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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区留子末日生存记》现代言情小说_隔冰观

    第161章 热浪(五) 米哈伊尔变


    金属吊灯舒展着细枝, 暖黄的光晕浮在圆桌上。


    拱顶下忽地响起清亮的笑声,光晕微微颤动。斜斜的影子从红砖墙一头穿梭到另一头。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坦迪。”奥兰多图斯一手端着托盘, 腰间系着半旧的白t?麻围裙, 冲她抛了个俏皮的眼神,“有什么有趣的话题, 想分享给整座堡垒吗?”


    坦迪发出一声爽朗的笑,“你错过太多了,奥兰多图斯。你敢相信吗,索罗金居然怕小小的老鼠!”


    “嘿,”米哈伊尔不满地敲了敲酒杯, 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没有平时的强硬, “他又没参与游戏, 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圆桌边坐着她和米哈伊尔,还有坦迪、达米瑟尔和德雷克。克拉莉斯说玛尔奇会晚些到, 芳塔也不在这里,说来奇怪, 今天下午的会议也没见到她。


    白睨忍着笑意, 端起水杯, “就算奥兰多图斯今晚不知道,明早也会知道。坦迪传播消息的速度, 和丧尸追人差不多。”


    “没那么慢哦~”毫不畏惧米哈伊尔凶恶的眼神,坦迪晃了晃手指,“得了吧小气鬼,你刚刚才羞辱过我的手艺。”


    “我说了什么?不记得了。”米哈伊尔翻了个白眼。


    “你对我说,‘幸好你的头发会长回来’。”白睨善心地提醒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米哈伊尔看向她的头发, 摆出夸张的心痛,“还不如让我来剪呢。”


    原本长到肩膀后的头发,被重新剪短。只是理发师的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剪出来的发型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被削得过短,露出明显的断层,像被丧尸啃了几口还没啃干净,几绺突兀的长发垂下来。


    坦迪找补说,这有一种野性的美。


    米哈伊尔自认为已经嘴下留情,毕竟被剪头发的是白睨,最后只憋出一句幸好能恢复。


    “好了好了,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虽然一开始看到镜子时,白睨确实沉默了几秒,但想到坦迪是好心来帮忙的,她也不好意思过多评价。


    况且,她剪短头发是为了方便打理和凉快,除了造型惨烈一点,功能性倒是完美达成了。


    可能还比原来的方案更凉快。


    餐厅里比以往的晚餐时间都要热闹。虽然空间被一个个拱形通道切割,白睨看不到那些人,却能听到在岩壁间碰撞回响的交谈声和笑声。在层层叠叠的人声后面,隐约还能听到微弱的音乐声。


    隔壁的儿童角在播放电影。


    住房里没有显示屏,白睨便把从农舍带来的碟片借给了儿童角。那些电影他们已反复看过无数遍,但是孩子们还没有。


    电影怎么不算一种教具呢?


    此刻,一群孩子正围坐在屏幕前,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经典到有些过时的影片。


    奥兰多图斯在他们桌边站了一会儿,就被其他人叫走了。


    这时,白睨注意到克拉莉斯正在发呆,她怔怔地盯着映在桌上的光晕,似乎有什么心里事。


    女人突然抬起头。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克拉莉斯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朝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白睨想到今天下午的会议。


    ·


    外勤队成员大概都知道研究所里发生了什么,但基地里的其他人并不清楚。这次的会议除了外勤队和巡逻队的人,还有克拉莉斯、丹尼尔、奥兰多图斯等人。


    不知为何,芳塔没有参与会议。玛尔奇只说她正在房间里休息。


    听他们提起基地成员第一次进入拉比林托斯生物研究所的情形时,白睨才发现,那时克拉莉斯也在外勤队伍里。


    在她出示手机相册中的冰库尸/体照片后,玛尔奇和克拉莉斯第一时间认出那曾是和他们一起进入研究所的同伴。


    “我想应该不会有错。”玛尔奇把手机推向马克西米利安,“你觉得呢?”


    马克西米利安是巡逻队里资历最老的人,他瞥了一眼照片,面无表情道,“可能是吧。这把枪看起来像是巡逻队配发的。”


    “真没想到,斯塔肯居然隐瞒了身份……”奥兰多图斯一脸忧愁,摇了摇头,“如果他当时愿意说清楚,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为了一个谎言走到这一步,太不值得了。”


    白睨却觉得不存在这种可能。以斯塔肯的性格,为了顺利进入研究部,他必然会选择借用这个名字。而且从他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也很享受“斯塔肯”这个身份带来的光环和便利。


    如今他不在了,研究部只剩下两个人。虽然从工作量来说,大概并没有什么变化。


    白睨看向克拉莉斯,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全程心不在焉,一言不发。其他人或唏嘘,或愤怒,或露出不屑,多少都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克拉莉斯与斯塔肯同属研究部,按理说应该比其他人更受触动,为什么反而如此平静?


    女人眼珠微动,似乎察觉到异样的关注,侧过脸看向白睨。


    白睨对她比口型:你还好吗?


    克拉莉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随后转过头去继续走神。


    白睨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她和玛尔奇一样并不喜欢斯塔肯?


    但另一个问题随之浮现:克拉莉斯知不知道斯塔肯的异常举动呢?


    ·


    晚宴还在继续。


    米哈伊尔还算节制,目前只喝了一瓶酒,言谈举止都很正常,但他却耍起赖皮,说什么都不愿意参与真心话游戏了。于是,原本落在二人头上的火力全集中在白睨一人身上,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米哈伊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被围攻,隔岸观火的同时,偷偷期待能从真心话里听到她不愿主动透露的小秘密。忽然,他的大腿一痛。


    “嗷!”


    他以头抢桌,不住嘶嘶抽气。


    “怎么了?”德雷克举着酒杯,一脸茫然。


    达米瑟尔看向米哈伊尔身旁,只见白睨笑容依旧,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收了回去。她歪了歪脑袋,会心一笑,若无其事地与德雷克碰杯。


    白睨没有透露太多末日以前的事情,只提到那时自己正在B市留学。B市是一座人口密集的工业城市,不同于首都L市的古典气息,那里民风淳朴,历史上曾因黑/帮势力活跃而闻名。


    她原本只需要在E国生活一年,完成学业后便能回到家乡。她的家乡与这里隔着一片海,一片大陆。


    其余人七嘴八舌地讲述起自己的经历,有人来自遥远的山地小镇,有人曾生活在繁华的城市,有人和白睨一样从异国而来。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却都因一场灾难坐在这张桌边。


    “啊,我差点忘了!”坦迪忽然高呼,看向白睨,“白,你的猎枪还在我这里!”


    “猎枪?什么猎枪?”


    “你怎么也忘了,就是回到基地之前,你给我分发的猎枪啊。”


    白睨这才回忆起来。


    在宽巷镇时,她还没有完全信任坦迪和丹尼尔,只给了他们一人一把手枪作为防身。等到启程前往无主堡垒,几人一路同行,彼此熟悉起来,她才重新调整装备,干脆发了一把猎枪给他们。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达米瑟尔感染、尼科变异、堡垒工作、玛尔奇的坦白……她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她并不喜欢那把枪。


    “你就拿着吧。”白睨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冷水,“那把枪本来就不是我的,你拿走好了。你不是正好丢了配枪吗?”


    “啊?可是——这可以吗?”


    “可以啊,就当帮我一个忙吧。”她勾了勾嘴角,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包含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那把枪让我心情不好。”


    ·


    餐厅里气氛热烈,空气却因人群聚集而变得闷热。白睨觉得有些头晕,便对米哈伊尔说想出去透个气,等会儿就回来。


    “要我陪你吗?”他关切道。


    白睨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在中庭散会儿步,顺便去儿童角转转。”


    说罢,她起身往餐厅门口走去。


    海风顺着堡垒的大门钻入中庭,在庭院中流转。凉意拂过脸颊,带走她心里的燥气,头脑也没那么晕了。


    她绕着中庭慢慢地走。经过儿童角时,她往里面望了一眼。一个个矮墩墩的小身影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光线昏暗,但她还是一眼就找到了哈斐兹。


    荧光落在哈斐兹安静的侧脸上,频频闪动。她坐在孩子群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随着剧情露出细微的表情。宽大的外袍堆在地上,一部分被她坐在屁股底下,但她毫不在意。


    这一刻,她看起来和其他普通孩子没有区别。


    白睨停留了几秒,随后收回视线,走回中庭。


    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向中央的果树。夜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仿佛是树木在睡眠中一阵轻挛,随后再次陷入梦境。


    说不清是天气的原因,还是刚才提到了猎枪,让她想起了过去的事。白睨心里沉沉坠着什么。


    一个小红书包浮现于眼前,在黑暗中一摇一晃,一晃一摇,渐渐远去消失。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捂着脑袋,微微垂首。


    就这样呆了一会儿,她忽然四下环顾,确认周围后没有其他人后偷偷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一束t?干花出现在她手中。


    月光在淡淡的蓝紫上流淌,轻盈得不真实。


    她忽然想,如果她回去了,手机里的东西能被她带走吗?


    手机里有她这一路来搜集的物件,她写的纸条,还有她与米哈伊尔、大白小白的照片。


    这些东西原本只是游戏里的数据,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难以割舍。


    米哈伊尔变了,她也变了。


    如果自己真的离开,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就只有她记得了。


    ……究竟,什么是真实呢?


    窣窣。


    轻微的摩擦声响起,却来自身后。


    白睨转过头,看见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身影。


    而是一袭白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热浪(六) 他的手指附


    “出来透气吗?”玛尔奇走向她。


    白睨好奇地歪了歪脑袋, 不明白他为什么连晚饭时间还要穿白大褂,戴面罩。


    听了她的疑问,玛尔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 耸了耸肩, “这是研究部里的备用工作服。我刚结束工作出来,就换上这个了。”


    原来是因为懒得回房间换衣服吗?


    白睨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看样子,你又开始忙起来了。”


    “嗯。”玛尔奇点点头,望向随风摇曳的茂密叶丛,枝头上挂着累累硕果。


    “昨晚,克拉莉斯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给外出人员做检查的时候, 她在芳塔的腰部发现了一道抓痕。芳塔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了。”


    白睨一愣。


    “那她……”


    “我们已经对她进行了隔离和血液监测,没有发现异常。抓伤并不一定意味着感染, 但从她衣物受到污染的程度来看, 她的伤口大概率接触过病毒。”


    “不过昨天她和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到现在依然没有出现转化, 基本可以确定,她不会因为这次的伤口而感染。”玛尔奇继续道, “我们认为, 很可能是疫苗发挥了作用, 但……并没有证据支持这一结论。”


    听出他语气不对,白睨心里一紧。


    是什么时候被抓伤的?


    “……然后呢?”


    “芳塔让我们进行一次可控的病毒测试。”


    玛尔奇沉默了一下, “她主动接受低剂量的病毒注射,来确认疫苗是否真的能阻止感染进程,并让我和克拉莉斯采取血样,及时观察抗体变化。”


    “那她现在的情况怎样?”


    “目前一切正常,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他道, “她体内的抗体反应很强,甚至比我当初接受测试时还要快,可能和她的身体素质或者个体差异有关。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求她在研究部里观察一晚,由我和克拉莉斯轮流监测她的身体情况。”


    白睨沉默了一会儿,不如说,是被震惊住了。


    “别担心,我想明天你们就能见到她了。她不希望提前让你们知道这个消息,就当我们的这次谈话是个秘密吧。”


    玛尔奇说道,就和当初宣布自己成为第一个测试者时一样平静。


    “有我和芳塔两个案例,疫苗的可信度会提高很多。”


    白睨望着他,喃喃自语:“在这点上,我真的很佩服你们。”


    在她心里,人终究是自私的,而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例外。她可以为了别人冒险,甚至放手一搏,但前提是那份风险背后,仍然存在与自身相关的利益。


    可像他们这样,明知道存在会危及自身的风险,却为了让更多人能用上疫苗而站出来的人……


    她做不到这样的毫无保留,却无法否认这种精神的无比耀眼。


    “如果我们自己都不愿意承担风险,又凭什么让其他人相信这支疫苗能保护他们?”玛尔奇淡淡道。


    “而且……”他顿了一下。


    “人类已经等不起了。”


    他们愿意相信,在这座被病毒完全颠覆的星球上,仍有许多幸存者在未知的角落里挣扎求生。


    而每一座还在坚持的孤岛,都是人类重回文明的希望。


    白睨越发觉得自己只是这茫茫世界中,一只忙忙碌碌还一无所成的小蚂蚁。


    这系统是不是选错玩家了?怎么看这些末日救世主比她更适合成为主角吧?


    白睨叹了一口气。


    “我想,人类还是可以稍微等一等的。”


    她看向灯火辉煌的餐厅大门。


    “你还没吃晚饭吧?今晚奥兰多图斯炖了羊肉塔吉锅,现在过去应该还能吃上。”她想了想,“对了,今晚有酒,虽然不知道你喝不喝。”


    餐厅门口陆续走出几个人,脸上皆洋溢着满足的神情。有的居民已经享用完这顿免费的晚餐,提前离场了。


    “我随便吃点就行。”


    玛尔奇似乎不急着去赶晚餐的尾巴,他靠着金属栏杆,注视脚边深黑的泥土,仿佛里面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微量元素。


    “我也不喝酒。”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等里面的人再少一点,我再进去。”


    想到今早他落荒而逃的那一幕,白睨猜他这是社恐犯了,倒也没多想,随口道:“你不喝酒?”


    在E区,别说街道、商场里随处可见酒馆,就连大学里面也开设了酒吧。白睨所在的学校甚至有一家规模不小的酒吧,而每到特殊节日,酒吧连同周围三栋建筑,都会被改造成狂欢场所,供学生们喝酒、蹦迪到深夜。


    她还以为这里的人多少都会喝一点。


    玛尔奇摇头。


    “以前下班后偶尔会喝一点。病毒爆发后要顾着保命,就戒酒了。”


    他微微偏过脸来,白睨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丝苦涩的自嘲。


    “我身上有烧伤,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沾酒饮。”


    没有麻药,没有能让他沉溺的酒精,他只能咬牙硬抗整个愈伤过程。


    难以忍受的疼痛在他脸上、手臂上蔓延,如万蚁噬髓。熬过灼热的痛苦之后,还有细密的、无处不在的痒痛,不分昼夜地折磨他的精神。


    药膏不够的时候,就只能用碘酒和酒精消毒伤口,防止感染。最后伤口愈合了,但他再也不想闻到酒精的味道了。


    白睨感受到,在这些平静的陈述背后,藏着一段她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


    “你是一个人走到这里的吗?”她轻声询问。


    玛尔奇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开始不是,到后来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缓缓讲述起末日降临的那天。


    那一天他正在外地出差。


    灾难爆发的初期,城市暴乱,人人自危,谁都希望别人伸出援手,又都担心向自己求救的是感染者。


    他和同事难以找到藏身之处,后来好不容易在街边找到一辆车,却在逃向城郊的途中遭遇意外。后方一辆货车失控甩尾,将他们这辆车撞向防护栏,造成车身起火。


    “难道你的脸……?”


    话一出口白睨就后悔了。坦迪专门叮嘱过,绝对不要触犯他的雷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玛尔奇并没有什么反应。他轻触脸上的面罩,发出一声模糊的应答。


    “嗯。撞击损坏了安全带,我卡在了座位上”


    一开始,同事有努力尝试救他出来,但逐渐蔓延的火势和周围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让那人最终独自逃离了现场。


    玛尔奇只身坐在座椅上,灼热的高温从车头逼近,他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不想放弃。


    于是他徒手握起碎裂的玻璃,在呛人的滚滚浓烟中,一下一下切割着安全带。


    终于,安全带从腰间断裂,他跌落到车门外。


    可此时,火已经烧到了门边。他只能从火焰中逃出去。


    他的手指附在面罩边缘,似乎在纠结是否要摘下来。


    手指僵停良久,最终还是垂下了。


    白睨也暗地松了一口气。她还没做好承受玛尔奇沉重命运的准备。


    “那之后呢,你怎么找来这里的?”


    “也是巧合,之前出差的时候,我曾来过这一带,知道这片海域上有一座由军事要塞改建的酒店。”


    玛尔奇将手插进外套的兜中,转身面向她,“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地方能避开尸潮,我认为海上是最有可能的。如果没有船能够抵达这里,我就打算去山上找一处别墅,再慢慢想办法。那些富商在全国各地都有别墅,屋子很有可能空着。”


    “在海喉港的码头,我遇到了瓦鲁里一家。他们了解到我懂一些基础医学知识,便邀请我和他们一起进入堡垒。”


    “作为一座军事要塞,无主堡垒的地下区域以前很可能承担过某些特殊用途。里面残留的管线和设备,让我觉得这里具备进行研究的条件。”


    “我一直随身带着公文包,里面保存了一部分A&S的内部研究资料。我怀疑这场病变与ReVita-Z有关,所以就从已有资料入手,希望能找到病毒的弱点,研制出逆转感染的药物。”


    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一直到研究部正式落成,基地成员抓来一只丧尸作为试验对象,他的研究才有了进展。


    后来,一代中和剂问世了。


    也就是这个中和剂,造成了瓦鲁里t?一家的悲剧。


    说到这里时,玛尔奇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跳过了这个话题。


    “在那之后,中和剂研究的进展再次陷入停滞。我缺少一个突破口。”


    “直到你来了。”


    白睨听得正认真,突然被他点到,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缓缓睁大眼睛,疑惑地回了一声。


    “嗯?我?”


    玛尔奇点点头,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一丝激动,声调难以抑制地上扬:“你的出现,让这项研究有了新的方向。”


    白睨挠头。


    真……真的吗?她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虽然刚入基地时她就提出了新设想,但很快就被玛尔奇否决了;


    拜访研究部时她提到了喜山苗,但她不具备生物知识,玛尔奇自己悟出了什么“神经通路”;


    老威尔事件后,他们一起讨论病毒变异的机制,玛尔奇举一反三,后来研制出了二代中和剂和疫苗。


    一定要说贡献的话,主要还是她带去了病毒蘑菇,提供了测试样本。


    “夸、夸张了吧?”白睨握起拳头轻抵下巴,咳了几声,脸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我没做什么,也就给研究部带了个蘑菇,一直在推进研究的人是你……一定要说的话,是、是大家共同的努力吧。”


    感谢家人,感谢朋友,感谢CCTV,感谢好吃的海鱼,感谢蹒跚学步口下留人的丧尸……是大家共同的努力,缔造了幸存者今日的成功……


    听到“蘑菇”二字,玛尔奇敛去眼中情绪,神情变得严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热浪(七) 没有完美的


    “说到这个, ”玛尔奇道,“之前的蘑菇样本还剩下一点,我发现组织中的病毒都进入了休眠状态, 而组织并没有出现衰败迹象。”


    “是的, 这一点我之前也注意到了。”白睨点点头,“被病毒污染的蘑菇, 外观上几乎不会发生变化。”


    玛尔奇的白大褂下摆微微收紧,浮现褶皱。


    “听起来像专门针对食用者的陷阱。如果丧尸病毒真的是一种病毒……病毒不具备神经结构,也不应该具备任何意义上的意识,它们究竟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外界做出反应的?”


    白睨不知道应该从他的角度,还是局外人的视角去思考这个问题。她选择了沉默。


    于是玛尔奇继续道, “病毒的出现完全违背了我们认知中的自然规律。这完全说不通,它不应该存在, 至少不应该存在于地球。”


    “它们在变化, 无穷无尽,永无止境。或许就算我们研制出了疫苗, 有一天它们也会找到适应疫苗的办法,然后再次变异。”


    “也许不是永无止境。”


    这时白睨忽然道。


    “玛尔奇, 那只是我们恐怖的猜想, 现实没有验证那一点。我们觉得它的变化是恐怖的, 是因为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了变化,但不管是形态变异还是狩猎能力的进化, 都能在其他地球生物中找到范例,并没有脱离我们的认知。”


    “而且想想,如果它们足够强大,为什么要选择人类进行寄生?因为它们自身没有创造的能力,没有自己的文明和经验, 只能掠夺其他物种的资源。”


    “人类真正强大的地方,是感受、学习和再造能力,从自然环境、事物规律中习得经验,然后传递下去,创造出新的东西。而病毒本身只具备狩猎本能,占据身体和攫取经验,只是为了扩张和繁殖,却不曾考虑后果和未来。”


    “但是那些已死亡大脑中的经验是有限的,病毒能走多远呢?它们不会思考,只能在尸块的基础上模仿,进行拼凑、融合。它可能越来越危险,越来越难对付,却未必会超越我们。”


    “只要人类还在不断思考、创造,它就永远只能追在我们的身后。这是我们的优势。”她坚定地道,“随着抵御和消解它们的方法不断更新迭代,终有一天我们会彻底消灭它们。”


    玛尔奇盯着她。白睨心想,他一定觉得她不知者无畏,才能保持乐观心态。


    但这是这一年里,她无时无刻都在观察和思考的结论。


    最早的时候,她认为自己的任务只是找出对付病毒的办法,或者找到病毒疫苗。


    毕竟很多作品都是这样,作为主角并不需要了解病毒的机制,只要找到游戏道具就能通关。至于这个“道具”是哪儿来的?那个npc并不重要,甚至可能早就死了。


    可随着她慢慢了解丧尸的习性,了解病毒的感染途径,A&S公司、喜山苗这些曾与她的生活有过关联的线索逐一出现,她越来越在意病毒的作用机制。


    直到玛尔奇告诉她,病毒的出现与ReVita-Z无关。


    如此大规模爆发的病毒危机,不可能是人力所为,只可能出自系统之手。系统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埋下病毒,并在一个时间点按下启动键。


    然而这只是文本层面的解释。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的操作是在什么时候进行的?


    如果世界的运行机制和PhantoChat文字游戏一样,实时生成剧情内容,那么这个世界应该是在她穿越进来时才搭建好的。包括玛尔奇所说的药物测试在内,都是角色自以为曾经发生过的虚假记忆。


    假设这个系统如神明一般,能掌控时间,能为所欲为。那就出现了两个问题:


    既然埋下长线,为什么要突兀地引爆这场危机?


    既然选择强行干预世界,为什么需要情节铺垫?


    白睨不知道答案,但这或许说明了一点:这个系统并没有她所想的那般神通广大。


    让这个世界更合逻辑、让剧情更加丰富是它的目的,但它受到了某种限制,所以它做不到完美。


    没有完美的造物主,就不存在完美的造物。


    因此,如今白睨相信,人类有能力结束这场危机。


    等她通关了,若有机会见到背后操控这一切的东西,她绝对要kick its ass。


    在那之前,她不能在消极的情绪里下陷。


    “或许,只是我们不知道。”玛尔奇微微侧过身去,眼神被树阴笼罩,抬起头望向上方。浩瀚无垠的银河被中庭截成一圈,群星异常明亮,仿佛倒映在一汪深黑的井水中。


    “现在病毒仍处于进化的初期,我们无法预判它们会演化到什么地步。迄今为止人类还无法破译人体运动和思维运行的原理,但是病毒直接进入了人体内部,若它们从中进行解析、吸收,有没有可能复刻出人类的思维模式?”


    “这不可能。”


    “这可能。”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那时候就想新的办法抵御它们。”白睨道。


    玛尔奇沉默良久,缓缓收回目光。


    “我也希望你是对的。”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白睨。


    “你最近有空吗?来实验室帮我吧。”


    “之前你提到的一些观察,对我很有帮助。以后整理样本、记录实验数据和分析,我都需要一个能够讨论的人。”


    白睨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克拉莉斯呢?”


    “克拉莉斯会在研究时协助我,但她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


    她知道疫苗工作很重要,玛尔奇独自推进项目也很辛苦,但她哪儿来的分身去参与研究工作呢?


    每天上午她都要处理各个部门的新需求,寻找合适的解决办法,下午则要一边监测海域一边处理文书工作,就算她想帮忙也有心无力啊。


    而且说到底,她也只是擅长分析和归纳。专业不对口的,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在研究部帮上忙。


    “我也想帮忙,但巡逻队的人手不够,下午我得待在瞭望塔,短时间内恐怕抽不开身。”她很快补充道,“不过,下班时间或者工作不太忙的时候,我可以过来。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提前一天告诉我就好。”


    转念一想,这其实算她职责范围内的事。


    研究部缺人,提出需要她协助的需求。从工作角度来说,最方便的做法就是她安排好时间,把自己协调过去。


    统筹工作不总是那么忙,偶尔去研究部一趟倒也没什么。


    哎,无主堡垒什么时候来新人呢?实在不行,再用无线电出去招揽一些活人吧?


    玛尔奇低低地嗯了一声,“也是,巡逻队现在更缺人。研究这边,我一个人还能应付。”


    他伸出手,理了理袖口。“有空的时候过来就好,或者想休息的时候也可以。负二层的空房间很多,不然斯塔肯也找不到那么多地方偷懒。”


    人不能旷太多工,否则死了还会遭同事惦记,时不时嘴一句的那种。


    白睨想了想,负二层在水底下,阳光找不到,四周海水又能隔绝外界高温,再加上大量制冷设备,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这不就是空调房吗?


    怎么有点心动了。


    踏,踏,踏……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朝她走来。


    一个重量压在她的肩头,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嘟囔声t?:


    “怎么透气要这么久?把我一个人留在桌边……”


    泛红的脸在眼前放大,湿润的眼睛一眨一眨,男人又轻声道:“不回去吗?你吃饱了吗?”声音里带着关切,和一丝她熟悉的委屈。


    “正打算回去了。”白睨摸了下米哈伊尔的脸,有点热。


    “你喝醉了?”


    餐厅里有那么多啤酒吗?


    “一点点吧。”米哈伊尔微眯起眼睛,握着她的双肩醺然靠上去,“你要不要回去再吃点?”


    “我已经吃饱了,如果你也喝够了,那就回去?”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白睨转头看向玛尔奇,“那我们先走了?你赶紧进去吃点吧。”


    玛尔奇点了点头,“那我先进去了,晚安。”


    “晚安。”


    说完,白睨驮起米哈伊尔,往楼梯去了。


    ·


    她背后的重量变得越来越沉,米哈伊尔没有说话,安静得像个背后灵。


    白睨的身形晃了晃,终于无奈道:“快到楼梯了,你能不能站好了?”


    米哈伊尔这才从她身上下来,低着头看她,一脸无辜。她道,“你明明没喝醉,脸怎么这么红?”


    餐厅的啤酒是限量的,每个人也就分到一瓶,加上她的那份,米哈伊尔今晚最多也只能喝两瓶,如果他没抢别人的酒喝的话。


    能咕咚咕咚灌伏特加的人,这点啤酒怎么可能喝成这样。


    “哈,你发现了?”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脸颊,“当然是这样辣。”


    然后,两只大手大力揉搓起来。


    “喂!”白睨的脸很快变得又红又热,和他一模一样。她奋力挣脱出来,不满地抱怨,“热死了!”


    用这种小伎俩装醉,真是个幼稚鬼!


    他们一同走上楼梯,“你们刚才说什么了?”米哈伊尔装作不经意地,伸手碰了碰她的手。


    白睨便把芳塔的事和他说了。玛尔奇的经历毕竟关乎个人隐私,她不好讲得太细,只简单地说了个大概。


    “我猜他变成工作狂,可能不止是性格的缘故,还有曾经被抛弃的原因吧。”


    她说着,走进了房间。


    将门上锁,米哈伊尔转过身来,“那种情况太复杂了,不好评价哪种选择才是正确的。不过,马后炮一点地说,至少他活下来还抵达了这里,另一个人就不好说了。”


    “有道理。”


    “但我还是要感谢你,”他又凑过来,揽着白睨晃来晃去,笑嘻嘻道,“在我求助的时候帮我开门了。不然我可要饿死了。”


    也算她救了自己一命吧。白睨觉得仅凭她一己之力,是逃不出那个公寓的。


    晃着晃着,她的耳根红起来,轻轻推开身后的人,“先去洗澡,你都不觉得热吗?”


    “再晚一会儿好吗?”米哈伊尔耍起赖皮,兴致勃勃。虽然没有喝醉,但显然有点酒精上头。


    白睨一把将他推进了浴室,“一身酒味臭死了,洗干净了再出来。”


    “啊?怎么会有你这么无情的女人!”


    她故意掏了掏耳朵,“这句话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门里传出米哈伊尔挫败的嚷嚷,但谁都没有明说刚才潜藏的意图。


    白睨背靠着浴室门,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还没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无风(一) 找不到哈斐


    这几天, 白睨忙得晕头转向。


    关于无线电的提议,她和众人商议后,很快得到了认可。灾难初期, 无主堡垒限制人员进入或许有其必要性, 但如今基地正处于缺人的时候,只要还有幸存者前来加入, 他们都会接纳。


    无线电设备若从海上发射,信号很难被陆地上的人接收到。因此,他们最终决定将设备安置在码头附近。若真有幸存者收到消息并前来,他们便能在外出搜集物资时将人接回堡垒。


    然而,这个计划真正落实起来并不容易。要考虑无线电设备的修缮, 要考虑码头安全屋的建设,要考虑物资搜集行动的事宜, 需要多方面的协调和跟进工作, 白睨不得不在各部门之间来回跑动。


    她忙得飞起,之前答应玛尔奇的要去研究部帮忙的事, 也只能一直往后推。


    这一天早上,白睨瘫坐在办公室内的椅子上。屁股下的木椅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累死她了。


    白睨还没想好回去现实后要干什么工作, 但已经确定回去后不干什么了。这种需要在多个部门之间来回跑, 连芝麻点大的事都要上报给她处理的工作, 狗都不干……


    此刻,她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椅背上, 身体连带椅子后仰,只有椅子的两条后腿点撑在地上,随着她的思绪轻轻摇晃。


    这时,一串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响起。白睨想都不需要想,就知道是谁来了。


    房门砰地撞在墙上。


    “白!”坦迪大步踏来, 神色焦急。


    看出她脸色不对,白睨身子向前倾,椅子的两条前腿稳稳落回地面,“怎么了?”


    “你今天有看到哈斐兹吗?”


    哈斐兹?


    白睨仔细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有见到她的身影。之前哈斐兹为了和小白一起玩,总是在她家门前晃悠,这两天却没有来。但因为工作太忙,她每次都急着送走小白,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被坦迪一提,好像是有点奇怪。


    “没有,发生什么了?”她眉头微拧。难道哈斐兹出事了?按理说不应该,虽然她这两天没见过那对母女,但隔壁偶尔会传来一些动静。


    坦迪急得胡乱比划,“我这两天没看到哈斐兹,今天巡逻的时候就特意留意了一下,结果哪里都没看到她。我还去儿童角和水吧问了,他们都说没见到她经过。”


    白睨觉得坦迪似乎有些过于紧张了。哈斐兹喜欢在堡垒里到处走,说不定只是她俩刚好错开了。而且还有玛雅在,自己的孩子失踪了,当母亲的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你问玛雅了吗?”


    “我也没找到玛雅。”坦迪着急道,“耶翠克说他这两天都没见到玛雅。我去她们家敲过门,没有人回应。”


    这下,白睨也有点紧张了。


    “没有人回应?”她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怀表。


    现在不到十二点,还没到午睡时间啊?


    “你来找玛雅家的钥匙吗?”白睨猜到了坦迪的来意。


    坦迪点点头,看着她走向房间后排的铁皮柜,翻找起抽屉。金属碰撞哗啦啦地响了很久,似乎很难找。


    白睨来回拨弄着一堆钥匙串,实际上偷偷将手机放在了抽屉里。她打开PhantoChat,快速划了几下,眼神逐渐凝重。


    “找到了。”她拎着一串钥匙,走回来,“我陪你一起上去吧。”


    “那走吧。”坦迪转身欲走,又听到白睨的询问:“你身上带着什么?”


    她停下脚步,有点疑惑,“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带了什么武器。”白睨瞥了一眼她背后的猎枪,摇了摇头,然后“顺手”从桌面上取来一把美工刀,“把这个带上吧。”


    坦迪呆呆地看着这把美工刀,犹豫了一秒,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应、应该不会出事吧……”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原来只是焦急,现在有些害怕了。


    “没事。”白睨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门去,“只是以防万一。”


    ·


    二人从楼梯一路往上,来到第三层。


    走廊上安安静静,大部分居民都出去工作了。面向中庭的窗户都打开着,却没有一丝风,湿热的空气凝滞在皮肤上,闷闷的不太舒服。


    白睨擦了擦额角,看向自家隔壁的房门。坦迪刚敲过玛雅家的门,但里面没有一点声响。


    坦迪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朝她摇摇头:没人来开门。


    那只能开锁了。


    白睨找出一把钥匙,凑到门锁跟前。确认没有异响之后,她捏着钥匙缓缓插进锁孔。


    喀拉。


    锁舌转开,发出不小的动静。


    房门轻轻往后推开一条缝。


    一股强烈的异味从中飘了出来。


    白睨捂住口鼻,和坦迪对视一眼。坦迪同样满脸诧异,脸上出现惊恐之色,伸手就要推开房门。白睨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慌。


    她抽出长柄锤,轻轻推动门板,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到最大。


    今日烈日当空,阳光从走廊上的窗户斜照到地面,亮得刺眼。然而这个房间里却一片漆黑,只有门口出现一块突兀的明亮。


    “What the……”


    坦迪被眼前的画面所震撼,错愕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还好。白睨想着,还好E区没有蟑螂。


    不然她就要与螂共舞了。


    陈旧的箱架、衣物、锅碗、罐子,甚至破布破网、废书烂纸以及各式各样不起眼的零碎,堆积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厚墙,挡住了客厅中唯一一扇方窗。


    房间没有被完全堆满,根据杂物的高度可以看出,房间的主人是先靠墙堆放杂物,随着墙边放不下再慢慢堆到中间的。


    但白睨觉得若不是海上物资有限,这个空间可能已经被杂物和垃t?圾淹没了。


    堆成这个样子,房间必然是不好打扫的。她往垃圾山深处走去,每走一步,数不清的粉尘掉落在她外衣和头顶。


    “玛雅?……哈斐兹?”


    坦迪小心翼翼地在杂物间穿行,呼喊着母女的名字。


    白睨跟在她后面,俯身躲开一串缠着发丝的灰尘,依然用手掩着口鼻。环顾着四周,她想找到内部的房门,却发现自己竟然在狭小的客厅里迷路了。


    没人能料到这个房间里囤积了这么多东西,白睨也不知情。可能是哈斐兹比较特殊的缘故,她的文本中所展示的信息非常少,而且常常聚焦在一些在大人看来有点莫名其妙的细节上。


    层层堆叠的深暗色块在眼前形成马赛克一般的视觉效果,恶臭扑鼻,令人头晕目眩。


    坦迪忽然发现前面没路了,左右看了看,才发现一个狭窄的缺口。


    “哈斐兹?玛雅?”她从缺口钻过去,坚持不懈地呼唤着。


    一偏头,视线赫然被一张蓬头垢面、脏兮兮的脸填满。


    砰!


    白睨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闪过,下一秒便响起重物摔倒的声音,以及无数杂物轰然倒塌的巨响。杂物成堆倾泻下来,如冰雹噼里啪啦砸在她身上。


    “坦迪!”


    很快,她听到了女人嘶哑的尖叫和混乱的翻滚声。她想冲过去,但小腿只能艰难地在锅碗瓢盆中拖拉。


    又一堆杂物倒塌散落,被尘埃搅得浑浊不清的光影中,两个身影缠斗在一起。


    双手被碎片划出鲜血,玛雅仍然死死扼住坦迪的脖子,披头散发,双目激动地圆睁,露出充满血丝的眼白。她不受控制般地失声尖叫,仿佛遭受攻击的人是她。


    “呃……”坦迪痛苦地喘息着,猎枪就在她手边,但她只是握住玛雅的手腕用力去掰开。


    白睨拔起腿奋力一跃,狠狠地撞了过去。轰地一声,三人滚倒在杂物堆中,白睨眼疾手快钳住玛雅的双手,反剪至她背后,在她疯狂扭动时踢向她的腘窝。


    玛雅失去平衡,眼见着就要面朝下倒去,却被白睨一把拎住。白睨将她放倒在没有碎片的地方,冲坦迪喊:“绑住她!”


    坦迪在身边拨了两下,拽出一张破渔网,又连滚带爬地扑到白睨身侧,一边帮忙按住躁动的玛雅,一边快速将渔网缠绕在她身上,最后打了个死结。


    “玛雅!是我啊!”坦迪的脖子上还留着手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哈斐兹在哪里?”


    然而玛雅却像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混乱之中,完全听不见坦迪的话。她不停地挣扎,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喊,像是在竭力驱赶靠近自己的人。


    “她现在听不进去。”白睨按住玛雅不断挣动的手臂,“你先去找卧室。”


    坦迪愣了一下,随后环顾四周。经过刚才一番激烈的打斗,她们脚下被杂物覆盖到看不见地面,但原本被遮挡的卧室门显露出了一角。


    她脸色一变,立刻爬了过去。


    房门没有上锁,她直接推了进去。


    下一秒,她僵在原地。


    昏暗的房间里,哈斐兹蜷缩在床头,双手和双脚都被绳子牢牢绑住。几只脏污的碗盘放在墙边,有的翻倒了,发臭的汤汤水水流淌一地又被皱巴巴地大袍吸干,衣袍的下摆洇出深色污渍。


    而女孩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漆黑的眼睛无辜地盯着坦迪,仿佛在注视一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坦迪立刻跪在她身边,掏出美工刀切断绳子,“你还好?哈斐兹,你有受伤吗?”


    这时候,几名经过第三层楼的居民被这里的声响吸引,纷纷围过来,接着就被屋里脏乱的景象惊呆了。


    白睨顾不上解释,只朝人群中还在发愣的阿内莫喊道:“去找巡逻队!”


    阿内莫这才回过神,连忙转身跑下楼。


    “把她还给我……”


    身下传来玛雅低哑的哭喊。


    她被渔网束缚着,不停地抽噎和哭喊,却不再挣扎。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灰尘滑落下来,方才的疯狂如幻影褪去。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玛雅?”白睨看着她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


    玛雅没有回应她的问题,而是抽抽噎噎地说着另一番话,“好臭……无法呼吸……好臭……”


    “什么?”


    “好多影子……空气是臭的……都是影子……大海……大海外面不存在……!”


    玛雅瞳孔剧烈颤动,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深陷在极为恐怖的梦魇之中,任凭白睨怎么呼唤都无法清醒。


    “都会死的……所有人都死了!不要死,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眼见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又低了下去,似乎在哀求,“带走她……求你带走她……”


    “我疯了……对不起,我分不清——我不是我,那我是疯了吗?”


    玛雅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无风(二) 生存技巧课


    白睨刚从地下出来, 踏上亮得发白的水泥地。本该送来凉意的夏风无影无踪,她吸了一口气,感到咽喉一阵灼热发烫。中庭果树上停着两只海鸥, 都无精打采地垂着白翅, 仿佛桑拿房里被蒸得发晕的旅客。


    她用库存清单挡在额前,贴着墙快步走过。每周他们都要统计一次冷藏库里的食材, 再交给奥兰多图斯,好让他提前计划菜单。


    在她经过一扇敞开的玻璃门时,几个孩子正好从里面跑出来,吵吵嚷嚷的。白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孩子手上拿着某样眼熟的东西。


    一名稍微年长的女孩追在他身后, 气急败坏地叫骂着,而在他们身后, 另一个幼童踩着破旧的滑步车, 咿咿呀呀地蹬腿跟着。


    为首的孩子王把手举高,一边绕着中庭奔跑一边得意地往后瞧。


    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 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他眨了眨眼, 原本得意的表情慢慢变成了疑惑。


    “嗨。”白睨问, “这是什么?”


    “这个?这是会发出音乐的盒子。”


    “不, 我是问你从哪儿拿到这个的。”


    他开始支支吾吾,心虚地瞥向玻璃门。女孩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当她看见白睨拦住那个孩子时,莫名得到了勇气,用更大声的声音喊:“把东西还回去!”


    “把呜呜还呐呐!”滑步车歪歪扭扭地靠到女孩身旁,助威似的尖叫。


    “嗯?”白睨微微歪头,目光没有移开, 紧紧盯着眼前的孩子王。


    “是……那个哑巴给我的。”


    听到一声加重上扬的“嗯”后,他又改口道:“她也没、没说不同意啊!”


    “或许只是你没听懂。”白睨朝他摊了摊手,两秒的安静后,孩子王乖乖地将东西交到了她的手里。


    白睨摩挲着八音盒的棱角,四方盖子上勾勒着熟悉的音乐曲名。是坦迪送给哈斐兹的父亲“遗物”。


    儿童角里,哈斐兹坐在地上用绿色的粉膏涂抹着油布,似乎对门外的喧嚣毫不在意。


    这些绿色的膏状物是海草磨成粉后,加水调制而成的。白睨知道儿童角缺少教具,而签字笔、蜡笔、粉笔和纸在末日很珍贵,用来给孩子们肆意玩耍有些大材小用,便提出了这个替代方案。


    画一个圈,再左右都拍一拍,最后在下方抹一笔,一个简笔的人脸就画好了。人脸睁着边缘模糊的眼睛,嘴角下挂,看上去有些幽怨。


    白睨走到她身边,把八音盒放在她脚边。哈斐兹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专心致志地抹着下一张脸。


    啪,啪,啪。


    小女孩拍打着双手,绿膏溅在油布人脸上,像一滴滴浓稠的泪水。


    白睨回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


    ·


    在那之后,玛雅的状态一直不太对劲。她被关在另一个房间里,由巡逻队员定期检查情况。白睨听坦迪说她时哭时笑,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就呆呆坐在房间的角落,望着被封上的窗户。


    哈斐兹则暂时由乌尔苏娜照顾。据说坦迪原本想自己照顾哈斐兹,但哈斐兹不太愿意靠近她。


    尽管哈斐兹表现得不明显,不像其他会说话的孩子那样大吵大闹,但坦迪看得出她不喜欢和自己待在一起,感到很是无奈。


    当玛雅被巡逻队员带出房门时,乌尔苏娜也在门外。看着浑身污浊、神情麻木的小女孩,老人伸出一只手,心疼地抚摸她的头顶。


    面对这个慈祥的老人,哈斐兹没有表现出抗拒。坦迪发现了这一点,便询问乌尔苏娜是否愿意暂时照看哈斐兹。


    其实这个请求刚说出口,她自己就觉得不太妥当了。


    乌尔苏娜年纪已经不小了,平日里还要照顾两个孩子。让她再照看哈斐兹,会不会太勉强了?


    “但这样好像太麻烦你了,”坦迪连忙补充道,“基地里的其他人应该能代劳……”


    “没关系,就让她来我们家吧。”乌尔苏娜牵起哈斐兹的手,怜爱地瞧了瞧,t?又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常听孩子们提起这个小姑娘。他们都是好孩子,她来了以后不会孤单的。”


    坦迪犹豫了一刻,见她如此坚持,便稍稍放下心来,将哈斐兹交给了老人。


    在这段时间里,哈斐兹都生活在乌尔苏娜的房间里,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孩子。年长一点的女孩是乌尔苏娜的孙女,而那个还在牙牙学语的男童,则是她儿子曾经的同伴留下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与哈斐兹相处得还不错,虽称不上有多亲密,但不会趁机欺负她。


    可儿童角里的其他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无法理解玛雅的异常,只是见哈斐兹被送到另一人家中,听见一些大人之间的议论,便渐渐对这个最沉默的孩子产生了畏惧和好奇。


    他们会故意拿走她的东西,捉弄她的沉默,甚至模仿玛雅失控时的模样嘲笑她。


    哈斐兹从不反抗,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其余人都与自己无关。也正因为如此,其他孩子的行为逐渐升级,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什么时候得和负责人讨论讨论这件事了。白睨心想。


    这时,一个身影踏入玻璃门。达米瑟尔眼带笑意,对白睨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在这里?正好,也省得我跑下去找你了。”


    “怎么了?”


    “我今天不是要给这群孩子上课吗?我正准备带他们去顶楼的大棚看看,学习农作物的知识。”


    他们专门为此组织过几次会议,讨论孩子们的生存技巧课程,以让他们逐渐适应灾后生活。这些课程需要农业组、能源组、巡逻队等多个部门的配合。


    甚至连白睨也被排了一节课,要教这些孩子如何照顾绵羊以及剪毛、挤奶。


    找她而不是找棚屋隔壁的耶翠克,是正常人的选择。自从他们开始给耶翠克提供羊粪,耶翠克就没再偷偷动手脚,但两家的关系并没有因此缓和多少。


    白睨他们习惯在中午时给羊群添水添草,晚饭后得了空闲,再上楼打扫棚屋,将用不上的羊粪用手推车装好,按照约定推到耶翠克的棚屋前。


    耶翠克只有养羊这一份工作,每天都早早上楼放羊出来吃草,可拿走羊粪后从来没和白睨他们说过一句谢谢。而白睨也不喜欢他偶尔摆出熟络模样上门闲聊,说着一些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话。


    罢了,相安无事就行了。


    “不过我有件事想麻烦你。”达米瑟尔道。


    白睨回过神来,“什么?”


    达米瑟尔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奥兰多图斯,这两天的菜单方不方便调整一下?孩子们刚学完这些作物,如果能在餐桌上看到它们,应该会更有印象。”


    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都是现在这个季节快要丰收的作物。白睨点了点头,“我正好要过去一趟,交给我吧。”


    ·


    等白睨拿着库存清单和纸条,在热汗蒸腾、充满锅碗碰撞声的后厨中穿过一股又一股白烟,终于在墙边找到了正在修冰箱的奥兰多图斯。


    “我可能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奥兰多图斯热得大汗淋漓,双膝跪地努力探向冰箱背后,用工具拨弄着什么。


    “你在修冰箱?为什么不上报给能源组,让他们来修?”白睨不得不也蹲下来,提高音量大声道,恨不能提着他的耳朵说,“没问题吗?线路都露出来了!”


    “别担心,亲爱的。”奥兰多图斯扭头抛了个媚眼,“会修家电的男人更有魅力,不是吗?”


    看着他以别扭的姿势挤在冰箱前,“那我觉得,还是会做木工的男人更有魅力一点。”白睨回以玩笑,又正色道,“真不需要我去叫他们吗?”


    “真不用担心。”奥兰多图斯收回手,换了个工具接着拧,“最近这些老设备都开始闹脾气了,听说是电路老化的原因。昨天冷藏库那边跳了两次闸,温度控制器也出了点问题,好在没有影响食材。”


    这些白睨都听米哈伊尔讲过,最近他们也很忙碌。奥兰多图斯接着道,“这个我自己能解决,就不麻烦他们了——嘶!”


    与此同时,白睨听到一声细微的声响,像冬天脱下毛衣时听到的声音。接着就看到奥兰多图斯猛地缩回手,用力过大差点摔倒在地。


    她脸色一变,“你被电了?”


    “没、没事,只是小小的漏电而已。”这时候他还勉强地冲她笑了笑,手上却不停地捏着触电的手指,又活动了几下手腕,确认自己的手是否能正常使力。


    “你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吧。”白睨瞄了一眼裸露的电线,感觉自己的手臂也开始发麻,“别为了一点小事把自己搭进去,后厨不止这一个冰箱吧?放着让米哈伊尔来处理就行了。”


    “行。”被电了一下,奥兰多图斯也有点怕了,一边揉手一边看向白睨手里的纸,“那是什么?”


    “这张是冷库里的食材清单,这张是达米瑟尔整理的作物名单。”


    白睨晃了晃手里的纸条,“她今天要带孩子们去认识大棚里的作物,想问你能不能调整这几天的菜单,加入一些他们刚学习的作物。她觉得这样能让孩子们更直观地记住这些东西。”


    “可以,我先看一眼。”奥兰多图斯接过纸阅读起来。


    白睨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视线在后厨随意地扫来扫去。


    从她身边经过的帮工挽起袖口,露出手臂上微小的针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无风(三) 克拉莉斯究


    白睨扫视一圈厨房里其他人, 由于高温天气,大部分人都光着胳膊,她发现不止一个人手臂上有注射留下的针孔。


    研究部开放初代疫苗的消息已经传遍堡垒, 所有成年幸存者都可以申请注射。


    每日接种名额有限, 目前只有部分居民完成了接种。但越来越多的人提出申请,等在排队名单上, 就连那些原本对疫苗心存怀疑的人也因为芳塔的事情,转而相信疫苗确实能够提供保护。


    而白睨和米哈伊尔还没确定什么时候提出申请。


    疫苗的效果已经得到验证,米哈伊尔也打消了疑虑,昨晚刚和她讨论接种的事情。他的意思是,接种完疫苗后, 他们可以更放心地外出搜刮物资,实施他的造船计划。


    如果白睨想要和家人汇合, 接种疫苗和造船的事自然是越早越好, 谁也不知道再过半年,丧尸病毒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在这件事情上犹豫的人反而是白睨。


    事到如今, 她终于可以接种疫苗了,可她却退缩了。


    接种疫苗后, 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系统把成功接种疫苗设为通关条件, 她会直接离开这个世界吗?


    又如果, 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她应该在接种疫苗前和米哈伊尔谈一谈,这很有必要, 但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难道要说:米沙米沙,今天的晚饭你喜欢吗?喜欢啊,嗯嗯那就拜托你洗碗咯?什么?我当然没事。我真的没事,洗完碗后我们一起把小白带到棚屋去。


    噢对了,我有可能会离开这里。


    虽然我也不确定会不会离开……不, 不是指离开基地,是离开这整个世界……不,我没想去死,我是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你可以理解成离开这个地球。是的,那样你就见不到我了。


    ……


    这真是糟糕透了。


    白睨想,或许说自己其实是个外星人更靠谱。现在她完成了拯救人类的任务,上头可能会远程召唤她回母星。以后他要是想她了,可以抬头看一看星星,那是她在关切地注视他。


    ……


    白睨开始头疼了。


    “……你还在这里吗,白?”


    一个声音把她的思绪唤了回来。白睨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奥兰多图斯的身上。


    “啊,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看出来了,不过你刚才在想什么,神情这么严肃?”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行,只要不是什么灾难启示就行,比如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之类的。”


    奥兰多图斯耸了耸肩,又看向手里的纸条,“厨房里正好有这些食材,今天估计是来不及做了,明天中午怎么样?到时候让儿童角的负责人带孩子们来餐厅吃饭,你觉得可以吗?”


    白睨点点头,觉得可行,“那我先去和达米瑟尔说一声,她正在顶楼棚屋带领孩子们学习。”


    奥兰多图斯看了一眼时钟,“其实不着急上去,反正快到饭点了,她应该很快会带孩子们下来。到时候我可以直接和她说。”他指向桌面,“倒是我这边,有一件事情希望你能帮忙。”


    白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个铁制饭盒,款式有点熟悉。


    “那是什么?”


    “玛尔奇的午饭。他让我提前装好,中午的时候再来取。”奥兰多图斯拿起饭盒,不禁笑道,“不过你也知道他,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每次来取t?的时候饭菜都凉了。如果你现在有空,能不能帮我把饭盒直接送过去?”


    这任务怎么没完没了呢?有种自己刚和一名村民交接完任务,马上就接到新委托的感觉。


    不过看了眼时间,距离午饭还有一会儿,送趟饭倒也耽误不了多久。


    算了,再跑一趟吧。


    ·


    脚步声在幽暗的楼道里回响。


    白睨看了一眼拐角处的玻璃窗,海水的颜色比往日更深,阳光难以穿透,在水中晕染出一团团渐变的雾影。


    她没有在意,往下走了几阶,靠近研究部的大门,随后发现这扇平日紧闭的栅栏门,今天是开着的。


    准确来说,有人在门缝里塞了一本书,让滑动门无法合拢。她试着上手推了一下,门缝扩大。


    白睨没有急着推开门,而是按下门边的门铃,等了一会儿。


    以往这时候,办公室里的玛尔奇会收到栅栏门的访客提示,过来帮忙开门。但今天她左等右等,都等不来白大褂的影子。


    奇了怪了。


    不会是总不吃饭营养不良,饿昏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热心碉民白睨伸出腿卡进门缝,将栅栏门一点点推开,随后挤进了研究部。


    研究部里很安静。可能是少有人来往的缘故,灰尘悄悄地落在地面和墙壁上,留下一层不显眼的黯色。她好像穿越回很久之前,身处一片浮尘的遗址里。


    她不止来过这里一次,已经知道怎么走了。


    鞋面轻响,白睨来到研究部的休息厅。


    沙发上有一个人影,白大褂,戴面罩。


    玛尔奇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


    白睨想了想,觉得他最近忙着研制新疫苗和配制初代疫苗,大概已经累到极限了。


    还是别叫醒他了,吃点冷的顶多拉肚子,睡不够可是会猝死的。


    白睨把饭盒放在小茶几上,就准备离开。


    她瞥了眼沙发,心里忽地掠过一丝怪异感。


    这时,一片光斑落在她眼睛上。她朝前看去,那面巨大的玻璃窗映出深邃的海蓝,由光生影,虚影粼粼漂浮,在她的面庞上流动。


    她愣愣地眨眼,方才那一瞬的异样仍残留在脑中,却难以抓住。


    身侧传来沙发的摩擦声。


    “……嗯?”玛尔奇发出含糊的疑问。


    “我来送饭盒。”白睨回过神来,指着茶几解释道,“奥兰多图斯担心你去得太晚饭菜又凉了,让我送过来。”


    “……嗯,麻烦你了。”慢慢坐起身,玛尔奇隔着白麻布捏了捏鼻梁,眼睛闭着,似乎还不太清醒,眼下留着浓重的青黑。


    “那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


    她?她就是个跑腿的。


    按照一般游戏规则,这时候这位“村民”该给她发奖励了。


    可惜她有编制,拿的是死工资。


    白睨摇了摇头,“没有,我准备回去了。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你这边有新任务吗?


    玛尔奇偏头想了想,轻声道:“好像没有。”


    好嘞,下班!


    白睨转身要走。


    “等等。”他忽然叫住了她,“你要看一眼丧尸吗?”


    丧尸?


    白睨反应了两秒,“你是说我们在拉比林托斯抓住的那只特殊丧尸?”


    “嗯,它现在关在房间的笼子里。”玛尔奇调整了一下面罩,补了句,“笼子和铁链都加固过,不会出事。”


    白睨思索了一会儿。


    她没有从玛尔奇的态度中感受到恶意,直觉告诉她对方不会害自己。


    既然他主动提起这件事……那就去看一眼吧。她也有些好奇,那只丧尸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玛尔奇的措施是否足够安全。


    于是,白睨跟着玛尔奇穿过走道,来到一扇金属门前。


    这个房间并不是他的办公室,换了个地方吗?


    玛尔奇朝房门上的玻璃窗望了一眼,确认里面的情况后,用钥匙打开门锁,先一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空,只有一张长桌和一个大铁笼。


    铁笼里关着一只丧尸,从外表上看,和普通丧尸几乎没有区别,除了腿上覆盖着少许黑色刚毛。


    听到开门的动静,丧尸在笼中狂躁地扭动,但根本没法朝他们扑过来。它的脑袋被麻袋套住,脖颈缠着绳索,想要吼叫但声音沉闷,大概率嘴巴也被堵住了;


    它的双手双脚分别用铁链固定在椅背和椅腿上,椅子被锁在笼子边上,无法挪动丝毫。


    “这些异形丧尸的智商比普通丧尸更高,控制措施必须更加严密。”


    玛尔奇说着,拿起桌上的针管晃了晃,“这些是采集血液样本的工具。在有巡逻队员监督的情况下,我们会采集少量血液,然后立刻开始工作。丧尸病毒在离开宿主后会迅速失活,没办法一次性配制大量疫苗。”


    金属链重重撞击着笼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但看样子,丧尸暂时没有挣脱束缚的可能。


    白睨仍旧谨慎地靠近笼子,来到丧尸的正面。被囚禁在笼子里的丧尸,让她有一瞬想到默克尔特院长,但显然面前这只没有出现那种异常情况。


    至今她都没有搞明白,为什么唯独默克尔特院长在变成丧尸以后,尸/体没有继续腐烂,在见到他们时没有立刻表现出攻击性。


    “它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吗?”白睨问。


    “异常?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察觉自己的问题有点突兀,白睨连忙改变话题,“那你们需要每天采集病毒吗?”


    “差不多一天两次。”玛尔奇平静地回答,“通常会安排在巡逻队员经过负二层的时候进行。这样既能保证采样过程有人监督,也方便我们有足够的样本推进研究和制备疫苗。”


    “所以通常是你、克拉莉斯,还有巡逻队员一起负责这些?”


    “通常只有我和巡逻队员。”玛尔奇摇了摇头,对她的提问有求必应,“克拉莉斯说她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她在工作上有自己的想法,这段时间也很忙。”


    在白睨的印象里,最近堡垒里没有人生病或者需要检查身体,那克拉莉斯究竟在忙些什么?


    联想到最近克拉莉斯微妙的表现,她的内心隐隐不安。


    “对了。”玛尔奇忽然问道,“你还没有接种疫苗吗?”


    白睨愣了一下,“嗯……对。”


    “是有什么顾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无风(四) 尸变


    猝不及防地被戳中心事, 白睨有些慌乱,抬手梳理刘海,借着这几秒快速思索。


    “没什么, 只是最近我们太忙了, 还没想好什么时候注射。”她道,“而且我们最近在讨论接种疫苗后的打算。”


    “以后的打算……你们计划离开基地吗?”


    “嗯……不, 还不确定。”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的,但米哈伊尔呢?


    白睨希望他能留在无主堡垒。独自生存的容错率太低,下一次他被关在门外的时候,谁来给他开门呢?


    玛尔奇盯着她,询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当然, 我的家不在这里,总得回去一趟啊。”白睨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只是提前计划。”


    “明白了。”玛尔奇沉思了一会儿,又道, “而且那意味着你得重新回到城市。”


    虽然白睨的家并不在这个世界,但她想象了一下那座人口密集的城市现在的样子, 不禁头皮发麻。


    往城市里踏进一步, 低头发现脚不见了。再认真一看, 原来地砖全是发霉的丧尸。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参观完病毒采集室, 白睨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怀表。差不多到饭点了,她该上楼和米哈伊尔汇合了。


    这时,走廊上另一扇门打开了。克拉莉斯和芳塔从门内走出来,看到白睨在这里有些吃惊。


    “Hi。”白睨打了个招呼, “芳塔,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做个复查。”她温和地笑了笑,“测试结果很好,但克拉莉斯还想跟踪我的血液变化,多收集一些数据。”


    “原来是这样,情况怎样?”


    “都挺好的,”芳塔披上外套,“克拉莉斯说一切都很正常,不用担心。我先去吃饭了,下午还要值班。”


    “好。”白睨目送她离开,转过身来。克拉莉斯将记录递给玛尔奇,“这是芳塔最近几次检查的身体指标。”


    说完,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白睨也没有离开,只是默默等着玛尔奇做判断,心里的不适感却越来越强烈。


    克拉莉斯没有多余的动作,却不知为何一直注视着她。与白睨的视线对上,她便回以一个莫名的微笑,也不说话。


    白睨抱起手臂靠在墙上,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玛尔奇。玛尔奇正专注地查看检查记录,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


    克拉莉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有些奇怪的?


    白睨快速回忆了一遍,觉得似乎是从他们回来以后开始的。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数据上看没有问题。”玛尔奇合上记录册,“她体内的病毒都已经被清除了,没有感染的可能。”


    他将记录还给克拉莉斯,t?忽然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


    白睨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好像真的有人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等等,现在没有一个人看着监控,如果有人在栅栏门外,不就进不来了吗?


    “有人来了。”玛尔奇扔下一句话,匆匆往门口赶去。


    离栅栏门越来越近,砰砰砰的拍门声越来越响,等待的人似乎非常焦急。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门外的人大声喊道:“医生在吗?克拉莉斯医生?”


    “阿内莫?”克拉莉斯回应,“发生什么了?”


    “医生,德雷克出事了!”终于见到有人出现,阿内莫抓着栅栏急切地道,“他从楼梯上摔、摔下来,昏过去了!”


    “什么?你把情况详细地告诉我。”克拉莉斯迅速打开栅栏门,门后的少年转身往楼上跑去,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正在瞭望塔楼下,检查风机的发电功率——德雷克先生忽然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好像很严重,我喊他都没有反应,我不敢挪、挪动他!”


    “不要挪动是正确的。”克拉莉斯冷静地道,看向其他人,“你们先跟我去医疗室取担架和固定板,如果情况严重要把他带回医疗室。”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楼梯上滚下去?白睨三步并作两步跟在后面,想到瞭望塔那一圈圈盘旋向上的楼梯,如果是从楼上滚下来的,很可能会危及性命。


    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管是吃饭还是汇合都来不及去想了,白睨急匆匆地去医疗室取了担架抬往顶楼。一路上她都没有遇到米哈伊尔,听阿内莫说他被能源组其他人叫走了,暂时不知道去了哪里。


    玛尔奇身形高瘦,双臂却很有力量,每经过一处楼梯转角,都靠他抬起担架将其举过扶手。白睨合理怀疑他泡在实验室的时候没有落下俯卧撑。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担架抬上顶楼,很快赶到瞭望塔底下。


    然而楼梯前什么都没有。


    阿内莫一进瞭望塔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道:“他——他去哪儿了?我走之前他还在这里的!就倒在这里!”


    克拉莉斯放下担架,往楼梯上方望去,语气里充满疑惑,“如果真的摔伤了,他应该不会自己走上楼。”


    “真的!他刚才真的就在这里!”阿内莫顿时急了,生怕她以为自己在撒谎,“我亲眼看到他从楼梯上滚下来,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


    “他确实摔下来了。”玛尔奇忽然道,在楼梯前蹲下来,“你们看。”


    楼梯的扶手和阶梯上留下了少量的血迹,像是磕碰和擦伤留下的。


    人从旋转楼梯上摔下来,就算没有受内伤,也应该在原地休息一阵,怎会这么快就离开呢?


    白睨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劲,“我上去看一眼,你们先留在这里。”


    “我和你去。”玛尔奇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一圈圈的楼梯爬到了瞭望塔顶部。这里空无一人,除了桌面有些凌乱没有任何异常,不像有人上来过。白睨翻开桌上的值班表,上面清楚记着德雷克开始值班时的时间,但没有离开时的记录。


    每天下午都是白睨留在瞭望塔上,她清楚现在还不是换班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德雷克离开值班室,还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从桌边离开,白睨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


    巨大的圆形洞口通向一层楼,青翠的果树缩小成井中的盆栽;远处的海泛着粼粼亮光,无风不起浪。


    白睨他们的棚屋敞开着,米哈伊尔一般会在工作前将羊群放出来吃草,由小白守着。然而现在,那些绵羊虽然都在草坪上悠闲地吃草,小白却不见了踪影。


    她蹙起眉头,寻找起小白的身影。棚屋、出口、能源区、农田都没有,等她看向大棚的时候,面色陡然一变冲向置物柜。


    “哐!”她被桌角撞了一下但没空呻吟,忍着疼痛从柜子里翻出望远镜,一瘸一拐地跑回到窗边。


    “你发现了什么?”


    白睨举起望远镜,指向窗外,“你看大棚的方向!”


    缩小的镜头中先出现了小白的身影。黑白边牧堵在大棚门前不停地狂吠,透明塑料膜透出一大团人影,蜷缩在大棚的角落。


    镜头移动到大棚前方,只见两个人一跪一躺,跪着的那人低着头往嘴里塞着什么。


    它咬紧牙关,从尸/体大腿上用力扯下一条肉块,抬起头大口咀嚼着。鲜血从腿上喷涌而出,溅上它的脸庞。


    那是德雷克。


    将望远镜塞进玛尔奇手中,白睨抓起操作台上的话筒:“顶楼大棚出现情况,有人员感染!”然后抽出腰间的长柄锤,对玛尔奇道,“德雷克感染了,我们马上过去!”


    ·


    二人奔向楼下,白睨只来得及对目瞪口呆的阿内莫喊:“你们去喊其他人过来!”接着朝大棚的方向狂奔而去。玛尔奇紧跟在她身后,白大褂在风中猎猎翻飞。


    小白夹紧尾巴挡在被扯下一半的拉链门前,远远看到白睨赶来,怒气汹汹的狂吠转而变成急促的求助。


    男人抬起头来,鲜活的血色还未从脸上完全褪去,一双眼睛毫无生气地朝向白睨。他浑身上下,连牙上都沾满碎肉与鲜血,像一只被打扰进食的野兽冲来人发出低低的嘶吼。


    白睨不禁停下脚步看着眼前恐怖的景象,眼前发晕,好像这才反应过来,变成丧尸的是昔日的同伴。


    “汪!汪!!”


    小白大声吠叫,在它身后的大棚里,达米瑟尔惊恐地握着锄头,护着一群不停尖叫的孩子缩在角落里。


    丧尸化的德雷克歪着肩膀站起来,锁定了刚来的二人。


    白睨举着长柄锤看了玛尔奇一眼,突然意识到他没有带任何武器。


    “你往旁边躲开——”


    话音刚落,丧尸便朝二人正面冲了过来!


    一把推开玛尔奇,白睨惊险地避开丧尸。丧尸刹不住冲撞,直直往他们后方扑去,而她抓住机会眼疾手快地抡出锤子,凿向丧尸的后脑!


    砰!


    丧尸身形一晃,走了两步随后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从它脑袋上汩汩流出,流过额角上的创伤,在地上汇聚成一滩血洼。


    机械地捡起锤子,白睨往丧尸头上补了一锤。


    “呀!!!”


    身后传来孩子的哭喊,她猛地回头,发现刚刚还没有动静的尸/体也完成了转化,正慢慢地朝大棚爬去。小白咬着丧尸的腿,反复把它往后面拖拽。


    可受到哭声的吸引,丧尸即使被拖慢了动作,仍在往前一点点挪动,小白急得呜呜低吼。


    白睨拎着锤子赶到大棚外,看清爬行的是乌尔苏娜。


    凄厉的哭喊穿透了塑料薄膜,其中一个声音尤其撕心裂肺。乌尔苏娜的孙女蜷在角落不停地蹬腿,眼睛被达米瑟尔紧紧捂住。一声又一声,尖锐到破音。


    白睨紧了紧沉甸甸的木柄,对着不断抽搐蠕动的老人举起手。脑海中闪过一双捧着蛋糕片的、生满老茧的手掌,还有那手掌放在女孩头顶上轻轻抚摸的画面。


    柔软的记忆没能阻止锤头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无风(五) 岸上的人都


    “白睨!”


    白睨靠坐在停机坪围栏边, 用袖子抹着脸上的血迹。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嘈杂的人声中浮现,她停下动作望去,一个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


    “你有受伤吗?谁感染了?”米哈伊尔猛地刹住脚步, 急不可耐地直接上手, 从她的脸、脖子、手臂扒拉到小腿。白睨只能拍打他的脑袋,让他冷静一点。


    “德雷克感染了, 然后袭击了苏尔吉娜。”


    她看向远处盖在地上的白麻布,达米瑟尔正伏在其中一个鼓起的轮廓上失声痛哭。


    “我没有受伤,这个病毒好像是普通病毒……或者还没来得及进化。”


    “那就好,那就好。”


    米哈伊尔将她紧紧揽在怀里,脸埋进她的发丝中不住地碾转, 颤抖地喘息着。白睨将手贴在他胸膛上,鼻尖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玛尔奇在白布旁边, 指挥其他人疏散孩子和清理现场。


    白大褂的一角忽然被轻轻地扯了扯, 他低下头看去,哈斐兹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伸出另一只手, 哈斐兹指向盖在苏尔吉娜身上的白布,嘴唇蠕动着, 但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玛尔奇问。


    哈斐兹坚持不懈地指着那块白布。


    “……我很抱歉。”玛尔奇微微躬下身, 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很抱歉,哈斐兹。”


    哈斐兹浑身开始颤抖, 指向白布的手不住地摇晃。她更加用力地揪住他的衣角,执意想把他往那边带。


    “我很抱歉,我没有办法。”


    人死不能复生。玛尔奇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更不知道如何让她理解这个现实,只能重复那一句道歉。


    哈斐兹不停地张嘴又闭上, 仿佛迫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却被无形的水淹没,只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咕噜声。她颤抖得更加剧t?烈,眼睛睁得大大的,突然狠狠咬在了玛尔奇的腿上。


    “哈斐兹!”坦迪看见了,赶紧上前抱走她。哈斐兹双脚离了地,牙齿仍死死地咬紧裤子的布料,玛尔奇趔趄着差点摔倒。牙齿脱离布料的瞬间,女孩激烈地挣扎着,全然听不进坦迪的安抚,张手抓向玛尔奇。


    鞋底拖过水泥地的生涩声响,女人悲恸绝望的哭声,白布沙沙混着人们的窃窃私语,无一不传进白睨耳中。


    而她能做的只是将脸埋进他怀里,让外界的声音暂时从耳边退去。


    ·


    这天下午他们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会议室中坐着许多人,除了巡逻队现存的所有队员与研究部的成员,还有丹尼尔、奥兰多图斯、阿内莫等人。农业组无人出席会议,达米瑟尔的状态还不是很稳定。


    针对上午的事件,他们先梳理了一遍经过。克拉莉斯补充,德雷克的尸/体上只有从楼梯上滚落的磕碰伤,没有其余外伤,应该没有遭受丧尸的袭击。


    那么就是经过其他途径感染的,可所有人都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而且为什么只有德雷克被感染?


    经过商讨,他们一致决定对堡垒上下进行统一的排查,尤其是瞭望塔和德雷克的房间这两个地方,寻找任何可疑的污染物。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令白睨焦头烂额。


    如今巡逻队只剩四个人,算上她也就五人,却要负责二十四小时的瞭望和巡逻工作,值班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农业组的情况更加糟糕,只剩下达米瑟尔一个人,而她刚遭遇严重的变故,于情于理都不能让她扛下农业组全部的工作。


    还有孩子们的安置问题,苏尔吉娜原先照看的两个孩子以及哈斐兹,都需要重新安排住处。


    原本第三个难题是最好解决的。有儿童角帮忙照看,接收孤儿并不会给新的照顾者增添太多负担,因此被安排的几名大人并不抗拒。唯一的问题出在哈斐兹身上。


    兴许是遭受了刺激,哈斐兹谁都不愿意靠近,除了白睨。


    她蹲在白睨脚边抱着膝盖,整张脸都被蓬乱的头发遮住,像一声不吭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不管坦迪怎么劝说都不肯跟她走。


    坦迪心累,白睨也头疼。


    哈斐兹和另外两个孩子不一样,沟通问题先不说了,最主要的问题是爱闲逛,意味着监护人每天都需要分出额外的精力寻找她。


    白睨和米哈伊尔有繁重的工作,有羊群和小白要照顾,还有PhantoChat和物资的事情要瞒着其他人,不可能接收这个孩子。


    因此,白睨只能诱哄她去坦迪那里,交换条件是每天让小白去找她玩。


    在二人轮番劝说了十分钟后,哈斐兹终于不情不愿地跟着坦迪离开了。白睨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踏上楼梯,心里有些奇怪,为什么那孩子偏偏不抗拒自己呢?


    在乔伊一事后,她有意与孩子们保持距离,对哈斐兹的关注也远不如坦迪。按理说,这孩子最依赖的人应该是坦迪才对。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这份疑惑暂时放下。


    一天在混乱中过去。


    傍晚之前,白睨回到办公室寻找资料。


    按摩着太阳穴,她无奈地叹一口气,翻开基地人员信息表,想看看哪些人员可以调动。


    “哎。”


    她的身旁出现另一声叹息。丹尼尔翻阅着另一本工作册,也在唉声叹气。


    白睨想到他被安排暂管那个小男孩,便问:“在烦恼监护孩子的工作吗?”


    丹尼尔托着脸用力地把眼睑往下拉,饶是娃娃脸也生出一丝沧桑,“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已经看上孩子了。”


    还是一个牙牙学语,路都走不利索的小孩。


    “未婚但有五年带娃经验,以后征婚启事上就这么写。”白睨牵了牵嘴角,“也不要太担心,不是能托管给儿童角吗?也就晚上麻烦一点吧。”


    丹尼尔苦笑,“你见过骆驼吃草吗?”


    “没有,怎么了?”


    “以后可以来我房间参观,记得带上纸。那小孩嚼我的手抄纸和骆驼吃草似的,被我发现了就傻笑,转头就去翻别的书啃。”


    他摇了摇头,“我可能要把一部分书和纸保存在办公室里了。”


    白睨发出一声大笑,“可惜我多了巡逻的任务,不然就能在图书馆里上班了。”


    “那……接下来你都不来办公室了吗?”


    “还是要来的,早上先来这里整理一下工作,然后去巡逻,顺便协调其他部门的工作。”白睨看他神情有些惆怅,“怎么了?”


    丹尼尔踌躇着,左看右看,然后往她这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和你说,你可不要笑我。”


    “到底是什么啊?”


    “其实我……我总觉得负一层闹鬼。”他的声音越压越轻,“你不觉得这些管道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像有人在哭吗?”


    闹鬼?


    白睨侧耳听了一会儿。四周墙壁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低低嗡鸣,其间还夹杂着冷风穿过管道的呜咽与清冷的水流声,如泣如诉,阴冷森然。


    又扫了一圈这简陋的办公室:忽明忽暗的白炽灯,破旧得感觉很快会散架的木桌椅,还有蒙着厚厚灰尘的文件柜。


    确实很有闹鬼的氛围。


    “放心吧。”她托着名册,一只手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膀,“肯定有鬼的啦。这里以前是军事堡垒,怎么可能没死过人呢?”


    丹尼尔发出一声尖锐的暴鸣。这下彻底放心了。


    白睨感到几分好笑,原来他是不敢一个人呆在这里。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仓库里囤着那么多弹药,有鬼的话给它来一梭子就完事了。”她道。


    “那些又不是驱魔子弹,鬼会怕吗?”丹尼尔一脸不相信地嘟囔。


    “你这么担心的话,就把子弹拿来给我开光好了。”


    “为什么,你懂神学吗?”


    白睨朝自己比了个大拇指,“Nope,但我是惠特库姆团伙认定的神使。”


    “……那到底会成为我方火力还是敌方火力啊?”


    ·


    大浪拍上沙滩,沙滩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岸上的人都知道有些沙子被卷走了。


    白睨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她的作息比起之前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起床时间提早了一小时。她每天七点起床,先去负一层的办公室一趟,看看有没有人往她的抽屉里塞字条提需求,八点和坦迪开始巡逻,十二点午休吃饭;下午一点时抵达瞭望塔楼顶值守,直到晚上七点下班。


    能源组的上工时间没有调整,米哈伊尔并不需要提前起床,但为了早晚都能和她多待一会儿,也将作息提前了。


    早起的好处是能一起做早饭,再磨磨蹭蹭到七点半一起出门。随后米哈伊尔会上顶楼给羊棚换水添草、铲屎清扫,独自将羊棚里的工作忙完,再开始自己的工作。


    在出了德雷克的意外后,他不放心白睨独自留在瞭望塔上,下午每隔一小时就要用小纸条查班。巡逻时不方便写字,他就提前准备几张纸条揣在兜里,每次上传一张,一天结束后全部收回自己口袋,等第二天再使用。


    白睨把这个戏称为“爱心便当”,里面是预制纸和回锅纸。


    第四天进行遗体送别仪式的时候,白睨坐在瞭望塔上,刚将自己的纸条给米哈伊尔发过去。她发现堡垒下方聚集了一群人,正合力将两条白布包裹搬上运输船,坦迪在岸边拦着达米瑟尔不让她跟上去。


    他们要将尸/体运到稍远一点的海域抛下,以免污染堡垒附近的水质。


    白睨靠在玻璃窗上,静静地将一切收入眼底。更遥远的天幕中,厚重的积云悄然聚集,仿佛要随着夜色朝堡垒倾轧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潮气(一) 今天有谁见


    餐厅的角落里有一张蛛网。


    不知道是谁将蜘蛛带上堡垒, 它在餐厅里悄悄安了家,等待随幸存者一起登陆的虫子自投罗网。


    然而在白睨发现这里时,蜘蛛已不见踪影, 蛛丝黏着尘土与湿气, 如灰暗破旧的厚密纱帐,包裹着一只透明的苍蝇空壳。


    蛛网荒废、颓丧的气息, 映照着餐厅中冷清的氛围。要不是隔着砖墙偶尔传来刀叉碰撞的声音,白睨会以为餐厅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将勺子放回熏鱼浓汤中,白睨支着椅腿,身子往外倾斜望向木台。奥兰多图斯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小白的肚皮, 小白则半死不活地躺着,耷拉着眼皮故意不理他。


    它身上和手脚的毛都被剪短了, 执行者是奥兰多图斯。这也是为了小白好, 最近天气湿热,小白喘得厉害, 奥兰多图斯怕它中暑只能亲自当这个恶人。


    但在剪毛上他也不是专业的。


    剪完毛以后,小白跑到镜子前面, 看到镜中映出一个像穿着被水泡烂的毛衣的胖小t?子, 嗷的一声倒地不起。两个没良心的主人还一左一右围着它, 笑得直拍地板。


    面对奥兰多图斯递到嘴边的小零食,小白卷了卷舌头把零食偷进肚子里, 但依然不理他。


    往常晚饭时间是奥兰多图斯最忙的时候,是不可能这样逗狗摸鱼的,最近来餐厅的人变少了才闲下来的。


    来餐厅吃饭的人明显变少了,而水吧的食材供不应求,有时白睨去买菜的时候, 柜子上就剩下几片烂菜叶了。抢不到菜,白睨和米哈伊尔只能在酒吧解决晚餐。


    米哈伊尔恹恹地嚼着饭菜,有意无意地瞥了其他桌子一眼,吓得那些人飞快收回目光。


    “懦夫。”米哈伊尔哼了一声,往嘴里塞进一大块土豆泥,“我就知道会这样。”


    白睨在各个部门间走得勤快,消息灵通一些,得知不少人对最近出过外勤的人员起了疑心,觉得他们从陆地上带回了不好的东西。


    还有人想到玛雅闯入会议室时撂下的话,“去外面的人都会死”,岂不是和德雷克莫名感染的事对上了吗?这个猜想无异于火上浇油,堡垒中的风言风语愈传愈烈,连研究部也感受到了压力,不少人催促研究部加快研制出疫苗,好让他们尽早完成注射。


    玛尔奇不语,只是黑眼圈持续加重。


    二人吃完午饭,起身回收餐盘时,白睨发现丹尼尔独自坐在桌边,手边摊开一本厚厚的册子,书页上有不少鲜亮的插图。


    这不是昨天丹尼尔向她借阅的农学手册吗?


    “这么勤奋,吃饭的时候还看书?”白睨凑近问了一句。


    丹尼尔闻言,瘫软在桌上唉声叹气,“我在学习区分幼苗和杂草,否则下个季度所有人都要去啃水草和藤壶了。”


    农业部人手紧缺,连丹尼尔也被调去帮忙了。


    还是尽早建设无线电室吧,再这样下去除非他们也进行一次进化,否则就要支撑不住了。白睨想着,唤回小白后往餐厅大门走去。


    途中他们经过一张桌子,桌上坐着耶翠克和另外两个白睨不太熟悉的居民。他们见白睨和米哈伊尔过来,刻意压低了讨论的声音,但仍有几个字飘进白睨的耳朵。


    ……德雷克……无症状感染者……达米瑟尔……


    白睨脸色微微一变。


    这几天,一个谣言传遍基地,认为居民之中出现了无症状感染者。


    无症状感染者,也就是感染了丧尸病毒但没有转化为丧尸的人。无症状感染者自身不会感染,但因携带着丧尸病毒,会将病毒传播给其他人。


    这个谣言在传播者看来并非毫无根据。以往几次不至于毁灭人类社会的病毒危机中,都有这类无症状患者的存在。而德雷克突然转化成丧尸的原因至今没有定论,有人便将这两件事结合起来,认定基地里存在无症状感染者。


    其中,最受怀疑的人是达米瑟尔。偏偏是德雷克最先出事,与他接触最频繁的达米瑟尔自然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


    其次就是最容易接触病毒的外勤和巡逻人员。


    然而白睨觉得这个猜想并不靠谱,外勤队伍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进行抽血检查,而注射过中和剂的人员会在隔离后接受复查,结果显示都没有问题。


    这件事其他人不知道吗?他们都知道。但只要恐惧的情绪存在,各种猜测就不会停止。就连白睨每晚都在苦苦琢磨,感染源究竟是什么。


    走出餐厅,白睨做了个深呼吸,想缓解胸中的郁结之气。可湿重的暑气还未散去,她反而像在水下呛了一口,更加郁闷了。


    “晚上有什么安排吗?”米哈伊尔把小白的牵引绳当木棍丢着玩,小白兴奋地追过去,跑到绳子旁边停下后,还会用爪子把绳子整理好再叼回来给他。


    有时候白睨真心羡慕小白,给它一个玩偶、一根树枝甚至一条绳子,它就能玩得很开心。


    “先让小白去坦迪的房间待一会儿。”她拿出便签本看了一眼,“我还要去一趟达米瑟尔的房间。”


    “去做什么?”


    “和她讨论农业组今后的安排。原本白天就想找她的,但她没有去大棚。”


    白睨把便签本塞回口袋,沉默了一会儿。她私心想登门看看达米瑟尔,但她不确定这种好意是不是一个刚失去伴侣的人需要的。


    可不去探望,她又感到不安。现在有工作这个由头,起码显得不太刻意。


    他点点头,“我陪你去。”他收回小白的牵引绳,踏上楼梯。


    “如果是你发生了那样的事,会怎么做?”


    米哈伊尔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白睨又很快移走视线,最后又转回来,眼中浮现震惊之色。


    他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这么问?”


    白睨摆了摆手,赶紧解释,“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你吓到我了。”


    “Okay,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存在那个可能不是吗?”


    “不存在那个可能。”


    “好吧,重点不是那个。”白睨烦躁地撇开刘海,“如果发生了那种事,你会继续留在这里吗?”


    米哈伊尔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当然,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继续好好生活。”


    “我必须说这个话题让我不太高兴。”


    “你就告诉我吧。”


    “换做是你呢?”米哈伊尔话锋一转。


    “……我依然会努力活下去,继续留在这里。”白睨坦白,“我一个人很难在外面生存下去。虽然基地不是绝对的安全,运转也很困难,但目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只要他们先搞清楚为什么德雷克会被感染。


    米哈伊尔神情微动,紧绷着的脸慢慢松懈下来。


    “我不知道,或许我会回到农舍。”


    “回到农舍?那边离这里可不近,而且也不安全。”


    “哪里都不安全的时候,就只能回家了。”他撇了撇嘴,“那是我的家。”


    白睨没有再说什么。


    好吧,至少这个想法不算太坏。


    她只能祈祷她的离开不会让一切都随之结束,最好他手机里的PhantoChat还能使用。


    而且有小白陪着他,他应该不会太孤单。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白睨绷起脸,不得不立刻收拾好情绪,然后敲响了坦迪的房间。


    房门打开,坦迪站在门后擦着头发,发梢上的水珠打湿了背心,“嗨,你们来啦?哈斐兹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是等我们还是等小白?”白睨开了个玩笑,小白已经从门缝里溜进去,灵巧地绕开地上的衣堆、箱子、蜡笔、背包……


    “……你房间也太乱了吧?”白睨忍不住吐槽道,“你是故意把这里布置成障碍赛场,给哈斐兹偷跑时增加点难度吗?”


    摆着儿童桌的角落是整个客厅唯一干净的地方,那显然是坦迪特意给哈斐兹准备的。桌上堆着各种颜色的画笔和纸张,哈斐兹安静地坐在那里画画,小白乖乖地趴在她脚边等她结束。


    “说什么呀,我很快就会收拾的。”坦迪抓着毛巾快速搓了搓头发,她等会儿得去上夜班,“你们要进来吗?还是急着去过二人世界?”


    白睨呵呵一声冷笑,“我们还有事情要做,大概八点来接小白,可以吗?”


    坦迪回头瞧了一眼时钟,大概半小时以后,“行,我差不多那时候出门。”


    安置好小白以后,白睨和米哈伊尔前往第三层。


    第三层的房间大部分是多人套间,比第二层热闹一些,这个时间点还能听到一些人家做饭的声音。


    达米瑟尔的房间在白睨房间的反方向,二人从楼梯口出来后沿着走廊走了一小段路,很快找到对应的门牌。白睨敲了敲房门,米哈伊尔靠在一边等待。


    过了片刻。


    她又敲了两下,“达米瑟尔?是我,白睨。”


    ……


    门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奇怪,她出去了吗?


    白睨疑惑地看向米哈伊尔,“难道她去大棚了?”


    米哈伊尔拧起眉头,“你今天有看到她吗?”


    “没有。”在哈斐兹的剧情文本里也没有见到。


    “我也没有。”米哈伊尔伸手握住门把,但是转不动,“白睨,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是说?”


    不会吧?


    他把她挤到旁边,手上捏着一枚别针,“让我试试。”


    “等等,要不先去——”


    一句话还没说完,米哈伊尔已经将别针戳进门锁。


    咔哒。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米哈伊尔伸手推开房门。


    “……找找……”


    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目光钉在房间中央。


    方窗被厚实的布帘完全挡住,昏黑的空间中霎然投入一束光。


    将悬在空中的面庞映得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潮气(二) 凶手的心思


    那具身体静静悬在吊灯下, 脚尖笔直朝向地面。


    女人的面孔已经褪尽血色,眼睛半阖,发青的嘴唇微微张开。


    “达米瑟尔?”白睨声音微弱, 难以置信地往前一步。


    大脑尚未接受这个现实, 救人的t?念头先一步出现。


    她走到吊灯底下,“怎么……把她放下来?”


    米哈伊尔定定地看了那张脸一眼, 听到白睨的话,环顾四周看到一张缝纫桌,“你去剪绳子,我在下面托住她。”


    白睨在缝纫桌上找到一把裁缝剪,拖来椅子站上去, 扶着她的脑袋,米哈伊尔则抱住女人的下身。


    咔擦一声, 女人身体往下一沉, 米哈伊尔小心翼翼地托着她,平稳放到地上。


    刚进门看到这张脸时, 米哈伊尔就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尸/体四肢冰冷并且已经发硬,从时间推算大概已经过去半天了。


    白睨还在那边摸脉搏, “好像……摸不到……”


    “尸僵了。”他摇了摇头, “去喊其他人过来吧。”


    见她没有动, 米哈伊尔便起身了,拍拍她的肩膀走出门去。在隔壁响起了敲门声。


    白睨茫然地转了转脑袋, 看着那双空洞的榛棕色眼睛,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这才站起来。


    她看到桌上铺满了布料,不是店铺里那种一卷一卷的,而是大小不一、边缘凌乱的, 似乎是从不同地方裁下来的。


    桌旁一叠窗帘和衣物的边角料验证了这个想法,那些剩下的布料要么发霉,要么破烂。收集它们的人挑选出好的部分裁下来,缝成了花样补丁。


    桌角躺着一枚还未锁边的小黄鸭布片,但这份工作永远也无法完成了。


    白睨觉得闷热。


    她看向桌边的窗户,窗户被帘子严实地遮住了。她掀开帘子一角,落日的余晖染红了云层,玻璃上映出她自己面无表情的脸。窗户是关着的。


    白睨按住窗框,往外轻轻推开,轻柔的微风拂过窗帘。


    玻璃上光影一动,她原以为是海上的波光,却看到一张脸。


    那张脸颤颤巍巍地仰起,缓慢张开嘴。


    白睨猛地转身,看见地上的达米瑟尔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僵硬的四肢咔咔作响,它的眼皮上下扯开,露出圆鼓的眼球,细小的红点布满眼白。


    怎么可能,缢死的人怎么会尸变?


    她伸手往桌上胡乱一抹,“达……”


    丧尸突然咆哮着冲过来!白睨往旁边扑去,丧尸撞上缝纫桌,补丁和针线噼里啪啦被扫落在地。


    举起剪刀,白睨从背后用力刺去——“噗嗤”,锋利的刀片没入后脑,丧尸晃了晃身子,从缝纫桌上慢慢滑下来倒在地上。


    若要再补第二下,她必须拔出剪刀。可当她把手放在剪刀上再次握住时,刀片像是嵌死在颅骨中,不论她的手指紧了又紧,都没能把它拔出来。


    那双榛棕色眼眸中茫然地望着,虚假的生气消散了,只在结膜上留下一层灰霾。


    冰冷的黏腻穿过白睨指缝,她忽然松开手,坐在地上往后爬去。


    这时米哈伊尔喊完人回来,却发现白睨和达米瑟尔变了位置,地上还出现一片突兀的血迹。


    “白睨!发生了什么?”


    白睨张开沾满血的手,摇了摇头。


    “血!?”米哈伊尔跪下来揽住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发现血的颜色不对,又看见一把剪刀插在尸/体后脑上,马上反应过来。


    “达米瑟尔变成丧尸了?”


    这时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口,听见这句话,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不是说她上吊了吗?已经死了的人怎么会变成丧尸?”


    “……她其实早就变成丧尸了吧?”


    “果然是感染者吗……”


    没有人在现场,没有人亲眼目睹刚才发生的一切,可这些人几乎没有怀疑,轻易接受了达米瑟尔变成丧尸的事。


    白睨盯着挂在尸/体脖子上的绳索,半天没有说话。米哈伊尔将心不在焉的她拉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冲洗手上的污血。


    更多脚步和说话声涌进房间,克拉莉斯终于赶到,她让其他人不要动尸/体,自己上前开始检查。


    “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小时以上。目前还不能确定她是在什么时候转化的,但确实发生了尸变。”


    人群中再次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先不要碰她。”白睨听见克拉莉斯提高声音,“把麻袋和担架拿过来,先送去医疗室。”


    水哗啦啦地流着。


    米哈伊尔捏起她的手指,确认指缝里没有残留的血迹,才拧上水龙头,看向她。


    “你还好吗?”


    白睨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不。”


    “我们下去吧,”米哈伊尔见她全程木木的,心里有点担心,“先离开这里。”


    浴室外又出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坦迪的嚎啕哭声。


    摇了摇头,白睨看向门外窜动的人影。


    “她不是自己上吊的。”


    米哈伊尔瞪大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绳结有问题。”她道,“你看到那个绳结挂的位置了吗?”


    米哈伊尔看向浴室门外,克拉莉斯在尝试从尸/体脖子上摘下绳圈,麻绳的绳结紧紧卡在颈后,因为勒得太紧,她拆了好一会儿才解下来。


    他发现了端倪,“绳结卡得太死了。”


    如果是自己套进去的,绳圈至少要能让头部通过,不可能刚好卡在脖子上。


    白睨点点头,“绳结的位置也不对。人挂上去以后,绳圈会受到身体的牵引发生偏移,绳结应该会滑向更靠近后脑的位置。”


    “所以你怀疑,这件事是其他人做的?”米哈伊尔陷入沉思,“先勒死再吊起来,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我猜这也是为什么绳结要卡得这么紧。”她压低声音,“凶手可能担心勒死留下的痕迹和缢痕不一致,所以在勒死达米瑟尔后直接在颈后打结,用绳圈覆盖住痕迹。”


    凶手在赌发现尸体的人会急着把达米瑟尔放下来,在慌乱中拉扯尸体和绳索;又或者在确认她已经死亡后,先入为主地忽略这些不合理的细节。


    千算万算,没料到来的人是白睨和米哈伊尔。


    但只有这些线索还不够。


    白睨看过法医相关的小说,知道生前和死后的瘀痕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专业人士在场一定能看出来。但据她所知,堡垒里并没有法医从业者。


    她总觉得现场不太对劲。这里一定还藏着其他破绽。


    外面的人七手八脚将麻袋搬上担架,抬进走廊。等人流都随克拉莉斯出去了,白睨和米哈伊尔才从浴室里出来。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房门是锁的,那个人要怎么从外面锁门?”米哈伊尔提出这一点,尽管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百种从门外上锁的办法,但真有人会布置那些机关吗?


    还不如去偷个钥匙。


    白睨却否决了他的想法,“今天下午丹尼尔在办公室,凶手拿不到钥匙的。”


    她缓缓踱步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太阳正缓缓沉入海面,一线赤红从天际漫开,在云层边缘燃烧。可再往远处望去,天空依旧笼罩着一层灰暗,连夕阳也无法驱散这片沉寂。


    “这里太热了。”


    在玻璃上印下一个泛白的手印,她道出另一个疑点,“屋里这么闷热,我们平时都会开窗通风。如果她真的打算结束生命,真的会特意把窗户关上吗?还把窗帘拉上?”


    如果在城市里,可能还担心被别人看见。但这扇窗户外面只有大海。


    ……不。


    她推开窗户,朝外探出身子。锈蚀斑驳的炮廊沿着堡垒外壁盘旋在半空中,而在白睨身下,左右两侧的钢板还算完整。


    “这个凶手的心思很缜密。”她缓缓道,后背发寒,“他是做了计划来杀人的。”


    选在白天下手,是因为这时候监控处于关闭状态;白天其他人都忙着工作和做饭,如果凶手是达米瑟尔熟悉的人,能够轻易进入房中而不被其他人注意。


    他考虑过如何处理勒痕,考虑过杀人后如何离开这里。为了不让其他人产生怀疑,他甚至刻意将现场伪装成密室,掩盖自己的逃离路径。


    可正因为他考虑得太多,反而留下了破绽。


    这时,白睨在窗台上发现一道模糊的手印。她举起手机,将这些痕迹拍下来。


    “拍到指纹了?”米哈伊尔道,“如果召集所有人核验,说不定能找到凶手。”


    “恐怕不行。”白睨看着照片里的痕迹,摇了摇头,“太模糊了。”


    这不是按压留下的完整指印,而是凶手翻出窗台、手在灰尘上按下再划过的痕迹。可能是因为这样,指心模糊成了一团,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认的纹路细节。


    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白睨收起手机,提出要去医疗室把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拍照取证。刚才她没来得及将绳结拍下来,绳结的辅证就被破坏了。要想抓住凶手,她不能再遗漏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她绝对要揪出凶手。


    米哈伊尔看得出来,她正在强撑。但现在基地里出现了隐藏的杀人犯,事态紧急,他不可能劝她停下。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会听他的。


    二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先去医疗室查看尸/体,寻找更多线索。


    白睨低着头t?走下楼梯,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缠绕。


    究竟是谁想杀达米瑟尔?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从不与人发生冲突,没有道理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不是私人恩怨……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达米瑟尔的死能给凶手带来什么?


    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突然浮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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