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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区留子末日生存记》现代言情小说_隔冰观

    第171章 潮气(三) 为什么要杀


    白睨和米哈伊尔赶到医疗室, 却被告知达米瑟尔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研究部。他们又匆匆来到研究部门前。


    头顶的监控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金属栅栏关闭着,门内寂静无声, 白睨想他们可能在房间里。她焦急地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儿见还没有人来,又按了一次。


    咚。咚。远处响起脚步声。


    一个人影姗姗来迟。


    “请问有什么事吗?”克拉莉斯穿着一套浅蓝色的防护服, 口罩挂在她的耳朵上,眯起眼睛盯着他们。


    “达米瑟尔在这里吗?”白睨道,“我想进去最后看她一眼。”


    “抱歉,闲杂人员现在不能进入。”克拉莉斯摇了摇头,“先等我们完成检查吧。”


    “检查?你们在检查什么?”


    “我们没有在达米瑟尔体表发现明显外伤, 正在准备抽取血样,检查她的血液组织是否存在异常。”


    说到这里, 克拉莉斯忽然住话头, 又问了一遍,“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睨犹豫是否要告诉她自己的发现, 可是他们还没排除医生的嫌疑,这样可能会打草惊蛇。


    就在三个人僵持在门口时, 研究部内又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玛尔奇找过来, 穿着和达米瑟尔同样的防护服, 不同的是脸上戴着自己的面罩。


    白睨告诉他自己想进去见达米瑟尔一面。


    玛尔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她的话。就在白睨以为有希望的时候, 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


    “再等一段时间吧。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尸/体有没有问题,贸然让太多人进来只能增加风险。”


    “太多人?里面还有其他人?”


    “芳塔在里面陪着达米瑟尔。”玛尔奇沉声道,“大概明天就会召集会议讨论这次的事故,不管你们想调查什么都先等一等。如果达米瑟尔的血液没有问题,明天就会进行遗体告别仪式。”


    见玛尔奇和克拉莉斯都坚决不放行, 白睨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放弃。有这扇牢固的栅栏门挡着,她想闯也闯不进来。


    那就只能等遗体告别仪式了。


    和米哈伊尔离开之前,她瞥向身后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淡蓝身影。


    玛尔奇从头到脚,从脸到手都被包裹着,只露出被汗水沾湿的金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正准备收回去,偶然落到了他的手上。


    白睨瞳孔微缩,忽然想起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线索。


    “白睨?”


    察觉到身边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米哈伊尔低声唤了她一句。


    她回过神,立即收起眼中的异样,转身离开了研究部的大门。


    ·


    撕拉——


    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


    白睨将其中一半放到桌边,握着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


    斯塔肯……


    正在进行的思绪被新的思绪打断,笔尖因而停在最后一个字符末尾,迟迟没有挪动。墨水缓缓晕开,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一杯水被轻轻放在小桌边上。


    “你一下子写了这么多?”米哈伊尔看过去,大小不一的纸条铺满桌面,每一张上都写满关键词。这些纸条被小钉子固定在硬木板上,形成一张越缝越密的思维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白睨这样了。


    在农舍的时候,每当找到和病毒有关的线索,她都会把自己关进书房,将线索一一记录下来,贴在墙上互相串联。


    直到进入无主堡垒,她的注意力被工作和社交分散了许多,已经很少再陷入这种疯狂的头脑风暴状态。


    米哈伊尔从桌上小心地拿起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为什么要杀她?


    谣言→病毒?掩盖?]


    “这是什么意思?”米哈伊尔晃了晃那张字条,“你怀疑这件事和谣言有关?”


    “我想不到达米瑟尔和人结仇的原因。”白睨没有抬起头,咬着笔头,“我更倾向认为有人可以从她的死中得到好处。你还记得这段时间的谣言吗?”


    “说基地里存在无症状感染者?”


    “嗯,我想凶手的出发点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


    她拿起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体表没有伤口(克拉莉斯提供)”几个字。


    “凶手相信达米瑟尔是无症状感染者,认为杀死她能消除感染源。”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但是达米瑟尔之前做过检查,那时候不是说不具备感染可能吗?”


    “是的,但是这条思路存在一个漏洞。”白睨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把笔往桌上一丢,“你不能保证基地里没有其他感染源。”


    “你是指二次感染?”


    “没错。但从这个角度去想,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白睨拿起一张记录着达米瑟尔尸/体表象的字条,上面的“悬吊”二字被圈了起来。


    “想象一下,如果是你相信某个人感染了丧尸病毒,你会用勒脖子的方式袭击吗?我会直接从脑袋下手。虽然清理现场会麻烦一些,但只要时间充足,并非做不到从窗户抛尸。”


    “还真是。”米哈伊尔眼睛一亮,“你接着说。”


    她拿起另一张“感染源是什么”的纸条,道,“不管达米瑟尔是意外被感染,然后感染德雷克的,还是他们二人分别被感染,都意味着基地里出现了新的感染源。”


    “所以我想到另一个可能性。”


    她将写着“谣言”的纸和“感染源”的纸放在一起。


    “要是感染源的出现和凶手有关呢?他担心事情暴露,急需转移众人的焦点,于是就瞄准了达米瑟尔。我怀疑最早散播谣言的人就是凶手,如今达米瑟尔一死,就算死无对证了。”


    “那些相信无症状感染者说法的人也会松一口气,觉得今后基地里不会再出现意外。”米哈伊尔神色一凛,接道,“然而感染源还在基地里。”


    “没错。”白睨点点头,“如果那个人没有处理掉感染源,这件事就不算结束。”


    意味着堡垒里的所有人还有危险。


    “白睨,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米哈伊尔少见地主动提出团队协作,语气比平时更严肃,“这不是仅靠我们两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感染源。”


    “我知道,但是我们可以信任谁?只要是达米瑟尔熟悉的人都有嫌疑。”白睨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而且……我不确定这个消息会不会造成恐慌,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堡垒里的氛围已经压抑到谣言满天飞了,若告诉他们背后有其他人在操作,紧张的氛围会立刻反弹。


    人心已经动摇。


    达米瑟尔的事白睨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大部分人很难在恐惧中保持冷静。


    她能想到最坏的结果,就是一部分居民在还不确定凶手的情况下,就开始互相猜疑、攻讦,甚至为了保全自己而先一步对其他人下手,最后造成流血事件。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说……万一他们迟迟找不出凶手,导致事态变得更加严重呢?


    白睨陷入两难的抉择。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在公开消息之前,先找到一个能够锁定凶手的方向。


    只有调查有明确进展,让所有人相信他们仍然掌控着局面,恐慌才不会无限扩大。


    桌上的热水不再冒热气,逐渐变凉。


    米哈伊尔沉默良久。忽然,他看到了什么,“你有怀疑对象了?”说着从桌面拿起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上写着:


    [指纹→手套。


    玛尔奇,克拉莉斯,奥兰多图斯,阿内莫,芳塔……]


    “不是吧,这也太多了吧?”他从左到右一个个点过去,“你是把认识的人都写上去了吗?”


    白睨有点心虚,“其实……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什么?”


    话音刚落,米哈伊尔就在名单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被用横线划掉了。


    “连我也要怀疑吗?”他目瞪口呆,没想到白睨这么六亲不认,张嘴就要说:“冷酷——”


    “冷酷的女人!”白睨先一步抢答,又解释道,“我列举的是印象中戴过手套的人。你看,我不是把你划掉了吗?我并没有怀疑你。”


    米哈伊尔哼哼着勉强接受了她的说辞。


    “那手套在里面起到了什么作用?”


    白睨拿起手机,点开相册,“这就要提到我们之前在窗台下发现的指纹了。”


    说着,她将那残缺且模糊不清的手印放大,递到米哈伊尔眼前。


    “之前我以为是拖拽动作才导致指纹变得模糊,但刚才我仔细看了一下,感觉不太对。”


    她道,“如果是手指在灰尘上留下的,痕迹边缘不应该这么光滑,而且会留t?下变形的指纹。”


    照片里,压痕没有一点残留下的细纹,边缘圆润且清晰。


    米哈伊尔脑中灵光一现,“凶手戴着手套?”


    “我想是的。”


    所以她顺着这个思路,将印象里有手套的人都列举了出来,但正如米哈伊尔所说,嫌疑人太多,而且受限于她的交际范围,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排除。


    白睨看着桌上的名单,陷入沉思。


    既然无法直接从人入手……那能不能换一个方向?


    不同材质的手套留下的痕迹应该存在区别,要是能收集到基地里常见的几种手套,逐一进行比对,也许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想到这里她又打起精神,觉得这条思路行得通。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米哈伊尔,“明天我去仓库找几种手套,回到现场试试,看是哪种材质的手套能留下这种痕迹。”


    米哈伊尔摸着下巴,没有很快回应。白睨有些奇怪,“有什么问题吗?”


    “哦,不是。我觉得这条思路非常可行。”


    他说着,拖长了尾音,“所以——我大概知道是哪种手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潮气(四) 德雷克其实


    米哈伊尔放大那张照片。还好白睨的手机像素不错, 图像清晰得能看到水泥墙面的颗粒。


    “你能想到基地里流通的手套有哪些吗”


    白睨想了想,“针织保暖手套,滑雪防水手套, 医用无菌手套, 防滑防磨手套,厨用的洗碗手套。仓库里好像还有几盒一次性塑料手套。”


    米哈伊尔抱着手臂点了点头, 不知为什么,白睨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莫名有种慈爱的感觉,令她浑身不自在,“你到底什么意思?”


    “好吧,你不太爱戴手套, 所以可能不太清楚每种手套的区别。”


    米哈伊尔走向装着衣物的箱子,弯下身翻找一番, 最后找出自己的针织手套和做木工时戴的防护手套。


    “不过我经常戴各种手套, 对不同种类会造成怎样的痕迹很清楚。”


    白睨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家伙在暗戳戳说自己不爱干体力活。


    虽然对方说的也没错, 在家务分配上,大部分体力活和脏活都是米哈伊尔去干的……嘿, 但她也不是没有干过呀。


    如果两个人的分工换一换, 那日子岂不是乱套了?


    “针织和抓绒手套不可能留下这种痕迹。”米哈伊尔摩挲着保暖手套粗糙的表面, “手印上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纵向拖痕,边缘也会留下纤维摩擦的痕迹。”


    “防护手套也是一样。”他拿起另一副手套比对, “不过更明显的区别在掌面。为了增加摩擦力和防磨性能,这类手套通常会在手掌处增加网格纹或者防滑颗粒,在灰尘上留下的痕迹会明显不同。”


    被他这么一说,白睨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这些手套在灰尘上留下的痕迹。


    “那么凶手的手套应该是更光滑的材质?”她想了想,“我猜猜, 应该不会是一次性手套,塑料材质过于光滑,不利于勒紧绳子。是洗碗手套或者医用手套吗?”


    米哈伊尔摇摇头,“洗碗手套的尺寸比较宽松,会留下整体模糊的痕迹。但你看照片里的手印,虽然指纹的纹路很模糊,但是边缘轮廓是清晰的。”


    “那就剩下医用手套了。”白睨想象了一下,乳胶无菌手套比较有弹性,能完美贴合手掌又不留下指纹纹路,完全符合照片里的手印特征。


    “玛尔奇和克拉莉斯。”她沉吟道,“只有他们有医用手套。”


    “玛尔奇更有嫌疑。”米哈伊尔道,“达米瑟尔每天都要干农活,而且还接受过格斗训练,勒杀需要持续的力量输出和压制,与她体型相近的克拉莉斯没有优势,不会轻易采取这种方式杀人。从体型和体能条件来看,玛尔奇的可能性更高。”


    玛尔奇?


    白睨迟迟拿不定主意,那个为了验证疫苗的效果而以身测试的人,真的会去杀人吗?


    但是他说的没有错,而且玛尔奇也是基地里最容易接触到病毒的人。


    不过,玛尔奇在基地中的身份过于特殊,在没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她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能在会议上贸然指认他。


    她看着纸上的名字,陷入沉思。


    只能用那个办法,来验证他们的猜想了……


    ·


    ·


    第二天早上,基地里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


    白睨很早便来到码头,码头上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


    达米瑟尔的遗/体被白布半盖着,放在一架担架上。


    坦迪低着头在白布上拉扯着什么。白睨走近了,发现她在往白布上绣黄色小鱼图案的补丁。但技术不太好,绣得歪歪扭扭,线头乱七八糟的。


    白睨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快速给尸/体颈部拍了几张照。在她不得不把达米瑟尔翻过去的时候,坦迪终于抬起头,目光中透出疑惑,“你在做什么?”


    “确认一下。”白睨将她脖子上的勒痕拍下,面不改色地道,“我不想在送她离开之前,遗漏任何东西。”


    坦迪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白睨被吓了一跳。


    “你也觉得她不是自杀的?”


    坦迪刻意压低声音,但藏不住语气中的激动,“我就觉得——我就觉得她不是自杀的!”


    白睨看她的神情不像在伪装,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只是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了解她。”坦迪垂下眼睑,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哀伤,可当她再次看向白睨时,眼底仍闪烁着坚定的光,仿佛在请求她相信自己。


    “达米瑟尔很爱德雷克。但她不会因为德雷克死去就放弃自己,我知道的。我和他们一起出过很多次任务,遇到过很多次危险,我亲耳听到他们约定,要是哪一天其中一个人不在了,另一个人也要继续活下去。”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白睨,像是在急切地替达米瑟尔辩解,又像在同白睨倾诉。


    “德雷克死的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她,临走前她还跟我说,我拜托她缝的东西要晚一点才能给我了。”坦迪攥紧了手指,眼眶微微泛红,“那种时候,她还想着和我的约定。我相信她真的不会放弃自己,不会就这样离开。”


    白睨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她认为的是正确的。达米瑟尔温柔又无比坚强。


    但是还不行,再等一等。


    等她和米哈伊尔去研究部找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他们就在会议上揭穿那个真正的凶手。


    所以,这一刻的白睨只能让坦迪靠着自己,拍拍她的肩膀。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芳塔将达米瑟尔的尸/体包裹好,绑上麻绳搬上运输船,出发前往远处的海域。


    白睨等人静静地站在码头上,半天没有说话。


    太阳刚从云层露头,阳光就带着焦灼的热意落在水泥平台上。远处的海面蒸腾起虚幻的白雾,慢慢掩去船只的影子。


    收回目光,白睨看了米哈伊尔一眼。米哈伊尔会意,点点头道,“那我先下去说一声,等会儿水吧汇合?”


    坦迪看见米哈伊尔离开,奇怪地问:“他要去说什么?”


    “去请假。”白睨拉起她的手,“你饿不饿?我想去水吧买点东西,陪我一起去吧。”


    在去水吧的路上,白睨和坦迪商量,希望她今天能和米哈伊尔换个班。


    “我倒是没问题。”坦迪道。


    这些天里,小白经常被送去坦迪的房间陪哈斐兹玩,一来二去坦迪也和它熟悉起来,她觉得下午牵着小白出去巡逻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他怎么突然想到换班?”


    白睨的目光飘向别处,“没什么,就是最近觉得见面的时间太少,所以想试试一起巡逻。”


    “啊,二人世界是吗?”坦迪笑了笑。换做往常,听到这话她铁定会损白睨一句,但今天她只是道,“好。”


    过了几分钟,她又开口道:“如果你们想多待在一起,我可以换到下午,让他来上午和你一起巡逻。”


    “不用不用,偶尔一次就行。”白睨赶紧摆了摆手,“距离产生美,如果真天天黏在一起,我们怕是要烦死对方了。”


    坦迪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敢肯定他不会的。”


    谈话间,二人来到水吧。今天吧台后面的人不是奥兰多图斯,而是另一个白睨不太认识的人。


    柜台上的货物刚摆上不久,白睨订购了几只鸭蛋和一些蔬菜,又买了两块面包和两杯水,和坦迪找了张桌子坐下,一边吃早餐,一边等米哈伊尔过来。


    除了她们,水吧里就只有一个顾客。马克西米利安睡眼惺忪、神情恹恹地坐在门边,应该是刚结束夜班巡逻来这里吃饭。


    白睨慢慢掰着面包,正吃着,门口又进来几个人。耶翠克和几个男的走向吧台,点了几杯橘皮水,然后就坐在吧台边谈论起来。


    因为心里有事,一开始白睨并没有认真听他们说的内容,直到看见坦迪的脸色越来越t?难看,她才感觉到不对。


    这时,“外勤”二字,从吧台的方向飘进她的耳朵。


    “我还是觉得问题出在那些出外勤的身上。”耶翠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湿漉漉的玻璃杯。


    “你是说……”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白睨隐约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还能是谁?”耶翠克的舌头在腮帮子里搅来搅去,蜡黄的脸一鼓一鼓。见没有人立刻搭话,他继续道,“基地里接触外界最多的就是他们,谁知道在外面发生了什么?”


    “哎,之前不是有人说,达米瑟尔是无症状感染者吗?”有人接话,“你说这堡垒里不会还藏着这种人吧?”


    另一个人皱起眉,“我在想,万一达米瑟尔也是被感染的呢?”


    “你们这么说也太吓人了……”


    白睨看到对面水杯上的手收紧了,骨节苍白。


    吧台边上的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在水吧里坐着其他人的情况下依然大肆谈论。


    “你们想太多了。”


    一直沉默的马克西米利安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吧台边几个人都停下了交谈,转头看向他。


    “什么意思?”耶翠克皱了皱眉。


    马克西米利安抬起眼,神情疲惫,“我的意思是,没必要把其他人都带上。”


    “你又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可比你们多多了。”


    他粗暴地抹了抹嘴,胡茬上的面包屑全都掉在餐桌上。


    “有些事之前是我们的内部机密,不过现在估计也没必要瞒着了。”


    “内部机密?你这家伙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吧台边有人重重放下水杯,不耐烦道。


    冷笑一声,马克西米利安把玩着盘子中的叉子,悠悠道:“那是今年春天的事,你们应该还记得吧?那次我们从外面带回来两个新人。”


    白睨背对着他们,感到后背一阵刺痛。不安的念头突然升起,她猛地扭过头,瞪向马克西米利安。


    而他马上投下了另一枚炸弹:


    “德雷克——其实不是达米瑟尔第一个害死的人。”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配角名字的原型:德雷克(Drake):龙鱼(Dragonfish)一种具有攻击性和捕猎能力的深海鱼苏尔吉娜(Surgina):刺尾鱼(Surgeonfish)一种尾部有锋利棘刺的鱼,通过摄食藻类维持珊瑚礁的生态稳定达米瑟尔(Damisel):雀鲷(Damselfish)体型小但有很强领地意识的小黄鱼,部分种类会照顾藻类威尔(Wyll):鲸鱼(Whale)善于长距离迁徙的巨型海洋动物


    第173章 潮气(五) 我可不像你


    “尼科, 你们还记得吗?”


    “尼科?”有人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在出外勤任务的时候感染的吗?”


    “哎等等, 他后来是不是回到了基地……”


    “什么叫是不是, 你是年纪大脑子不好使了吗?他就是回来过。”有人啧了一声,“你们忘了?老威尔就是那次没的。”


    “噢, 对……老威尔就是被那东西吃了……”


    “马克西米利安!”


    面前的坦迪哗啦站起身,刀叉盘子在桌上重重震了一下。白睨赶紧抓住她的手,劝她先冷静。


    吧台边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她们看来。坦迪一脸怒容,要不是被白睨扯着, 怕是已经冲过去了。


    马克西米利安听到那声怒吼也抖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到坦迪怒视着他, 脸色恢复了平静, 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地转起手里的叉子。


    “人都死完了,还有瞒着的必要吗?如果当初不瞒着其他人消息, 让他们知道是达米瑟尔感染了尼科,德雷克也就不会被她害死了。”


    “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胡说八道!”坦迪猛地往前一步, 白睨也跟着站起来否则完全拉不住她, “达米瑟尔那时候已经注射了中和剂, 血液检查也没有问题,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她感染的?”


    “证据?”


    嗤笑一声, 马克西米利安毫不示弱怼了回去,“那你倒是解释解释,照顾她的尼科转化了,和她一张床的德雷克感染了,堡垒里这么多人, 怎么就**专挑她身边的人出事?”


    他抬眼看向坦迪,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一次是倒霉,两次还**是倒霉?你愿意信她无辜就相信吧,反正人都死完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你怎么敢这么说!”猛地挣开白睨的手,坦迪冲上去揪起马克西米利安的衣领,愤怒咆哮,“你再敢给她泼脏水试试!她就是被你们这群人害死!”


    “坦迪!”白睨上前想拉住她,但没来得及。沙包大的拳头撞上了马克西米利安的颧骨。


    砰!


    见水吧里打起来了,吧台后的员工和一两个看客也赶紧过去劝架,有人拉扯着想反击的马克西米利安,有人挡在坦迪身前生怕她再动手,现场乱成一锅粥。


    白睨费了好大劲才和其他人把二人分开,短发也在这场拉锯战中变成了鸡窝头。坦迪被她拉到桌边,手臂留下几道发红的指印,眼睛还在冒着火气。


    马克西米利安的颧骨红肿起来,眼神变得很冷。


    “***的。”他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水吧。


    门被重重甩上,门框都差点被震裂了。


    水吧的空气里沉寂下来,桌椅歪歪扭扭,像沙滩上的贝壳散落得到处都是。


    吧台边的人面面相觑,转过身默默喝起水。过了一会儿,耶翠克忽然聊起天气,其他人也说起夏令时的情况,默不作声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带过去了。


    ·


    马克西米利安怒气冲冲地往房间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另一道更轻的脚步上追上来,他低头一看,是那个“新”来的女的。


    “你又要干嘛?”他转过身摆出警惕的姿势,以为白睨是来揍他的。


    她没想动手,动手没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以后别再到处说达米瑟尔的事情。”


    她站在下面的台阶上,眼皮半敛,眼睛斜着望向他,“你怀疑谁是你的事,但没有证据就不要在公共场合说得和真的一样。人已经死了,事情还在调查中,至少给她留点清静。”


    “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马克西米利安冷笑一声,“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事和猜想说出来而已,有谁相信,有谁有别的想法,那是他们的事。”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话说回来,达米瑟尔可能具有感染性的这个猜测,最早不是你提出来的吗?”


    白睨的眉头微微皱起。


    马克西米利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怎么?你可以怀疑她,我就不能说?还是说只有你们觉得合理的怀疑才叫调查,别人说出来就是污蔑?”


    “当时的情况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你不要信口雌黄。”白睨冷声道,“尼科的情况存在疑点,当时条件不够我才提出那种可能,只是为了避免屋内其他人被感染。”


    “而且这个猜测在被玛尔奇否定后,就一直封锁在我们几个人之中。我可没有让不实消息传出去。”她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情,才继续道:


    “正常死者不会转化成丧尸,达米瑟尔的感染原因还存在疑点,既然事情有蹊跷,就不能仅凭猜测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一旦这种风气形成,以后堡垒里每次发生意外,都有人捕风捉影、寻找替罪羊,局面只会变得难以控制。”


    马克西米利靠在墙上,双手环起,神情冷淡地看着她,“可你别忘了,只过去一年,病毒就已经变了。以前不会发生的事,现在未必不会发生。”


    “醒醒吧。”他摊开手,“你们觉得这些怪事背后是有人搞鬼。但说实话,很多时候事情就只是变了这么简单。与其让他们陷入猜来猜去,不如把话挑明了。”


    “再说,就算等调查结果出来不是这个原因,又有什么关系?达米瑟尔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感觉到委屈的。”


    白睨觉得和他已经无法沟通了。


    因过于无语反而笑了一下,她抬起头,道:


    “所以你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外勤人员’不被怀疑,故意引导他们去怀疑达米瑟尔吗?”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楼梯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


    白睨摇了摇头,转身往楼下走去,现在觉得与其和这种人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找米哈伊尔。


    只有找到真相,才能真正减少基地里流传的揣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站住。”


    白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装得倒是挺像。”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说得好像你有多在乎达米瑟尔,多在乎基地里的人一样。可说到底你不也是为了自己?”


    白睨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只觉得这家伙是破防了,于是继续往t?楼下走。


    然而马克西米利安直起身子,一句接一句道:


    “怎么,被说中了所以不想回答?你们这种人最有意思了。”


    “嘴上喊着为了大家、为了真相,说得自己像什么救世主一样。实际上不就是想让事情按照你们的想法走吗?既能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又能让一群人听你的。”


    白睨终于再次转过身来,将怒火压抑在心里,回以他轻蔑的眼神。


    “如果你把所有试图让事情变好的行为都理解成控制,那我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能说偏执的人无法想象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比如责任感和同理心。”


    马克西米利安大声地“哈”了一声,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双方像对峙中的野兽,死死盯住对方。


    “责任感?同理心?”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词,“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们这种人最有意思,总是一副冷静、理智、什么都考虑过的样子,好像别人开口之前都没动过脑子,只有自己知道事情该怎么解决。”


    “可说到底,你真的是想帮别人吗?还是你只是喜欢这种感觉——看着别人因为你的决定改变,看着他们相信你、依靠你,再理所当然的获得好处。”


    他眯起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别装了,论虚伪和自私我可比不上你。女人真是满肚子算计,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白睨绷直脖子与他怒目而视,胸口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这种被人强行拆解、曲解,再套上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理由的感觉,令她感到深深的厌恶。


    与此同时,马克西米利安压低声音,气息嘶嘶作响:


    “而且也别想着劝服我了,我不是紧紧跟在你身边的那条狗。”


    最后一句话踩中开关,瞬间点爆了白睨的怒火。


    但她没有发火,恰恰相反,她整个人瞬间冷却下来。


    刚才翻涌的烦躁和怒意,被一把雪彻底扑灭,只剩下冷冰冰的灰烬消融于雪水之中。


    白睨从来不喜欢马克西米利安。


    尽管在一开始遇到的时候,她觉得对方的思维与想法和自己的有些相似。


    但相处的时间越久,她就越不喜欢这个人。


    果然啊,他们并不是同一种人。


    想到这里,她莫名感到一阵轻松。


    “虽然你大概听不进去人话,但我还是好心地、耐心地告诉你。”


    她脑袋轻倾,面前的人在她眼中斜成不同的角度。


    “当我选择从农舍出来,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加入了一个集体。我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别人,而别人的每一个选择也都会影响到我。我相信我的到来能让堡垒变得更好,也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回应。”


    “所以是的,我确实喜欢看到别人被我而影响,喜欢我信任我,将珍贵的东西分享与我。”


    她的声音放慢,轻而上扬,“为什么会不享受——这真的很、爽、啊?”


    “你也别搞错了,说实话我不是很在意你,又怎么会费心思去控制你?”


    “我操控他人也好,影响他们也罢,再怎么算计,也没有一次去操纵别人的恶意,让别人变得不好过。而你,马克西米利安——”


    “你没怎么动心思,就能把事情推向更糟的方向,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潮气(六) 一页笔记映


    米哈伊尔神清气爽, 连蹦带跳上了楼梯。想到两个人能有半天待在一起,他胸口的鸟儿轻快扇起翅膀,迈出去的步子都变得轻盈起来。


    远远看到靠在水吧门外的白睨, 他放慢脚步装作漫不经心, 放轻动作,插兜溜达过去。


    等凑到她的侧边, 他刚准备趁她发呆吓她一下,却看清了白睨毫无表情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哇!”


    白睨听到一声惊呼,慢慢把放空的目光收回来,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身旁的米哈伊尔一眼, “你怎么了?”


    “你的脸——”米哈伊尔绕着她走了一圈,“你的脸刚才看起来好冷, 有点恐怖。”


    闻言, 白睨不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摆了脸色。


    “我来帮你按摩肌肉。”米哈伊尔上手捏住她的脸颊, 咧嘴一笑,“现在好多了。”


    “……是不是不犯一下贱, 你就浑身不舒坦啊?”


    白睨无语地盯着他。


    真怀念刚认识的时候, 虽然米哈伊尔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但那时彼此还有点拘谨。


    “嘿嘿。”米哈伊尔转而用手搂住她的肩膀,提着她往楼梯走。


    “好了, 现在和我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吧。”


    ……


    “那个混账东西!”


    米哈伊尔嚷嚷道,声音大到恨不得让整个堡垒都听见。


    “他居然敢这么跟你说话?真想把他的脑袋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点正常人的想法!”


    “嘿,小点声!”白睨赶紧捂住他的嘴,“没事了, 虽然他的话难听,但我也没客气到哪里去啊。”


    骂架最忌讳的就是当时没发挥好,事后才想起一堆反驳的话。白睨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交锋,自认为这次表现还算不错。


    二人从顶楼开始巡逻,一边走一边蛐蛐别人,不知不觉就到了负一层。


    尽管白睨那么说,但米哈伊尔的脑袋是个左大右小的漏斗,马克西米利安骂人的话他左耳朵进了,白睨骂人的话他右耳朵出了。


    “他如果敢在我面前乱叫,看我不揍扁他。”米哈伊尔气愤地痛殴空气,好像马克西米利安就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巡逻队的人,能不能少动点手啊。”白睨无奈地看着他。米哈伊尔是这样,坦迪也是这样,到时候真打起来,一个个都带伤上班的话,她还得操心谁去照顾谁,谁顶谁的班。


    想想就心累。


    负一层没什么人,丹尼尔去顶楼大棚帮忙了,环形走廊上只回响着水机的轰鸣和他们清晰的脚步声。


    这简陋的场景实在谈不上约会,但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有这么长的时间待在一起了。


    听着米哈伊尔的插科打诨,明明马上就要去做一件小偷小摸之事,白睨却没有多少紧张感。


    这一层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按照以前的安排,负二层是不包括在巡逻路线里的,但是现在上午和下午的巡逻都要去研究部,在研究员提取病毒样本期间守在现场,防止意外发生。


    而这也是他们此次换班的目的。


    看到白睨和米哈伊尔一起出现,栅栏门内的玛尔奇挑了挑眉,用指纹解开门禁,“今天换人了?”


    “坦迪有点不舒服,已经回房休息了,她下午再来。”


    白睨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话题,“你们开始准备了吗?”


    “克拉莉斯在做准备工作了。”玛尔奇双手插兜往里面走去,“跟我来吧。”


    跟在他旁边,白睨表面像往常一样,和玛尔奇谈论着实验进度,实际上始终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


    玛尔奇的态度和平时没有区别,面对她提出的问题都会耐心地解释。在中间话题偶然拐到达米瑟尔的时候,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


    这很玛尔奇。


    白睨直觉认为,他不太像会动手的人。


    当然,直觉不能作为判断依据。她看了一眼前方紧闭的房门,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如果玛尔奇不是凶手,就用这次调查打消自己内心的疑虑。


    他们进入关押丧尸的房间。


    巨大的铁笼中,丧尸被粗重的铁链锁在椅子上,脑袋套着一只粗布麻袋,背靠栏杆。它的嘴里同样缠着一圈铁链,先前啃咬金属的声音没有了,它的牙齿早因日夜不停的啃咬尽数脱落。


    不管它怎么挣扎,层层铁链仍像紧箍咒一般牢固地束缚着它。


    克拉莉斯已经穿好防护服,桌上整齐摆放着一排针管、助剂和离心管,还有便携式冷藏盒。


    面对今天这不合惯例的组合,她停下手中的酒精瓶,多看了他们两眼,随后朝白睨微微一笑。


    白睨拨弄着刘海,躲开她紧盯的视线,低头戴上备用的防护面罩。


    提取样本的流程并不复杂,甚至算得上简单。笼中的丧尸背对着他们,手臂也被绑在一根栏杆上,他们只需要隔着笼子完成采样。


    白睨守在笼子旁边观看。玛尔奇和克拉莉斯配合得极为默契,全程几乎无需言语交流,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工作。


    在他们操作了两轮以后,白睨找了个借口:


    “抱歉,我去趟厕所。”她摘下面罩,朝两人歉意道,“稍等,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实验室。


    房门合上,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米哈伊尔站在房门边,状似随意地挠了挠头。


    “你们是等她回来,还是继续?”


    ·


    根据白睨的观察,玛尔奇和克拉莉斯一旦开始提取样本,几乎不会中途离开,只有结束后才会脱下防护服离开房间。


    要是他们选择马上继续,整个流程会在十分钟内完成t?。所以,她必须利用这段短暂的空档寻找线索。


    比如作案工具,比如异常试剂,比如与感染源有关的记录。


    白睨蹑手蹑脚偷溜进玛尔奇的办公室,翻箱倒柜的同时尽可能保持房间原本的样子,不留下任何被翻动过的痕迹。


    拉开一层层抽屉,里面全是用回形针夹好的实验资料,其中不少是手写的。白睨看不懂那些化学公式,只能潦草拍下几张照片,但她觉得这些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


    如果能找到类似日记的东西就好了,白睨想。


    玛尔奇看上去像会写日记的人吗?


    看着除了资料就只有笔和水杯、连便签都没有的桌面,她觉得这个希望很渺茫。


    办公室里找不到线索,她又摸进实验室找了一圈。因为不熟悉那些瓶瓶罐罐,她不敢随便乱动,只能通过标签判断里面装的东西。大部分都是报备过的实验材料,以及尚未完成的药剂半成品。


    粗略地扫了一圈,白睨觉得这个实验室很整洁,就像他的桌面,甚至与她和米哈伊尔上一次进来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眼看已经过去十分钟了,白睨心里越来越矛盾和焦虑。这是不是意味着玛尔奇并非凶手?还是自己遗漏了线索?


    没有任何奇怪的东西,但为什么总觉得不太对劲呢?


    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两件备用白大褂上,一点灵思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对啊,她不能只搜查玛尔奇的办公室,不去搜查克拉莉斯的。她不也有嫌疑么?


    暗骂自己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白睨踮着脚尖快速离开玛尔奇的地盘,前往克拉莉斯的办公室。


    另一边,米哈伊尔正和两个身穿防护服的人大眼瞪小眼。


    “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克拉莉斯眼中浮现一丝怀疑。


    米哈伊尔轻轻咳了一声,“咳,这个嘛……呃咳咳咳——”


    玛尔奇和克拉莉斯:?


    “这个嘛……”米哈伊尔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摆出耐心解释的态度,将白睨事先准备好的“锦囊妙计”缓缓道来:


    “女人每个月都有几天不太方便,你们知道的,去厕所会久一点。”


    另外两个人一听,全都沉默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如果不想等了,你们可以先继续。”米哈伊尔摊了摊手,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你们不把手伸进笼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


    克拉莉斯的办公室在研究部更里面,能源室下层的附近。白睨以前只从门口经过,但从来没进去过。


    一只手悄悄地伸进门缝,在墙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电灯开关。


    “啪!”


    房间里亮起灯光,白睨探头进去。克拉莉斯的办公室看上去比玛尔奇的稍微小一点,没有明显划分区域,实验器材、操作台和办公用的书桌、书柜都放在一起。


    这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


    白睨轻轻带上房门,想了想,又把灯光关掉,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在克拉莉斯的办公室里翻找起来。


    她发现,这里虽然摆放着一些基础医学手册,但大部分都是与基地研究相关的资料。


    从这些整理得井井有条的文件和事无巨细的手写记录来看,克拉莉斯似乎对助手这份工作十分上心。


    就在白睨拉开书桌下方的抽屉,快速翻看里面的手写记录时,一页页数靠后的笔记映入眼中。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


    与此同时。


    玛尔奇轻轻摇晃手中的离心管,等待样本和试剂融合。


    忽然,克拉莉斯走到衣架旁边,脱下了身上的防护服。


    玛尔奇动作一顿,但目光没有离开管中的液体,“怎么了?”


    米哈伊尔也警觉起来,看向在整理外套的克拉莉斯。


    她背对着他们,“我把标签忘在办公室了,现在回去拿一下。”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立刻说:“东西在哪里,我去拿。”


    “不用,我更清楚放在哪里。”她对玛尔奇轻声道了句抱歉,“你们先继续。”


    没等他们反应,克拉莉斯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


    米哈伊尔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向留在房间里的当前嫌疑人一号玛尔奇。


    有点不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潮气(七) 如果真是…


    “对象……德雷克……外伤情况……头部可见明显撞击伤……右侧肋骨骨折……”


    白睨打着手机手电筒, 一行行阅读纸面上的记录。


    这似乎是德雷克的尸/体检验记录。


    “组织内残留部分活性病毒,与既往样本对比……结构存在变异迹象,暂无法确认……”她默读着:


    “……该现象不在预期范围内……”


    什么叫不在预期范围之内?


    白睨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但这份手写记录就截止到这里, 没有更多的信息。右下角标注了一组小字:V-OBS-017/C-3。


    她略一思索,转向旁边一整排文件柜。


    那组字符应该是文件的编码。


    但是这么多文件, 她要从哪里开始找呢?


    ……


    米哈伊尔站在玛尔奇背后,悄无声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拍下来点击发送。


    他和白睨事先就商量好了,各自准备了几张画着感叹号的字条,要是遇到突发情况, 就拍下来上传到共享空间。


    上传照片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装作无事发生, 暗自希望白睨能及时发现这条暗号。


    可不要和克拉莉斯撞到一起了。


    ……


    白睨正对着文件柜, 用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文件时,屏幕通知栏突然跳出一则消息。


    米哈伊尔:[图片]


    她点开PhantoChat, 发现米哈伊尔上传了一张画着红色感叹号的字条。


    黄色感叹号,意味着发送者那边有情况。


    红色感叹号, 意味着接收者这边有情况。


    ……咚……咚……


    似乎在印证纸条上的内容, 一串脚步声忽然出现在门外走廊上, 清脆利落,离这里越来越近。


    就像直奔办公室而来。


    白睨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妙, 环顾室内,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储物室上了锁,找来找去都没有隐蔽的地方。


    脚步声最后停在办公室门前。


    ——吱——


    门打开了。


    克拉莉斯往房间里望了一眼,随后打开了灯。


    白炽灯亮起。


    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少, 但都按照克拉莉斯自己的习惯摆放在各自位置,整整齐齐。


    一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在克拉莉斯走向储物柜,翻找起什么东西的时候,白睨正缩在书桌底下,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还好刚才把灯关上了。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克拉莉斯的小腿,在储物柜前晃来晃去。那边持续传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叮当声,接着是一声轻微的“咔哒”,柜门被关上。


    下一秒,那双腿转了个方向,朝书桌这边走来。


    白睨捂着自己的口鼻,大气不敢出。


    对方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找,白睨在底下暗自求爷爷告奶奶,千万别让克拉莉斯去拉抽屉。


    只要她一蹲下来,自己就藏不住了。


    好在克拉莉斯似乎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文件,站在桌前慢慢地翻阅起来。


    白睨是以一颗球的姿态蹲在桌底下的,没过一会儿就感觉脚底和脖子开始发酸了。听着从头顶传来的沙沙声,她心想,这是要找什么资料呢?


    不对,他们做的是样本提取的工作,需要用到资料吗?


    脚腕传来一阵阵难耐的酸胀,她只能强迫自己忽略,往别处分散注意力。


    就这样目光一转,她看到了桌边的文件柜。


    文件柜上下有三扇柜门,每层柜门由金属框和薄玻璃嵌制而成,在白炽光的照射下,玻璃面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图像。


    其中一个文件柜就对着书桌的侧面,而最底下的那块玻璃,完整地映出了蹲在桌底下的白睨。


    而在上面的柜门中,清晰地映着克拉莉斯的身影。


    她保持着翻阅文件的动作,但是脑袋转了90度,整张脸朝向柜门。


    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玻璃里的白睨,不知道看了多久。


    白睨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甚至无法理解眼前的画面。


    她从克拉莉斯静止的脸上感受到一丝非人的怪异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双眼睛牢牢锁定了她。


    ——而她的大脑也在这一刻拉响警报。


    像一只发觉自己被盯上的猎物,白睨猛地从桌底窜了出去,一下将克拉莉斯撞倒在地。


    “嘶……”


    起身太快,脚底传来麻痹无力的感觉。她转过身,只得一瘸一拐地跑向办公室的门。


    就在快要抓到门把时,一条手臂抓住了她,用力把她向后拽去。另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肩膀,紧紧勒住她的脖子。


    白睨试图挣脱束缚,但架在她身上的手臂惊人得有力,在她挣扎时甚至压得更紧了。此时重心后倾,她只能靠腰部勉强支撑,根本没法站直。


    千钧一发之际,白睨想到了破解之法。


    她突然停止挣扎,反而双腿往后蹬地,主t?动推着二人快速倒退!


    克拉莉斯还在往后拖她,没料到身前的对抗力会消失,在两股力道下直接失去控制权,被迫连连后退,最后砰地一声,撞上坚硬的文件柜!


    哗啦——


    玻璃被撞碎洒了一地,白睨和克拉莉斯同时摔倒在玻璃渣中。


    白睨稍微好一些,身下有人肉垫缓冲。感觉到禁锢自己的力量消失了,她马上爬了起来,正要跑却发现克拉莉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地上的玻璃渣沾着血迹,难道……


    心脏怦怦直跳,白睨还是不敢靠近,只能稍微弯下身,试探性伸出一只手,想摸一下克拉莉斯手腕上的脉搏。


    就在她快要碰到时,那只手突然动了。


    然后抓住了她的手。


    “哇!”


    白睨甩了一下没甩开,情急之下使出全身力气狠狠一抡,连地上的身体都被她甩了出去,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手。


    然而等她再抬起头,地上的人影却不见了。


    “砰!”


    办公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响,随后响起门锁转动的声音。


    糟糕!


    白睨扑上去转动门把,发现门已经锁上了。


    该死!


    白睨暗骂一声。


    克拉莉斯绝对有问题,现在把她锁在这里,是准备找工具再来动手吗?


    念头一起,她赶紧去摸腰间的长柄锤。


    却摸了个空。


    白睨愣了一下,低头看去,在两侧腰间都摸了一遍,脸色顿时变了。


    不对啊,去哪儿了?她明明记得进门的时候还带在身上的。


    难道是挣扎时掉在地上了?


    还得打坏门锁出去,没有工具可不行啊!


    她急得转来转去,在满地狼藉的办公室里寻找起来。


    ……


    米哈伊尔紧盯工作中的玛尔奇,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告诫自己:这时候出去找白睨,反而可能把事情搞砸。


    她们不一定会撞在一起,要相信她随机应变的能力。


    况且,就算两个人真打起来,她对上克拉莉斯不一定会吃亏,对吧?


    对吧?


    米哈伊尔又偷偷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收到新消息,更加心烦意乱了。


    也就是他分心的这一瞬。


    玛尔奇毫无预兆地冲向房门!


    米哈伊尔没时间把手机放下,只来得及腾出一手抓过去,攥住玛尔奇的外套,结果被带了出去!


    二人摔倒在走廊上,玛尔奇翻过身,踹向米哈伊尔的面门。米哈伊尔抬臂挡下,另一只手将他连人带外套揪起来,卯足劲往外一丢。


    玛尔奇撞上另一个房间的门,狠狠摔在地上,捂着腿半天爬不起来。


    就在他挣扎时,一只脚用力把他踩了回去。


    米哈伊尔颠着手上的狼牙棒,磨了磨牙,一副“终于落到我手里”的恶霸样。


    玛尔奇喘不上气,咳嗽了两声,“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米哈伊尔微微抬起脚让他可以呼吸,“不如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不是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吗?白睨离开这么久你都没去找她,还在克拉莉斯离开后故意堵在门边,还动手……”


    “动手?我?”米哈伊尔冷笑一声,这家伙别是想倒打一耙吧?


    “你在开玩笑吗?是你先动手的。”


    “是你——算了!”玛尔奇皱了皱眉,但被死死压制着,他也只能放弃挣扎倒回地上,“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狡辩了?那正好,我问你答。”


    米哈伊尔慢慢俯下身,狼牙棒杵在脚边,吊儿郎当的表情逐渐收起来,眼神变得冰冷无情。


    “达米瑟尔是不是你杀的?”


    玛尔奇怔住了。


    “……什么?”


    “少装傻。”米哈伊尔盯着他的脸,捕捉每一丝神情,“昨天你去了哪里?”


    “你们怀疑她是我杀的?”玛尔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为什么怀疑我?”


    “不是你,那你刚才跑什么?”


    “我以为你要抢疫苗,或者中和剂。”


    米哈伊尔无语了,白睨又不走,他抢那些那玩意儿干什么?


    “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达米瑟尔是被害的,而且凶手可以接触到实验耗材,”他一直觉得玛尔奇有问题,见对方现在不配合,脚上又开始用力,“还有病毒。你说,基地里能接触到病毒的有几个人?”


    玛尔奇的神情微微一变。


    而这点变化没逃过米哈伊尔的眼睛。


    “你果然知道点什么。”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玛尔奇冷冷道,“这不代表我杀了她。”


    “那就说出来。”


    “先把你的脚拿开。”


    开玩笑,“你先说。”


    “我喘不上气。”


    麻烦的家伙。米哈伊尔翻了个白眼,又把脚稍微抬起来。玛尔奇咳嗽两声,深呼吸后才道:


    “我不可能杀达米瑟尔。昨天我一整天都待在研究部里,连中午的午饭都是餐厅送下来的。”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不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玛尔奇看出来了,“不信的话,你就去查研究部门口的监控。事实上,我已经三天没有离开研究部了,晚上也睡在这里。”


    “我会去查监控的。”米哈伊尔这么说着,瞄了一眼房门,“你办公室里那个?”


    “对……等等,你确定是研究部的人?”


    “怎么,打算把责任推给克拉莉斯了?”


    “不……不是这样。”玛尔奇迟疑了一下,才道,“不过昨天下午,她确实说临时有事出去了一趟,大概半个小时后才回来。”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是管理实验室的,包括实验耗材。按规定,所有使用过的一次性手套都要在离开实验室前脱下,统一消毒处理。”


    玛尔奇一边回忆,一边缓缓道,“她离开后,我在清点东西时发现少了一双手套,担心是她把手套带出去了,我就一直盯着表等她回来。但她回来后说自己没有把手套带出去,于是我调查了监控,发现她确实是裸手出去的。”


    “那手套究竟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克拉莉斯说可能在研究部里弄丢了。”


    假设玛尔奇说的是真的。


    克拉莉斯将刚用过的实验手套藏在身上,上楼勒死达米瑟尔。


    所以,病毒才会从手套转移到达米瑟尔身上,达米瑟尔的尸/体才会出现异常。


    但是克拉莉斯勒死达米瑟尔,把她吊起来,然后爬到残缺的炮廊上,顺着外壁的管道攀爬到窗口逃脱……这可能吗?


    米哈伊尔在心里想着,脸色陡然一变。


    如果真是克拉莉斯……那白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潮气(八) 它的脸上、


    头顶的白炽灯突然熄灭了。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米哈伊尔和玛尔奇动作一僵,全都停在原地不动。


    不仅是这个房间的灯,走廊上、对面房间的灯全部都灭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只有铁链与笼子磕碰的瘆人声响。


    米哈伊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想到玛尔奇很可能看不清,便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 快速把他拖到墙后面。


    整座堡垒的供电都由能源室统一调度。


    能源室分为上下两层,主要设备都集中在负一层,而研究部使用的是独立的供电系统,控制装置单独设在负二层。


    所以一定有人进入负二层的能源室,关闭了研究部的电源。


    ……


    白睨还在地上摸索, 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Sh*t.


    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机, 她打开手电筒, 眯着眼睛,在身后身前转着照了一圈。


    见周围没有突现的大脸, 白睨松了一口气。


    她试了一下办公室的灯开关,没有用。门缝里也没有光, 意味着走廊上的灯也灭了。


    研究部的电源被克拉莉斯切断了。


    是打算把他们都困在这里, 再逐一解决吗?可为什么不先把她这个最弱的目标解决掉?


    白睨感到一丝古怪, 但现在来不及多想了。她拖来椅子抵在门后,然后打开PhantoChat, 直接将口袋里一红一黄两张字条都发给米哈伊尔。


    她举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翻找,就算找不到原来的锤子了,也得找件趁手的东西。


    白光在杂物之间扫来扫去,白睨找到一些笔和美工刀,但这些东西杀伤力太小, 她又把目光放在那些文件柜上,心想要不掰下一块大玻璃防身?


    想着,她看向那扇被打碎的柜门,手电筒无意间扫到柜子与柜子之间的缝隙,发现了自己的长柄锤!


    原来掉在这里了。可能是刚才碰撞时正好滑进去了。


    白睨赶紧上前捡起锤子,在手上掂了掂。还是自己的东西趁手。


    现在不仅防身的武器有了,开门的工具也有了。


    这时,她注意到身边柜子上贴着一个标签:


    [B-2]


    动作一顿,她又看了看柜子下层,上面贴着:[B-3]。


    白睨回到书桌前,找出之前翻看的那本记录,快速翻到德雷克尸/体检验记录的那一页。


    [V-OBS-017/C-3]


    原来是这样。


    斜杠后面的是文件柜的编号,英文字符指的是哪个文件柜,数字指的是哪块区域。


    C-3,指的就是C号文件t?柜,下层区域。


    扭头看了一眼房门,静悄悄的没有动静。白睨一边在手机上调出米哈伊尔的视角文本,一边蹲在C号文件柜前,打开柜门寻找。


    很快,她就找到了那份贴着[V-OBS-017]标签的资料夹。


    ·


    一个黑影从门口闪过。


    米哈伊尔贴在门内静止不动,手里握着狼牙棒,屏息聆听。


    他听到对面的房间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清脆的转锁声后,笼门缓缓打开。


    他心里一紧,克拉莉斯要把丧尸放出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怕自己被咬吗?


    在他身后,玛尔奇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了一把手工剪刀,紧紧攥在身前防御。


    米哈伊尔没有理睬,玛尔奇因为刚才的打斗摔到了腿,四肢健全的玛尔奇都打不过自己,现在他更不用担心这人能造成什么威胁。


    他更在意白睨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和克拉莉斯撞上。


    想什么就来什么,他的口袋里传来细微的震动,是PhantoChat有消息了。


    米哈伊尔眉毛舒展开,肯定是白睨给他发的消息。


    但玛尔奇就在旁边,他不好把手机掏出来查看。而且听屋外那一阵阵链条的磕碰声,克拉莉斯大概在给那东西解锁链。


    此地不宜久留。


    米哈伊尔拽起玛尔奇,低声道:“走。”


    玛尔奇踉跄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默默跟在他后面一瘸一拐地出去。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压低身段沿着走廊潜行。


    米哈伊尔稍快两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贴在胸前,用身体挡着荧光,解锁屏幕后看到白睨新上传了两张画着感叹号的纸条。还有一张写着字的字条。


    取出那张字条,上面是白睨潦草的字迹:


    [我在克拉莉斯的办公室。她知道德雷克感染了变异病毒,我怀疑她也被感染了,否则不需要隐瞒这个消息。


    她很可能去找你了,小心!]


    米哈伊尔立刻停下脚步。克拉莉斯的办公室?


    尴尬了,他们好像走反了。


    他扭过头,“研究部的大门,在断电后还能打开吗?”


    玛尔奇摇头,“断电后门锁会处于锁闭状态,要去能源室打开电源才能开锁。”


    “能源室……在克拉莉斯办公室那边吗?”


    “对。”


    那没办法了,原本米哈伊尔还想让玛尔奇先去叫人,现在只能一起折返回去了。


    “我得去那边找她。”他指了指后方,压着声音,“你跟着去,还是先找个地方躲着。”


    玛尔奇不假思索地道,“我也去找她。”


    这句话并没有问题,但米哈伊尔怎么听怎么不爽。


    冷哼一声,他转身准备往回走。


    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嘘。”


    如果他没有看错,刚才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天花板上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但现在,天花板被凝滞的黑暗笼罩,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米哈伊尔握紧狼牙棒,缓慢往旁边挪了半步。


    下一秒,上方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窣窣——


    阴影张开四肢,如一张巨大的蛛网飞扑过来!


    “闪开!”


    米哈伊尔一把推开玛尔奇,自己也迅速侧身闪开。


    影子轰然坠地,手机屏幕的光一晃而过,映出丧尸惨白的脸,以及没有牙齿的、黑漆漆的大口。


    是那只蛛形丧尸。


    米哈伊尔甩了甩手上的狼牙棒,肌肉上的青筋鼓起。


    “牙都没了还挑硬菜?先喝两天粥吧。”


    “嘎——!”


    丧尸暴起,四条手脚甩出残影,如刀片朝他劈来。


    米哈伊尔瞅准时间,猛地甩出手中的狼牙棒。


    狼牙棒脱手飞出,正中丧尸的脸。丧尸刚被砸得仰面翻去,就硬挨了米哈伊尔一脚。


    砰地一声。


    丧尸倒飞出去摔在墙上,瘆人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米哈伊尔根本不给它喘息的机会,几步冲上前,抬脚便朝它脑袋踩下去。然而鞋底落下的瞬间,丧尸撑起四肢,竟贴着墙面窜上去。


    “啧。”


    米哈伊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丧尸的脚,然后拧腰使劲,抡圆了臂膀,把它重重砸向地面。


    喀拉!


    丧尸的头颅先着地,破开一个窟窿,污血飞溅到水泥墙上。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停下,又换了个方向,把它像麻袋一样提起来甩到墙上。


    污血一道叠着一道泼洒在墙面,直到他感觉丧尸完全不动了,才终于停下手。


    他松开手,任由僵硬的尸体从墙角滑落,把沾满污血的双手在外套上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手电光亮起,米哈伊尔趁机点开共享窗口,想看一眼白睨有没有发来新消息,却发现她的消息还停留在几分钟前,上传那张字条的时候。


    ……


    白睨盯着手机屏幕。


    文字气泡仍在一个接一个地从剧情窗口浮现,看到米哈伊尔顺利解决掉蛛形丧尸,她颤抖着松了一口气。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她得尽快出去和米哈伊尔汇合。


    想着,白睨提着长柄锤来到门前,对着门锁用力砸了下去。


    好在这座酒店设施陈旧,门都不太坚固。几声巨响后,金属严重变形,门板上出现一条长长的裂缝。


    一脚踢开房门,白睨举起手机,照亮前面的走廊。


    视线范围内,没有出现其他身影。


    但在看不清的前方,隐约传来打斗声。白睨脸色一变,举着手机循声赶去。一个个文字气泡像在催促她似的,从屏幕上飞快掠过。


    ·


    米哈伊尔刚要放下手机,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


    咕叽。


    一滴水落在他肩膀上。


    ——仅用半秒米哈伊尔便反应过来,惊险地闪身避开。


    啪!


    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天花板滑落下来,身体柔软得像条离水的鱼,擦过他的鞋尖扑了个空。


    但是下一秒,那东西猛地弹起,湿滑的身体在地面上一扭,直扑米哈伊尔的脚踝。


    米哈伊尔下意识抬脚踹开,不料腿刚沾上那东西,他就感到一股强劲的吸力猛地黏住了裤腿,竟怎么也甩不开。


    这玩意儿怎么和章鱼似的!


    米哈伊尔暗骂着,抬腿往墙上撞去。就在即将砸到水泥墙的瞬间,那东西忽然一缩,像条泥鳅似的从他腿边滑开。


    再看过去时,它已经站到另一侧,缓缓直起身。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米哈伊尔的手臂爬到肩膀,他差点没认出它。


    从头发和身上的衣服来看,那东西分明是克拉莉斯。可眼前这副模样,已经很难让人把它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联系到一起。


    克拉莉斯,如果还能这么称呼它,此时直直地站在他们身前,脑袋微微后仰。


    它的脸上、脖子上和手上,长满了薄薄的、微小而圆的嘴巴,那湿润的咕叽咕叽声就是这些嘴巴发出的。当它们不断开合时,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嘴唇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向空气索取血肉。


    这时,他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疼痛。


    他看向自己的小腿,仅仅经过刚才那么轻轻一擦,裤腿上竟多出几道裂口,裸露的皮肤缓缓往外渗血,眨眼便洇开一圈深色。


    作者有话说:


    关于米哈伊尔为什么总是腿部中招:因为太高了(净身高187),又喜欢正面刚,下身反应没上身快,对于在地上蠕动的丧尸来说很方便啃脚(?)相比之下,白睨上身和下身反应比较均衡(166),地面情况能看得很清楚,不用担心这个


    第177章 潮气(九) 米哈伊尔盯


    看到腿上的伤口, 米哈伊尔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注射中和剂。


    但是前有丧尸,后有玛尔奇,他没办法从共享空间中取出中和剂。


    只能先把面前这东西打倒了。他看了一眼掉落在墙边的狼牙棒。


    而就在他看向狼牙棒的一刻, 克拉莉斯的眼珠转动起来, 也落在那柄沉铁武器上。


    像知道米哈伊尔的内心在想什么,克拉莉斯脚尖先动, 猛地扑向墙角!


    几乎同时间,米哈伊尔也如一头猎豹般地冲了出去,与克拉莉斯的目标一致。最后,就在丧尸即将碰到狼牙棒的瞬间,米哈伊尔一脚踹了过去。


    鞋底将丧尸的手指与狼牙棒狠狠碾在一起, 骨头尽数断裂粉碎!


    咕噜噜噜——狼牙棒滚向远处。


    米哈伊尔迅速收回腿,身子猛地后撤躲开丧尸咬来的嘴巴, 往旁边一滚, 拉开数米的距离。


    一远离丧尸,米哈伊尔就抱着脚连连抽气。刚才那一脚是把丧尸手指踹断了, 但也结结实实踢在了狼牙棒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丧尸感觉不到疼痛, 但他疼啊!


    “噶——”


    从克拉莉斯的喉咙中爆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它再次冲过来!


    米哈伊尔左右看了一眼, 抄起墙边的扫把怼了过去。


    扫把的刷头拍在丧尸脸上,无数张微小的鱼嘴被挤压变形, 咕叽咕叽冒出腥臭的水。米哈伊尔趁势向前一步,双手攥紧扫把杆,发力将丧尸顶向墙面。


    克拉莉斯后脑撞上墙壁,但这力度还远远不够破坏大脑。


    丧尸t?被按在墙上疯狂挣扎,米哈伊尔咬紧牙关, 右臂上的青筋根根鼓起。他缓缓腾出左手准备去摸内衬里的夜蝰蛇,长杆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吱——


    扫把的金属长杆,在克拉莉斯手中慢慢弯折。


    下一秒,金属杆从中间猝然折断!


    失去支撑的米哈伊尔猛地往前踉跄半步,克拉莉斯顺着墙壁滑下来,身子一缩飞快钻向他怀里,张开满是细牙的嘴巴要咬下去!


    咔嚓!


    牙齿擦过米哈伊尔的身体咬了个空。


    米哈伊尔侧过身,反手攥住克拉莉斯的头发,用尽全力将这具身体一甩。


    丧尸被抛了出去,像一条黏腻湿滑的小鱼在地上滑出很远,直到撞上沙发。


    可它却像没有骨头似的扭了两下,很快又撑起四肢。


    米哈伊尔退回到阴影中,内心烦躁起来。小腿细密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时间正在流逝,再这样拖延下去,连注射中和剂的时机也要错过了。


    在他附近,玛尔奇静静地攥起剪刀。


    忽然,他瞳孔一缩。


    就在休息厅的拐角处,悄悄探出一个身影。


    白睨手持长柄重锤,贴着墙角静伺偷袭的时机。


    虽然她才刚赶到,但通过不断刷新的剧情文本,白睨已经知道这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只要丧尸的注意力都在米哈伊尔身上,她就有机会绕到它后面,一锤子解决掉它。


    不能再拖下去了。


    米哈伊尔已经感染,拖得越久越危险。必须速战速决。


    白睨正这样想着。


    趴在沙发旁的丧尸突然僵住。


    那些原本还在不停开合、撕咬空气的鱼嘴也都停下。


    克拉莉斯的脑袋缓缓转了过来。


    它明明背对着她,脖颈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身后。毫无生气的眼珠滚动着,脸上、颈侧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嘴也跟着一张一合,森白尖锐的牙齿齐齐面向白睨。


    白睨:“……”


    被发现了。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克拉莉斯四肢猛地撑地,身体向后一翻!


    白睨下意识抡起长柄锤。


    然而克拉莉斯根本没有朝她扑来,而是贴着沙发一滚,眨眼便钻到沙发后方。


    三方形成近似三角形的僵持之势。


    沙发后方恰好在米哈伊尔的视野盲区,倒是离白睨更近一些。


    白睨不敢轻举妄动,缓缓举起手机。休息区亮着两束手电光,再加上玻璃窗投下的微弱光线,他们只能勉强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和彼此的动作。


    米哈伊尔将手机的光集中在沙发上,眼睛余光一直留意白睨,看到她在黑暗中焦急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腿。


    见他没有反应,她又指了指他。


    米哈伊尔心思一动,难道她是催他抓紧注射中和剂?


    此时玛尔奇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没有看他;克拉莉斯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就算突然发难,还得先翻过沙发。


    机会难得。


    但是……


    白睨是怎么知道他受伤的呢?


    在他被咬伤的时候,她明明不在这里。


    ·


    手电筒的光照射在沙发上,屏幕上的文字气泡还在滚动,白睨看见米哈伊尔取出了中和剂。


    她维持着原来的位置没有贸然移动,免得在米哈伊尔注射时惊动藏在沙发后的丧尸。


    直到他结束注射,她才挪动脚尖,举着锤子,轻而缓慢地朝他那边靠近。


    一步。


    两步。


    沙发斜在不远处,没有露出一点人形的轮廓。白睨心里越来越不安,甚至怀疑丧尸真的还躲在这里吗?


    但眼看着自己和米哈伊尔的距离缩小了一半,她索性不去猜想了,踮着脚尖加快了脚步。


    可异象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她刚小跑出两步,那原本静悄悄的沙发毫无预兆地飞了过来!


    白睨根本来不及躲,本能地抬起手臂用锤子挡在面前。


    下一秒,沉重的力道正中她的胸口,重到将肺里的空气都撞了出去,她整个人被撞得飞了出去。


    手机脱手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白睨!”米哈伊尔脸色一变,丢开注射器,右手迅速探进内衬。


    ……


    眼前的画面不断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白睨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努力将视线聚焦在倒下的沙发上。


    一个佝偻的影子蹲在椅背上,湿漉漉的水泡声离得很近,像有人在水下说话。


    身边没有光源,那“人”脸部模糊成一片,只能看清泛白的眼睛。它在注视着自己。


    但它的眼睛是不是太大了?


    白睨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


    啊。


    那一圈泛着寒光的森白,不是眼白。


    而是它的牙齿。


    巨口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和深渊般漆黑的咽喉,黏腻的水从牙缝中一滴滴落下。


    但时间好像就这样凝固在它即将咬下的瞬间,那张大口正对着自己,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近到白睨能闻到它口中的尸臭味。


    克拉莉斯才刚转化,怎么会有尸臭味呢?


    明明新鲜的血肉近在眼前,为什么它不咬下去呢?


    一人一丧尸就这样隔着一米的距离,静静对视。


    白睨瞄了一眼躺在手边的长柄锤,手指微微一动,慢慢伸过去。


    保持着上半身不动,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爬动、试探。


    终于摸到木柄粗糙的表面。


    她把锤子握在手里。


    咯吱。


    沙发皮面忽然向下一陷。


    丧尸动了。


    白睨猛地甩臂,将锤子挥向丧尸的脑袋!


    可她此时太虚弱,钢制锤头还是偏了几分,最终狠狠敲在丧尸脸颊上,一记重击后,丧尸从沙发上摔下去。


    紧接着,隔着椅背又响起骨头错位的声音。白睨看见一个扭曲的影子再次从沙发后方慢慢爬起来。


    她已经难以再挥出下一锤了。


    ——噗。


    一声闷响穿过黑暗。


    白睨还没意识到那声动静是什么,还在和眼前的丧尸僵持。


    那些咕叽声似乎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噗。


    第二声后,丧尸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打中,往旁边一偏。


    那布满鱼嘴的躯体,僵直着缓缓倒在沙发上,滚落到地上。


    米哈伊尔站在不远处,还稳稳举着夜蝰蛇的枪口。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方才还在汹涌逼近的恐惧,就这样突兀地落下了帷幕。


    手机屏虚弱的光徒劳地照着天花板,一片冰冷的气息中,只有海水折射的微光在几张脸上无声地流动。


    白睨还望着丧尸刚才站立的地方,现在那里只有一面巨大的、透明的玻璃。在变幻的光影中,深蓝色水波无声地摇曳。


    那片蓝逐渐变得深邃。


    白睨的意识,也往海水的深处慢慢坠落。


    ·


    “白睨!”米哈伊尔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又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呼吸还算平稳,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呼唤她也没有反应。


    会不会是摔到脑袋了?


    米哈伊尔担心她伤到脑袋或者骨折了,不敢随意移动她。


    正想让玛尔奇去喊医生,他忽然反应过来,医生就在这里。


    “……”米哈伊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玛尔奇来到白睨另一侧,朝她的脸伸出手。


    “别紧张。”


    这话是对紧绷的米哈伊尔说的。玛尔奇掀开白睨的眼皮看了看,随后又检查了她头发下的后脑。


    “暂时没看到出血点。”他按住她头部两侧,固定她的头颈,冷静简短地道,“你这样固定住她的脑袋,我从能源室出去叫人,要用到医疗室的担架。”


    米哈伊尔立即接手,扶住白睨的脑袋,“会有危险吗?”


    “暂时判断不了,只能先观察。”


    他不再说话。玛尔奇快步从休息区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


    米哈伊尔跪在白睨旁边,双手扶稳她的头颈,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静静地看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片刻后,目光移到她的脸上。


    有时候米哈伊尔会在白睨睡着时观察她,她的睫毛总是轻轻颤动,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此刻,她的睫毛静静覆在眼上,一层浅浅的青色藏在睫毛的阴影下,衬得那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疲惫。


    为什么总觉得她这么累呢?


    不管是躺在床上睡着,还是坐在桌前发呆,为什么她总显得这么疲惫呢?


    恍然间,米哈伊尔想到和她刚遇见的那会儿。


    那时候的她似乎比现在爱笑。虽然和他还不太熟,但也总是对他露出各种各样的笑脸,毫无歉意的赔笑、故意敷衍时无奈的笑、计谋得逞后的窃笑,还有成功逃脱时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喜欢她笑时候的眼睛,明亮得像午后水上的波光。


    可为什么独自在公寓里求生那么久,依然还能轻松笑出来的人,如今却总是露出沉默而疲惫的神情呢?


    他喜欢她,不管是笑着还是沉默的她。可当她眼中充满疲惫,他忍不住担心她究竟还能撑多久。


    为什么呢?他们已经到达她想来的堡垒,有了中和剂和疫苗;如果担心堡垒不安全,以现有的条件他们完全可以造一艘坚固的小船,带上小白和小羊,两个人远远地离开这里。


    去寻一个海岛,或者去她t?过去生活的城市,他都愿意。他无数次这么说。


    可你在想什么呢?


    米哈伊尔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心想,当你望向远方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离你越近,却好像离你越来越远。


    ……


    远处终于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玛尔奇领着一队人快步跑来。坦迪跟在后面抬担架,见到地上的二人,大喊道:“白!”


    米哈伊尔抬起头,双手仍扶着白睨的脑袋。直到玛尔奇蹲下来,接替他固定住白睨的头颈,他才缓缓松开手。


    几个人迅速展开担架,小心托住白睨,尽量保持身体平直,将她平稳地移了上去。坦迪看向米哈伊尔,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玛尔奇说克拉莉斯——”


    米哈伊尔心情不太好,只抬了抬下巴,朝不远处地上的尸/体示意了一下。


    “那儿。”


    坦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克拉莉斯。”


    坦迪的表情僵住了。


    担架很快固定完毕,玛尔奇起身招呼其他人先把白睨送去医疗室。阿内莫也在赶来的人群中,正和另一名能源组的人员说着“暂时修不好”、“损毁”之类的字眼。


    米哈伊尔扫了一眼地面,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柄锤。白睨的手机掉在更远的地方,他又走过去捡起来。


    刚才摔得那么重,手机会不会摔坏了?


    这一丝疑虑在脑中划过,他按了下开关键。


    看到手机屏幕正常亮起,他松了一口气。白睨总是把手机随身带着,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除了PhantoChat,里面应该还有其他对她很重要的东西。


    虽然白睨嘴上不说,但其实是个很念旧的人。不然那件被她从公寓带出来的黑白色冲锋衣,也不会一直穿到现在。


    要是手机坏掉了,她估计会很伤心。


    米哈伊尔想着,不知不觉,屏幕暗了下去,熄屏界面浮现出数字时间和PhantoChat的图标,显示软件正在运行。


    ……她的手机里,会有什么吗?


    这个他曾想过好几次的问题,在这一时刻浮现于脑海。


    白睨的手机是有密码的。


    可她的密码,对他而言并不是秘密,毕竟朝夕相处这么久了,她无数次在他旁边解锁过手机,就算他没有真正见过那些数字,但也能根据落指的位置推断出密码。


    密码是白睨自己的生日。


    有机会的话,他得提醒白睨,不要把生日作为重要设备的密码,很容易被其他人猜出来的。


    ……虽然这话从即将干坏事的自己嘴里说出来,好像不太合适。


    米哈伊尔这么想着,盯着手机屏幕,纠结是否要解锁。


    “索罗金?”坦迪在队伍后面叫他,“你在做什么?”


    “我很快就来。”米哈伊尔朝她那边看了一眼,但没有马上跟上,扔紧盯着屏幕。


    几秒后,他迟疑地在上面点了几下。


    还差最后一位。


    他的指尖停留在数字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内心两个小人在激烈地打架。


    如果白睨知道他偷看了她的手机,会很生气吧?


    可是……


    米哈伊尔眼前闪过往日里白睨的奇怪举动:深夜拿着手机悄悄离开卧室、进了厕所半天没有动静、玩手机时总是不喜欢他靠近,还有对某些很容易忽略的细节表现得十分笃定。


    诸如此类。


    手机里藏着的那个秘密,会不会和白睨的变化有关呢?


    米哈伊尔定定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最后,点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配角名字原型:克拉莉斯(Clarisse):裂唇鱼(cleaner wrasse)又名清洁鱼,是一种会为其他鱼类清除寄生虫和坏死组织,以此获取食物的小型鱼类


    第178章 涌浪(一) 我们都在我


    她又看见了那扇门。


    她的手放在门把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侵入皮肤,但她无法将手拿开。她离门很近,猫眼就在眼前。


    透过凸面的玻璃, 她看到一面变形的白墙和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想起了这是哪里。


    这是她的公寓,此时她在房门后。


    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原本在做什么?


    ……她为什么要看门外?


    门外有什么东西吗?


    走廊的灯开着, 刺眼的白光透过玻璃,在她眼中闪烁、变幻。她感到一阵晕眩,便闭上眼睛,再睁开。


    眼前的画面却越发模糊。


    她再次闭眼,睁开。


    光芒终于没那么刺眼了, 但景象仍然模糊。


    远远地,白睨好像看见一栋房子, 白墙红顶的, 小小地伫立在黄金田野上,天空蔚蓝无云。小房子逐渐清晰, 陡然变得模糊,继而再次变得清晰。


    一男一女在她耳边说话。


    “……你……你……”


    所有景象忽如浪潮退去。


    ……


    没有红白的小房子, 没有金色的田野。


    一片裸露的天花板高悬于她头顶。


    白睨望着上方的水泥灰, 意识还没从梦境中完全抽离。


    直到后背传来一阵酸痛, 好像这具身体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躺在床上, 被褥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床垫很硬,硌得她骨头疼。


    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房间里阴沉沉的。一个高大的人影伏在床边的小桌上, 冷白的荧光照亮他的侧脸,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白睨看见他手上拿的东西,僵在了床上。


    男人看向这边,神情有点木,像才发现她现在醒了。


    “你有觉得头晕吗?”


    白睨晃了下脑袋,“没,没有……”


    米哈伊尔站起身,走去卧室外,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上端着一杯凉白开,沉默地递给她。


    白睨接过水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不敢说话。


    “我看了你的手机。”


    白睨的身子抖了一下。


    米哈伊尔慢慢坐回到床边的椅子上,拿着她的手机。


    “一般人这时候是会生气的。”他这时的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你为什么不生气?”


    白睨将脑袋低得更低了。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冷笑。


    完了。


    一切全完了。


    “是因为比起我偷看的这一次——”


    米哈伊尔将手机放在她手边的被褥上,一串描述他动作的文字气泡立刻从他的头像旁边冒出来。


    而下一段文字,随着他的话语一起出现:


    [“你才是那个一直偷看的人吗?”]


    ·


    铁证被明晃晃地摆在面前,白睨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


    她曾经心藏一丝侥幸,觉得事情若真走到这一步,说不定自己反而会感到轻松一些。


    但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到来,喉咙像被一股酸涩的空气堵着,发不出声音。


    “你可以解释这个吗?”米哈伊尔跪坐在床边,平静地问。


    白睨张了张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说什么。或者说,她该从何讲起。


    水杯中的水面轻轻颤动。


    “……你的手机上一直有这个功能吗?”米哈伊尔接着问。


    依然是一阵沉默。大概半分钟后,白睨终于开口。


    “不是,这个功能……是我在遇到你以后,才出现在软件上的。”她抬起头,米哈伊尔正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眸半敛着,却不掩其中的失望。


    “我……我知道我应该早点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白睨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这个功能就像空间功能一样,太敏感了,还涉及到你的隐私……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米哈伊尔没有回应,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白睨发现他在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注视自己,不禁后背发寒,仿佛自己从内到外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盯了她好一阵,才开口道:


    “你还想隐瞒。”


    白睨的心脏震动了一下。她刚才只提到了剧情文本功能,却下意识地回避了更多问题。比如她为什么能拥有这个功能,比如PhantoChat究竟是什么,以及……


    “你其实是不敢解释,对吗?因为这关系到你自己。”


    米哈伊尔笑了一下,笑声中透出一丝失望,然后颓丧地低下头。


    “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瞒着我。”


    “我不是——”然而,白睨硬生生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打住,不要再自我辩解了。


    他说的没错。


    只有瞒住这个功能,她才能安心地使用它,不用担心泄密引发的纷争;


    只有瞒住背后的真相,她才能更快地推进剧情直到回家,不必担心节外生枝。


    这是她选择隐瞒的主要原因。


    白睨闭上眼睛,“是……因为我自私多疑,懦弱又贪心。”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正确,只知道哪些选择有风险。为了避开那些风险,我做了最自私但保险的决定。”


    米哈伊尔靠手肘支撑着自己,胡乱地揉了把脸,脸色通红,“……我也是风险吗?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会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不,你不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你当然不会怀疑我,因为它什么都告诉你了!”他激动地指向手机屏t?幕,“既然这和我有关,我就有权利知道真相,为什么你会拥有这鬼东西!”


    白睨紧紧攥着手中的杯子。实际上到了这一步,她已经能想象到二人今后的道路。


    他们会心生嫌隙,他会与她分道扬镳。


    可她依然没法把真相轻易地说出口。


    因为她有私心,她不敢告诉他真相。但全是因为这个吗?


    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良心也在阻止,不愿让她说出真相?


    矛盾的想法凶猛地撕扯内心,像要把它撕成千万碎片才能结束。


    “米哈伊尔……”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我瞒着你是我的错,但是这个真相……一旦我说出口,就什么都变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承受。”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沉默地盯着地面。


    白睨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恍惚间想:


    就这样吧。


    就把一切她所知道的都告诉他。


    “我不知道该如何启齿,是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什么意思?”


    “这……要从去年开始说起。”白睨看着他,“那原本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晴天午后。我躺在床上,玩着一款名为PhantoChat的文字游戏。”


    “和你看到的这个界面一样,它是一个文字交互的游戏,但是与玩家对话的是由人工智能操控的角色。”白睨轻轻将水杯放在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游戏开始前,玩家要建立一个存档。”


    “我建立了一个末日存档,幻想那是一个即将被丧尸病毒摧毁的平行世界。我真的以为这只是一个游戏,我这么做只是因为我感到无聊。”


    米哈伊尔有些迷茫地看着她,似乎还不明白她口中的这个游戏有什么特别。


    “然后我就听到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将会去到另一个世界。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我知道有什么变了。我的头发变了,网络上也开始推送病毒的新闻。”


    “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她不由地攥紧手机,“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我原来的世界一样,但不是我那个世界。”


    米哈伊尔的脸色变得煞白,逐渐从她的话里明白——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白睨看向他,眼中满是惆怅与不忍。


    “我们都在我创造的存档里。”


    ·


    “不可能。”


    砰的一声,米哈伊尔站了起来,差点将椅子撞倒。膝盖撞到桌子的那一下肯定不轻,但他只是喃喃道:


    “这绝对不可能,我记得所有事情,我的工作,我在军队的经历,我出生的地方……所有细节我都记得!”


    白睨摇了摇头,“因为这个游戏是由系统操控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比人工智能更智能的存在,它拥有近乎无限的素材和极高的算力,实时生成这些内容对它来说不值一提。”


    就像书里的人物一样,在作者落笔的那一刻,他们先“出现”在纸上,然后才有身份、习惯与喜恶,以及自己的过去。


    他们能理解自己的过去并不存在吗?


    他们能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张纸上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隔着门对话的时候吗?”她轻声道,“我打开门……是因为PhantoChat上写着,会有一个声称是Mike的人出现,而那个人是游戏的‘男主’。”


    “不……”


    米哈伊尔后退了一步,脸上毫无血色。


    “不,不……”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个系统在操作。”白睨自暴自弃一般地道,“它利用我的设定创造了这个游戏世界,又将这个软件留给‘主角’,然后躲在幕后看所有人为活下去挣扎,逃亡、感染或者死亡……对它来说只是一段剧情。”


    她环顾四周,床垫、桌子、窗户、外面的天空,仿佛想在空气之后找到一双永远沉默的眼睛。


    “它给我那些文字,其实是在提醒我,它正在看着我们。”


    “它——”


    “但我们看不到它。”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米哈伊尔用双手紧紧捂着脸,声音颤抖到无法连贯:


    “我是……假的,你在这里……也是假的?我的记忆也是假的?病毒、丧尸,原本根本不会出现?”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息。


    “它——如果它真的存在,它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睨在床上蜷缩,抱紧膝盖,“或许它觉得这样很有趣,就像人们看蚂蚁搬家那样想看到一个结果。”


    “结果……?”


    米哈伊尔颤抖着放下手。


    “怪不得你对真相这么执着……因为你觉得只要让它看到结果,它会放你回家?所以你说的回家,根本不是指大洋那边的家吗?”


    怪不得。


    怪不得当他提出可以造一艘船的时候,她并没有笑。他以为她会开心的。


    原来那边并不是她的家。


    原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去不了她的家。


    “这是你坚持来堡垒的真正原因吗?为了回家?”


    “是,但是我也想结束这场危机。”


    白睨恳切地望着他,“只要能结束这场危机,你们就都安全了,也不用再活在它制造的末日里。”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离开这里。


    “不,回答我的问题。”


    米哈伊尔却一字一顿道。


    “你坚持来堡垒,说这里人多,这里更安全——归根究底,是因为你想回到那个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涌浪(二) 如果我是虚


    “……是。”


    白睨的声音像一片羽毛, 轻轻地落在地上。


    她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因为她想家了;她试图推进剧情,只有这样自己才可能回去。


    这一年来她辗转过许多地方, 有过幸福, 也有过悲伤。某个深夜,她看着枕边人熟睡的脸, 曾有一瞬想过:


    若是如此不舍,要不要就此留下呢?


    这里有一个她此后不可能再遇到的人,她也不可能再与谁这般相爱。


    ……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提醒着她:她的家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本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读书、工作, 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为自己的目标忙碌奔波;累了就回到家里, 家里永远有妈妈和爸爸等着她。


    那才应该是她的生活, 而不是留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耗尽自己仅有的一生。


    几乎在白睨回答的那一刻, 米哈伊尔便红了眼睛。


    “所以我的所有努力,”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喘不上气, “都在把你送向那个我去不了的世界。”


    白睨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是想去没有你的地方, 我只是想回家。”


    “我想过其他的办法,”她道,“我想过能不能和系统沟通,我甚至想过能不能把你放进空间一起带走,但是都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哈伊尔不为所动。


    “但是只有你想回家这件事是确定的。”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而我早就被舍弃了,只是现在才知道。”


    “不。”


    白睨恳求他,“不要用这个词,不是这样的。”


    “事实就是这样。”他单膝跪在床边,泛红的眼睛紧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选择抛下我。”


    “我没有做选择。”她的眼中泛起水光,“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她连来到这里都不是自愿的,她有什么选择?


    “是游戏推我到这一步,米哈伊尔。我真的不想这么做。我只能尽力去做对你们好的选择,我想让你们活下来,想让你在我离开后依然能好好活着。”


    她从没想害任何人,尤其是他。


    “别。”她的手忽然被抓住。米哈伊尔眼底的痛苦几乎压过了愤怒,“别管这里叫游戏。”


    “这是我的世界,我的人生。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偷偷做好所有决定?你为什么要让我相信我们有未来,然后把这一切都毁掉?”


    泪水从眼角滑落。


    白睨说,对不起。


    她只能一句又一句地说对不起。


    米哈伊尔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掌心之下,心跳沉重而急促。


    “我这里好痛,你能感受到吗?”


    “如果我是虚假的,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如果你是真实的,为什么你舍得让我这么痛苦?”


    他松开了她的手。


    “米哈伊尔!”白睨的手仍悬在空中,她慌张道,“你去哪里?”


    他往门口走去,一直走到门口才微微转过头来,目光浮在虚空中。


    “这重要吗?反正都完了。”


    砰。


    房门关上。


    门外又是一声关门声。


    白睨伏在床头,小声抽泣着。墙壁很薄,她似乎听到米哈伊尔从走廊离开的声音,尽管她知道那不可能,背后是邻居的房间。


    但她咬着被褥,只敢小声地哭。


    巨大的愧疚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可到最后,也明白了那只是一种自我催眠。


    受伤最深的偏偏是她最不想t?伤害的人。


    这个世界里最爱她的人。


    ·


    等她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窗外天色已暗。


    时间大概已经到傍晚。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睛,白睨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点晕。但卧室门外一直在响,想到可能是米哈伊尔,她没有犹豫,扶着墙摇摇晃晃出去了。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只硅胶兔子在灶台上莫名其妙地亮着。


    白睨随手按了下电灯开关,但房间里并没有亮起灯。


    她这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如果门外的是米哈伊尔,他可以直接开门进来。


    站在门后,白睨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玻璃中摇晃着暖橘色的灯光,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坦迪?”


    她打开房门,疑惑地问:“怎么是你?”


    “怎么,你不要小白啦?”


    坦迪晃了晃手中的牵引绳,另一只手拎着手提灯。小白乖乖蹲在她脚边,歪头瞅着自己的主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啊……”白睨想起来了,之前说好下午让坦迪带着小白巡逻的,“抱歉,我给忘了。哈斐兹和它玩过了吗?”


    “玩过了,就是等他们玩够了才把它送回来的。”坦迪将牵引绳交到她手里,看到她的脸色,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


    “索罗金去哪儿了?”


    白睨正在解小白脖子上的项圈,动作一顿,闷闷道,“可能去餐厅吃饭了吧。”


    “……你们吵架啦?”


    白睨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遑论做掩饰了。


    “怎么了这是?”坦迪挤到房间里,轻轻带上门。昏暗的房间因她手上的提灯而亮起暖光,两道斜斜的人影在水泥墙上摇晃。


    “没什么。”白睨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索性不说了,转而问起:“堡垒里是停电了吗?”


    坦迪摇了摇头,“不是停电了,是……克拉莉斯砸坏了能源室。听阿内莫说好像什么接触器烧掉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现在整个堡垒的照明系统都瘫痪了。”


    “什么,那该怎么办?”


    “我也不清楚,明天的会议应该会讨论这件事,还有克拉莉斯……”坦迪停在这里,摇摇头,“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操心这个了。具体情况玛尔奇和米哈伊尔都告诉我们了。”


    说着,她又环顾四周。可能是发现米哈伊尔真不在房间里,她惊讶地问:“你们真的吵架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为什么啊?”坦迪捂着脑袋,眉毛夸张地挑起,一脸不敢相信,“他怎么在这时候和你吵架,你可是伤患哎!他没吃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吧?”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的小白也嘤嘤地叫唤,似乎在附和。


    白睨坐在椅子上,垂着脑袋叹了一口气,“不是他的问题。”


    “……是你的问题?”坦迪惊讶地张大嘴巴,“你、你变心啦?”


    喂!


    是怎么想到这一点去的啊!


    “你想什么,我是这种人吗?”白睨幽幽瞪了她一眼,郁闷地想,难道在她眼里自己也是一个薄情的人吗?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你们还能因为什么事闹到冷战,甚至让他离家出走。”坦迪挠了挠脖子,“要不是得工作,感觉索罗金都想拿根链子和你捆在一起。”


    “哪有这么夸张,他还是很独立的好吧。”


    下雨了知道自己躲雨,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困了倒头就睡。


    “……”白睨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坦迪带跑了。


    小白窝在她脚边,用鼻子轻轻拱着她的裤腿。


    见白睨实在不想说,坦迪便也不再追问,而是安慰她:“大概再等一会儿他就回来啦,晚上外面没有灯,他又能去哪儿呢?实在不行,等我和芳塔巡逻的时候帮你把他逮回来。”


    白睨直冒冷汗,“算了,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其实他没去哪儿。出于担心,她刚刚看了一眼手机,人正躲在羊棚里偷偷哭呢。


    看到他哭她心里也不好受,对自己使用PhantoChat的行径愈发感到羞愧,就把手机关上了。


    “行吧,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巡逻。”坦迪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


    白睨点点头,“嗯,晚安。”


    坦迪离开后,房间里又只剩下白睨一个人。


    噢,还有小白。


    小白跑到了灶台旁边,不知为何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只硅胶发光小兔。


    白睨走近后明白了原因。


    灶台上不止有小灯,还有一份土豆泥配煎鱼。显然是某人从餐厅打包回来的。


    她盯着饭盒看了一会儿,默默拿起来,放到餐桌上。


    土豆泥已经凉了,稀软的糊状物上泛着一层凝固的油光,但入口的味道并没有那么糟糕。


    白睨吃了几口,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进饭盒里。


    她抬手抹去,但眼泪就像止不住似的,顺着指缝流淌到手肘。


    她为一切感到悲哀。


    为自己,为米哈伊尔,为那些困顿求生的人,为那些因丧尸而死的人,为那些变成丧尸的人。


    多么不公平,谁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那么多人诞生于世,只是为了参与一场荒诞的闹剧。


    小白钻到她膝盖间,一会儿舔她的手臂,一会儿撑起来去舔她的脸,慌慌张张。


    白睨放下手,轻轻托住它。


    “你会怪我吗?”


    小白用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她,耳朵转了转。


    “带走了你,但最后还要抛下你,你会怪我吗?”


    听了她的话,小白忽然跑开,一头钻进杂物堆中刨起来。


    它有一个自己的小纸箱,里面放着许多咬咬玩具。没一会儿,它从里面叼出一样东西,跑回桌边。


    那是大白小白以前从树林里捡来的树枝。小白很喜欢玩这根树枝,白睨就把它从农舍带到了堡垒。


    “为什么拿来这个。”白睨哽咽着,好气又好笑,“你听到了‘抛’吗?”


    小没良心的。


    她将树枝轻轻抛了出去。


    树枝在房间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房门附近。小白一路小跑过去,叼起树枝跑回白睨脚边,递到她手里。


    白睨攥着树枝,没有扔第二下。


    她抱着小白,脸埋在蓬松的毛发中,断断续续地抽泣。


    眼泪很快洇湿了那一小片黑白。


    我也舍不得你们。


    但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提示:不管发多少屠龙刀,不用担心最后是HE。


    第180章 涌浪(三) 病毒表现出


    米哈伊尔一夜未回。


    第二天, 白睨在水吧也没有见到他。直到她爬上顶楼,才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正在棚屋前推着小推车,将羊粪拉到耶翠克棚屋的门口。


    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但她没有上前, 而是带着一丝心虚扭过头去,匆匆走向瞭望塔。


    坦迪靠在瞭望塔外, 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换班的时候她和马克西米利安打了个照面,但谁都没有搭理谁。


    见白睨垂头丧气地从棚屋方向过来,她将“索罗金在棚屋那儿,你看见他了吗”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尴尬地拨弄着额前的红发, 一言不发开始新一天的巡逻。


    二人巡到棚屋区域时,米哈伊尔已经离开了。就在她们准备离开时, 耶翠克忽然从自己的棚屋里怒气冲冲地跑出来。


    “看看你们做的好事!你们必须赔偿我!”


    “发生了什么?”坦迪皱眉, 白睨也不明所以。


    耶翠克站在她们面前,大喊大叫:“你们那条蠢狗咬伤了我的羊!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白睨觉得这人又开始发癫了。小白是牧羊犬,再怎么调皮, 怎么可能去咬他的羊?


    “别想抵赖。”耶翠克指着自己的棚屋, 非要让她们去看看, “那伤口分明就是狗咬伤的!”


    围栏的角落里,缩着一只瑟瑟发抖的母羊。


    白睨第一眼并没看出它身上有什么异样, 直到耶翠克把它的毛翻开,她才看清在靠近腹部的位置有一小滩血迹。


    但伤口很小,根本看不出是不是咬伤的。


    白睨有些生气。之前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自己棚屋里的公羊和耶翠克的母羊配了种,没想到他还不消停, 无凭无据地就敢污蔑小白。


    “以我这么多年养羊的经验,这就是咬伤!”耶翠克一口咬死是小白做的,“肯定是你家狗在放风的时候咬伤的!你们不就是不想让我多几只小羊吗?”


    “你凭什么说它咬的?”白睨绝不惯他,指着围栏上戳出来的铁丝,上面粘着暗色的痕迹,看着像是血迹,“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没打扫好羊圈,让它被铁丝或者木刺划伤了?”


    “绝不可能,我养羊这么久都没出过这种事!”


    白睨觉得这人已经开始说胡话了。不说绵羊难免会有磕伤、刮伤,它们互相顶撞打闹时偶尔也会受伤。耶翠克养了这么久的羊,怎么可能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谁知道呢,”她冷笑一声,“可能是杀人蚊咬的吧。”


    “你这疯子,究竟想干t?嘛!”耶翠克叫骂着往她们靠近一步,被坦迪用铁棍顶了回去。


    “你又想干嘛?”坦迪吼道,“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好啊,你们巡逻队的互相包庇,还拿棍子威胁我!”


    “别瞎吵吵,你昨天什么时候离开棚屋的?”


    “下午。”耶翠克又不满起来,“我是受害者,你还审问我?”


    “呵,昨天整个下午小白都在帮忙巡逻,然后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现在都没出来。”白睨抓住时间上的漏洞,“它要怎么咬你的羊?”


    “这……”耶翠克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信服,“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昨晚又没有监控,你偷偷把狗放出来其他人也不知道。”


    昨天晚上在棚屋的只有米哈伊尔,也不知道要是耶翠克知道了,会不会改口说是米哈伊尔咬的。


    白睨翻了个白眼,“买个防蚊纱窗吧你。”


    耶翠克又开始大吵大闹,说要召集其他人开会调查真相。白睨让他尽管去开,再拖下去,羊身上的伤都快好了。


    最后是坦迪把她拉走了。


    骂了一通,白睨的心情并没有转好,反而更差了,心想晚点回去绝对要和米哈伊尔吐槽。


    哦,差点忘了,米哈伊尔不在家。


    好烦啊。


    “别管他了。”坦迪宽慰她,“那家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给别人泼脏水。”


    至少还有人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白睨点了点头,沉默地走下楼梯。


    巡逻至第三层,按照惯例,她们要去看一眼玛雅的情况。


    玛雅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坦迪说她的癔症更加严重了,但基地里没有治疗的药物。


    “玛雅,”坦迪忧愁地看着桌上的盘子,里面的土豆泥已经发干发硬了,煎鱼也是全尸,“你怎么都不吃东西?拜托了,吃一点吧。”


    女人面色憔悴,抱膝靠着墙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和谁对话,白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麻布头巾被她踩在脚下,皱巴巴地沾满灰尘。


    坦迪全程被她当作空气,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默默收拾了碗盘,然后帮她梳起头发。玛雅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像麻丝缠在一起,塑料梳子很难梳开,梳齿都崩断了两根。


    她只是抱着膝盖呆呆地坐着,消瘦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蜷起来的鼠妇。


    白睨帮她倒了新的水,放在她手边。


    她突然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白睨,水杯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带走她……离开……”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此刻大大地圆睁,露出充满鲜红血丝的眼白,“不要!……要带走她……!它在阻止我……求你带走她!”


    她越说越激动,指甲深深地抠进白睨的手臂。“啊!”白睨吃痛想要挣脱,又怕一用力就让这具虚弱的身子骨彻底散架。


    “玛雅,你怎么了?”坦迪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要制止她的动作。


    “啊!!闭嘴!”


    玛雅爆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声音瞬间刺痛二人的耳膜。她猛地收回手,又缩回到角落里紧紧捂着自己的耳朵,还没梳好的头发披散在面前。


    “好吵……好多声音……”她小声抽泣着,将脸埋在膝盖上,不再让她们靠近。


    白睨和坦迪揉着耳朵,面面相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只能收拾完残局,然后默默退出房间。


    白睨不断回想着玛雅的话,总觉得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可她怎么想都不明白。


    她捂着胸口,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


    堡垒里的情况可以说是很糟糕。


    克拉莉斯破坏的是控制实验室的配电柜,但是短路产生的电流烧坏了主配电线路,堡垒的照明、监控和公共插座大面积失电,只有那些连接独立应急电源的设备还在运转。


    但受到损坏的是配电系统,不是发电系统。维修组将一部分太阳能板独立出来,组装成小型的临时供电线路,给一部分重要设备提供电力,居民也可以用它给移动设备充电。


    但这样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午饭时间,玛尔奇、坦迪、芳塔、白睨、米哈伊尔和丹尼尔聚集在会议室里。


    白睨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啃着一块干巴巴的鱼饼,想尽快填饱肚子。不知道是不是厨房用电受到影响的缘故,今天的午饭比起以往的简陋许多,里面还有点半生不熟。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她看了看桌边坐着的其他人,有些奇怪为什么只有这几个人参加会议,马克西米利安也不在这里。


    而且开会的时间临时变动,开始得比以往要早。


    她又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米哈伊尔。米哈伊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副“生人莫近”的冷淡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在场没有一个人打听两个人的情况。坐在白睨右边的丹尼尔更是把嘴牢牢闭上,装作很忙地反复核对册子上的数字。


    左边的坦迪也在吃饭,期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小声嘟囔:“会议一结束我就要回房间,直接睡到晚饭时间。”


    白睨将最后一点鱼饼塞进嘴里。她刚一吃完,玛尔奇就开口了。


    “很抱歉,临时把大家提前叫到这里。”他调整了一下面罩,让麻布严丝合缝地贴住额角,继续道,“有些事情,我得先和各位商量清楚,再决定该怎么对外公布。”


    “是什么事情?”


    “首先是克拉莉斯的事情。我翻看了克拉莉斯办公室里的文件,觉得这件事必须要和德雷克还有达米瑟尔的事情联系起来。”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猜想,认为病毒很可能是德雷克从拉比林托斯生物研究所带出来的。


    在那个密闭的、聚集着众多丧尸的地方,病毒很可能产生了变异。德雷克被丧尸首领“斯塔肯”咬伤,因此感染上这种病毒。


    中和剂也许起到了一定作用,但并没有将这种病毒清除。而这种新型病毒无法用原有的检测手段识别,这才导致感染没有被及时发现。


    玛尔奇认为,克拉莉斯可能是在检测德雷克的血液样本时被感染的。当时他也是需要隔离的外勤人员,检查工作只能由她独立进行。


    至于达米瑟尔,应该是在和德雷克共同生活期间感染的。


    玛尔奇拿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


    “比较奇怪的是,根据我在克拉莉斯的办公室里找到的文件,她知道德雷克被感染了,但并没有告诉我。”


    丹尼尔翻阅着其中一份文件,“会不会是她发现自己也被感染了,所以想要隐瞒感染源?”


    “有这种可能。”


    玛尔奇挑出一份资料夹,将它摊开放在桌子中间,以便让其他人看见。


    这就是白睨在办公室里找到的[V-OBS-017]号文件。再次看见标签上的编号,她的心脏仍不受控制地急促跳动。


    那份资料夹中,有一份关于达米瑟尔的记录。


    那是一份关于达米瑟尔尸/体的检查记录,但其中的用词明显超出了旁观者应有的视角,显示记录者正是行凶者本人。


    而结尾的一句话更是让当时的白睨不寒而栗:


    [这种病毒表现出一种此前未被观测到的应激性特征,当宿主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时,病毒会迅速增强活性,接管对宿主身体的控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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