    她伸手拍了拍,又拍了拍右侧的管壁。


    左右两边的声音不一样。


    白睨确定了,左侧管壁后面有个空腔。


    她再次比对图片,但能源系统图和基地结构图上没显示这里没有路。


    不对。


    白睨滑动屏幕,仔细比较两张图,发觉此处管道线路有点奇怪,绕开了一段狭长区域。


    就像这里真有什么。


    于是她在管壁上四处摸索。摸到一处凸起,好像是个卡扣。


    白睨试着掰了下,没想这东西直接断了,弄了她一手的锈粉。很快她就摸到另一个卡扣,这个是可以掰开的。


    解开卡扣再伸手一推,小门打开了。


    她把手机伸进去照了照,发现这里也是一条窄道。


    但这条道比管道高很多,完全可以站下一个人。


    「我们基地名为“无主堡垒”,因为那里最早是防御堡垒。近代战争结束后,堡垒不再作为军事要塞,一度被改为酒店……」


    想到丹尼尔很久之前的话,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战争时期碉堡内部用来逃生和补给的通道。


    真正的入口不可能设置在管道内,应该在堡垒别处。白睨负责统筹和巡逻,所有公共房间她都走遍了,可从来没发现什么秘密通道。


    这条道的出口在哪里?


    她想了想,按照原来的方向往前走。


    在这里不用弯着腰,视野开阔许多,没走多久,她就在地上找到一枚陈旧的脚印。


    越往前,脚印越多。有几枚还很新鲜。


    白睨心脏剧烈收缩,强烈的预感告诉她,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发现什么。


    密道弯弯绕绕,中途还出现几段向上的阶梯。手里的示意图已经失去作用,白睨不清楚自己在哪个位置,只能根据爬升的高度判断现在应该在第二层。


    拐过一个弯,她停了下来。附近脚印纷杂凌乱,像有人曾在这里来回移动。


    用手电光扫过两侧墙壁,乍一眼她没发现任何异常,直到凑近她才发现墙上有几道细缝。


    一扇矮门的轮廓。


    门板刷着和石墙一样颜色的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白睨试着推了一下,感受到一丝震动,于是加重力度。


    吱——


    灰尘从缝隙中震落,这扇门打开了。


    ·


    ·


    矮门外一片漆黑。


    白睨弯下腰准备出去,可刚爬出半步,额头就“砰”地撞到了什么。


    痛!


    这一下把她撞迷糊了,这儿有东西?


    正当她以为自己撞上空气墙的时候,眼前的“空气墙”裂开了一条线。


    微光缓缓扩大。


    原来眼前只是一对柜门。


    “……”


    她小心翼翼爬了出去,才看清自己是从橱柜里钻出来的。


    这个钢板柜固定在墙上,没有背板,下层连通密道,上层收纳餐盘锅具,框架正好挡住矮门的缝隙。


    壁橱下层什么都没放。意味着出入这条密道的,很可能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


    白睨关闭手机荧幕静静待在原地,让眼睛适应昏暗的环境。


    雨后阴沉的天光透过窗帘,为房间蒙上一层灰色。


    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她先注意到不远处有一段向上的楼梯,不知通往何处;楼梯靠着一截隔断墙,扶手下方摆着一张小圆桌,两张面对面的木椅。


    看见这对椅子时,白睨心头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没来过这里,尽管她知道这是哪儿。


    根据图纸,堡垒里有两个房间分上下两层,一个是能源室,另一个……是玛尔奇的房间。


    白睨还不确定他和现在的局面有什么关系,但如果要怀疑谁,负责研究中和剂和疫苗的他自然嫌疑最大。在储物间那时候她就有这个怀疑了。


    可现在,白睨的注意力全在那套桌椅上。


    为什么?她以前绝对没拜访过这里,但是那套圆桌和椅子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


    不止这些。


    她的目光再次移向楼梯、楼梯的金属扶手、临海的窗户还有身后的橱柜,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心里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她还没想明白,身子却毫无理由地开始发抖。


    白睨缓缓望向隔断另一边。


    那边光线更昏暗,但她一眼被那抹颜色刺中。


    一张红皮的沙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魔盒(三) 他们是同一


    她来过这里。


    不是在来基地以后, 而是很久之前,她和米哈伊尔还在农舍的时候。


    举办完鬼故事大会的凌晨,她出门去倒水, 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米哈伊尔说她可能是梦游了。


    可现在, 白睨记起那张圆桌,记起那张红皮沙发, 全都和梦中场景一模一样。


    就是在这里,她见到了那个人形黑影。


    红皮沙发在她眼前旋转,白睨的脑袋越发疼痛。


    她跌落在地上,一串串黑字代码在眼皮下滚动闪烁,她的灵魂像困守在一团黑暗的迷雾中, 撕心裂肺却无法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和这个地方有联系?为什么偏偏是玛尔奇的房间?


    为什么在那么久以前,她就被指向了这里?


    这个想法纠缠住她, 令她像溺水的人不断下沉。她越想越感到恐怖, 一切不该是这样。


    PhantoChat是一个实时生成的文字游戏,剧情由她的选择推进, 不应该在那时候就出现玛尔奇的信息。


    ……这也意味着,玛尔奇也有一条独立的路线。


    这怎么可能呢?游戏存档的设定和开头都是她亲自写下的, 她连男主设定都没有详写, 更不可能设定出“玛尔奇”,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权重?


    但是玛尔奇看起来确实像知道点什么。以往玛尔奇对她表现出的兴趣,白睨以为那只是科研人对病毒真相的探究欲, 最多不过是人际感情。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可能并非如此。


    白睨头疼欲裂,楼梯在眼前失焦、晃动。楼上寂静无声,昏黯的阴影缩在楼梯尽头,她盯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 扶着扶手踉跄往上爬。


    这个套间格局较窄,楼上只有两个房间和一条细细的走道。走道通向第三层的入户门,隔壁就是白睨的房间。


    她伸手打开离自己最近的房门,里面是浴室;她的目光落在另一扇房门上。


    那应该是他的卧室了。


    白睨握紧手枪缓慢靠过去,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卧室很小,一眼就尽收全貌,只有床垫、椅子和衣柜几样家具,冷冷清清。被子平铺在床上没有丝毫褶皱,床头一点杂物也没有。


    完全没有卧室该有的温馨感,白睨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在这里睡觉。


    她反锁上门,进来后先拨了一下窗帘,露出紧闭的窗户。平时玛尔奇就在这里看海。


    房间里唯一有收纳功能的就是那个衣柜。白睨一只手持枪,一只手抓住把手猛地打开。


    砰的一声,寥寥几件上衣和外套露出来,其中夹着两件水洗发白的大褂。用手枪谨慎地拨开衣服,白睨确认里面的确没有藏人,才垂下枪口。


    衣柜下层是叠放的裤子,她扫了一眼,注意到有个黑色的东西被裤子挡着,便伸手拎了出来。


    那是一个公文包。


    记忆中,玛尔奇好像提到过他逃跑时随身带着一个公文包。


    公文包带着密码锁,白睨打不开。她想了想,把公文包放在地上,掏出长柄锤。


    啪擦!


    一锤下去,金属壳四分五裂,她拆下变形的锁扣丢到一边。


    公文包里有一个文件袋,但里面是空的,估计资料都转移到别处了。白睨伸手掏了掏,找出来两支笔,又摸到一个硬硬的片状物。


    拿起来,是一个工牌。


    照片上的男人金发碧眼,发色和瞳色都与玛尔奇一致,但白睨不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人。


    因为工牌显示,这人名为迈克尔。


    ……白睨面色一僵,想到了什么。


    她用刚找到的笔,在手心写下:


    M-i-c-h-a-e-l,迈克尔。


    M-a-l-c-h-i-e,玛尔奇。


    玛尔奇就是迈克尔。


    工牌上清清楚楚写明了:Michael Corell——A&S功能性食品研发部,首席研究员。


    「我在功能性食品研发部工作,负责ReVita-Z的生物活性评估和安全性初筛……我的权限不足以接触完整流程,但至少在进入人体测试之前,我拿到的数据一直很好。」


    玛尔奇当时是这么说的。


    他并没有撒谎,只要说一半藏一半,就可以将人引向错误的方向。


    「Malchie?没印象。A&S的员工很多,普通研发线上的人没有跟踪价值,我当时盯的都是关键技术人员和高层。」


    米哈伊尔摇摇头,没有回忆起来。


    因为玛尔奇并不是真t?名。


    「现在都世界末日了,这些还重要吗?基地里难道就我一个人身份有问题吗?为什么只抓着我不放?」


    斯塔肯之所以半夜潜入研究部……是在寻找玛尔奇隐瞒身份的证据。


    斯塔肯以前在拉比林托斯研究所做助理,很可能接触过迈克尔这类专家的资料,甚至见过本人。他在和玛尔奇相处中逐渐起了疑心,因此才会瞒着其他人偷偷调查。


    那时她只差一点点就能问出原因了。


    白睨紧紧攥着他的工牌,锋利的塑料边缘在指上割出一道红痕。


    若是她能早点发现玛尔奇在隐瞒身份,结合A&S的背景、米哈伊尔的委托,说不定就能把这一切串起来,意识到玛尔奇有问题,多一丝警惕,局面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全都错了,大错特错。现在全都迟了。


    白睨用力按着眉尾,太阳穴突突直跳。


    等情绪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又检查了公文包的每个口袋。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


    她现在知道了玛尔奇的真实身份,但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隐瞒。


    玛尔奇经在A&S公司工作,这在堡垒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如此,他真正想藏起来的并不是这段经历。


    隐瞒姓名和职位,肯定有别的原因。


    难道和她有关?关于她的事情,他究竟知道多少?


    不知道房间里是否还有线索。


    白睨环顾房间,能藏东西的地方似乎只剩下床了。她起身掀开被单,下面什么也没有,又抓住床垫将其掀翻。


    床垫下空无一物,但一个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滑了出去。


    白睨拾起本子,发现里面都是不知所谓的速记,字迹极为潦草,像是记录者急于把脑子里的东西写下来。


    她翻了好几页,还是没看懂他在记什么,全是一些零碎的单词和短语。但在这些关键词中,出现的最频繁的有几个词:


    [她]


    [疫苗]


    [离开]


    [梦]


    [真实]


    他还写了几个地名,许多都是白睨南下时经过的地方;有几页画着画,但线条过于凌乱很难辨识。


    直到翻到某一页,白睨停下了动作。


    这一页很干净,不像其他纸上涂涂写写。


    纯白的底色上只画了一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背景。


    下方写了一行字:


    [我看到她了。]


    本子被猛地甩到墙上,掉下来。


    白睨双手颤抖捂着脸,惊恐地从指缝间盯着墙角。


    纸页哗啦啦翻动,大片空白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就像记录者很久没写了。


    她跌跌撞撞走出房门,摔在走道上。


    她的脑子疼得快要裂开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那样的。


    难道自己还在噩梦里吗?


    白睨想到米哈伊尔教她的办法,说只要一直往下念数字就可以从梦里醒过来。


    她张嘴,发出来的第一声却不是“一”,是窒息般的抽泣声,却没有眼泪落下。她趴在走道上捂着胸口,心痛得难以自制。


    她想到了家,不是抽象的家,她好像看到爸妈站在她身前,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


    白睨,这个从小伴随她长大的名字,在这一刻的意义全都变了。


    她失去了方向。


    就像一片浮在大海上的叶子,往后漂向何方似乎不再重要。


    她着魔一般地默念,玛尔奇,迈克尔,Michael——Mike.


    Mikhail.


    Michael.


    Mikhail,Michael,Mike……


    白睨扯了扯嘴角。


    太荒诞了。


    原来她一直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中。


    ·


    ……嘎吱……


    微弱但磨耳的金属摇晃声。


    白睨坐在地板上,没有动。


    嘎吱……嘎吱……


    那阵噪音越来越响,将她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她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扶着栏杆往下望去。


    楼下没有人。


    木椅面对面摆着,淡薄的天光铺在桌面,显得一副岁月静好。


    声音不是从室内发出的,是在外面。


    靠海的窗户外。


    白睨抹了把脸,捡起掉在走道上的手枪,缓缓走下楼梯。


    尽管刚经历激烈的情绪波动,她的判断还是对的。越靠近窗户,那噪音就越明显,玻璃外的铁栏杆微微摇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炮廊过来。


    她食指压住扳机,将枪口瞄准玻璃。


    嘎吱!


    栏杆猛地震动,一道模糊的影子从窗台边缘晃过。


    指腹一紧,她正要用力!


    “等等,别开枪!”


    白睨瞬间僵住了,这个声音——


    一只手攀住窗台,下一秒,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窗外冒了出来。


    火红的长发垂在胸前,不断往下滴水。


    白睨怔怔地挪开枪口。


    那人咧嘴一笑,从外面拉开窗户,话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嘿,没想到我活着回来了吧?”


    “……坦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魔盒(四) 说一声再见


    白睨的大脑陷入宕机。不久前她才亲眼看见坦迪掉进海里。


    坦迪坐在窗台上, 冲她挥了挥手,“走神了?真的是我。”


    过了几秒,白睨眼睫微微一颤, 像是这才缓过神来。


    “……坦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仍举着枪但没有瞄准,“你怎么……?”


    “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坦迪从窗户跳进来, 拢起长发用力拧了一下,水哗啦啦淋了一地,“掉进海里以后我没有力气了,就顺着浪头漂来漂去。那时候风浪很大,我一直被推到了堡垒边上, 发现那里有铁梯就爬上来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巧,她的双手一直在揉搓被冻得发白的皮肤,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种天气掉进海里, 活下来绝对是极其幸运的小概率事件。


    “不管怎样,人算是活下来了。”她把头发甩到身后, 朝白睨眨眨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见到索罗金了吗?”


    “见到了, 但我让他带着其他人先走。丹尼尔在能源室里, 我想去救他。”


    “丹尼尔?那他人呢?”


    白睨摇头, “说来话长,我没有成功, 然后一路逃到了这里。”


    坦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想救一个人,和救得了一个人,是两回事。至少你努力尝试了。”


    白睨没有回答。以为她还在难过,坦迪道:“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堡垒里还有其他人。”


    白睨说着在圆桌边坐下,手枪放在一边,取下背后的布筒从里面掏出全麦面包和矿泉水瓶。


    面包嚼起来有股发酵的酸味,干得噎喉咙,她灌了口水才咽下去。


    坦迪挑了挑眉,也在桌前坐下,“你是说这里还有别人?谁?”


    “我不知道。”白睨咀嚼着面包,慢吞吞道,“但我知道这里还有人。”


    “那——你打算去找找吗?”


    白睨只一味啃面包,越来越大口。


    坦迪思索片刻,道,“明白了,那我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总归更安全。”


    一口气把水喝完,白睨抹了把嘴,摇摇头,“我一个人就够了。”


    坦迪有些吃惊,“你打算一个人?为什么,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啊。”


    白睨低着头。


    “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不然万一你受伤或者被困住该怎么办?等我去找个武器,就和你一起行动。”


    白睨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听她说。


    “……”坦迪渐渐停下来。她盯着白睨看了一会儿,终于从这反常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唤了一声,“白睨?”


    “说够了吗?”


    白睨抬起头,神情淡漠。


    “你、你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不问问我哈斐兹的事?”


    “为什么不惊讶米哈伊尔没跟我一起?”


    “为什么丹尼尔的事情这么快就过去了?”


    听不出疑惑的问句被一个个抛出来,白睨盯着满脸愕然的坦迪——准确来说是她的眼睛,又问: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坦迪起初只是惊讶地看着她。


    但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双眼中竟亮起一抹奇异的光。


    这令白睨感到恶心。


    她拿起手枪,将枪口抵上对面那人的额头。


    “从坦迪的身体里滚出来。”


    枪声乍响。


    一团血雾在额头上炸开,身体慢慢仰去最终从椅子上滑落。


    那抹诡异的神采凝固在它眼中,像保存在琥珀中的残影。


    房间里安静了。


    淡淡硝烟弥漫在空气中,闻起来像烧焦的艾草灰烬。


    白睨放下枪。桌上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面包,但她再也吃不下了,之前那几口面包好像堵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拿起面包,又放下来,突然猛地把面包、水瓶和手枪全扫到地上。


    手肘撑在桌上,眼泪濡湿了指缝。


    这个人不是坦迪,尽管相貌、声音和她一样,但白睨知道不是。


    她能从眼神看出来。


    哈斐兹早就用画告诉她,堡垒里几乎所有人都被病毒寄生了。画上坦迪和玛雅的脸都被涂黑,但女孩还是牵住她们的手。


    因为她无法分清,那些能说还能对她笑的人究竟算什么。


    直到白睨坚定地告诉她“它不是你的妈妈”,她才终于t?肯松开那只手。


    接下来轮到白睨自己。


    恐怕抓着床单往上爬的时候,坦迪就已经不是坦迪了。哈斐兹把自己刚学到的东西,用行动还给了白睨:


    这不是她,松开手。


    ·


    白睨在桌边默默坐了片刻,可能五分钟,最多不过十分钟。在她起身的时候,地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她重新捡起手枪,补满弹药,然后走向楼梯。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床薄被走出卧室,一步步踩着楼梯回到楼下。


    她小心地绕开地上的血泊,把被子垂在干净的地方,抓住两角大力扬到空中。薄到透光的白布扑扑地鼓动,缓缓覆下来完全盖住地上的身体,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五官轮廓。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打开橱柜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阿内莫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觉得丧尸会不会受到潜意识驱动呢?或者,你觉得它们会不会残留着情感?」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她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一阵,或许是因为内心希望“坦迪”回来找她不只是因为病毒,那具身体里还残留着什么。


    可如果真有这个希望,她应该不会开枪。不好说,白睨觉得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她钻进密道,把门关上了。


    ·


    ·


    通道地面上有不少脚印,说明往这个方向走没错。


    白睨隐约预感这条密道的终点在负二层。如果玛尔奇要在私下进行研究,就需要实验器械和材料,最适合的地方就是研究部。


    研究部很早就只剩下三个人,斯塔肯玩忽职守正合他意,只要再控制住克拉莉斯,整个负二层就等同于他一个人的地盘。无论他在下面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而且负二层不在公共监控范围内,他甚至不需要潜行就能通过密道频繁出入那里。


    一想到玛尔奇白睨的眼神便冷下来,不由得加快脚步。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但她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也无法容忍自己被蒙在鼓里。


    ……嗡……嗤……嗡嗡……


    轻微的震动从墙壁内传来,白睨看了一眼,应该是管道的声音。这座堡垒年代久远,新旧线路层层交叠,在整座建筑内交织起错综复杂的能源系统。


    她平时没少为了管道问题跑去能源组和研究部,那些旧管道就算经过数次修缮还是经常出问题,比如气体泄漏。


    那时候她真心感谢玛尔奇给她提供手绘管道图,如今再看那张图究竟有几分可信都尚存疑虑,说不定也是他隐秘行动的一环。


    想到这里白睨脚步一顿,再次看向嗡嗡作响的厚墙。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哈斐兹总是在走廊游荡了。


    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哈斐兹对病毒感染有一种敏锐的感应,可以辨别尚处于寄生期的感染者。


    往更大胆的方向猜想,如果这种敏感是指向病毒本身的呢?


    哈斐兹总是望着上方——白睨以前只想到天花板和空气,从来没怀疑过是管道有问题。


    哈斐兹在走廊游荡,可能是因为空气中有少量病毒。


    他们手上的管道线路图是不完整的,还有一部分管道藏在堡垒深处,连系着玛尔奇一直在隐瞒的秘密。


    她又想到能源室通向研究部的那扇门,既然被从外堵住了,大概率玛尔奇就藏在负二层。他平日也总是往那里跑。


    越来越多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研究部。


    管道的嗡鸣沉闷低微而持续不断,像一套庞大的机器在堡垒深处运转。


    绕了一段时间后,密道缓缓往下延伸,和白睨所想的方向一样。空气也发生了变化,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海水腥味。


    一路畅通无阻,以至于当手电筒的光反射在面前,白睨十分诧异自己已经走到尽头。


    她上下左右环顾,这次没费什么功夫就在身侧找到一扇狭窄的铁门。


    转动旋钮,白睨推开铁门。


    嘎吱——


    微弱的波光落在她脸上。


    白睨眯了眯眼,等看清周围的环境,她发现自己并非身处研究部内。


    而在研究部的栅栏门外,也就是楼梯拐角处。她打开的是检修口的后壁,这个检修口废弃许久,平时连能源组的人都不会过来检查,没想到里面却藏着个暗门。


    可是出口怎么会在这里呢?她以为能直接进入研究部的。


    白睨暗道不妙,侧着身子从检修口挤出来,走到研究部大门前。


    监控摄像头没有在运作。


    栅栏门锁着,指纹装置的小屏幕一片漆黑。她试着按了两下,没有反应。


    研究部里没有开灯,隔着栅栏只能看见一片浓重的黑暗。白睨把手机伸进去,惨白的光束朝左右两侧扫去。


    走廊空无一物,阴森得像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怎么会这样?


    玛尔奇真的在这里面吗?白睨不禁产生一丝自我怀疑。她还想进去探个究竟,可更重要的是——她该怎么进去呢?


    白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砸门肯定不行,动静太大了会把楼上的丧尸吸引过来;能源室那边更不用想了。


    她挤在栅栏上研究了一会儿指纹锁,又趴下来试图研究轨道的构造,最后只能悻悻站起来。隔行如隔山,她实在看不懂机械。


    可惜米哈伊尔不在这里。


    她啧了一声,回到检修口附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负二层安静得像沉在海底的遗骸,这里除了白睨,唯一还在动的东西就是窗外的海水。


    幽暗的水流隔着玻璃缓缓游过,光影掠过白睨的鼻梁。


    白睨斜眼盯着那扇小窗。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蹊跷。


    作者有话说:


    提要摘自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


    第198章 魔盒(五) 像是他已经


    这扇窗户的光线不对。


    白睨将脸贴得离玻璃很近, 盯着远处的海水。她觉得不管往哪个角度望去,视觉好像都停留在一个平面上。


    难道——这不是一扇窗户?


    可为什么墙上要放一个伪装窗户的装置?


    想着,白睨踮起脚扒住窗户边缘, 往缝隙里面张望。


    她仰起头, 发现顶上的橡胶圈有点松动,伸手拨弄, 赫然发现底下藏着一条细细的凹槽。


    一直仰着头脖子开始酸痛,白睨便将手机伸过去,对准凹槽拍了好几张照片,放大观察。


    隐约可见凹槽里面有深浅不一的锯齿,看起来应该是要把什么东西插进去, 但看这宽度和长度,又不像是插钥匙的地方。


    刚刚她也在玛尔奇家里逛了一圈, 没发现什么类似的东西啊?又薄又宽, 感觉只能插进一张卡片……


    脑内灵光一现。


    白睨打开PhantoChat,在空间里快速翻找。终于, 在摆放小件杂物的区域,她找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凌晨她从黑码人形脖子上扯下来的东西。


    一张边缘呈锯齿状的硬卡。


    白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又抬头比对那条凹槽。


    不会这么巧吧?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 将卡片对准凹槽小心翼翼地送进去。


    咔。


    严丝合缝。


    白睨指尖一空, 那张卡竟直接被凹槽吞了进去。


    下一秒,地面震动。


    她差点往前扑倒。墙体边缘裂开一条不断扩大的黑缝, 整面石墙都在往后移动,落下簌簌灰尘。


    白睨看得目瞪口呆。


    玻璃外的海水还在浮动,那扇窗户竟只是一个屏幕。


    墙壁后退大概一步的距离然后停止,露出左右两个黑黢黢的缺口。白睨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步跨进黑暗。


    墙后是一条宽敞的走道, 微弱的气流拂过她脸上绒毛,阴寒森冷。


    耳边又传来一阵器械运行声,她回头看见那张卡片从墙壁后面的装置里吐了出来,伸手摘下。


    嗡嗡……


    灯光从头顶一层层推向远处,最后整条走道都笼罩在这陈旧的暗黄光线中,远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白睨僵在原地,如一只被射灯捕获的野猫,身上汗毛竖起。


    咽了咽唾沫,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把卡片塞进口袋,在灯光下慢慢走向那扇门。


    感觉就像往怪物腹中深处走去。


    她听到里面有一阵阵动静,咕噜噜的,像是气泡不断往外冒。


    她握住锈迹斑斑的门把,门没有上锁。


    转动门把时免不了发出噪音,白睨心一横,猛地推开门滚入室内。


    房间里没有怪物,墙上白漆已经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潮湿霉味。咕噜噜的声音来自墙上,粗细不一的管道错综蔓延,通向前方一个长方玻璃缸。


    缸中装满水,数条管道穿过透明外壁,水中冒出串串微小的气泡。


    浑浊的黄绿色中,苍白菌丝爬满水缸内部,仿佛一张阴翳轻盈的蚕丝网随气泡微微晃动。


    一具小小的白骨被菌丝周身包裹,静静躺在缸中。


    它不知在这里躺了多久,头骨微微侧向一边,空洞的眼眶正对着白睨的眼睛。


    白睨呆呆站着,胸口许久没有起伏。


    唯一一盏白炽灯在水缸顶上亮着。


    水缸不大,内壁与骷髅的头脚不过一拳的距离。


    就是这么t?一只窄小的玻璃方块,让白睨有种被投入深海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它太小了。


    白睨知道它的名字。


    迦莉纱。


    哈斐兹的同胞妹妹,那个据说被丧尸咬伤、坠入大海的女孩。这么久以来,她已渐渐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素未谋面的白睨面前。


    ……迦莉纱被咬伤应该是事实,玛尔奇说自己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也没有撒谎。


    可他没有说自己看到迦莉纱落海。


    “你到底做了什么……”


    白睨喃喃低语,一步步靠近水缸。


    这情景令她感到一丝熟悉,却想不起来。她的视线越过密密的菌丝,看到水缸后的工作桌。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唯独一个笔记本摆在中央。


    就像有人知道她要来。


    她没有急着翻开笔记,先把房间里的柜子和抽屉一一打开。


    里面大部分放的都是做实验需要用到的器械和材料。


    唯一让白睨有点意外的,是她找到几瓶ReVita-Z,瓶身都空了。


    “……”


    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后,白睨翻开笔记。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纸上记录着两项实验的进度和数据。笔记初期频繁出现“病毒培育”这个词,并提到“蘑菇”和“海洋真菌”。


    白睨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会有一种既视感。


    她在奇平洼酒吧的地窖里见过类似的画面,那也是她第一次经历病毒借由菌类传播并感染人类。


    可看笔记上的备注,玛尔奇尝试培育载有病毒的海洋真菌的举动远远早于她来基地的时间点,更别说她是在来基地以后才把病毒蘑菇交给玛尔奇的。


    白睨恍然大悟,所以玛尔奇可以私下进行研究——他在利用海洋真菌源源不断地获取丧尸病毒。


    中和剂属于抗病毒药物,即使缺乏完整的病毒样本也能进行研发;但到了疫苗阶段,大量验证工作都绕不开病毒。


    所以在病毒样本稀缺的表象下,玛尔奇不能太早拿出新研发的疫苗,哪怕私下的研究进度早已走在前面。


    尽管玛尔奇的笔记显示,第三代“中和剂”和所谓的“疫苗”,实际上是同一样成品。


    无论如何,只有等研究部获得足够的病毒样本,他才能顺理成章把自己的研究成果拿出来。这也是他提出最后一次外勤任务的真正目的,而在此之前白睨送到研究部的蘑菇切片,可谓是“雪中送炭”。


    实在是太讽刺了。


    就因那薄薄一片蘑菇,她做了那么久的思想斗争,又权衡利弊,又想顾全大局,拖到任务前夕才决定交出来。


    却只是阴差阳错地替玛尔奇打掩护。


    白睨手指发抖,纸张上出现一道道褶皱。


    笔记里也提到了水缸上那些管道的作用,是用来维持水体环境的。白睨回头看见有一部分管道钻回墙后,猜测其中发生了交叉污染。


    受污染的气体又通过外部管道泄漏出去,最终被哈斐兹察觉。


    线索早就摆在眼前,只是直到现在她才读懂。


    ·


    在笔记里,白睨又捕捉到关键词“拉比林托斯”。


    在第二代中和剂研发时,玛尔奇就开始利用自身DNA补全病毒结构,其中还引用了拉比林托斯研究所的资料。看来当初他第一次去研究所时目的已经不单纯。


    真斯塔肯在转化后可以驱使其他蛛形丧尸行动,玛尔奇从这种现象中得到了启发,并将其用在了自己的研究里。


    白睨又翻了几页,把笔记本放下来。密密麻麻的工整文字看得她有点头晕,还有点耳鸣。


    连续数日睡眠不足,加上体力透支和摄入不足,她现在的状态并不好。白睨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些。


    怎么耳鸣没有消失,反而加重成幻听了?


    叮……叮叮叮……叮叮……


    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轻柔中带着一点机械的清脆。旋律简单而熟悉,几个音符反复回旋。


    白睨停下动作。


    不是幻听。


    ……叮叮……叮叮叮叮……


    这个曲调——是那个八音盒。


    白睨抬起手枪,循着声音走向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道门。


    白睨握住门把,用枪口指着门缝,缓缓推开。


    门后是一段走廊,没有开灯,但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中浮着冷雾般的幽光,如极光缓缓变幻。


    循着那微薄的光源,白睨沿着墙角往前潜行,绕过一个拐角。


    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几件家具的剪影散落其中,彼此隔得很远,衬得此处更加空旷。鞋面轻轻离地,也会带起微弱的回音。


    深蓝的水缓缓绕游玻璃,像栖息在海底的巨怪。


    叮……叮……


    机械的乐音戛然而止。


    她盯着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缓步踱出,来到观察窗前,那张脸在背光中晦暗难辨。


    但除了那个人,还有谁会穿着一身白大褂呢?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他摇了摇头。


    “现在还玩保持沉默这一套,有意思吗?”白睨冷声道,“玛尔奇。”


    “……”


    玛尔奇笑了一声,也可能是冷哼一声。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玛尔奇开口回应了:


    “你不已经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了吗?”


    玛尔奇往前走了几步,离开那面玻璃,阴影从他眼中退出。他与白睨四目相对,眼神依然平静而疏离,但半敛的眼睑下似乎还藏着些什么。


    某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他已经等这一刻很久了。


    白睨食指抵着扳机,对准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Michael,”玛尔奇微微一偏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个名字对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玛尔奇的身份是假的,意味着她一直被他蒙骗,意味着迈克尔和这场游戏有很大的联系……


    ——意味着除米哈伊尔以外,还有一个“Mike”。


    为什么突然冒出另一个Mike?难道游戏准备让米哈伊尔下线?


    不。


    这种事情白睨决不允许。


    若是玛尔奇或系统想要强行胡来,就别怪她一不做二不休。


    看着她逐渐变了的眼神,玛尔奇再次摇摇头。


    “这名字你本该在很早以前就知道的。”


    一步一步,玛尔奇朝白睨走去,脚步声在幽暗的环境中回荡。


    “我们明明很早就见过了啊,你已经忘了吗?”


    玛尔奇丝毫不惧枪口,最终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


    白睨在脑中检索“迈克尔”这个词,毫无印象。她怎么可能在异国和一位公司的高级研究员有牵扯?“你在说什么?”


    玛尔奇点点头,似乎不觉得意外,反而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做梦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魔盒(六) 原来我们当


    玛尔奇问她:“你做梦吗?”


    梦?什么梦?


    白睨没有回答, 玛尔奇自顾自道:“你有没有梦见过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和现在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白睨僵住了。


    “我做过很多这样的梦, 在离开城市以后。尽管梦境很零碎, 但我总是见到同一个人——我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我们一路逃亡、找地方落脚、再开始逃亡。我们每天都在想办法从丧尸嘴里活下来, 又要寻找病毒的线索。”


    梦境碎片中,他们的生活是紧张、不安的,但是……那感觉不一样。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所有知道我过去的人,都认为是我造成这局面的元凶。只有她相信我。”


    玛尔奇缓缓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她说,我们需要疫苗。只要研发出疫苗, 这场危机便会结束, 她才能离开这里。”


    “我们需要疫苗。我在梦里一遍遍地想,就算从床上醒过来, 这个想法还停留在我脑海中。”


    每次梦醒都带来强烈的撕裂感,像他的灵魂有一半仍倚靠在梦中, 只有清醒的一部分回到现实, 心脏疼得厉害。


    只有不停工作才能减缓这种疼痛。


    “能结束危机的疫苗, 绝对不是你做的这种。”


    白睨冷冷道,暗自观察周围的环境。这里场地过于宽敞, 没有藏身处,没有易燃物,她暂时想不到利用环境的办法。而且玛尔奇看起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指不定有诈。


    玛尔奇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眨了眨眼, “我当然会把所有危险的东西收起来,我对你的习惯再熟悉不过了。”


    她呸。


    “我早就注射过疫苗了,如果你尝试攻击我,我很可能转化,建议最好不要这样做。”他说着,语气还算温和,“现在看来疫苗还有缺陷,本体难以驾驭病毒,我不确定转化后的我还能控制住自己以及其他丧尸不攻击你。”


    “说什么不攻击我还要帮我离开,那马克西米利安做的是什么?”一想到海里的经历,她眼中杀意更甚。


    小白是她带来这里的。她有责任把它带出去,却让它因自己永远留在大海。


    她不能原谅自己,更不能原谅眼前的罪魁祸首。


    “那些狂暴丧尸的状态很不t?稳定,我才让马克西米利安去找你。但你执意要离开的话……我只能说,那是不可能的。”


    “又让离开又不让离开,你是精神分裂吗?”


    白睨估算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这一枪能不能直接轰掉玛尔奇的脑袋?


    “我愿意送你离开这个虚假的世界,不代表愿意让你仅仅离开我身边。”


    “……”


    “当然,只凭梦境就判定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有点可笑。但我相信那才是真实,在另一个世界我会遇到你。而在这个世界,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想把这条路走下去。”


    玛尔奇看着她,眼中蕴含不明情绪,“我心存侥幸,如果事情的发展和梦境越来越相似,两条世界线不断靠拢,可能会出现一个交叉点。”


    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白睨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然后你真的出现了。”


    “尽管看不清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你。只要你出现,我一定会认出你。”玛尔奇眯起眼睛。


    他说的是万圣节那晚。


    不是幻觉错乱,是自己真的出现在了无主堡垒。可白睨不信这纯粹是因为玛尔奇的操作。之前她猜想玛尔奇和自己身份相同,但听他说了这些,她觉得他的设定依然来自故事背景。所以她不禁疑问,那次的bug是怎么卡上的?


    与此同时,玛尔奇还在继续:


    “……我终于能完全确定,之前那些都不止是梦。虽然你看上去很害怕,但是我真的没想伤害你,只想让你冷静一些。”


    “但是一眨眼,你就消失了。”


    “我尝试还原那晚的场景,试过很多次,但你都没有出现。后来我明白自己的做法太愚蠢了,只会耽误研究进度。你真的出现过——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足以证明那些记忆碎片不是我的臆想。”


    “这个世界是有问题的,只有我们能做出改变让事情回到正轨。我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继续研究、工作、研究、工作、研究——”


    他托起两侧下颌,调整面罩的位置。


    “虽然你取走了密室钥匙让我有点苦恼,我不得不停止工作两天复刻钥匙,但这不算坏事。钥匙在你手中,意味着你总会来到这里。”


    白睨忽然问:“所以尼科那晚找的并不是斯塔肯,而是你?你在密道里。”


    玛尔奇停顿了数秒,才道:“可能吧,那晚我确实些许感受到来自病毒的活动,但并不强烈。”


    刚才他也提到,因第二代中和剂转化的丧尸状态很不稳定。


    白睨想到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


    “……那时你和我讨论病毒变异特点,”她声音颤抖,“后来被你用来改进第三代中和剂了?”


    “我参考了我们讨论的结论。”玛尔奇承认得很干脆,“在你来之前我只能不断回忆那些碎片,结合自己的研究慢慢摸索。你的出现补上了研究所缺失的部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白睨看他的眼神俨然已经是在看一个疯子。


    玛尔奇终于皱起眉,“当然,我非常清醒。”


    “疯子不会说自己疯了。”


    “实验举步维艰,第一代中和剂的失败已经明示我们很难解决丧尸病毒,这不是靠人类现有认知和科学规律可以处理的。”他还是耐着性子为自己解释,“既然无法消灭,只能尝试共存。”


    白睨冷笑,“共存?谁想和病毒共存,是你还是那些已经变成丧尸的人?”


    “牺牲是必要的,哪怕我自己也是疫苗研究的一部分。”


    “虚伪!”


    她真想指着玛尔奇的鼻子大骂,他有什么脸皮管那个东西叫“疫苗”?那东西和疫苗有半分联系吗?


    “这难道全怪我吗?”玛尔奇冷冷道,“正常情况下药物从研发到真正投入使用,要经过多少动物和临床实验?现在我们还有这些条件吗?我也用自己试验了。”


    “……”白睨意识到自己不该和玛尔奇理论,能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的人肯定有一套完整的逻辑体系。


    她只是替那些先行试验疫苗的人感到不值,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


    “而且这场研究本来不该仅仅由我一人完成,”他直直盯着她,“你应该在我身边,当研究陷入瓶颈时发现我没注意到的细节;你会质疑我、和我争论,会提出不像研究人员会想到的办法。”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你永远不出现或者独自出现,或许我都不会想这么多。可那天你突然出现在基地门口,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这不显得我很可笑吗?”


    奥兰多图斯说,你总是这样盯着她,会让新人紧张的。奥兰多图斯根本不知道。于他而言她并不是新人。每多看她一眼,玛尔奇就更加确定她是梦里的那个人。


    可她身边那个男人是?凭什么是他站在她身边?


    “米哈伊尔·索罗金,”他重复这个名字,对她道,“你真的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玛尔奇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是潜入A&S的间谍,在梦境里他还是追杀并重伤我们的人!就是为了躲避他,我才隐姓埋名藏到现在,你理解他有多危险了吗?”


    听到真相从玛尔奇口中说出,白睨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陷入一阵茫然。因她无法想象米哈伊尔重伤自己的情形。


    不——不对。


    玛尔奇所说的那些事并没有发生。


    他们都做了太多与梦境不同的选择,玛尔奇所说的米哈伊尔并不是她认识的米哈伊尔,所说的她也并不是现在的“白睨”。


    “我才意识到中间出了差错,如果这条路没有出现偏差,你应该和我一起。我们是一定是哪里走岔了。”玛尔奇道,“然后我发现了坦迪手里的枪,她说那把枪是你给的。”


    枪上刻着的那个名字,白睨不认识,但是玛尔奇认识。


    他说,那就是在车祸中抛下他的同事,发生的地点是木费镇。


    也就是在那一刻,玛尔奇意识到二人南下抵达无主城堡的路线有重合之处,并第一次去探究路线的起点。


    “你说自己从B市的公寓逃出来。”


    玛尔奇没有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但白睨记得她只在从拉比林托斯回来的庆功宴上说起过自己的出逃经历,但前半场玛尔奇并不在桌边。


    白睨看到他的眼神变得有点悲伤,令她猝不及防。她的枪口还对着他,他却又往前了一步,逼得白睨往后退去,“等等,你站住!”


    “原来我们当时离得那么近。”玛尔奇轻声道,“只隔着一扇门啊。”


    他的人生,因一扇门彻彻底底改变了。


    ·


    那天口不择言的是他,她不相信他,不肯放他进去,并没有做错。


    那些不眠的夜晚他翻来覆去想另一个问题。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后来那个男人可以进去?


    为什么?


    为什么?


    反而是这个问题令他最为痛苦。


    同样是陌生人,同样出现在她的门外。米哈伊尔·索罗金不但进去了,还和她一起离开城市,一路南下,经历本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梦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演,只是站在她身边的人被换掉了。


    他无法甘心。


    无论白天黑夜,这份不甘都在噬骨蚀髓,令他再也无法安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魔盒(七) 你现在恨我


    玛尔奇是先米哈伊尔来到她房门外求助的人。


    Mike——迈克尔, 才是系统原定的男主?


    “不,”白睨握紧手枪,像紧紧抓住自己一直以来所相信的, 她双目猩红却只能不断重复, “不,不是你说的这样。”


    “你其实已经相信了, 看,你无法说服自己。”


    “闭嘴!”


    一声枪响,子弹击中地面。白睨再次抬起枪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在恨我不给你开门?”


    玛尔奇直视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我和你一样震惊。”


    “你说真相?你究竟知道多少?”白睨追问他。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一套在背后运作的上级系统把你带来这里;若你想要离开这里, 就必须拿到改变危机的疫苗。”他整理手上的实验手套, “这也是你来到无主城堡的真正原因吧?”


    白睨哑口无言。


    她怎么可能在他面前藏住自己的身份?他一直走在自己前面,甚至在遇到她之前就已经知道她。无主城堡在她抵达之前就已经沦陷了, 这座人类的诺亚方舟,在他的操控下早已成为病毒的培养皿。


    “……我确实是为了疫苗, ”她缓缓道, 喉咙干涩发酸, “但绝不是这种疫苗。你给了我们所有人虚假的幻想,让我们以为这场灾难有希望结束。”


    她想到玛尔奇曾问她为什么名字不在清单上, 自己却因为和米哈伊尔的约定一次次推迟注射时间。若当初真听了他的话,恐怕自己也已沦为被他操控的怪物。t?


    “所以你才催我注射疫苗?为了让我也感染病毒?”


    这一次玛尔奇是真的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接受注射疫苗。我以为是你知道自己没有使用疫苗的必要, 没想到是被他绊住了手脚。”


    “白睨,你是完全免疫者。”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轰在白睨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我用你染血的纱布检验过了,结果显示你的血液里有一种特殊蛋白,能在病毒进入血液时包裹住病毒使其逐渐失活。”玛尔奇轻轻点头,仿佛宣布的不是一件能改变人类命运的大事,而是一次常规体检结果,“看来一路上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从来没被丧尸咬伤。”


    他夸奖的口吻在白睨听来完全是一种讽刺。


    “既然知道我的血有用,为什么不用它制作疫苗??”


    玛尔奇看她像看一个偏科严重的学生,“不是我不想,是血浆无法制作疫苗,注射它无法让普通人也产生对病毒的免疫力。”


    “总有别的办法,你做的那东西难道就算疫苗?”白睨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恨恨地盯着他。


    “我做的确实是疫苗,只是和你认知里的普通疫苗不一样。人类无法消灭病毒,就只能去适应它。我所研究的疫苗意在降低病毒的急性破坏,让感染者尽可能保持完整的神经功能,使病毒和人体建立新的平衡。”


    “尽可能。”意味着玛尔奇也知道,在病毒影响下人类的意识还是会被逐渐侵蚀最终取代。


    白睨笑了,笑得咬牙切齿。她想到说出“不分具体是为了谁”却突然攻击米哈伊尔的芳塔,想到求她“别让我走”的奥兰多图斯,想到上一秒还在牵挂哈斐兹、下一秒就被取代的坦迪。


    她想到病毒寄生在他们身上,如蛆虫一点点从内部掏空身体,最后他们死去了,留下一副鼓鼓的皮囊在地上奔跑。


    若玛尔奇所研究的病毒被传播出去,这场浩劫将以更为隐蔽的方式摧毁人类世界。


    “说的真好听,到头来这种新型病毒是用你的DNA研究的,那些感染者可从不知道自己注射的是这种‘疫苗’,他们知道自己要和病毒‘共存’吗?不管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成了你的傀儡。”


    她坚定了眼神,单手稳稳握住枪,“不管你怎么劝说,我都不会接受你的说法。”


    玛尔奇愣了一下。


    “……你不想回去了吗?你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了吗?”他提高声音,“这座城堡并不是我毁掉的,白睨。你还没明白,什么A&S什么喜山苗,末日危机、变异病毒还是周围那些人全都是迷障。”


    “继续纠结在系统制定的这套机制里,你就永远出不去了。所谓的‘疫苗’你只要把它看做修正路线的道具就够了。”


    听到他转而用系统机制去解释自己的行为,白睨再也难以忍受。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握住放在里面的笔,侧着身子往纸条上写下几个潦草的单词。


    玛尔奇的视线全程落在她脸上。


    “你果然还是这样。”


    “什么?”笔尖一顿,白睨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动作。


    “明明已经看见答案,却因为不喜欢那个答案,执拗地寻找另一条出路。”玛尔奇轻声道,“从这点来说,我们其实很相像不是吗?只是你还在规则边缘试探,而我踏出了那条线。”


    “当你最终不得不接受整个世界都是为推动某个结局而存在时,你也会开始怀疑——为什么一定要按照系统规定的方法救人?为什么一定要消灭病毒?为什么所谓正确答案,只能是它希望我们找到的那个答案?”


    他说着,朝她又走近一步。


    “白睨,你现在恨我,是因为你还置身局中,但你其实是唯一可以站在局外的人。你要做的只是放下索罗金,放下这个世界给你制造的所有幻觉。”


    银色鱼群在玻璃外如风掠过,在玛尔奇身后投下一大片朦胧破碎的阴影。


    他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是她发起的询问而他在做回应,“最后再抛下我。”


    “……你完完全全不了解我,就别擅自说我和你很像。”


    白睨伸手拿起手机,举在二人之间晃了晃。那张纸条贴在她手掌和镜头之间。


    “我遵守的从来不是系统划下的规则,是我给自己划定的界线。”


    她的拇指悄悄按下快门。


    ·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不绝。


    米哈伊尔抱臂立于窗前,盯着码头外翻腾的怒海,两道粗眉紧紧拧在一起。


    安全屋的地板上散落着几包食物包装纸和空矿泉水瓶,三两道成人的声音和孩子稚嫩的声音在他背后交谈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忽然转过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其余人纷纷看向他。阿内莫立马放下水壶,跟在他身后,“怎么了?”


    咆哮的海风卷入屋内,米哈伊尔一手扶着门板,压低声音恰好能让阿内莫听见,“她让我‘找点有用的’,应该是碰上麻烦了。你待在屋里看着他们,我出去一趟。”


    说完他便冲出房子,朝大雨中的码头跑去。


    空间里还有很多枪支弹药,说明火力不是她需要的。假设她现在被困在一个房间里,门外都是丧尸,她需要的可能是防御性的障碍物,或者能隔空发动的武器,又或者是求生之类的道具?


    白睨在发了那条消息后就没动静了,留他苦苦思考她究竟需要什么。


    他淋着雨搬了两个沉重的木箱、一大块钢板、两条缆绳和一整条铁链,还撬开救生设备箱,把救生衣、信号弹、急救包和灭火器都拍照上传。


    他觉得这样还不够。他现在看到什么都想上传空间,若不是软件上有容量限制。


    好吧,如果白睨面对的是一个非常强大的怪物——强大到她只有一次下手的机会,有什么东西可以在那一瞬间帮到她?


    想了想,他决定去搬安全屋里的柴油桶。跑到安全屋后门,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忽然看见那个东西。


    对了,不如用那个。


    ·


    盯着那始终没有放下的枪口,玛尔奇缓缓道:“你不该把枪口对着我,白睨。疫苗还没有真正完成,只有我能继续研发。”


    白睨将手机收进领口,“那么,代价是什么?”


    为了他口中的那条正轨,会有多少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实验失败的牺牲品?


    但白睨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玛尔奇停手。尽管他口口声声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但日积月累的执念早已化为一种自洽的野心。与义无反顾的他相比,她每一步都举棋不定,所以落在后面。


    她抵达得太晚,无法挽回这座海上堡垒。


    但是这一次,她可以亲手掐灭新病毒的萌芽。


    白睨扣下扳机。


    “砰!”


    一颗子弹直直飞向玛尔奇的前额。


    玛尔奇微侧脑袋,子弹从额头边缘擦过,掀飞一块皮肉。


    他眼神没有变化,但令白睨惊讶的并不是他淡然的态度,而是——那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仔细一看,微小肉粒正从创口边缘涌出填满缺口,新生的“皮肉”呈现粗糙的白灰色。


    白睨不禁后退一步。


    玛尔奇没有碰伤口,抬眼看她然后伸出手。


    袖口底下源源不断涌出灰白的颗粒,爬上他的腕骨向前延伸,一节又一节,在顶部分叉出五根白骨状的枝杈。


    咔啦,咔啦。


    枝杈依次曲折,攥握成拳又展开。


    枪口炸响,又一颗子弹飞出打中他异化的手指。粉末四溅,一段灰白的骨骼掉落,转眼一段新的骨骼又从断口“生”出,带着丝丝暗红。


    那东西正好掉在白睨脚边,她不禁扫了一眼,断骨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颗粒物,竟像一截折断的珊瑚骨骼。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那只骨手袭来一卷,轻而易举夺走了她的武器。


    “手枪很危险。”


    玛尔奇淡淡道,往身后一甩,手枪滑出很远的距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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