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涌浪(四) 他没有带走
恐怕德雷克出事的时候, 克拉莉斯还没有摸清这种病毒的特性,否则她也没必要将达米瑟尔的死亡伪装成自杀。
真正让她确定这一点的,是达米瑟尔的“死而复生”。
可是, 克拉莉斯为什么要隐瞒德雷克、甚至自己的感染事实呢?
为什么不向玛尔奇或者其他人求助?
是惧怕流言蜚语, 还是想要深入某种研究?回想起前段时间克拉莉斯奇怪的眼神,白睨总觉得隐隐不安。
……抑或是, 克拉莉斯和丧尸博士一样,在感染后思想发生了扭曲,将自己视作丧尸群体的一员?
如果是这样,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但这里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当白睨回过神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讨论了好一会儿。玛尔奇敲了敲桌子, 道:“那次隔离结束后,我也看过所有人的血样图像, 并没有发现病毒。”
坦迪:“是现有的仪器检测不出来吗?”
“不一定。更有可能是中和剂起效以后, 残留的变异毒株数量太少,所以没被发现。”
他停了一下, “或者,是克拉莉斯调换了样本。”
他的目光像是无意地划过白睨, 最后落在米哈伊尔身上。
“也就是说, 我们目前无法确定是否有人也感染了。”
“你是什么意思?”
米哈伊尔的脸色沉下去, 听出他话里有话。
玛尔奇索性直说了:
“索罗金和芳塔的情况和德雷克类似,有可能也在研究所里感染了变异病毒。”
白睨心里咯噔了一下。
米哈伊尔……可能也感染了病毒?
会议室中瞬间安静, 几道夹杂着不同情绪t?的目光落在米哈伊尔和芳塔身上。米哈伊尔有点恼火,抱起双臂。
“我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德雷克被感染后也没有报告过任何异常。”玛尔奇平静道,“所以没有明显症状,并不能说明没有感染。”
“所以呢?现在是要对我进行隔离吗?”
换做往日,米哈伊尔不会因为这件事这么咄咄逼人。白睨能感觉出他现在处于一种应激状态。
像是在戒备周围所有人。
往日这种时候, 白睨还能让他冷静下来。但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立场。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下降了好几度。在她身边,丹尼尔的头越来越低,像是要钻到册子底下给脑袋盖个被。
玛尔奇没有被吓到,眼神波澜不惊,“在找到有效的检测手段之前,我认为隔离是有必要的。”
“或者……就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离呢?”
白睨轻声提议。
玛尔奇冷声道,“不行,保险起见,必须和其他人分开单独隔离。”
米哈伊尔全身肌肉紧绷,默默攥紧了拳头。
“如果这能保障大家的安全,我不介意隔离。”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芳塔抬手在空中压了一下,像在压制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道:“但现在巡逻队人手紧缺,如果我和索罗金都被隔离,就只剩坦迪、马克西米利安和白睨三个人轮班了。”
丹尼尔也弱弱举起手,“能源组的人说要修好设备还缺几个零件,可能还得派人出去找。”
去外面搜集物资的队伍最少也要两个人,那样留在基地里巡逻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眼下其他部门也很忙,恐怕分不出人分担工作。
这该如何是好?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就要到正式会议的时间了。
“那就只有这样了。”米哈伊尔松开手,忽然道:
“我出去找零件。”
白睨停止了咬指甲的动作。
“走之前我会抽一次血,你们拿去检测。要是真查出什么,等我回来以后再说。”他抱着双臂,目光望向无人的角落,“这段时间我不在堡垒,就当是隔离了。”
“我不同意。”
听到声音,米哈伊尔转过头,看到白睨一脸凝重。这是二人在今天第一次对上视线。
“以前搜集物资都是几个车队出去,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何况,如果克拉莉斯的记录是真的,病毒会在宿主生命受到威胁时强行接管身体,那么一旦米哈伊尔身受重伤,即便伤势还有抢救的余地,他也会在获救之前转化。
而转化是不可逆的。
她不可能让米哈伊尔冒这个风险出去。
“要么,就多带几个人。”白睨道,“我也一起出去。”
米哈伊尔摇头,“你得留在基地。”
“那不可能。”
“不如这样。”芳塔再次出声打断,朝白睨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既然我和索罗金感染的可能性最大,那就由我们两个出去。”
但白睨很快就否决了她的提议。
“不行,”白睨语气坚决,“如果你们中真有一人感染了,途中那人突然发作,另一个人来不及反应该怎么办?”
米哈伊尔沉默地盯着白睨。过了良久,他道:
“这个不用担心,我们都受过系统性的战斗训练。真出了问题,另一个人会立刻开枪。”
白睨的呼吸停滞在喉咙中,难以置信地回望着他。
……他怎么把去死说得这么轻松?
米哈伊尔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是一听她提到“死”就要制止的人,更不会这样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的生死摆上台面。
如今他却告诉她,他做好了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白睨垂下头,深吸一口气,重复道:“不行。”
米哈伊尔叹了一口气。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他抬眼望向窗户,厚厚的云层正好飘到堡垒上空,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远处的天幕泛着偏暗的灰蓝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看天气,一场大暴雨很快就要来了,最好赶在那之前修好配电系统。这种零件不好找,附近的大船上也许有,但等风暴过去,那些船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白睨的双手不由地攥紧。她拼命在脑中寻找反驳的理由,想证明还有更好的办法。
可她找不到。
从人手、感染风险以及即将到来的暴雨等方面考虑,这个安排无疑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米哈伊尔知道,她最擅长的就是在所有糟糕的选择里,选出代价最小的那一个。
这次代价是他自己,他先做出了选择。
白睨无话可说,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然后打开了。
雀斑少年从门后探进脑袋,发现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每个人的脸都阴沉沉的。他不禁吓了一跳。
“抱歉!我、我迟到了吗?”
白睨看了一眼怀表。距离会议开始只有五分钟了。
“没有,”芳塔适时出声,语气自然得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我们只是提前聊了几件事。你先坐下吧,其他人应该也快到了。”
阿内莫一边道歉,一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玛尔奇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可能是在整理稍后要么布的内容。
“那么,就暂定由你们两个出去寻找零件?”
这个意思,就是暂时隐瞒二人可能感染的事情,只对外公布他们离开堡垒是为了做任务。
阿内莫不明白玛尔奇在说什么,迷茫地左看右看。白睨看着米哈伊尔,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他会说出“再考虑一下”。
但米哈伊尔只是耸了耸肩,同意了这个安排。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
整个下午,白睨都没有见到米哈伊尔。她从瞭望塔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亮着,可一进到堡垒,光线就暗了下去。
她打着手电筒,耳边不时传来隔墙的锅具磕碰声和交谈声。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动静,现在莫名有些刺耳。
找到自己的门牌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她发现不对劲。
握住门把一转,门直接打开了。
客厅里,米哈伊尔跪在收纳柜旁边,地上摊着他的背包和一些零散的物品。听到有人进来,他用余光飞快瞟了一眼,立刻落回箱子上。
白睨僵立在门口,面对着他大半个背影,随后才轻轻关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杂物和抽屉碰撞的声响。
她看向地面,背包旁放着步枪、弹匣、军刀、战术马甲、手电筒、水壶,还有一个医疗收纳包。米哈伊尔低头翻找着,但翻了这么久,也没见他从里面拿出什么。
但没等白睨走过去,他就迅速把地上的东西全部收好,然后拎起背包,与她擦肩而过。
砰。
白睨呆呆站在原地,没想到他们会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她黯然地扭头看了眼关上的房门,垂下脑袋,一步步挪向沙发。
这些日子里,房间里添了不少东西,收纳柜、沙发椅、镜子、新窗帘,还有垫脚的板凳。一把卡通太阳花水壶摆在角钢架上,平时他们用它给植物浇水,偶尔还拿来洗地板。
那水壶一出水,壶口的太阳花就顶着灿烂的笑脸甩来甩去,看起来贱兮兮的。
自然不是白睨买的。
她在沙发椅瘫坐下来。狭小的方窗中残留着夕阳的暖色,正一点点暗淡下去。
明天,米哈伊尔就要离开堡垒了。
除了鹿泉村那次,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她总知道他就在附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见面。
其实只要途中不出意外,米哈伊尔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船上的燃油有限,他们不可能走得太远。
至少这一次,他还会回来。
可要是她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她永远见不到米哈伊尔了。
这个事实直到此刻才真正变得具体。
白睨的手脚微微发麻。
她的视线飘忽不定,扫过那些熟悉的家具,胸口有些酸胀。
收纳柜脚边似乎躺着一个小小的东西,黑色外壳泛着微弱的冷光。白睨瞧见了,坐直身子定睛一看。
那是米哈伊尔的手机。
……
他没有带走手机,是不小心落下的,还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关于请假的通知:9.3~9.10中某几天,我要飞去海岛去当野人啦()其实是好久之前定下的旅游,机酒票都预定了,我当时想着这时候应该已经完结了吧?没想到正卡在结尾的地方(心虚)因为是期待了好久的休养旅游,那几天就不赶稿了。但我会尽可能在旅游前囤几章,所以期间不会完全不更新。在这里解释一下
第182章 涌浪(五) 偏偏我当初
海水有些浑浊, 一下下拍打着水泥平台。清晨铅灰的薄雾中,小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浮起又落下,篷头吊着一盏油灯, 柔光洒在水面, 仿佛橘金色的泡沫。
渔船原本是老威尔的。米哈伊尔t?说运输船太大了,还比较耗油, 开渔船更方便些。
他的行李搁置在甲板上,也就一个背包。他站在平台边,神情平静地和阿内莫说着话,确认该带回哪些零部件。
白睨在送行的队伍里干站着。米哈伊尔的手机躺在她外套的口袋里。
这是把东西交给他的最后机会了。
但是有这么多人在场,一想到他们之间的矛盾可能会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 难堪便像一副镣铐,沉甸甸地锁着她的脚步。
白睨的目光虽然落在远处的海平面, 却时不时偷瞄那边。
如果能源组的人走远一些, 米哈伊尔往她这里看一眼,或许她就敢过去了。
或许。
一道高高的身影忽然来到她面前。
芳塔已然整装待发, 身后背着一柄长长的鱼叉。她张开双臂,给了白睨一个轻轻的拥抱, 温厚地笑了笑, “我们准备出发了, 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就赶紧去吧。”
白睨苦笑,真有那么明显吗?怎么感觉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吵架了。
她没有挪动, 抬头看向芳塔,“海上天气变化莫测,你们都要注意安全。要是暴风雨提前来了,就先找个地方躲着,别管零件了。”
“我知道。”芳塔道, “我们打算先去邻近的码头找找。以前搜物资的时候,我看见那边停着几艘游艇和渡轮,上面说不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如果风浪太大,我们就先上岸。”
白睨低下头,鞋尖一鼓一鼓,脚趾在里面不安地挤压着。忽然,她道,“这些天我在想很多问题,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芳塔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勇敢点,姑娘。我相信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不,事情很糟糕。不止是我和他的事情,”她摇头,“还有你的事,虽然你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抓伤的。你真的不记得吗?”
“噢……”芳塔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不是为了让你好受才那么说的,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芳塔有可能是在第二次开门后被抓伤的。
白睨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这种可能性。
再次开门是她的主意,芳塔自愿陪她折回去救米哈伊尔,可如果芳塔真是因此被感染的,白睨没法不去想,这是自己的错。
“你知道的,白,”芳塔温和地道,“我们在研究所里待了半天,中间遇到那么多次危险,哪一次都可能留下这道伤口,不一定是最后的时候。”
“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管是什么时候受伤的,都是我自己选择要保护你们的,不分具体是为了谁。”
“而且,大部分人都会在感染后很快变成丧尸,和那样的结局相比,这种变异病毒似乎不算特别糟糕。它还知道给我留下一些时间呢。”她笑道,黝黑脸庞衬得她的眼睛又白又亮,“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想。”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索罗金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们一直困在愧疚和怨气里,只会浪费本来能一起度过的时间。”
芳塔拍了拍白睨的肩膀,“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今天是余生的第一天。”
“所以不要纠结在之前的错误里,去做你想做的吧。”
白睨陷入久久的沉默。
今天是余生的第一天。
对于可能感染的芳塔是如此,对米哈伊尔和终究会离开这里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我明白了。”
白睨轻轻点头,手掌贴着略微鼓起的口袋,“谢谢你。”
“别在意这个,祝我们一路顺风吧。”
“一路顺风,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芳塔笑着点头,转头往米哈伊尔那边看了一眼,但她没说什么,而是走向一脸八卦、又不好意思靠近的坦迪和丹尼尔。
高大的身影往那边一站,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芳塔挨个拥抱了其他人,一一道别。
白睨又看向米哈伊尔那边。能源组的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防撞桩旁,歪头盯着水面。
她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米哈伊尔身边,他也没有反应。
“米哈伊尔。”
白睨叫了他的名字。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依然看着水面。
白睨从口袋里掏出那部黑色外壳的手机,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将手机放在他掌心。她背对着其他人,后面的人看不清她拿出了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用和我有关的东西,但还是把这个带上吧。就算只是为了你自己。”
她轻轻覆上他的手,无名指蹭过他掌根粗糙的薄茧。
“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不管你回来后想做什么,以后愿不愿意见我,我都会等你回来。”
她停下来,默默打量他的侧脸,才继续道:
“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而且……我还没做好离开你的准备。”
米哈伊尔垂着眼眸,默不作声。白睨见他至少没有反对,便继续道:“千万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的就联系我,记得,只要你能活下来,其他都不重要。这是你的人生,不要被我影响。”
天际露出一线红灿灿的光,犹如雄鸡鲜艳的顶冠,远方海天蒙蒙亮起,绵长的海浪裹着碎金涌到岸边。
“我有点恨你。”
米哈伊尔盯着摇曳不定的倒影,开口道。
“恨你什么都想得那么明白,认定一条路就难以改变。”
“……”
“但偏偏我当初就是这么喜欢上你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脸转回来,“……我真**活该。”
“你这个铁石心肠、冷酷无情的人,你明明知道我那么不愿意你走,到现在还说‘不要被我影响你的人生’。”
他小声说着,慢慢坐到防撞桩上,捂住脸。
“为什么是‘你的人生’呢?为什么不能是‘我们的人生’呢?”
白睨原想在桩子前蹲下,但他伸出另一只手牵住了她,将脑袋埋在她怀中。
“我要是能放手,我昨天就偷了这艘船跑了。可是我没法那么做。”
米哈伊尔一遍遍回想以前和她相处的日子,想找出对方的错处,告诉自己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回想着,想到散步时,月光下她无奈又温柔的面容;
火光里她攥着吊坠,神采奕奕的笑眼;
她坐在木工桌边,听他讲解工具时专注的眼神;
刚学会射箭不久,和他计较比赛规则的认真劲儿;
还有面对满地新物资,像只兔子跳来跳去的兴奋模样。
越想嘴角越酸涩,越想眼眶越温热。
越想,想到他只能拥有那么多,就越是难过,越是不甘心。
“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他哽咽道,“该死的,我绝对不要这么结束,不管怎样你都要等我回来。”
白睨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脑袋,
“我知道,我不会离开的。”
“我最快一天就能回来,他们说去那个码头只要四五个小时。如果晚上视野不好,就明天早上回来。”米哈伊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哪儿也不要去。”
“我就在这里。”白睨微微弯下腰,收紧抱着他的手臂,“等你回来,你就会看到我。”
米哈伊尔抬起头,捧起她的脸,在额角鬓发间重重地压下一吻。
“真正的吻,等我回来再补上吧。”
这话不是真的,他只是想到自己可能感染了,不敢再深吻她。“每隔一个小时都要发消息给我,像之前那样。”
“我知道。”
白睨郑重答应。
阳光落在被吻过的额角上,微微发烫。
她也不想就这么结束。她有好多话还没说,那些曾经掩饰的、撒谎的,她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她爱他。
当初接受他表白时她没有好好回应,结尾时她必须亲口说出来。
即便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谎言,但她在这里感受的、滋生的爱意是真的。她也从不认为他是虚假的存在。
他是她有血有肉的,唯一的爱人。
渔船启程了。
微凉的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湿的气息。白睨的眼睛有些酸涩。
但她睁着眼睛,目光追随小船而去。
直至那个小黑点消失在海面。
·
·
夜晚。
白睨趴在窗台上。墨水般的海水一直铺到视野尽头,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层层浪头被风推过来,偶尔翻起微亮的波光,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整座堡垒的灯都熄灭了,只有瞭望塔顶亮着一盏低功率的值守灯,昏黄的光晕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她知道今天米哈伊尔和芳塔赶不回来了。
渔船行进的速度比他们预想得慢,抵达码头后,他们又遇上了残留在船上的丧尸。尽管有惊无险,还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但等他们找齐零件再赶回来,最快也要明天了。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们平安,晚回来一两天也没什么。
白睨静静眺望了一会儿,“吱——”隔壁的窗户也打开了。
玛尔奇探出身来,手上托着一盏羊油蜡烛。他将蜡烛搁在窗沿上t?,双手拢了一下海风中的火苗,烛光晃动,映照出他疲惫的脸色。
“终于下班了?”她问。玛尔奇经常在窗边望海,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玛尔奇点点头,眼下有一层暗色,不知是黑眼圈还是面罩缝隙中的阴影。
二人像往常一样随便聊了几句。说到研究进度时,他提起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在工作,病毒样本也不够了,短期内恐怕无法推进疫苗的研发了。
不过,玛尔奇说,他用最后一批从丧尸身上提取的病毒,制作了三支疫苗。
更多的疫苗,只能等暴风雨过去再做打算了。
“如果你想打,我可以给你留一支。”玛尔奇道,“巡逻和外勤队优先。”
白睨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了,等米哈伊尔回来后再说吧。如果排队的人很着急……就先让其他人注射好了。”
玛尔奇显然不可能理解这种做法,除了她和米哈伊尔以外,所有巡逻队员都注射过疫苗了。
“白,只是注射疫苗的话……不是非得两个人一起做。”
这话说得很委婉了。
白睨心想,他估计会认为他俩是被恋爱冲昏头脑的神经病,“我知道。”
“索罗金现在有感染的风险。”玛尔奇劝她,“你更应该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她重复道,手指磨蹭着微凉的窗沿,“但我想等他回来以后再说。”
一声深沉的叹息传入她耳中。玛尔奇不再说话。
他不清楚其中缘由,不理解是正常的。
白睨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个世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疫苗是关键的钥匙。
既然答应过米哈伊尔要等他回来,那就不能一个人接受注射。
她不想不告而别。
再等等吧。
反正,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她想。
海风拂过,长短不一的发丝在她脸侧飘动。长长的浪潮从墨色深处涌来,如一根根冰冷的琴弦,拨动整片海面。
仿佛风暴尚未现身,低沉的前奏却已抵达岸边。
作者有话说:
【第三方视角】米哈伊尔的手机其实是他起身时太匆忙忘在那里的。白睨以为是他留在那里的,就伤心地带去卧室放在床头入睡了。米哈伊尔发现了,想拿回来,就半夜偷偷溜回房间找。结果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找到,客厅里翻遍了都没有,他又不敢进卧室,就以为是白睨把手机没收了,也伤心地回羊棚了没有PhantoChat的帮助,俩人就这样沉浸在各自的悲伤中()
第183章 洪水(一) 变天
天气变幻之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白睨从梦中惊醒,听到窗外狂风怒号,哐哐地拍打玻璃。她赶紧披上外套来到窗边, 外面还没下雨, 但浓重的乌云已经逼近。
她看了一眼PhantoChat,这时米哈伊尔正在货舱里小憩, 看不出舱外天气如何。她在小桌边坐下,撕了一张纸条写下:
[堡垒这里开始刮风了,可能很快就会下雨。你那边怎样?]
将纸条上传到PhantoChat,白睨重新来到窗边。海水变成深沉的暗色,浪潮汹涌, 老威尔的渔船太小,抵抗不住这样的风浪。
原以为风暴至少还要一天才抵达, 没想到海上的天气变得这么快。
恐怕米哈伊尔和芳塔今天赶不回来了。
一抹白色忽然从上方落下, 被狂风卷来卷去,绕着圈飘向远处。白睨定睛一看, 那是一只轻飘飘的塑料袋,可能是农业组的东西。
……不好!
·
“真要遭殃了!”
阿内莫的声音在风声中模糊不清, 白睨给绷紧的尼龙绳系上锚环, 抬头往棚顶望去, 靠他的口型辨认在说什么。在远处,另一群人正忙着加固农业大棚, 或者跑来跑去收走放在外面的杂物。
少年趴在屋顶上,腰间绑着安全绳,一边拧紧螺钉固定翘起的铁皮,一边大声喊道:“暴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要是再发生一次短路,电路就全面瘫痪了!”
“先别想得这么糟糕!”缭乱的发丝挡住视线, 一说话就往嘴里钻。白睨摸了下头顶,发现发卡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注意手上的工作,不要分心!”
阿内莫拧紧一颗螺钉,小心翼翼往另一边爬去,“你说芳塔他们今天还能回来吗?”
“大概不能。”白睨望向翻腾的海浪,“这场暴风雨影响的范围应该很大。”
屋顶上不再出声。白睨抽空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共享空间里多了两张便签纸。
[我们这里已经开始下雨了,看风向,乌云正往你们那边去。]
[我们在配电舱里了,这里有我们需要的零部件,就是拆下来需要一点时间。
等风浪能小一点,我们就赶回去。记得定时给我消息,告诉我你那边的情况。]
正读着,她看到其中一个字有洇晕的痕迹,便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湿湿的。
又一滴水落在纸条上。
白睨刚抬起头,一滴水就砸在她脸上。
“下雨了!”
远处有人喊了一句,声音顿时变得嘈杂起来。很快,雨水从天幕泼洒而下。
水泥地的深色从零星状连成整片,细细的水流顺着绳索一路滑落。
“下雨了。”白睨冲屋顶上的阿内莫喊,“先下来吧,等雨小一点再继续!”
“等等,很快就好了!”鞋底在湿滑的铁皮上蹭了一下,阿内莫立刻压低身子,快速拧动最后一颗螺钉,但扳手连连滑牙。
白睨进入羊棚,确认水和粮都充足后,把小白领了出来。
“屋顶有点危险,这段时间你就在房间里吧。”她给小白套上牵引绳,小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脚边有个水洼,就伸出爪子拍了两下。
“不要玩水。”白睨将棚屋的门锁一道道上锁。
雨幕中,一个身影朝他们快步过来。
又是耶翠克。白睨将小白护到身后,不知道他这次想干什么。
“你这条狗!”耶翠克气急败坏地指向小白。小白缩了一下耳朵耷拉下去,“你又偷偷溜进我棚屋咬我的羊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白睨看向耶翠克的棚屋,那扇窗户在风中摇摇欲坠。但白睨棚屋的窗户经米哈伊尔加固过,除非小白会用锯子,否则绝不可能偷偷溜出去。
她指着自家的窗户,“你倒是告诉我,它要怎么溜出去?”
“谁知道是不是你偷偷放出去的?”耶翠克瞪着眼睛,“不是它,难不成是我的羊自己把自己咬了?”
白睨实在没心情和他纠结,雨势越来越大,她从头到脚都湿透了,雨水不断从刘海往下淌,连抬眼都很困难。
他们的房顶都快被掀了,现在还说这个?
“别逼我揍你。”她生气地低吼,攥紧拳头,“锁好自己的门和窗,别发生什么事情都赖别人。”
这时阿内莫从棚顶爬下来了,发现两个人都快干起来了,赶紧上前劝架。白睨不甘示弱地瞪了耶翠克一眼,领着小白离开了。
·
由于人手紧缺,他们下午就没有安排巡逻。白睨回到屋里,拿来干布给小白全身抹了一遍。
小白全程垂着脑袋,只敢用眼角去瞅她。她仔细地擦干它耳朵里的雨水,发现这孩子蔫头耷脑的,想必是被耶翠克吓到了。
“你这是做什么?”她抬起它的脑袋,“你有半夜偷偷溜出去吗?”
小白歪了歪脑袋,稍稍挺起胸膛。
“不是你干的,怕他干什么?”白睨把抹布丢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绿色小恐龙,“去玩吧。”
拿到自己的阿贝贝,小白顺势躺倒在地,抱住玩具啃着玩起来。
白睨脱下湿淋淋的衣服,简单擦干身子后换上家居服。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但她没有使用兔子灯。他们的独立电源是太阳能发电,这场雨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只能省着用剩下的电量。
她摸黑找出打火机,点燃手上的细枝。黑暗中亮起一簇火光,随后落进柴堆。明火艳艳,驱散房间里的阴影。
简单煮了一碗羊肉蔬菜汤,和小白分着吃了。填饱肚子后,她把床垫从卧室搬到客厅,准备在晚班前睡一觉。
她爬到床垫上,闭上眼睛,放缓呼吸。
但时间过去了好一会儿,白睨还没有睡着。越睡不着,心里越是烦躁,忍无可忍,最后一骨碌爬起来了。
都怪雨声太响了。她看着窗户,心想。
窗外淅淅沥沥,雨水沿着玻璃流下。水痕明亮,仿佛一道道冰冷的铁棂。
白睨始终有种莫名的不安。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捉起来的野兽,笼子里看似是安全的。
但问题是,她在笼中,钥匙也不在她手里。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连环感染事件似乎结束了,但她总觉得这事从始至终都透着古怪。
她想到克拉莉斯奇怪的眼神,想到德雷克鲜血淋漓的脑袋,想到他们乘坐着船,摇摇晃晃前往拉比林托斯研究所。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沾满鲜血的苍白面孔。
斯塔肯。
他的嘴唇t?蠕动着,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斯塔肯在最后想对她说点什么。
可他究竟要说什么?
斯塔肯告诉过他们,异形丧尸病毒是失败研究的产物。会不会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种病毒还有其他不同于普通病毒的特征?
不。白睨觉得这个思路不对。
德雷克被咬伤的时候,斯塔肯虽然害怕,但也没反对逃跑时带上伤员。以他那贪生怕死的性格,要是知道病毒会让濒死之人转化为丧尸,怕是直接就跳开五米远了。
还是说,在那个时候斯塔肯就知道克拉莉斯不对劲?所以他才偷偷去研究部调查?
这么说起来,堡垒第一次派人去研究所的时候,克拉莉斯也在队伍里。
难道在那个时候,克拉莉斯就被感染了?
……
种种猜想在白睨的脑袋里打架。
思绪逐渐变得混沌,她蜷在床垫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这一觉,就睡到了晚上。
白睨猛然惊醒,发现周围黑漆漆的。炉灶里的柴火早已冷却,窗户外没有一点天光。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电量已经被充电宝充满。屏幕亮起,显示现在是20:33,很快要到她和坦迪夜间巡逻的时间了。
“糟了!”
白睨赶紧起床换衣服,慌乱中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脚感毛绒绒的。
“嗷!”
“抱歉抱歉!”安抚好委屈的小白,她正要从PhantoChat里取出手摇手电筒,就看到屏幕的一角变白了。
手机坏了?
白睨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抹了一下手机屏幕。再一细看,才看清那些是纸条。
许多纸条堆在空间的角落里。
糟糕了。
这下是真糟糕了。
她最后一次给米哈伊尔发消息,说自己要睡个午觉,会在七点左右醒来。
然而她忘记调闹钟了。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米哈伊尔给她发了整整二十八张便签。
[零部件到手,我们回到渔船上了。我们还从大船上带下来一箱罐头,你觉得黄桃罐头咋样?]
[你那边现在怎样?风浪有没有小一点?]
[笑脸.jpg]
[七点了,哔哔哔!]
[睡醒了没?睡醒了没?(抽走你的被子)]
[还没醒?你是不是睡过头了?]
[白睨?]
[醒了吗?醒了回复我。]
[白睨???]
[我开始担心了。]
[不方便写字就发点别的给我。]
……
最后一张写着:
[雨变小了。我们正在回来的路上。]
完了完了。
这下闯大祸了。
顾不上才穿一半的裤子,她赶紧扑向收纳柜,翻找出纸和笔,写下一张便条解释自己只是睡过了头,然后上传到共享空间。
不知道米哈伊尔写纸条是什么时候,但此刻白睨的窗外狂风大作,瓢泼大雨密密砸向海面,黑雾中浪涛汹汹。
风浪这么大,让他们回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等不及回复了,白睨打开角色列表。
男人顶着一头白毛,灰蓝的眼睛望着屏幕外的她,头像在夜间模式的深色/界面里倔强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洪水(二) 第一次见这
人还没下线。
心里的巨石轰然落地, 白睨倒回床垫,点开他的头像。
一串串文字气泡冒出来。
[*米哈伊尔站在船舱门口,目光越过雨幕, 望向远处的海面。缆绳被阵风扯得时紧时松, 视野随渔船上下摇晃。*]
[*他听到芳塔的声音,* “浪又变大了, 现在回去很危险。”]
[“我知道。” *米哈伊尔烦躁地背过身,往另一面玻璃望去。渔船停靠在港池深处,周围还停着几艘破旧游艇,挤在一起摇摇欲坠。*]
[*这时,岸上再次传来粗粝的嘶吼, 一声接着一声。但他们没有看见丧尸靠近。*]
[“尸群很躁动。” *芳塔拉上帘子,另一只手握着鱼叉, * “上岸太危险了, 还是留在船上吧。”]
白睨翻阅记录,看到他们原本已启程回来, 但途中风浪变大,不得已找了个港口停靠。
总比在海上翻船强。
“下雨天知道自己找地方躲雨”, 实在是太重要了。还好, 米哈伊尔没有意气用事。
他不看共享空间, 白睨也不能隔空戳一戳,干着急只会误事, 便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准备出门找坦迪。
小腿一紧,她低头见到小白咬着她的裤子。
“怎么了?你也要出去吗?”
小白立刻松嘴,在门边扒拉两下,再扭头看她。这意思就是要出去了。
不是不行, 正好能让小白带小孩。
白睨给它套上牵引绳,打开门让它先出去,自己再关门上锁。
走廊上没有一点灯,瀑布般的雨水从楼顶倾泻而下。
哗啦啦……哗啦啦……
小白却往前走了几步,低下头嗅来嗅去。白睨感受到绳子被拉紧,“小白?”
狗耳朵转了转,它抬起头,安静地盯着前方的黑暗。白睨养它也有大半年了,这种状态她最清楚,它一定是察觉到什么了,而且这种东西不是丧尸。
可前面有什么呢?
一瞬间白睨想到老一辈的说法,说狗和猫的眼睛很特殊,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她顿时害怕起来,不敢再往前走,摇了几下手里的手电筒,往前方晃去。
一个矮小的影子在苍白灯光中现身。
“嘶——”
白睨倒吸一口气,“哈斐兹,你在外面做什么?”
小女孩将仰着的脑袋低下,乌黑眼睛沉默地盯着白睨。白睨注意到她身上穿的是睡袍,便明白这是又从房间里溜出来了。
这孩子胆子咋这么大,敢一个人在黑黝黝的走廊里逛?她一个成年人都得开着手电筒才敢出来。
白睨问:“你又偷偷出门了?坦迪呢?”
哈斐兹不语,小手指揉搓着睡袍的边缘。
白睨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上方的天花板。但除了裸露的水泥和管线,她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看什么吗?”
女孩摇摇头。
白睨心里犯了嘀咕,有些不敢抬头,“我带你回房间吧,今晚让小白陪你玩好不好?”
小白晃了晃尾巴。哈斐兹盯着它竖起的耳朵尖尖,点点头。
于是,白睨用空闲的手牵起哈斐兹,走向楼梯。
刚下楼梯,她便听到“砰”的一声。
房门甩开,坦迪披头散发急匆匆地跑出来,左顾右看像在寻找什么。
“嘿,”白睨喊了两声,“嘿!坦迪!”
坦迪猛地转过头,看到白睨手上牵的孩子。
“我的天——”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在哈斐兹脑袋和脸上胡乱摸了一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就洗个碗的功夫!”坦迪又急又气,“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不安全?”
“也没走出去太远,我在第三层的走廊上发现她的。”白睨解释。她时不时就能在堡垒某个地方捡到梦游似的哈斐兹,都习惯了。“好啦,我把小白带来了。等会儿让小白陪她玩,她就不乱跑了。”
坦迪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很快就好。”
白睨随她进入房间。客厅依旧有点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自哈斐兹来了以后,坦迪家里的东西又变多了。
这次地面倒是收拾干净了,只有儿童桌附近散落着几张画纸。
白睨顺手捡起来,看到纸上画着许多小人。
这些小人的脑袋和身子都是用蜡笔画的,但脸上都糊了一层黑黑的颜料。白睨有些奇怪,用指尖轻轻一蹭,掉下来少许干粉。
是干涸发黑的海草膏。
这些小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线条歪歪扭扭,极其简单,但大部分都顶着一张黑里透青的脸。
白睨搞不懂这是什么喜好,“这些都是你画的吗,哈斐兹?为什么他们的脸都黑黑的?”
没有得到回应,她又问:“你有画你的妈妈吗?”
哈斐兹伸出一根手指,戳向白睨手中的一幅画。画上,两个大小人一左一右拉着一个小小人,大小人的脸都被涂黑了,但小小人的脸没有。
见她指了画面左边的人,白睨点了点画面右边的大小人,“这又是谁呢?”
哈斐兹转头看向卧室。坦迪正在里面换衣服。
“是坦迪呀?那中间这个是哈斐兹?”
女孩点点头。
白睨想了想,难道她的逻辑是大人的脸都要涂黑吗?
哎,对了。
“你有画玛尔奇吗?”
玛尔奇整天戴着面罩,面罩用的是白麻布,总不能也涂黑吧?
然而哈斐兹找出另一张纸,上面那个“玛尔奇”的小人也是黑黑的。
“芳塔”、“马克西米利安”、“奥兰多图斯”、“丹尼尔”等人都没幸免。
好吧。
白睨看着这一堆小黑人,心想,看来这孩子致力于给每个大人的脸涂黑。
某种意义上也算实现了平等。
这时,哈斐兹指着一幅画上的小人,这张脸上没有涂抹海草膏。看尺寸,还是个大小人。
“这是谁?”
白睨问道,然后看见她的手指指向自己。
“我?是我吗?”
为什t?么就她和别人不一样?
哈斐兹点点头,又指向“白睨”手边的一团东西,像一颗鹅卵石上插着四根棍子。
“……这个是小白吗?”
哈斐兹又点点头。
“哇哦……”白睨和小白四目相对,看回这张画纸,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画得真像呀。”
“嗷!”小白浑身抖了一下,像不敢置信地又看一眼画纸,“嗷呜!”
哈斐兹看着气急败坏的小白,歪了歪脑袋,然后拿起蜡笔在鹅卵石上添了两只尖尖角。
白睨把画纸递到小白面前,“喏,还有返厂售后呢。”
“嗷!”
“怎么了?”坦迪穿着战术T恤和长裤,背着猎枪从卧室里出来,“我怎么好像听见小白生气了?”
“没有,闹着玩呢。”
白睨收起画纸,想把它们放在置物架上,却发现置物架被摆得满满当当,连纸都不好放。
“你买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她吐槽道。巡逻队的工资是比其他岗位高一些,每参加一次外勤任务还能获得不少奖励。白睨常帮丹尼尔算账,大致知道堡垒居民们的收入情况,也知道坦迪手上有不少瓶盖。
但是买了一架子的木雕摆件也太夸张了吧!
架子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座足有手臂那么长的木制丛林。
茂盛的树木组成棕色屏障,枝叶层层交叠,一条窄窄的锡箔纸从林间蜿蜒穿过,两岸零星点缀着手绘野花。树枝上趴着一只圆头圆脑的猴子,草丛里小兔子探头探脑,鱼儿从河中跃起,个个细节丰富,活灵活现。
这样一大套摆件,光是想象制作流程白睨就觉得心累了,她实在佩服芳塔,每天巡逻结束还能腾出精力雕刻木头。
而在丛林最中央的空地上,蹲着五只颜色各不相同的鸭子,像误闯进这片丛林的。白睨数了数,发现少了橙色的那只,扭头望向坦迪,就见她手上拎着一只橙色胖嘴鸭。
白睨摇头笑了笑,“你对这些小玩意儿真是上心。”
“多好啊。我经常想象它们在另一个小世界里自由自在,好像自己也在那里探险一样。”
坦迪想去丛林探险,米哈伊尔想去海岛当野人。白睨不禁思索,好像她总和这种活力满满的人深交。
不敢想如果现在不是末日,她的生活该有多刺激。
坦迪笑着将挂件收进口袋,“走吧,让他们看家吧。”
“稍等,等我一分钟。”
在离开前,白睨躲进厕所,抽空看了眼PhantoChat。
她上传的那张纸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便签。
做好会挨一通责骂的准备,白睨取出那张便签,借手电筒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一张大大的圆脸几乎挤满整张纸,嘴角夸张地往下撇去,看起来很不高兴,几簇小火苗像光环一样围着它的头顶。
任谁看见这么一张纸,都会无语地笑一下。
白睨抿了抿嘴唇,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上扬。便签背面还有几个字,她翻过去看见:
[风浪又变大了,今晚可能赶不回去。岸上的丧尸很躁动,你也注意安全。]
她掏出纸和笔,写下:
[好,浪太大就晚点回来,不急这一时。我先去巡逻了,中间不方便看手机。]
发送完消息,她按了一下冲水键,从厕所出来。坦迪已经等在门口,静静望着朝向中庭的窗户,雨还在下个不停。
“我好像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雨。”她道,声音几乎淹没在暴雨声中,“就像要世界末日了。”
现在确实是世界末日。
白睨走过去,手搭在腰间的长柄锤上,“走吧。”
于是她们走上楼梯。上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洪水(三) 天黑请闭眼
磅礴暴雨倾泻而下, 打在水泥地上溅开细密的白点,堡垒好像被一层朦胧的屏障包围。
在大雨和狂风声中,顶楼出口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个臃肿的影子悄悄走出来, 没有撑伞。
他快步跑向棚屋, 开锁推门躲进去。棚屋里本在安睡的绵羊纷纷睁开睡眼,迷惑地看着忽然到访的中年男人。
“Sod it. 这破雨下得没完没了!”
耶翠克放下背包, 用力甩湿透的旧蜡棉夹克,挂到墙钉上晾着。他看向自己的羊群,嘴里喃喃道:
“可怜的小东西,你们等着,等会八我就给你们报仇。”
他翻了翻背包, 确认那些工具,螺丝起子、锤子、扳手和撬棍, 都在里面。他拿出那只小号的螺丝起子, 想了想估计用不上,就随手丢到一边。
他重新披上夹克, 蹑手蹑脚走出房门,往高处瞥了一眼。探照灯没有转动, 光源静静悬在空中, 远处的监控器也没开启, 这正是他动手的好时机。
耶翠克来到白睨棚屋门前。
这扇门被换过锁,还上了好几道保险, 撬门锁的难度太大了,这不是他的目标。耶翠克把目光放在窗户上,他们的窗户都是木框结构,就算米哈伊尔加装上铁条,螺丝钉也是钉在木头上。
费点力气, 就能撬下来。
耶翠克掏出撬棍,心想,等我钻进去了,看我不把你们这破棚子翻得底朝天,再踹你们的羊两脚。
他把撬棍卡到靠近螺丝的铁条底下,使劲一压。
铁条纹丝不动。
耶翠克脸色涨得通红,再一使劲,铁条还是没动。
咋回事?
他放下撬棍,换了个角度凑近才发现,那些钉在木框上的钉子,其实是长长的螺栓,贯穿整个窗框打进室内。
不仅如此,那狗崽子还在窗框后面装了钢条,用来固定螺栓。所以就算他把整个木框拆下来,也动不了这些钢铁栅栏。
耶翠克心里疯狂发着电报。
他不甘心,顶着大雨绕屋子走了一圈,想找个别的角落下手。
但这座看似单薄的棚屋竟没有一丝破绽,给耶翠克气得够呛。
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听其他人说了,那俩人的羊都是逃亡路上捡的野羊,吃野草喝野水的,有必要这么宝贝,焊个大铁笼子把它们都罩住吗?
哪里像他的羊,从小到大都是他亲自照料的,每一代都是经他手生下来的。如果不是这该死的末日,再过两年,他就该正式接手家里的养羊场了。
到时候把旧羊舍翻新一遍,装上自动饮水槽,再多买些母羊。春天接羊羔,夏天剪羊毛,秋天挑几只卖给肉商,如果管理得来,他还想试着开一间家庭羊奶酪工坊。
等攒够钱,他就买一辆新的拖车——不,拖车的事等等,也许他应该先找个愿意和他过日子的女人,家庭工坊嘛,起码要先有个家庭……他绝对不要找隔壁那种凶巴巴的女人,最好性子温和点,像他的绵羊一样。
一阵狂风吹过,寒冷从湿透的外衣钻进去,耶翠克打了个冷颤,从美梦里清醒过来。这里没有农场,没有自动饮水槽,没有女人。拖车倒是停在楼下,可惜不是他的。
他不禁感到沮丧,暴雨下个不停,棚屋又怎么都撬不开,整个世界冰冷冷的。
都是那两个外人的错。
耶翠克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办法,只能折回自己的羊棚。等哪天他换到一把锯子再来试试。
他赶回自己的棚屋,发现刚才自己忘记把门关好,现在屋门敞开,寒风直往里钻,羊群骚动哀鸣阵阵。他往里面走了几步,随手抹掉从头顶淌下来的雨水,但衣袖上也都是水。
耶翠克刚想再骂几句,却忽然停下来。
昏暗的羊棚里,一个身影蹲在围栏中,肩膀微微抽搐,好像在啃咬什么。
闪电划过,天地骤然一白。
耶翠克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被惊雷盖过。借着方才的电光,他看见干草堆上沾满鲜红的液体……
僵硬地抬脚,他慢慢往后退。
却踢到了地上的螺丝起子。
螺丝起子滚着滚着,一路滚到墙边。
羊圈里的影子停下动作。
然后缓缓地,转过头来。
耶翠克张着嘴,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映出那张脸。
·
轰隆……隆隆隆隆——!
白睨浑身一颤。
她抬起头,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背。玻璃窗外猝然落下白光,刺得她闭上眼睛。
等闪电消失,她再次睁开眼。看怀表,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可看这天色还像是夜里。
刚结束夜班巡逻,接着就来瞭望塔值守,她实在没撑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在她脚边,小白困倦地扭动,耳朵贴着脑袋想要把雷声挡住。白睨打开PhantoChat,确认米哈伊尔那边没事后,给他写了一张新的纸条。
这一觉她直接睡过了下班的时间,本来应该来送早饭的餐厅也没来叫醒她。
不过早上正是餐厅繁忙的时候,迟到也是常有的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太妃糖,拆开发黏的包装纸塞进嘴里。
齁甜的味道刺激味蕾,血糖升高给大脑带来一丝亢奋,白睨觉得不再那么晕了。她坐直身子,重新望向汹涌的大海。
海平面上升,黑云低垂,海天好t?似要合到一起。
白睨咀嚼着软黏的糖果,想到当初盘古费了老大劲才把天和地撑开,眼下这世界却像要重归混沌了。
这边的世界有造物主吗?那个“造物主”知道在时间之外,还有一个造物的系统吗?
白睨咽下最后的甜味,看向雾蒙蒙的顶楼。
有一扇门开着。
她眯起眼睛,盯着那间棚屋。那是耶翠克的棚屋。
是耶翠克来工作了,还是门没有关好?
地上这么多水,不怕雨水倒灌进棚屋吗?虽然耶翠克这人不怎么样,但以他对羊群的上心程度,白睨觉得他不会在打扫时开着门。
想了想,她决定下去看一眼。
“小白,醒来。”她给小白套上牵引绳,晃晃它的脑袋,“我们下楼看看。”
小白不情不愿地睁眼,轻轻嗷呜一声。
“知道你累了,等会八回来再睡。”
白睨披上雨衣,再把防水布系在小白脖子上,盖住后背和脑袋,领着它走下楼梯。
棚屋在怒号的狂风中显得势单力薄,要不是有绳索固定着,金属屋顶可能已经去奇幻漂流了。屋门被风吹动,砰砰撞击墙壁。
她感觉到一丝不对劲。没有人能忍受干活时身边有一扇门碰来碰去。
放轻脚步来到门边,白睨给小白做了个安静蹲下的手势,然后往门里望了一眼。
还没探头进去,她便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羊圈里站着一个背对着她的佝偻身影,脸颊、脖子和肩膀上布满黑色污迹。
里面听不到一声羊叫,只有微弱的骨头错位声。
咯啦……咯啦……
那身影拖着虚浮的脚步,绕开倒在地上的绵羊,漫无目的缓慢走动。
白睨认得那件外套,是耶翠克的。
无声缩回身子,等完全退出门口,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悄悄地带上门。
——吱。
门锁旋转发出轻微的动静。
耶翠克的颈骨整个扭了过去。
屋门严丝合缝地卡在门框中,安安静静。
过了几秒,它才缓缓转过头去,在血水漫地、羊尸横陈的棚屋里继续游荡。
白睨屏着呼吸,手还紧紧握着外侧门把。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八,确定丧尸没有往这里走,她才一点点松开把手,从门口退开。
她捡起小白的牵引绳,拉着它快步跑向入口。
白睨心脏怦怦直跳,耶翠克为什么会转化成丧尸?难道被感染的人不止德雷克、达米瑟尔和克拉莉斯三个人?还是基地里又出现了新的感染源?
不管怎么样,都要快点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其他人。想着,她下楼梯的脚步加快了。
“嘤……”
小白停在一级台阶上,将伸出的前脚收回去。白睨轻拉绳子,发现它就是不肯下去。
“怎么了?我们要赶紧去找别人。”
白睨轻声道,又拉了一下牵引绳。但小白不仅没有听话,反而咬着她的裤子,连她一起往楼上拽。
为什么不想让她下楼?
白睨正疑惑,紧接着闻到一股怪味。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
而且,明明现在是居民们做饭、出门的时间,走廊里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完全不对了。
白睨抽出腰间的长柄锤,凌晨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和坦迪巡逻的时候一切还正常。
……吱……吱……
楼梯下方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被水泡过的鞋子踩过水泥地,一步步逼近。
她立刻带小白往回撤,走到楼梯上层。这个角度楼下看不到她,但是她能透过扶手看见一段走廊。
吱……吱……
声音离得很近了。
走廊很黑,白睨隐约看见一条苍白的手臂,从楼梯下一步一顿地晃过去。
经验告诉她,这样的步伐和姿态,不可能是正常人。
那其他人呢?难道都已经……
轰——!
一道惊雷在堡垒上空炸响,楼梯和墙壁仿佛都为之一颤。白光霎亮,白睨缩了下肩膀,耳边传来阵阵骇人的低吼。
第一声。
第二声。
一声接着一声,从走廊、房间和楼底下传来。
究竟有多少人被感染了?为什么都在今天……
白睨忽然反应过来。
这不只是普通的暴风雨,外面还在电闪雷鸣。
就和木费镇那次一样,病毒暴动了。
轰……轰……
顶楼也有动静。白睨往雨幕中望了一眼,看到关住耶翠克的棚屋门一震一震,内侧正在遭受撞击。
楼上有东西想出来,楼下有东西在游荡、嘶吼。
而整座堡垒,没有一个活人敢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洪水(四) 海里有一种
目前顶楼没什么丧尸, 她一个人应该能解决掉耶翠克。但顶楼结构简单,遮蔽物少,一旦尸群往上走, 她很快就会被困住。
堡垒里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如果她想逃离这里, 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水泥平台坐运输船离开。但现在的海浪依然很大,恐有翻船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 她不会开船。
短时间里米哈伊尔也赶不回来。
白睨权衡了一下,觉得硬是要死的话,她比较能接受葬身鱼腹。
一口气跑到第一层太危险了,尤其是她并不清楚楼下的情况。白睨暂时决定: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和米哈伊尔商量对策, 找找房间里有什么能用的道具,再思考怎么逃往第一层。
她从PhantoChat里取出弓弩和箭筒背在身后, 然后蹲下来解开小白的牵引绳, “接下来要一直跟紧我,不要乱跑。”
她知道小白肯定能理解他们现在的情形。
“我们回到房间再想办法。”
小白紧张地舔了舔鼻子, 耳朵微微转动,但眼睛始终专注地盯着白睨。它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像是在应答。
“乖。”白睨将长柄锤挂在腰间, 又取出一把手枪。但不到迫不得已, 她不想开枪,动静太大甚至会引来其他楼层的丧尸。
悄悄踏下阶梯, 她紧贴墙壁,往走廊左右望了一眼。
方才听见那阵阵尸嚎,她还担心走廊上丧尸很多,跑不过去。现在她数了一下,在走廊上游荡的大概有十来个丧尸。
算上躲在房间里的, 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的房间离楼梯很近,只要把这附近的丧尸都引开,她就能回去了。
白睨的目光落在环形走廊的窗户上。有一扇玻璃窗打开着,而且离她很近,雨水从中庭飘进来,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有了。
她换上弓弩,搭箭拉弦,箭头瞄准那扇玻璃窗;她的视线则穿过窗框,盯着对面走廊上紧闭的窗户。
松手的瞬间,箭如飞燕穿堂而过。
“啪嚓!”
一声清脆巨响,玻璃炸裂。数不清的碎片从中庭落下,一双双浑浊的瞳孔抬起,原本脚步虚浮的行尸仿佛从梦中惊醒的野兽,齐同转向声音的来源。
下一秒。
最靠近那边的几只率先扑过去,后面的丧尸也被带动蜂拥而去,很快将那一段走廊挤得水泄不通,尖锐的嘶吼和玻璃碎裂声回荡在整个楼层。
白睨躲在楼梯上层,等附近没有脚步声了才又下来,观察周围。
“走。”
她半蹲着,沿着墙角快速移动。经过玛尔奇房门时她不由得看了一眼,那扇门静静关闭着,不知道房间主人此刻是在里面,还是在研究室。
很快她就来到自己房间门前,在这短短几秒里,那些聚集在破窗周围的丧尸发现没有猎物,已经逐渐散开。白睨赶紧低头去掏钥匙,另一只手去扶门。
然而还没等她找到钥匙,门就开了。
·
经她轻轻一碰,房门悄然打开。
白睨愣了一瞬,这才发现门锁连带锁舌被整个扯了下来,门板豁开巨大的缺口,支棱着尖利木刺。
但背后的嘶吼声很快将她抓回现实。来不及多想,她轻拍小白催促进屋,然后自己也闪进房间合上门。
进入房间,她放轻脚步,环顾屋内熟悉的环境。
家具看起来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但她还是注意到有些细节不太一样:窗帘被拉开,浴室门敞着,收纳柜的门没有合拢,原本在灶台上的锅铲掉在地上。
有人来过这里……或者还在这里。
她放轻脚步,往卧室安静地靠近,朝半敞的卧室门望了一眼。
门后,影子微微晃动。
白睨立刻止住脚步,往后退去。
能把门锁暴力扯下来的不可能是普通丧尸,而且里面的东西目标明确,显然是冲着她或米哈伊尔来的。
她第一反应是退出去,但门外是拖沓的脚步声,空缺的门板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刚才被玻璃声引走的丧尸重新开始游荡。
门外不安全,卧室里又不知道有什么。
白睨握紧长柄锤,目光停在那扇方窗上。
她爬上灶台,朝小白无声地招了招手,随后轻轻推开一点窗户。
外面是狭窄的炮廊,湿漉漉的钢板泛着冷光。
白睨先把小白抱上灶台,随后自己慢慢从窗户爬出去。
鞋底刚触及钢板,风就推得她身形一晃,她赶紧扶住墙面。
小白趴在窗台上,耳朵被雨水打湿,毛发结成一缕一缕。
“别动。”白睨伸出双t?臂将小白接下来。年久失修的钢板发出吱呀声,她吓得立刻站稳,紧紧抱住小白。
很快,脚底下的钢板不再剧烈晃动。
白睨赌的便是米哈伊尔在这里修过支架,这块钢板大概也能承受住她和小白的重量。
通向左右的其他钢板都已消失,他们无法通过炮廊前往别处。
暴雨劈头盖脸地淋下来,雨衣也失去作用。她浑身湿透,背靠冰冷的水泥外墙,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最好的情况,是房间里那东西很快就离开;否则,她就只能试着从窗户偷袭了。
她低头看向怀里因寒风瑟瑟发抖的小白,想了想,取出牵引绳绑在它身上,然后将另一端系在太阳能板支架上。
“等一等我。”
说着,她将小白放在墙边,谨慎地朝卧室窗户挪步。
她想先确认房间里的东西是什么。
她将脸贴到墙上,缓慢侧过脑袋,从窗框边角往里窥去。
这一眼,差点让她尖叫。
一个圆宽的灰黑怪物站在她房间中。它的脑袋像被海水泡胀后又被轮胎碾过,扁平发皱,唯独眼球向外突出,完全不似人形。
更令白睨毛骨悚然的是,它脑袋上有两根长长的触须,而双手双脚像被拉伸过,变得又细又长,垂到地上变成四根触手。
四根触手在地上蜿蜒扫动,带动躯体在卧室里游走。
白睨捂嘴转过头去。这是什么怪物?这还是丧尸吗?
以前见过的那些异形丧尸,像鱼的尼科、克拉莉斯,拉比林托斯里像蜘蛛的感染者,都没有眼前这个东西令她恐惧。
她想起了某种虫子,而海里似乎有一种和它长得很像的生物,叫海蟑螂。
更恐怖的是,尽管如此恶心,她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马克西米利安。
白睨在凌晨五点换班时还见过他,那时他还是正常的,距离现在才过去三个多小时。
这意味着,他的转化与变形都发生在这三个小时里。
和克拉莉斯、老威尔一样,变异的速度太快了。
白睨突然愣了一下。
克拉莉斯和老威尔……她第一次将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她才意识到,他们在感染速度和特征上呈现出惊人的相似,都在外形上发生巨大变化,且变化速度极快。
但不是说,克拉莉斯是被德雷克感染的,而德雷克感染的是拉比林托斯的病毒吗?老威尔在那之前就死了。
不对,不对。全都乱了。
是他们搞错了吗?
就在白睨愣神的间隙,楼顶忽地落下一大片雨水,经强风一刮兜头全洒在她身上。她下意识瑟缩,却脚底一滑摔在钢板上,往海面滑去!
白睨吓得猛蹬了两下,拼命用鞋底摩擦钢板。其中一脚踹上了金属栏杆,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严重生锈的栏杆连根折断,从高空坠入大海。
借这一脚的反作用力,白睨连滚带爬回到墙边,手指死死扣住钢板的缝隙。
她没有听到水花的声音,耳边全是剧烈的喘息和尖锐的噪音。
看着缺了一块的栏杆和空旷的海面,有什么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她下意识看向邻近的炮廊,本该有钢板的地方空落落的。
据说那是迦莉纱掉落的地方……
窣窣……
还没来得及细想,余光里飞过一道阴影。白睨感觉手腕一紧,上面竟缠了两圈棕色的触须!
她仰起头,窗外出现一张扁平的人脸,嘴唇萎缩,两颗浑浊外凸的眼球俯视着她。它的触须细长却异常坚硬,头顶两条缠住她的手腕缓缓收紧,无数鳞片在她手腕上摩擦,鸡皮疙瘩从她的手臂爬到脖子上!
怪物长大嘴巴,露出两排细小的尖牙。
白睨差点尖叫出来,但张嘴瞬间便忆起深入脑海的面对某种虫子的求生经验,立刻闭紧嘴巴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
手腕的拉力忽然往上拽去,她身体一晃脚底打滑,被带得踉跄起身。触须往窗内回收,白睨则死死扒住窗框不让自己被拖走。
“汪!汪汪!”
小白凶狠吠叫想扑过来,却被牵引绳拽住,前爪徒劳地抓挠空气。
触须越收越紧,勒得她腕骨生疼。两条细细的触须从窗沿爬出来,似乎也想要抓住她,白睨变了脸色,抓住窗扇猛夹怪物的脑袋!
砰!窗户重重砸上怪物的面门。白睨又狠狠干了两下,玻璃应声破裂,碎片深深扎入那发皱的皮肤。
丧尸脑袋歪到一边,缠住她的力道微微松开。白睨往后一拽,将手腕从触须里抽出来。那怪物被这股力往外带去,身体翻出方窗,从炮廊边缘滚落。
灰黑色影子在风雨中下坠,转眼便被翻涌的海浪吞没。
白睨喘着粗气,看了眼腕上红紫的勒痕,无力地垂下手臂。平复呼吸后她爬回小白身边,给它解开牵引绳。
“好了……我们回去。”
她的手脚还有点发软,硬是咬着牙把小白推上窗台,自己再翻回客厅。
总算回来了。
原以为可以坐一会儿恢复体力,白睨耳朵却捕捉到一串蹒跚的脚步,正朝门口快速逼近。
作者有话说:
7月底开始进入完结篇,8.28深夜才开始写“洪水”章,结果就这几天现实下暴雨,家附近被水淹了……
第187章 洪水(五) 活下来。求
吱——
门被推开, 一双赤裸的脚踏进门槛。
紧接着,门口又出现一双脚。
两只丧尸一前一后进入房间,灰白透青的脸微微仰着, 仿佛在嗅闻血肉的气息。它们嘴唇狰狞翻开, 露出仍残留着血迹的牙齿,对着空气“喀拉喀拉”地咬合。
其中一只丧尸像是发现了什么, 径直朝灶台走去,途中踢翻了收纳宠物用具的箱子。它来到灶台边低头嗅来嗅去,尤其对窗台上大滩的水迹感兴趣,竟伸出发黑的舌头舔了一下。
另一只丧尸则贴着墙壁游走,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咕哝。那黏腻的声响离自己越来越近, 白睨的手心沁出薄汗。
她缓缓拉开弓弦,箭矢从一线门缝中探出。但受制于狭窄的视野, 她无法看清那两只丧尸的位置。
灶台边的丧尸很快失去兴趣, 慢吞吞转过身,目光落在半敞的卧室门上。
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 它猛地撞了过去。
“哐当!”
门板砸在墙上重重弹开,白睨肩膀一抖, 但右手仍紧紧扣着扳机。
那只丧尸停在门口, 歪着脑袋朝室内张望。
卧室一览无遗, 除了床垫、衣架、桌椅和窗户,什么都没有。
白睨深吸一口气, 微微推开一点门缝,摆动箭头。
眼睛因长时间盯着缝隙而模糊发酸,可她不敢松懈,因为自己只有两发箭的机会;若是其中有一发箭没能射中丧尸,丧尸很可能制造出巨大动静吸引来尸群。
那样, 躲在浴室里的她和小白将无处可逃。
卧室门口的丧尸终于进入视野,白睨精准地调整箭头角度。可与此同时,她听见一阵湿润黏腻的咕哝声,另一只丧尸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缓慢靠近。
只能先解决掉那只,再对付门外这个了。
箭矢尖端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偏离目标,扳机蓄势待发。而墙外的丧尸,离浴室门只有一步之遥——
咕噜噜……
白睨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滚动。
卧室边的丧尸转过脑袋,而浴室门外的咕哝声也停止了。
一个圆圆的物体从狭窄的门缝中滚过,虽然只是一瞬,白睨还是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只小皮球。
从被丧尸踢翻的收纳箱中,小皮球滚了出来,一路慢悠悠地滚向房门。
两只丧尸被动静吸引,并没有表现出捕食的兴奋,它们跟在皮球后面,拖着僵硬地腿一步步挪出房间。
白睨不知道小皮球最后滚到了哪里,只听见丧尸的嘶吼逐渐远去,最终几不可闻。
等她回过神时,眼眶已然有些酸涩。
她默默地抹了抹眼睛,抱起小白。
“走,我们换个地方。”
趁门外没有丧尸,白睨从厕所小步跑到卧室,锁上房门,这才背靠墙壁瘫坐下来,终于敢长舒一口气。
但她不敢放松,放下小白后立刻拿出纸笔,给米哈伊尔写了一张纸条:
[堡垒沦陷了。很多人都感染转化了,我和小白躲在我们的房间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幸存者。]
将纸条拍照上传,她焦急地等待回信。好在没等她去查看米哈伊尔的文本,新便签就出现在屏幕中:
[发生了什么??房间安全吗?把门窗堵好,不要独自出门,我马上赶回来。]
白睨回复:[我刚从瞭望塔下来,也不清楚情况。房间不安全,门锁坏了,我们恐怕得转移地点。]
米哈伊尔:[你计划去哪里?]
白睨:[我打算往外跑,去船上。到时候需要你教我怎么启动。]
米哈伊尔:[你刚说有很多丧尸?一路过去太危险了。能不能找个安全的藏匿地点。]
白睨:[哪里都不安全。而且我怀疑,那些东西正在找我。]
这次等了半分钟,新的便签才出现t?。
米哈伊尔:[到船上告诉我,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子弹都给你。]
白睨仔细看了一眼背景,里面确实多了一堆弹匣。
她最后写了一张纸条,字迹因手抖而无比潦草:[你也注意安全。我会保护好我和小白的。]
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她并没有信心。
虽然堡垒人员并不算多,但若全都转化成丧尸,对她一个人来说仍是致命的数量。更别说其中还有马克西米利安那种异形丧尸,就正面对抗而言她毫无胜算。
她现在在第三层,进入楼梯间不算困难,但楼梯上是否有丧尸是个未知数;而且运输船处于关闭状态,舷梯收起来了,她没试过独自打开通道。
可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试着冲下去了。
她正要退出米哈伊尔的窗口,又收到一张便签。
[活下来。求你了。]
短短几个字落在掌心,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白睨攥紧便签,一把塞进口袋。
就算米哈伊尔不说,她也想要活下去;
但知道有人希望自己活下去,到底是不一样的感受。
屋子里这么多东西,肯定是没法全部带走了。白睨将电子设备和资料拍照上传,又拍下几件完好且结实的衣服,翻箱倒柜时看见那条自己送米哈伊尔的围巾,犹豫了一下也拍照带走。
她轻手轻脚潜回客厅,将门重新合上,在门后装上堵门器,才来到桌边拧开水瓶,灌了几大口;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软乎的巧克力威化,拆开包装两口吃了。
灶台上的刀具、手电筒和蜡烛、前段时间米哈伊尔新做的箭矢,全部拿走。
最后她打开角□□面,想再看一眼米哈伊尔的情况就动身,却看到屏幕上另一个头像。
她差点忘了,之前还录入了哈斐兹。
哈斐兹的头像还亮着,意味着她现在没事。
意识到堡垒里还有幸存者,白睨内心激动起来,点开她的头像。
[*房间里昏暗无光。哈斐兹蹲在墙角,看坦迪在窗边焦虑地抓头发,低声喃喃道:* “肯定还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但是要怎么离开?”]
[*哈斐兹默默地看着,双臂抱紧膝盖。坦迪忽然停下念叨,一脸歉意地看着她,* “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的。我们先暂时待在家里,让我想想办法。”]
坦迪也还在,太好了。
既然这样,就先去和她们汇合好了。
白睨心里燃起一丝希望,而且如果有坦迪的帮助,冲出重围登上船舱会更容易。
然后再一起离开。
她往上拖动记录,确定她们正躲在坦迪房间里。坦迪房间在第二层,她需要走一段走廊。
或许可以故技重施声东击西的办法。
白睨取走堵门器,推开一条门缝往外望。不远处就有一只背对着她的丧尸。
走廊上排列成环的玻璃中,映出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影子。
白睨将一支箭卡入箭槽,推开房门。
眼前就是那只丧尸,白睨屈膝下跪,足尖稳稳抵地,将冰冷的细弦拉至扳机,瞄准目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咻。
几乎是按下扳机的瞬间,弩箭便贯穿丧尸的脑袋!
白睨迅速缩回房中,通过门缝观察外面。
丧尸往前踉跄两步,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化作黑暗走廊上的一团阴影。
静待半分钟,白睨轻拍小白,“跟着我。”
随后她托着弓弩,深吸一口气稍微推开房门,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去。
滋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电流声。
白睨刚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差点没吓得一头撞在门上。
这是什么鬼动静?
滋滋……
咔啦——咔啦——
像是发条转动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在这一片死寂中,数十双浑浊的瞳孔抬起,望向中庭上空。
下一秒,一首乐曲如泉水般叮咚作响,流过每一层走廊,轻盈而优美。
那是每个人耳熟能详的调子,而白睨很快意识到,那来自坦迪送给哈斐兹的八音盒。
可八音盒的声音怎么会来自上面?
急促的步伐声越来越近,白睨赶紧关上房门紧紧抵在门后,很快一群丧尸便争先恐后地涌过去,拥挤的身影几乎将走廊塞满。它们嘶吼着朝楼梯间狂奔而去,如同过境的蝗群黑压压席卷而过。
白睨反应过来,那是楼顶的广播喇叭。
有人开启了广播,用哈斐兹的八音盒把丧尸引到顶楼。
白睨刚从楼顶下来不久,那里应该没有其他人,也不会有人会主动把丧尸引到自己所在的楼层。
堡垒里能启用广播的地方只有两个,一个是顶楼的瞭望塔,一个是地下的能源室。
有人在能源室里。可他为什么要启用广播呢?
白睨想到这个问题,但紧接着摇摇头,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了。
丧尸都往顶楼去了,这是她逃跑的好时机。
她推开房门,探头观察了一眼走廊。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确认暂时安全后,白睨侧身从门缝中灵活地滑了出去,压低身子靠墙潜行。小白紧紧跟在她身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鞋底踩上一滩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收脚时还能感觉到有东西滑下来。白睨强压着恶心,摸黑往楼梯快步挪动。
刚才逃回屋时她无心观察,没看见走廊上其实到处都是撕扯下来的皮肉和散落的人体器官。触目惊心的血迹从敞开的房门里一路拖到走廊上,在墙边留下大片暗红的血泊,但尸/体不翼而飞。
白睨不敢多看,很快抵达楼梯。楼梯里也没有灯,黑得看不清台阶,她换上长柄锤护在身前。
目前她没听见嘶吼和脚步声,说明尸群暂时离她有一段距离。因此白睨加快脚步,尽量放轻声音一路下行。
她离开楼梯,刚进入走廊,就看见远处站着一个瘦削的影子。
认出那是丧尸,她迅速抬起弓弩瞄准。
那东西抬起头来。
棕褐色的发丝黏在脸侧,湿答答结成一绺一绺。脸皮紧贴颧骨,糊满发暗的血迹,几滴新鲜的血水沿着鼻梁缓缓往下淌,流过紧闭的嘴唇。
玛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洪水(六) 船开不了
玛雅一侧的耳朵被扯了下来, 孔眼附近的血痂已经凝固,脖颈和衣领被染成暗黑色。显然,曾有幸存者与它发生过一场恶战。
但从黏在它下巴上的碎肉来看, 那位幸存者的下场恐怕并不太好。
看清白睨的瞬间, 它的嘴角朝两边扯开,下颌张到极限露出鲜血淋漓的牙齿, 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爆鸣,随后甩开手脚朝白睨冲过来!
“S**t!”
白睨转过身拔腿往坦迪房间跑去,边跑边回头看。却见玛雅速度惊人,几秒内就撵到她脚后跟!
丧尸尖啸着扑来,双爪直抓白睨的后肩。她侧身一闪, 惊险擦过它的手指,反应极快地抡出右手的长柄锤, 用力砸向丧尸的脑袋!
丧尸脑袋忽地一偏, 这一锤子落了空。白睨旋即飞出一脚,踹中那具身躯, 丧尸猛地往后倒去。
然而它双臂撑地,硬生生刹停了后仰的惯性, 躯体以一种极为不自然的姿势往后折叠, 四肢着地, 腹部反弓,只有脑袋抬起来, 像一根监测探头僵硬地转向白睨。
白睨至今不明白,丧尸病毒为什么能突破人类的极限。
太吓人了!
见到这副骇人的画面,小白嗷的一声撒丫子往前跑去。白睨掏出手枪,边撤边瞄准。但令她没想到的是,这只丧尸竟把脑袋折到后背, 躲过所有子弹,甩动四肢迎面朝她冲来!
就在双方仅一步之遥时,玛雅骤然弹起,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向白睨!
白睨来不及躲开,身子被撞得离开地面,整个人被甩到墙上。后腰重重磕上窗沿。
“哗啦——!”
大片玻璃在眼前迸裂、闪烁。她的身子翻出窗台,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白睨抓住了窗框,并迅速伸出另一只手攀住墙壁那一小段厚度。
破碎的玻璃从空中坠落,砸在地面支离破碎。手枪也掉了下去。
白睨悬挂在窗下,浑身肌肉都因持续发力而酸痛不已。
抓住窗框的那只手被玻璃碎片深深扎入,鲜血很快汇成一条细小的河流,顺着墙面流下。
“嗬……嗬……”她喘着粗气,往下看了一眼。
这里距离地面大概有七八米的高度,脚下又是坚硬的水泥地,这一摔不死也残,残了铁定会死。
散落的玻璃碎片在昏暗光线里泛着细碎冷光。
白睨头皮发紧收回视线,咬牙曲起手臂往上撑。
可她悬在半空,双脚找不到借力点,身体只往上提了一点便重新坠回原处。
她喘着气,又试了一次。
还是上不去。
头顶传来细微的刮擦声,她抬起头。
玛雅站在窗边,脑袋倒垂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白睨手脚发寒,掌心的鲜血和冷汗混在一起。
这次真要完蛋了。
那张可怖的脸缓缓压低,发丝倒垂遮住t?浑浊的瞳孔。它的视线随之下移,最终停在白睨扣住窗框的手指上。
它嘴角抽动,一股黏稠的深色液体从齿间淌出来,沿着下巴滴落。
白睨呼吸一紧。
丧尸牵起嘴角,黑洞般的口腔越张越大,黏液在上下齿间拉出细长的丝,眼看就要咬下去。
白睨闭上眼睛,手指微微松开,想要放任身子落下。可脑海浮现出一张熟悉的脸,他嘴唇开合:
[求求你,活下来。]
她的手因此僵住。
“嗷!嗷嗷嗷、嗷——”
急促的吠叫由远及近,最后一声离得极近,尾音突然变闷,像是埋进什么东西之中。
白睨听见一阵模糊的低吼,说不清是惊讶、欣喜还是害怕的情绪涌上心头,“小白!”
墙内,小白咬住丧尸的腿,四爪蹬地死命往后拉。它早已不是去年秋天仅到人小腿肚的毛绒小狗,而是一只接近成年、站起来能碰到人类胸腹的大狗。
发育成熟的犬齿狠狠咬在肉中,小白猛甩脑袋将丧尸拽开,立刻松口又换了个角度扑咬上去。丧尸嘶吼着挣扎,小白被甩得晃来晃去,四爪打滑却始终没有松口。
白睨听见那混乱的缠斗声,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即收紧发软的手指,不顾碎渣往手心扎得更深,借着这股力一点点挪动攀在墙上的掌根,脚踩墙壁努力往上爬。
就在她将身体往上提起半截时——
“咯吱……”
一颗固定螺栓蹦落,窗框一晃,白睨感到一瞬的失重感,身子又往下掉了一段。她顿时僵住不敢动作,只是紧紧抓住窗框和墙壁。
墙内忽然发出一声呜咽,小白被丧尸一甩撞到墙上,松开牙齿,丧尸则张开大口朝它扑来!
“砰!”
子弹破空飞出,击碎了丧尸的鼻梁。丧尸脸上炸开大团的血污,往后踉跄半步。
“看着我!”坦迪怒喝,在丧尸转过来时再扣扳机。
又一发子弹击中丧尸,丧尸的肩胛骨粉碎性断裂,胳膊松垮垮地垂在肩下。似乎是畏惧猎枪的火力,丧尸发出尖啸,往后一翻逃离了现场。
没等坦迪补枪,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出现在楼梯方向,丧尸接连涌出。
坦迪快步赶到窗边,抓住白睨的手腕,“抓稳了。”
白睨反握住她的手,借力往上爬,手上血流不止,疼痛五指连心。
一只丧尸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发出吼叫吸引其他丧尸的注意。
白睨咬牙一撑,滚进走廊马上爬起来,“快!跑!”
二人一狗甩腿狂奔,身后跟着一堆丧尸。最后几米,坦迪加速扑到房门外,一秒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她打开房门,让后面的白睨和小白冲进去,自己再闪进房间。
坦迪刚关上门,就听一声巨响,外面的东西猛地撞上门板。
砰砰!砰砰砰!!
坦迪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接连几下撞击震得她脚底发滑,险些摔倒。
这边,白睨掀倒木质餐桌,抓住桌腿把它推过来,“用这个!”
坦迪往旁一躲,木桌碰地撞上门板,与门外的撞击力互相对抗。白睨抵门的时候,坦迪跑去搬一张矮柜。
女孩缩在矮柜边,额头埋在膝盖中不声不响。坦迪没时间和她说话,使出全身力气连推带撞地把矮柜挪到门后。
撞击还没停下,更多丧尸挤到门前,整扇门板都跟着震动,合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白睨肩膀抵着木桌,清楚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不断往里压。
再这样下去,这扇门会撑不住的。
“坦迪,我们需要更多、更高的家具!”她们需要更均匀地分散受力,才能让门多挡一会儿!
坦迪却忽然竖起食指,“嘘!”
白睨停下话头。
“你听。”坦迪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对白睨示意。白睨虽然疑惑但照做,贴在门上去听。
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和碰撞声传入耳朵,她一开始并不知道坦迪为什么要让她听这个,但很快随着外面的动静弱下去,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首纤巧的、带着淡淡怅惘的经典乐曲。
有一瞬间,白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好像自己回到很久以前,坐在教室课桌边,耳边是同一首下课铃。
尸群听到广播喇叭,似乎忘记为什么要撞这扇门,纷纷停下动作望向顶楼。
不知是哪一只丧尸先动了,剩下的丧尸跟着离开。脚步声迅速远去,门外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那首温柔的八音盒旋律,在中庭空气中久久萦绕。
白睨和坦迪虚脱地坐在地上,坦迪喘了两口气,仍惊魂未定,“那是什么?之前也有过一次,你有听到吗?”
“我听到了。”不久前白睨还在第三层,听得更清楚点。
这广播简直像及时雨,每次响起都恰好替她解围。
想到这里,白睨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有人在能源室里。”她道,“能源室里还有监控,对不对?”
“监控?监控不是用不了吗?”
“那是配电系统出问题了,监控本身没有损坏,只要把应急电路接到监控上就能看了。有人在用监控帮助我们。”
坦迪恍然大悟,随即坚定道,“我们得救他出来。”
“在那之前先想想该怎么离开吧。”白睨张开手掌,掌心被玻璃割得血肉模糊,“我可能需要包扎一下。”
坦迪端来一个小塑料箱,翻找出半卷纱布和小半瓶碘伏。她晃了晃棕褐色药瓶,“如果你不介意它过期十个月的话。”
白睨无奈,“我想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清水冲洗伤口后,白睨将碘伏涂抹在创口附近的皮肤上,坦迪帮忙包扎。
白睨看着自己的左手被一圈圈缠上,庆幸伤的不是右手。
商讨逃离路线时,她有着疑惑,“既然那人能用广播引走丧尸,为什么自己不逃走呢?我看运输船还停在外面吧?”
坦迪的神情变得惆怅,摇了摇头,“船开不了。”
“什么?”
“我们之前上去过,但操作台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破坏了,船根本发动不了。”
白睨呆住了,唯一能想到的逃跑路线竟然走不通。那他们还能往哪里跑?
坦迪席地坐下,把哈斐兹揽到身边,“我想,现在只能等芳塔他们乘渔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洪水(七) 帮我个忙,
白睨靠坐在墙边, 还没从茫然绝望的情绪里恢复。手臂传来温暖毛绒的触感,是小白贴着她趴下来。
想到刚才发生的事,她摸摸它的脑袋, “谢谢你不顾危险回来救我。”
坦迪道:“一开始我听到门外有东西在挠, 还以为是丧尸。但我听到了狗叫,才知道你们来了。”
白睨没想到小白居然懂得先求救再去找她。她抱住小白的脖子亲了一下, “聪明的小狗。”松开手时,自己肚子却不适时咕咕叫起来。
坦迪也听到了,“你饿了?”
经过刚才一番动作,肚子里的那点东西早被消化完了。白睨尴尬地沉默了一秒,才道, “没事,不算饿。”空间里有食物, 等会儿她可以偷偷吃一些。
坦迪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三个罐头, 全部摆在桌上,“只有这些了。原本想今天去水吧进点货的, 没赶上好时候。”
白睨扯了扯嘴角,“是啊, 很不走运。”
坦迪继续翻找东西, 低声嘟囔着开罐器放在哪儿了。
白睨困意渐起, 就用指甲梳理头皮,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清醒些。她注意到哈斐兹蜷缩着身子, 小小的脑袋靠在膝盖上一点一点,便伸手抚摸女孩的后背,“困了?”
“她从打雷开始到现在一直没睡,好像担心会发生什么。”坦迪关上柜门,“为了哄她我也没怎么睡, 大概六点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尖叫声,才知道真出事了。”
“你有看到是谁先被感染的吗?”
“没有,我开门看了一眼,只看到走廊上有很多丧尸。”坦迪摇摇头,“后来我听到有人在走廊上跑动,就带上哈斐兹出门去汇合,但没有赶上。我以为他们是去码头了,就赶到运输船那儿,结果发现运输船被破坏了。”
“你觉得是它们不想让我们离开堡垒吗?”
坦迪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看向白睨,“我发现这里有两种丧尸。”
“哪两种?”
“一种外表看上去是普通丧尸,但行动速度很快,爆发力也很强;还有一种在外形上发生了变异,具有很强的思维性和伪装能力。你绝对不敢相信,我在逃回房间时看到多马塔在敲别人的房门求助。”
这个人是水务组的,白睨因为工作和他说过几句话,但和他不太熟,“他怎么了?”
“他没有身体了,脖子下面只有触手!但他能发出多马塔的声音!”
鸡皮疙瘩爬上白睨的后背,“它们能说话了?”
坦迪点头,“千真万确。”
白睨靠在墙上,用力按着太阳穴。
原本只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他们研发出了疫苗,却赶不上病毒变异的速度,t?现在整个堡垒覆灭,仅有的希望消失了。
她再难拿到疫苗了。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绝望的情绪在二人之间蔓延。哈斐兹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先前渐渐合拢的眼皮强行睁开,盯着还在翻找东西的坦迪。
坦迪注意到她,“趁现在睡一会儿吧。我们在这里,别怕。”
哈斐兹明显困了,却不肯入睡强撑开眼皮看她。
“我去拿毯子。”
白睨起身去卧室,心里沉甸甸的。
就算活下来、逃出去,那又能怎样呢?
他们失去了庇护所,失去了能研制疫苗的设备和团队,还要回到已经被丧尸占据的陆地。她看不到回家的希望,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人类的希望。
是故意的吗?故意让她看到希望又毁掉一切。难道这个游戏其实不存在结束灾难的结局?
白睨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走进卧室,坦迪的家具比她房间里的多很多,床头桌椅、晾衣绳、铁艺床架以及大大小小的立柜几乎将房间塞满。白睨绕开放着一只空鱼缸的小推车,看到床上皱巴巴的薄被,觉得能用这个暂时凑合。
一阵风吹进卧室,窗帘不断鼓动。
白睨抓住薄被一角正准备把它抱起来,余光瞥见帘后似乎晃过一道黑影。她停下来,盯着那里看了两秒。
布帘一鼓一鼓,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后面。她缓缓放下薄被,一手掏出手枪,悄声往窗边靠近。
还剩两步距离时,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枪,猛地拨开窗帘。
帘子后面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细细的雨丝被风吹进来,打湿窗沿。
白睨松了一口气收起手枪,见外头没有什么,便把窗户关上。
她抱起被子,又拿起手机准备取点食物出来,一抬头,被站在门口的人影吓了一跳。
哈斐兹站在门口,与她对视。
“你想来卧室睡觉吗?”白睨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做什么,面不改色将手机塞回口袋,一边朝她走去一边道,“我们回客厅吧,大家呆在一起比较安全。”
忽然一股力道攥住她的脚踝,白睨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半个身子被拖进床底!
她什么都看不清,情急之下猛踹两脚,踢中什么东西。
“咔!”
察觉到那股力有一丝松动她就赶紧爬出来,匆匆往床底瞥一眼,看到一张鲜血淋漓、没有鼻子的惨白的脸!
“Go!”她大喊一声,掏出手枪朝丧尸射击。
眨眼间丧尸的脸从火光中消失,下一秒就从另一侧飞快爬出,跳上床头桌朝她扑来!
白睨侧身撞开衣架,惊险地躲过袭击。丧尸四肢着地拱起脊背,脑袋僵硬地转了半圈,看向在门口的哈斐兹。
哈斐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满是血污的脸。
玛雅眼睛一眨不眨,泛白瞳孔倒映出女孩的影子。
下一秒,丧尸裂开巨口,扭动四肢一把抓向哈斐兹!
“砰!!”
一颗子弹从门口穿出击中丧尸肩膀,震得它退后半步。坦迪握着猎枪出现,吼道:“离开这里,哈斐兹!”
丧尸似乎被那管屡次打断它的武器激怒,不再管哈斐兹而是凶猛地扑向坦迪,一口咬住枪管和她缠斗在一起。
室内空间狭小坦迪无法施展手脚,连连后退撞到墙上。哈斐兹与她们离得近,像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僵在原地。
“玛雅!”坦迪喊了一声。但丧尸对这个名字没有丝毫反应,依旧疯狂啃咬猎枪,一点血沫飞溅,落在哈斐兹的鼻翼。
哈斐兹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陷入无法遏止的颤抖,一只手犹豫地抬起,伸向玛雅。
那只手被按住了。白睨制止了她的动作。
“它不是你的妈妈。”
坦迪挣脱出来,再次开枪,玛雅一跃跳入衣柜,柜门重重关上。
“砰、砰、砰!!”
几发子弹接连击中柜门,木屑四溅。坦迪连扣扳机一口气清空弹匣,最后停下时两边柜门都残破不堪。
柜子里没有动静。
白睨和坦迪对视一眼。坦迪抬了抬打空的猎枪,躲到柜子侧边握住把手。
白睨则举起手枪站到柜子前方,隔着一张床,全神贯注瞄准门板之间的那条缝。哈斐兹则被小白叼住衣角,只能站在房门外。
各自就位,坦迪紧了紧把手,深呼吸准备打开。
——“砰!!”
柜子侧板突然被炸开,丧尸飞扑而出!坦迪被它撞翻在地,猎枪脱手滑出,她还没来得及爬起,丧尸如蛇一般窜上她的后背,骑在肩头低头要咬。
“小心!”
坦迪拼命挣扎,扭动身子想把丧尸甩下来,丧尸则死死抠住她的肩膀和脖子。
白睨手指紧扣扳机,枪口刚对准丧尸的脑袋,下一瞬又被坦迪的侧脸挡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压在肩上来回摇晃,坦迪稳不住身体一头撞在墙上。她想站直,却脚下一滑朝窗户摔去。
哗啦——!!!
丧尸脑袋撞碎玻璃,双手还紧紧扒着坦迪,带着她往窗外翻去。
白睨立刻扑向窗户,但仅仅两步的时间坦迪已往下坠去,她伸手无法触及。
而窗外,是浩瀚无际的大海和一段只剩支架的破旧炮廊。
砰的一声,玛雅撞断仅剩的栏杆,落入海中被浪潮无声淹没。
生锈严重的支架剧烈摇晃,发出令人心惊的噪音。
“坦迪!”白睨看见了她,急道,“撑住,我马上拉你上来!”
坦迪的身子在狂风中摇摇晃晃,衣服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抓着支架的右手显得单薄无力。“咳咳!”她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灌了一嘴的雨水。
白睨够不到下面,扭头往卧室一扫,抽走床单绑在床脚上,抓起另一头甩出窗户,“抓住这个!”
她原以为坦迪会很快上来,但不知是体力耗尽还是狂风的原因,坦迪往上爬得很艰难,每挪一点就得停下来喘一会儿。
床单如一根半空垂下的稻草,拉着底下的人荡来荡去。白睨只想她爬的快一点,再快一点。
没人注意到外墙上有一颗裸露的铁钉。绷紧的床单在摇晃中蹭过钉子,一下、两下、三下,布料表面出现一道细细的划痕。
刺啦——
划痕迅速拉开破口,坦迪身子下坠了一大段,堪堪悬停空中。
白睨伸长手臂急得大喊:“快!”
坦迪咬紧牙关继续往上爬,手臂抖得厉害,每换一次手都要停顿片刻,床单裂口则在拉扯中一点点扩大。
“快啊,快够到我了!”
坦迪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白睨。
“如果我上不去……你就当帮我个忙,带哈斐兹走吧。”
坦迪抓紧床单又往上挪了一截,这一发力裂口变得更大了。
“求你别丢下她,好吗?”
“我做不到。”
白睨摇了摇头,声音发紧,“我一个人做不到。”
天地煞白,雷声大作。
刺啦——破口再次扩大,只剩下一小截仍连着。
坦迪离窗沿还有两臂的距离,手指已经被冰雨淋得没有知觉了。白睨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还在努力伸长手臂。
“还差一点!”
布料越来越窄,细线接连绷断。
坦迪不再说话,停顿一刻后卯足劲往上爬了一大截,白睨伸手向她。
二人的指尖只差一点就要碰上。
一只稚嫩的手忽然抓住白睨的肩膀,小而有劲。
白睨转过去,对上一双乌黑沉默的眼睛。也就是这一瞬,她与坦迪的手错开。
最后几根棉线终于不堪重负断裂。
海风中,薄薄的床单翩然下坠。一片水花在浪头绽开,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洪水(八) 有问题的是
白睨许久没有动作。雨丝飘落, 她眼睫沾满细小的水雾,身下的海浪模糊成黑白两色,不断翻涌、怒吼。
衣襟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 哈斐兹紧紧抓着她。小白焦躁不安地在她脚边走动,低低呜咽。
白睨收回手臂, 扶着窗框往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
取出口袋里的手机,里面静静躺着许多条弹窗消息。最近一条显示在三分钟前,米哈伊尔说,他们快要到堡垒了。
她拿出纸和笔, 写下:抵达时告知我,码头汇合。
白睨持笔心想要不要告诉他坦迪的事, 但最后没有写, 将纸条上传了。
窗户被打碎,这里也不安全了, 得尽快转移。
她走到客厅想找点工具,先一眼看到桌上的三个罐头和一小片面包。罐头悉数打开, 开罐器和勺子摆在旁边。
停了几秒, 白睨走到桌边拿起罐头一一查看, 是水浸金枪鱼、午餐肉和番茄焗豆的。
她朝哈斐兹和小白招了招手,将水浸鱼罐头放在地上给小白, 然后用面包夹住大块的午餐肉递给哈斐兹,“吃吧。”
她自己拿起焗豆罐头,用勺子挖着三两口吃完了。哈斐兹慢吞吞地小口啃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面包有点噎, 便给哈斐兹倒了一杯水。
趁哈斐兹吃东西的时候,白睨在客厅里四处翻找,找到一张做手工用的大号硬纸板和几颗蜡笔头。她在纸板表面用力涂画,拿t?起来检查,确认笔画够粗图案清楚。
站起身,她瞥见柜子上那座木雕。
丛林里只剩下黄橙蓝绿黑五只颜色的鸭子了。
伸出的手指盘桓一会儿,挑了那只橙色的鸭子。她又注意到木雕底座露出白白的一角,便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小号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人影太多,每个人的脸都不太清晰。
白睨依稀认出身处中央,腰间系着安全带、梳着高马尾的红发女人是坦迪,身边围着一群同样系安全带和穿五颜六色攀岩鞋的小孩。
她不了解这张照片的内容,也不确定这代表什么,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白睨没有拿走这张照片,把它压回木雕底座。
哈斐兹已经吃好了,白睨将挂件放在她手上。
橙色小鸭子躺在手心,哈斐兹低头看它,做了一个莫名的举动。
她抬起手掌,久久贴在脸侧。
白睨静静看着她,直到她把手放下来,点点头,“放好它。”
哈斐兹把小鸭子放进口袋,运动外套底部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白睨从PhantoChat里取出一把匕首,“带上它,不要弄丢。等会儿跟紧我,如果危险离得很近,就这样。”
她在她面前挥舞了一下匕首,然后塞进她另一侧口袋。
又对小白道:“我们去码头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船到就离开。”
小白晃了晃尾巴。
白睨将硬纸板夹在腋下。
“等我一会儿。”
·
雨比刚才小了一点,转为细细的丝线融入海面。米哈伊尔手扶船沿,眉头因渐小的风浪微微舒展。
掏出手机,刚才发送的纸条还没回复。他靠在船壁上又写了一张纸条,[我们快到了。]
渔船确实快到了,一幢淡淡的剪影在灰蒙水雾中显形,与他们大约相隔两公里。
船身忽然开始晃来晃去,米哈伊尔差点滑倒,惊险地扶住船沿。本以为只是遇上风浪很快就会过去,但这阵颠簸持续了很久,航线也出现偏移。
他扭头奇怪望向船舱,这时候是芳塔在操控船。
米哈伊尔打开舱门,芳塔就站在驾驶台前。她调整着船舵,让船头重新朝向堡垒。
“抱歉,刚才浪有点大。”她道。
米哈伊尔应了一声,靠近驾驶台看了眼航向仪和油压,数值没有异常。
“好像有风从窗户刮进来了。”芳塔朝窗户示意一眼,转动手上的船舵。
窗户确实开着,怪不得他进来后总觉得舱里有凉风。米哈伊尔走过去推上窗户,看着玻璃上的手印,想起先前是自己把这扇窗关闭并锁好的。
咔哒。
背后传来金属推合的声音。
米哈伊尔立刻扑到一边。
玻璃瞬间在他身边爆炸碎开,无数碎片擦过他的头发和外衣。米哈伊尔摔在椅子后面,耳膜因那一声枪响嗡嗡震痛,但他立刻伸手摸进外套。
步枪跟着调转方向,他翻滚躲开同时掏出手枪,“砰!!”步枪的子弹追在他脚后跟,碎屑迸溅。
米哈伊尔抬手就是一枪,二人距离很近,子弹精准击中芳塔的上臂。
肱骨碎裂,那条手臂失力垂下。趁着她停顿米哈伊尔飞扑过去,握住冰冷的枪管往侧面一举,砰砰两声巨响,子弹击穿侧窗,玻璃从弹孔向四周炸裂,大半脱落。
二人在狭小的驾驶舱内打斗,米哈伊尔并不完全处于上风,他没法第一时间夺下枪,便紧抓枪管猛地把她往一侧顶去。
部分玻璃碎片仍卡在窗上,尖锐棱角经过雨水冲洗,寒光微亮。
芳塔身体往下倒去,后脑重重撞上窗框。
米哈伊尔明显能感觉到手上力道一松。
暗红色在她耳后蔓延,顺着窗框流下来,形成一滩被稀释的血水。米哈伊尔用力夺走步枪,往后倒退两步警惕地盯着她。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甚至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还缓缓抬起脖子,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感觉不到从后脑划出的玻璃片和血液。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米哈伊尔,也觉得这画面诡异至极。
“你是谁?”他将枪口调转,瞄准芳塔的前额。
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这一路来她都没有异常,却在快要抵达堡垒时突然发生转化。
堡垒出事的事情是他从手机得知的,芳塔只知道他急着要赶回去。米哈伊尔忽感不妙,难道她从出发前就知道什么?
可这也不对,如果是为了阻止他回去,这一路上她有无数次更好的下手时机,为什么偏偏选择现在下手?
有问题的是芳塔,还是这个“芳塔”?
见对方没有回答,他恶狠狠重复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芳塔”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动了动嘴唇。
“不必着急,你会知道的。”
“……不要和我猜谜。”他扣紧扳机,故意让它听到声音,“你知道些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现在百分百确定,“芳塔”和堡垒里的那些东西、先前的“克拉莉斯”都有联系,都抱着某种目的。
而在所有人里,白睨的真实身份最为特殊。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芳塔”也重复了她的话,“你会亲自感受我们的感受,到那时你将会理解这一切。”
米哈伊尔低声咒骂,往前一步将枪口抵在它额头上。但没等他继续逼问,“芳塔”脖子一松脑袋磕回窗框,浑身失去力气软倒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它,枪口碰了碰尸/体的脑袋,没有得到一点反应。
安静了几秒,米哈伊尔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气急之下把窗边的尸/体掀翻下海,冲到驾驶台前猛打船舵。
渔船在风暴中剧烈摇晃,船头重新朝向堡垒,并以更快的速度破浪而去。
·
房门打开一条缝。
白睨侧耳倾听,确认附近没有丧尸,就再把这条缝打开一些。
每层楼只有一个广角监控摄像头,她不确定监控那头的人是否能看清。
她将那张大号硬纸板伸出门缝,朝着监控的方向摆正。
纸板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八分音符。
她举着牌子在心里默数,三……二……一……时间一到她就把牌子收回去,躲到门后观察。
就算监控那边的人没有看到,她还可以再来一次。来多少次都行,只要不引起丧尸注意。
在门里待了片刻,门外还没响起广播声,白睨伸出牌子再次尝试。
只需要再来一次广播,她就能带着哈斐兹和小白躲去第一层。
她不知道这招还能用多少次,这些丧尸说不定很快就会识破这个伎俩,发觉有人在利用广播逃跑。
她只能祈祷这招还能起效一次。
第二次举牌,广播声还没出现。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
就当她以为监控那边的人睡着了或者出事了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伴随着沙沙电流的发条拧动声。
随后,清盈的乐音响起,反复小二度摇曳。
在那轻柔缱绻、层层下滑的曲调中,丧尸兴奋嘶吼,如狂暴的蜂群朝顶楼拥去。
等动静消失,白睨拉起哈斐兹道:“我们走。”
走廊一片寂静。
往日的居民谈话声和孩童奔跑的脚步声不复存在,只有地面墙壁上发暗的血迹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白睨压低身子走在最前面,手心沁出冷汗。越靠近楼梯间,顶楼的嘶吼声越清晰,她咽了口唾沫,朝楼梯上方的监控器举起硬纸板。
她将画着音符的那面反过去,露出背面的几个字:
[我会救你出来。]
·
监控画面里,纸板上的字迹非常模糊。他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才依稀辨认出那几个单词。
他坐回嘎吱作响的木椅,双手用力抹了把脸,呼吸声急促凌乱,带上一丝颤抖的哽咽。
低头缓了一会儿,他重新看向监控,那道人影从原本的画面中消失,出现在另一个画面中,正朝着第一层的大厅快速移动。
他眼眶泛红,低声喃喃:
“不……不……”
可那双眼睛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微光。虽然他心底明白,即便是她,即便米哈伊尔来了。
一切已经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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