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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区留子末日生存记》现代言情小说_隔冰观

    第111章 初入基地(四) 走廊上的孩


    她被各种声音环绕, 雨,风,海浪, 布料摩擦, 物体拖挪,脚步, 电梯嗡鸣,丧尸嘶吼,有人在哭。


    好吵。


    白睨慢慢睁开眼睛。


    随着大脑渐渐清醒,那些迷朦幻影如潮水退去。她和米哈伊尔躺在陌生房间里的大床上,米哈伊尔双臂死死环抱住她, 小白枕着二人睡得口水直流。


    白睨心想,她的抗压能力绝对比以前长进不少, 毕竟一人承担了两份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方窗外大雨暴动, 海面沙沙回响,遮住任何细微的噪音。


    白睨的目光从窗户移开, 环顾房间。


    照理来说,这种有历史底蕴还在海上的堡垒酒店, 住一晚应该是不便宜的。白睨曾经在E区首都订过一晚酒店, 一千块一晚的房间, 还没她老家的洗漱间大。


    粗略估计,这家酒店的房间价格应该要好几千。


    这么想着, 白睨感到一丝安慰。真好,无痛住上特色酒店了。


    还是工业废土风主题呢。


    窗帘明显是搜罗来的,泛黄的小碎花与砂浆裸墙格格不入;床头柜是一只倒扣的塑料啤酒筐,网格角落藏了许多灰尘;他们的床垫直接摆在混凝土地上,下面垫着防水布。


    她真是麻了。


    坦迪和丹尼尔只说过这座堡垒被买下装修成酒店, 没说这是烂尾楼啊。


    进来时白睨简单扫了一圈,这是一卧一浴的套房,盥洗室倒是装好了,但其他房间连墙面都没刷漆,更别说软装了。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的那一刻,白睨有种他们偷偷溜进了废弃楼房,准备拿出纸板铺在地上的错觉。


    黑中介啊!


    还好卧室里放着一张床垫,不用铺纸板。床垫用防水布包着,拆开后还算干净,一位应该是保洁的老人带给他们一套洗过的床品和啤酒筐,他们这才能铺床休息。


    铺床的时候,米哈伊尔说他们还需要一对杯t?子。白睨问你现在要刷牙?


    “不,我们俩可以拿杯子去门口蹲着。”


    真是粗中有细的小心眼男人。


    白睨侧过脸去盯着米哈伊尔的脸,纤长的眼睫如一对浅色蝶翼,随着呼吸缓缓翕动。她瞥了一眼手腕,已经十一点多了。


    于是她抬手捏住他的鼻子。


    轻鼾戛然而止,睫毛一抖,米哈伊尔睁开了眼睛,瓮声瓮气道:“你醒了?”


    “你不是知道吗。装睡装上瘾了?”


    吃一堑长一智,白睨现在已经能从鼾声的频率和大小推测出这家伙是不是在假装了。


    发现自己被拆穿,米哈伊尔没有一丝尴尬,反而在床垫上小得意地蛄蛹了几下,才爬起来。


    他们在被带到住房之前,先被带去一楼的医疗室抽了血。坦迪说隔离到十一点结束,到时候她会来接他们去餐厅吃饭。


    “坦迪还没来?”白睨换完衣服,从浴室出来。


    刚才她试了一下水龙头和花洒,发现可以正常使用,估计平日里有人定期维护。流出来的水带着淡淡的咸味和金属味,应该只经过简单的过滤和淡化,能用来冲洗,但不能直接饮用。


    客厅没有预埋厨房水槽管线,显然原本就没规划厨区。基地怎么给居民提供饮用的淡水呢?难道他们全在自己屋里蒸馏?


    “没有。”米哈伊尔给小白套上项圈,还不清楚基地的详细情况,他们不敢让小白乱跑。“既然隔离结束了,我们也能自由行动吧?”


    白睨看一眼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半了。


    难道坦迪被什么事绊住了?隔离期间出问题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有听到声音吗?”忽然,米哈伊尔道,蹙起眉头看向房门。


    思绪立刻停住。


    白睨侧耳细听,她站的离门较近,还真听到外面有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细碎、清脆,在不远处移动,听起来就像……


    叮叮……叮叮……


    像铃铛的声音。


    门上有个猫眼,她凑上去看。走廊上没有灯,中庭一侧的墙上做了窗户,但暴雨天光线昏暗,自然什么都看不清。


    米哈伊尔悄悄走来,站到她身边。白睨轻轻转动门把,打开一条缝。


    叮叮……叮叮……


    走廊上很安静,铃声有一下没一下,显得有点阴森。


    小小的影子背对着她,看身形似乎是一个孩子,披着水洗发白的宽松外袍,沿着墙角慢慢挪动,铃声就来自她左脚腕上的一对铃铛。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就要停下来,脑袋微微仰起,好像在看什么。然而白睨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有裸露的灰色墙壁,别无他物。


    她在看什么?


    不对,这是谁家小孩跑出来了吗?她是不是该找家长?


    白睨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询问,这时听见了另一道声音。


    声音时断时续,微弱模糊,离她很近。就来自她隔壁那扇房门。


    她没有立刻辨认出来,直到发现声音每次停下,都会紧接细细的、发紧的气音,才意识那是哭声。


    白睨愣怔一瞬,等她再看回去,便与一道目光对上。


    那小女孩已经转过身来,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抓着一团软烂的不明物体。


    “白?”


    “啊!”


    “哇!”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白睨吓得肩膀一抖,回头看去,发现丹尼尔站在走廊上狂拍胸口,“吓死我了!”


    她要被他吓死了!


    白睨狠狠翻了两个白眼,没好气地道:“你在干什么?”


    “哦、对!坦迪让我来接你们去餐厅,巡逻队在开会,她暂时来不了了。”丹尼尔吐出口气,往这边走来,“哈斐兹,你又一个人出来玩?……等等,你手上拿的是橙子吗?”


    没等他靠近,那个女孩头也不回地跑了。


    “……”


    米哈伊尔靠在门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挺受孩子欢迎?”


    丹尼尔尴尬地看着一角衣袍消失在拐角,似乎想辩解却忽然止住话题,飞快看了一眼他们隔壁的房门。


    白睨才注意到,哭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先不说了,我带你们去吃饭吧。餐厅供应的量不多,去晚了就没了。”


    丹尼尔刻意压低声音,似乎不想让其他人听到。


    ·


    在去餐厅的路上,丹尼尔给他们简单介绍了基地的布局。白睨这才知道这座建筑还有水下的部分。


    堡垒上下共有五层。一层主要是公共区域,相比起楼上的住房区,一层设施相对完善,设有大厅、酒吧、餐厅、咖啡吧等。


    二层和三层都是住房,二层房间较多,为studio的户型;三层是1B1B,空间更宽敞,所以基地会优先分配给多人家庭。


    但和白睨所见到的一样,这些房间都是“毛坯房”的状态。


    原来这座堡垒酒店不止有过一个主人。最近一次易主之后,新主人本打算对二、三层进行彻底翻新,结果工程进行到一半,资金链就断了,工期也随之搁置。危机爆发后,其中一位合伙人想到了这座远离大陆的堡垒,便带着家人和保镖来到这里,初步建立起这座末日基地。


    早期的幸存者从附近村镇一趟趟运来床垫、桌子、柜子,对一部分房间进行了装修,多余的家具则堆放在仓库。如果白睨他们需要,可以向物资管理员提交申请,去一层的仓库挑选。


    “哦对了,物资管理员就是我。”丹尼尔挺起胸膛,如果说他在外像被雨打了的菜鸟,回到基地就像麻雀找到了大队,走路生风,语气轻快。


    “物资管理员只有一个人?”


    “这,原本是两个人的。”他鼓起的胸膛一下子泄了气,“另一个就是昨天掉下海的……”


    “……”


    白睨按了按太阳穴。


    这基地如今还剩下几个人……


    “其实,这也是坦迪不太敢去你们那一层的原因。”丹尼尔犹豫了几秒,继续道,“三层住着不少和她关系很好的人。尼科和他兄弟就住在三楼,还有坦迪原先的队长……他们一家就住在你隔壁,哈斐兹就是他的女儿。她纠结了很久,最后拜托我来找你们,她想一个人在房间里静一静。”


    原来是这样。


    隔壁哭泣的人是他的妻子。末日生活本就艰难,她忽然失去了丈夫,还要独自抚养孩子成人。这样的打击,换谁都不能轻易缓过去。


    他们顺着楼梯走到一层,来到大厅外的遮雨棚下。或许是察觉到话题过于沉重,丹尼尔指了指中庭,生硬地变换了话题:


    “这个露天中庭,原本是酒店的观赏型花园,我们把它改成了果园。晴天的时候我们会把餐桌搬到外面,这样能晒到太阳。”


    中庭边缘摆着一圈种植箱,白睨认出几种常见香草,绿叶上罩着防雨的塑料小帐篷。圆环里栽着不少树木,其中一棵枝头垂满沉甸甸的黄橙。


    在白睨看过的大多数末日作品里,有限的农业资源通常会优先分配给畜牧养殖和蔬菜生产。但她曾看过一部海上生存的电影,主角在缺乏淡水的情况下仍在船上养了柠檬,就为了补充维生素。


    长期缺乏维生素会导致营养不良、夜盲甚至坏血症等病症。在医疗资源不足的末日,曾经的小病都可能致命。


    “中庭主要负责排水和净水,地下有净水装置,能收集雨水并净化。这种淡水是能饮用的,主要供给研究室、厨房和水吧。”


    丹尼尔叹了口气,看向一扇灯火通明的玻璃门。门内摆着许多桌椅,人影穿梭往来。


    “研究室、水吧这些地方细说起来太繁杂了。”他道,“餐厅就在那边,我们先过去吃点东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初入基地(五) 红砖拱顶餐


    房间中人影憧憧, 闲聊声与碗盘磕碰声交织。墙体由红砖砌成,厚重坚固,顶上的枝形吊灯投下暖光, 将室内衬得像燃烧的火炉。


    餐厅顶部由大小不一的拱形组成, 最大的拱顶下也只能摆两张圆桌,较小的拱顶保则组成走道。穿梭于其中, 她有种身处维多利亚军事要塞的感觉。


    白睨和米哈伊尔跟在丹尼尔身后,一路上都在接受各异目光的洗礼。


    她假装盯着前方,实则也在用余光打量他们。粗略计算,餐厅里坐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里只有一个白睨认识的。马克独自坐在桌边吃饭,看到了他们但没打招呼。


    坦迪曾经说过大部分人都有自己的岗位, 由此推算,基地人数大概在三十个左右。


    他们来到深处的拱洞中, 这里横着一张大概是从酒吧拆来的长木台。台面上摆着不锈钢方盆和保温桶, 台前钉了一块木牌。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潇洒肆意,白睨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懂。


    这书法能和她老家医生的神秘手记、米哈伊尔的“旋风土豆”字体并称世界三大奇书。


    木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深棕色卷发, 鼻梁高挺, 袖子挽到手肘, 满怀热情地往饭盒里t?盛饭。


    “今天的奶油土豆泥配腌鱼很不错哦,我用了我们厨房祖传的秘法腌鱼——虽然这个祖传秘方是昨天晚上刚发明的, 但是这不重要,凡事都有个开端嘛。这个秘法是把海盐、莳萝、欧芹、韭葱碎末和一点点柠檬汁全搅拌在一起,然后用最温柔的手法将金枪鱼送入盐海,要像送它回家一样……”


    卷发男人一边滔滔不绝,一边舞动双手, 看起来像在木台后面作法。而在他对面,站着一个白睨有点眼熟的人。


    面罩研究员没有接话,也没有催促,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饭盒在面前飞来飞去。


    卷发男人显然不需要配合也能继续施法,“脑力劳动也是劳动,你应该多吃一点,玛尔奇。你瘦得像在盐里腌过一样。听我的,再加一份汤,虽然它稀得像我祖母晚年对我祖父的感情,但至少里面有胡萝卜。”


    面罩研究员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啤酒瓶盖。瓶盖有白、银、金三种颜色,只见他从里面挑出五枚白色的递给卷发男人,随后接过饭盒离开了木台。


    “那些瓶盖是基地的货币?”


    “对,”丹尼尔道,“这些瓶盖经过各个部门分序加工,很难伪造。瓶盖有白色、银色、金色三种,十个白色换一个银色,两个银色换一个金色。”


    白睨沉默。


    很好,很末日,很经典。


    这游戏是不是缝得太多了?


    还好E区没有蟑螂。


    丹尼尔显然不太玩游戏,没有理解她微妙的表情,还以为她觉得麻烦。“瓶盖能让物资流通更方便些,方便我们给商品和劳动定价,食物、饮用水、衣物、上门维修、草地租赁等都会用到。基地每个月都会发薪水,薪水就是瓶盖。除此之外,大家也能通过私人交易获得瓶盖。”


    “吃饭和购买物资,都只能用这个?”白睨问,“那我们这个月该怎么生活?”


    “不用担心这个,基地对新人是有补贴的。”丹尼尔连忙摆手,“岗位的事大概明天会和你们讨论,今天来用餐是免费的。等岗位分配结束,你们会得到一笔安置金,解决这个月的温饱是没问题的。”


    想了想,他补充道:“不过你们不太熟悉这里的物价,这个月最好不要购入太多物品。缺家具的话可以先去仓库看看,能凑合的先凑合,等下个月领到正式薪水再慢慢添置。”


    白睨倒是不担心自己会挨饿,他们带来的食物能撑好一段时间。她原本想向基地出手一部分自己不太方便使用的物资,但既然丹尼尔说有安置金和物资,她决定等把那些东西拿到手后再说。


    排在他们跟前的只有一人,但卷发男实在太会唠了,五分钟后才轮到他们。


    白睨站在木台前,看到不锈钢方盆快见底了。


    “奥兰多图斯,今天怎么样?”丹尼尔从口袋里掏出七枚白瓶盖,递给卷发男,又转向白睨他们,“这两位是基地新人,白睨和米哈伊尔·索罗金。”


    “丹尼尔!”奥兰多图斯张开双臂,笑容明亮得像被空投到地中海海岸,“你终于回来了,第一次出外勤感觉如何?”


    “哎,别提了。”丹尼尔叹了口气,“我大概这辈子不会想踏上陆地了。”


    “外面世界越来越危险了。”奥兰多图斯立刻露出同情的神情,“你能完整地站在这里,已经是幸运女神用勇气和智慧烹饪出的奇迹。”


    丹尼尔:“……谢谢?”


    “所以你应该多吃一点。”奥兰多图斯优雅地端起一只餐盘,“热量能抚慰受伤的灵魂。”


    他往盘子里盛了一大勺奶油土豆泥,又在旁边压上几块腌鱼。白睨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勺下去,不锈钢方盆里仅剩的一层土豆泥少了一半。


    噢,此人掌管人民的天,一定要打好关系。


    在盛汤的时候,奥尔多图斯将目光转向白睨和米哈伊尔,笑容灿烂,“至于因位,欢迎来到无主堡垒!”


    “你好,谢谢。”白睨用力眯了眯眼睛,感觉有点刺眼。


    米哈伊尔点了下头,“谢谢。”


    “白睨,米哈伊尔·索罗金,是吗?”奥兰多图斯把两个名字念了一遍,拿来两个餐盘,“我是奥兰多图斯,主要负责餐厅和厨房的工作。如果你们对菜肴有什么改进建议或者新颖的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又在木台后跳起舞来,白睨眼睁睁看着餐盘在空中飞了两圈才降临大地。米哈伊尔呆呆地站着,脸上的神情和她一模一样。


    就算是私下的米哈伊尔,和他比起来都像个i人。


    “Prego,因位。”奥兰多图斯将餐盘和汤碗递给他们,“无主堡垒的第一餐,希望它至少能让你们在今天感到愉悦。”


    白睨低头看向餐盘里的土豆泥,虽然此人举止浮夸,但饭菜看起来还不错。


    她接过餐盘和汤碗,“感谢。请问今晚还是来这里吗?”


    “亲爱的,当然。”奥兰多图斯眨了下眼,眼睛水光盈盈,深情多得要溢出来,“不止今晚,你每晚都可以来这里。”


    白睨:“……”


    米哈伊尔满脸黑线,站在她身后冷飕飕地盯着他。


    只可惜奥兰多图斯直接免疫了来自北国的风雪,语气轻快道:“基地只有这一家餐厅,我们每天会在中午十因点和下午六点提供餐食,两点和八点进行收尾。”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拱道,“如果其余时间你们想买点食材或零嘴,可以去隔壁酒吧找我。虽然那里没有酒,但能买到面粉、香料、面包、水果、罐头这些东西,还有蒸馏过的饮用水。”


    丹尼尔补充了句,那就是他所说的水吧。


    和奥尔多图斯结束对话后,他们寻了一张偏僻角落里的圆桌,开始吃午饭。


    土豆泥绵密柔软,奶油应该是羊奶油,膻味很淡,被某种浓郁的脂香掩盖过去。腌鱼很咸,带一点柠檬的酸味和草本的辛香,配上土豆泥意外的和谐。


    非本地的厨子就是放心。


    白睨很开心地吃着,一勺接一勺。小白扒拉着桌缘,试图用可怜兮兮的眼神讨一小块肉。


    “不行,这肉太咸了。”米哈伊尔从碗里舀出一块胡萝卜放在地上,小白轻轻嗅了嗅,又抬起头眼巴巴地看他们。


    “你的饭在家里,等会儿回去吃。”白睨轻声道,她提前在农舍给小白做了很多份狗饭,全都放在存储空间里,现在不太好拿出来。


    发现自己真的求不到肉,小白也只能趴下来,乖乖啃起胡萝卜。胡萝卜只有一小块,嚼两下便进了肚子,在小白意犹未尽地舔着汤水时,桌边忽然出现一人。


    白睨抬起头,发现是刚才离开木台的面罩研究员。


    “您好?”她放下勺子。她还以为他走了。


    面罩研究员点了下头,视线在她和米哈伊尔之间转动,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边的小白。


    就算在餐厅里,他还戴着黑色防毒面具和白棉布面罩,但面罩只遮到额头,头顶的亚麻金发与耳朵则暴露在外。


    小白或许是被陌生人这副打扮勾起了警惕心,紧张地舔了舔鼻子,耳朵直立。


    玛尔奇没有靠近它,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把饭盒放在桌面上。


    “我看到你们在这里。”他隔着面罩开口,“想和你们说一下之前的事。”


    “尼科感染的事?”丹尼尔问。


    “对。我们检测了达米瑟尔的血样,没有发现具备完整结构的病毒,只检测到一些正在被代谢清除的病毒碎片。”玛尔奇看着她,直白简单地道,“这些碎片无法反映病毒之前的状态,?此我们目前无法判断,在中和剂作用期间病毒是否具备传播能力。”


    交流的时候,他的眼睛全程直直注视着她,一瞬都没有移开。白睨忍不住摸了摸脸颊,脸上也没有沾上土豆泥啊?


    从今早对话时她就发现了,玛尔奇的眼神不带侵略性,却让她有种被牢牢锁定的感觉。


    她在看别人的时候视线总是稍微发散,被这种像显微镜一样的目光注视,她有些不自在。


    更别说玛尔奇脸上套了个凸出的黑色消毒面具,看上去更像显微镜了。


    白睨躲开视线,轻轻转动碗中的汤勺,“那我们的血液样本呢?”


    米哈伊尔忽然伸手从她盘子里挖走半勺土豆泥,手臂隔在她面前。


    玛尔奇像是这才意识到什么,微微垂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楼里的住户(一) 她不能光爱


    “所有人的血液样本都是正常的。你们不携带丧尸病毒, 可以放心。”玛尔奇道。


    “就这样吗?”白睨道,“要不查一下我们的血液中有没有病毒抗体,能制作血清的那种?”


    “……没有。”


    “当我没说。”她讪讪道。


    “之后我们会调整中和剂的使用说明。”玛尔奇道, “在注射中和剂到完全恢复之前, 感染者需要单独隔离。除非必要,其他人不得进入隔t?离区。如果必须接触, 要佩戴口罩、手套,避免直接接触伤口、血液和其他□□。”


    白睨点点头。


    这个安排很合理,似乎本来就应该这样。


    但在末日绝境里,幸存者没有机会去验证每一个潜在风险。甚至连白睨掌握的许多生存经验,也是从孤立事件中总结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白睨正襟危坐, 压低声音,“既然结果还不明确, 我希望你们内部能先保密, 对外公布消息时不要把尼科感染的原因和达米瑟尔联系起来。”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热闹的人群。


    白睨和达米瑟尔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从心底感激对方愿意配合隔离而不是争执。在提出可能性的那一刻, 她没有忽略达米瑟尔脸上浮现的错愕和内疚,一定认为是自己害了伸出援手的队友。


    无论事实究竟如何, 当时达米瑟尔只是一个没有决策和行动能力的病患。


    从自身角度出发, 白睨也不想因此得罪她, 以及她的配偶、队友和伙伴。


    丹尼尔立刻抬起手,附和道:“我同意。”他和达米瑟尔同属内勤部, 同事一场,自己理应站在她这边。


    但看到玛尔奇没有回答,丹尼尔又变得拘谨不安,慢慢蜷起手掌,试探道:“仅代表我个人的意见?”


    几秒后。


    “我们会通知新的防护要求和猜想, 但不会透露这场意外的细节。”玛尔奇道。


    白睨松了口气,“谢谢。”


    “这是必要的,猜测不能代替结论。”玛尔奇声音平静,“外勤队带回来的U盘还在破解,里面的资料或许能补足我们现在缺失的部分。”


    他没有继续逗留,拿起原封不动的饭盒站起身。临走前,他看了白睨一眼。


    “如果之后有其他问题,或者对研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去地下二楼找我。研究室在那里。”


    白睨拿勺子的手停在空中,“好。”


    等玛尔奇离开,她才反应过来。


    不是,她能对研究有什么想法?她对生物和化学一窍不通啊。


    去提供末日影视作品观后感吗?


    等等。


    她的手机里有一颗被咬过的蘑菇,或许那能作为研究样本?


    但想到那东西具有一定危险性,白睨斟酌了一会儿,决定暂时隐瞒一阵。至少要等她摸清楚哪些人可以信任。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汤,一转头,发现米哈伊尔正盯着自己。


    “你盯着我干什么?”


    米哈伊尔眯起眼睛,凑近她的脸,“你刚才也盯着他。”


    “……适可而止。”


    又抽风了。白睨无奈地推开他的脸。


    她才说了几句话,又盯玛尔奇什么了?面罩?面具?背影?就算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也不能光爱上窗户吧!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上头的人。


    米哈伊尔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把脑袋甩了回去。


    白睨收回手,余光瞥见了丹尼尔,他低下头疯狂扒饭,脑袋都快埋进土豆泥里了。


    这种场景几次都被他撞上,简直像恋爱小说钦定的倒霉蛋。


    她往身后望去,那道黑色身影早已消失在拱洞中。


    她总觉得玛尔奇有种微妙的怪异感,虽然她感觉不到恶意,而且从他专门过来交代后续、又认真答应保密这两件事来看,这人完全算得上厚道。


    但她就是很难忽略他针对自己的注视。甚至在丹尼尔说话的时候,他都没有转头。


    ……难道他发现了她的秘密?难道他也是穿越者?


    丹尼尔从土豆泥里抬起头,见她还在看,咕噜咽下嘴里的东西,“你别介意,玛尔奇平时就是这样。”


    “他一直这么……喜欢盯着人看?”


    “呃,差不多。感觉是职业病吧,等过一段时间熟悉了,他就不会这样了。”丹尼尔挠了挠头,“他比较沉默,不太会和人相处,有时看起来怪怪的,但人真的不坏。”


    “他也算是基地早期的建设者了,当时很多人想直接封闭入口不再接收幸存者,觉得外来者会带来危险。是他坚持要继续接收外来人群。”


    “如果不是他,当时我和坦迪这一批人根本进不来基地。”


    玛尔奇说,能走到这里的人,靠的都不只是自己一人的努力。


    这座堡垒就是人类的诺亚方舟,只有他们团结一心,才能在这场末日洪水中生存下来。


    ·


    午饭将近尾声,丹尼尔清了清嗓子,继续给他们介绍基地。


    地下共有两层,负一层设置了内勤部的办公室,以及仓库、冷藏室、能源室等区域;负二层是研究部的地盘,未经允许是不能下去的。


    “不过负二层能看到水下景观。”丹尼尔羡慕地说,他们负一层没有窗户,待久了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你们有机会去研究部的时候一定要看看,晴天的时候,很多漂亮的鱼群会从窗外游过去。”


    介绍完基地的大致结构,他看了一眼手表,“我现在必须下去工作了,搜罗来的新物资还没登记入库。你们要不要顺便跟我去负一层看看?”


    白睨摇头,“我想先去楼顶看一眼。”


    牲畜棚屋建在顶楼,今早他们只来得及在隔离之前把羊群关起来。尽管钥匙在她手里,但不确认一下总归不放心。


    “行,那我带你们去主楼梯吧。”


    他们跟着丹尼尔回到了大厅,在楼梯前互相道别。


    无主堡垒里有不少辅助楼梯,但大多只连接相邻楼层或通往维修区域。只有这条主楼梯从底部一路通向顶楼,连接着各个楼层。


    走到二层转角时,白睨在窗户边停下。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停了,太阳还没出来,白沫顺着灰蓝的海流漂荡,远处乌云与浓雾相融,难以分辨。


    “这天气也太善变了。”白睨看着窗外,“下雨像泼水,停雨像跳闸。”


    米哈伊尔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海上的天气变化莫测,现在春天还好,等到夏天,一天里烈日和暴雨能轮着转变,前一秒把人晒得脱水,后一秒把人浇成海带。”


    白睨想了想。


    那很美味了。


    米哈伊尔的目光落在远处逐渐变浅的云层上,“不过看这个云层和风向,今天应该不会再下雨了,明天大概是晴天。”


    他们顺着楼梯一路往上走,推开楼梯间的铁门。


    细长的白色叶片在上方悠悠旋转,每转一圈,声音就像有人捏着纸张,在他们耳边轻快地划过。


    发电机的嗡鸣持续不断,脚底的地面微微震动。


    顶楼边缘围着酒店时期修建的厚矮墙,白睨往墙外眺望,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她的脑海里浮现画面:几年前,或许是十几年前,那时穿着一身花衬衫的住客端着半空的啤酒瓶,趴在墙上无所事事,欣赏着宁静的海浪与夕阳。


    在其身后,有人躺在长椅上,还没从日光浴的小憩中醒来;有人刚从直升机下来,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有孩子在草坪上嬉戏,追逐海鸥。


    这些情景只是她的幻想,但她总觉得这些真实发生过,或许不在无主堡垒上,也一定发生在其他的楼顶、海岸上。


    那些被她匆匆收入眼底的画面,被解构、组合,变成一组夕阳下的怀旧景观。


    如今,围绕中央挖空的中庭,顶楼被重新划分成五个区域:瞭望塔、改建过的停机坪、露天耕地、牲畜棚屋,以及能源收集与生产区。


    白睨他们从楼梯间出来,先进入的是能源收集与生产区。三座风力发电机日夜不停地运作,几十块太阳能板大面积架设在地上。集水器则没有集中在此处,而是见缝插针地安装在各个区域。


    瞭望塔是堡垒最高的建筑,白墙红顶,上窄下宽,塔楼的颈部围了一圈观景玻璃。白睨透过玻璃望见一条架在桌子上、高高翘起的二郎腿,不知那名看守者正在望海发呆还是打瞌睡。


    塔楼两侧为露天耕地与停机坪。耕地的区域最大,一排排种植床整齐分隔,四周围着半人高的防风网:


    蚕豆、豌豆架子被用作分隔篱笆,藤蔓还爬得不高。已经返青的冬小麦绵绵起伏,土豆垄间冒出零星嫩芽,此外还有羽衣甘蓝、卷心菜和胡萝卜等蔬菜和块茎。


    更远的停机坪上没有直升飞机,而是一排排塑料温室大棚。白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估计是些不耐风寒的作物。


    耕地上只有一个老人在除草。坦迪说过,达米瑟尔原本在内勤部农业组工作。


    看来农业组也缺人,少了达米瑟尔,地里便只剩下老人了。


    三座牲畜棚屋建立在草坪上,外墙由金属板和厚木板拼接而成,顶上是低矮的四坡屋顶。屋顶都被粗钢索牢牢固定在地上,看起来建造者充分考虑到了大风天气。


    白睨从口袋掏出钥匙,打开中间那座。


    门刚推开,她的耳朵就遭到袭击。羊群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叫唤,咩咩咩咩咩,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喇叭。


    二人往里一看,沉默了。


    被用来临时分开大羊和小羊的隔t?断围栏,现在歪的歪、塌的塌。大羊小羊,大王小王,在房间各个角落挤成一团。


    水盆全被打翻,从农场带来的珍贵的饮用水流得到处都是,干草粘着泡开的粪便,黏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楼里的住户(二) 那都像上辈


    大羊和小羊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显然被这一路风雨兼程折腾出了心理阴影。


    好消息是,所有的大羊都找到了自己的小羊。


    坏消息是,主人找到了今天的工作。


    接手时这座棚屋还算干净, 现在就像遭了风暴。米哈伊尔扶起脚边的围栏, 看见白睨一副失去所有力气的神情,安慰道:“不是多大的事儿, 也就多打扫一间屋子嘛。”


    真是谢谢他,提醒了她自己的新家还没打扫。


    白睨深吸一口气。


    最后也只能挽起袖子,“干活吧。”


    ……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终于重新打扫并布置好棚屋,用扎带固定住围栏, 每对母子都住上了干净舒服的单间。


    而白睨腰酸背痛,想去墙头挂一挂。


    “小白, ”她扶着墙壁, 有气无力道,“别挑衅它。”


    边牧状似无辜地转过头来, 冲她吐舌头。隔间里那只坏脾气小绵羊一头撞在围栏上,晕乎乎地打了个趔趄。


    “你是牧羊犬, 不是逗羊犬。”米哈伊尔一把捞起小白, 当成公文包夹在腋下。小白被夹在他胳膊底下, 四条腿悬空,还不忘冲那只小绵羊摇尾巴。


    小羊晃晃脑袋, 发出一声充满仇恨的咩。


    白睨轻轻给了小白的脑袋一巴掌。这副贱兮兮的样子究竟是和谁学的?


    反正不可能是她和大白。


    “走吧。”她拎起地上的水桶,把刷子、抹布和清洁剂塞进桶里,“先把东西放到房间里,再去吃饭。”


    米哈伊尔皱了皱鼻子,“晚上还要打扫房间?”


    刚才累得直不起腰的人是谁?


    “当然。”白睨又拿起扫帚, “打扫完屋子才好把物资收拾出来,不然都沾上灰了。”


    二人将木窗从内上锁,最后确认了一遍,才走出棚屋。


    傍晚的海风有些湿冷。云层压住太阳,天边泛着淡青色的光,阴阴夜色从海平面渐渐升起。


    白睨尔正在锁门,钢锁里芯生了锈,插钥匙有点困难。她费劲地拧了拧,终于把钥匙插进门锁,咔哒旋上。


    米哈伊帮忙拎着工具和小白,在旁边等她。这时,他注意到隔壁棚屋的窗户后,贴着半张人脸。


    那是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嘴角下撇,像只黄鼠狼一样鬼鬼祟祟地窥视他们。


    米哈伊尔皱起眉头,就见那个人迅速关上窗户,发出不小的动静。


    “啪!”


    声音惊到了白睨,她看向那边。


    “怎么了?”


    “有人在里面。”米哈伊尔眯起眼睛,紧盯那道木窗的缝隙,冷哼一声。


    隔壁也是一间棚屋,尺寸和形制与他们的一模一样,不过看起来更旧。


    屋子周围的草地有明显被踩踏和啃咬的痕迹,白睨忽然看到什么,往那边走了两步但不靠近棚屋,弯腰去看。


    地上还散落着几串湿漉漉的“黑葡萄”,颜色新鲜,应该刚留下不久。


    这是……羊粪?


    ·


    ·


    第二天早晨。


    白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收纳箱里拿出几颗硬邦邦的太妃糖和一盒有点发潮的饼干。她晃了晃饼干包装,簌簌作响,一半都是碎块。


    昨晚他们用铁盆、铁架、羊绒和羊粪饼做了一个简易的炉子。火刚点燃不久,铁锅里的水还没沸腾,白睨将一块铁网盖在锅上,摆上太妃糖加热。


    方窗大开,阳光照射在炉子上,丝丝缕缕的白烟在光束中飘散。


    经过一晚上的打扫与整理,虽然这间“烂尾房”里还是没什么家具,但起码有了点“搬家中”的样子。大大小小的纸箱靠墙摆放,充当起临时桌柜,日用品和小件工具都搁在上面,方便随取随用。


    米哈伊尔还用大号收纳箱和木板搭成一张临时矮桌,木板两边压上书籍固定。稳固倒是稳固,唯一缺点是使用时只能席地而坐。


    往好的一面看,他们现在也没有椅子。


    白睨在桌上摆了一只盘子,撕开饼干包装,把还算完整的饼干挑出来放好,然后拿起锤子,将剩下的饼干碎连带包装咚咚敲成粉末,最后也倒入盘子中。


    “很好。”她拍了拍手掌,“今天的早餐是饼干配饼干碎。”


    米哈伊尔从浴室出来,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这个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这是breakfast,不是brunch,垫垫肚子就行了。”白睨用夹子将太妃糖一颗颗捏起来,转移到盘子中。在水上蒸过的太妃糖软糯发黏,在夹子和铁网之间拉出细细的丝。


    这个做法好吃吗?


    她不清楚,反正是挺好玩的。


    白睨快速翻拌太妃糖,让其在发凉变硬之前裹满饼干碎末。“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放安置金,能不能赶上午饭时间?”


    动作一顿,米哈伊尔想到那个油嘴滑舌举止风骚的卷发男,脸色发臭,“要去餐厅吃午饭?”


    “我想尽可能把干粮存着,优先消耗从基地获取的东西。”白睨颇有闲情逸致,把太妃糖和饼干一块块码好,整齐排列在盘子上。


    虽然计划在这里生活,她依然要给自己留退路。瓶盖只有在这里才有用,带走了就只是瓶盖。


    在末日里,食物和武器才是永远的硬通货。


    这个理由太正经了,几乎无懈可击。


    米哈伊尔撅起嘴,自我消化了一会儿。


    ·


    几分钟后,他们倒好热水坐在桌子两侧。


    白睨夹起裹满饼干碎的太妃糖,咬了一口。


    软糯黏牙……还是太甜了。


    她缓缓地嚼完,喝了一口水。再一抬头,发现米哈伊尔面不改色地咽下了第二块太妃糖,伸手要夹第三块。


    难道他没有味觉吗?还是真的什么都能下口?


    有一瞬间,白睨对自己真正的厨艺水平产生了怀疑。


    “怎么了?”米哈伊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嘴巴不停嚼嚼嚼。


    “没事。”白睨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


    嘎——咚。


    从墙壁后传出桌椅挪动的声音,隔壁也开始了她们的一天。


    白睨和米哈伊尔同时停下动作,不约而同地盯着那面墙。


    然后,二人相视一眼。


    “感觉有点奇妙。”白睨道。


    一墙之隔的地方有其他人在生活。


    严格来说,他们也只是一个冬天没见到活人,却对这样的日常碎片感到陌生。


    “不太习惯。”米哈伊尔支着下巴,听了一会儿墙后的动静,“周围突然多了很多人。”


    白睨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以前住公寓的时候不就是这样,隔着墙能听到邻居走路和做饭。”


    “那都像上辈子的事了。”米哈伊尔捏住她的手指,眼睛一转,“这是不是意味着,如果我们晚上有点动静,也会被隔壁听到?”


    白睨定住。


    过了太久山头大王的生活,她都忘记这茬了。


    “嘶——那以后半夜不能随便聊天了。”她严肃道,“手机的事被隔壁听见就麻烦了。”


    “……”米哈伊尔抬起双手,作投降状。


    “怎么了?”


    “没什么。”米哈伊尔端起杯子一口闷了。这时候,门口传来咚咚两下。


    “来了。”


    白睨看了一眼猫眼,是芳塔。


    门打开后,芳塔站在外面,低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早上好,”她抬了抬手,语气爽快,“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你们在吃早饭吗?”


    “哦,就是随便吃点。”在外人面前,白睨不太好意思把这食玩称作早餐,“请问是工作安排的事情吗?”


    “对,我来带你们去会议室,大家已经在那里等了。”


    ·


    会议室在一楼大厅。


    芳塔走在前面,替他们打开门。房间里摆着一张长桌,但只坐了三个人,全都是白睨见过的:丹尼尔、达米瑟尔和斯塔肯。


    丹尼尔先打了声招呼,白睨和米哈伊尔在他面前坐下。


    这是白睨第一次见到达米瑟尔真正清醒的样子,她脸上的病容已经褪去,蜜色肌肤重新透出健康的光泽,榛棕色的眼睛自带柔情。女人朝她点点头,“早上好,昨天休息的怎样?”


    “挺好的,谢谢。”


    斯塔肯今天没有率先开口。


    他坐在长桌一端,衬衫领口没有一丝褶皱,面前放着硬皮笔记和钢笔。等到他们坐下,他才抬起头,露出一个端庄的微笑。


    “早安,白小姐,索罗金先生。”他缓缓吐字,嗓音微沉,“希望两位昨晚在临时住所没有感到不便。想必你们已经注意到,无人堡垒目前仍面临严重的资源限制,我们正处于空间重新规划与居住适应性调整的中期阶段。坦率地说,吧啦巴拉巴拉低于吧啦吧啦理想标准。这意味着吧啦吧啦吧啦在舒适度、安全性和长期可持续性吧啦吧啦吧啦艰难取舍……”


    白睨双目无神,盯着他t?一张一合的嘴。


    突然有种想捏住的冲动。


    斯塔肯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姿态从容像在主持学术会议,小嘴巴一张还要继续吧啦。


    在二人快忍不住前,芳塔忽然抬起手,微笑道:“斯塔肯先生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噢,这未读乱回的功力,令白睨心中生起敬佩。


    斯塔肯忽然被掐断,刻意清了清嗓子,又道,“行,那关于岗位分配——”


    “我俩在同一部门吗?”又被米哈伊尔打断。


    芳塔和丹尼尔面面相觑。


    “不。”芳塔道,“我们讨论过你们的情况。米哈伊尔,你实战经验丰富,作战反应快,现在巡逻队正缺这种战斗型人员,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加入巡逻队。”


    然后她转向白睨。


    “至于白的话,经过一致讨论,我们为你设置了一个新岗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楼里的住户(三) 应该是他们


    “统筹员?”


    白睨眨眨眼, 她还以为自己会去巡逻队或者物资管理部门。


    “是的,我们了解了各个岗位的情况,坦白地说, 现在每个部门都缺人。”芳塔道, “所以不管将你分配到哪个岗位,都只能弥补一个缺口。但如果有人能将各部门的信息和需求统筹协调, 或许能让整个基地运转得更顺。”


    “最近人员紧张,各部门之间的生产和沟通开始出现问题。我们需要一个人记录他们的紧要诉求,再把有限的资源优先调向最需要的地方。”


    “征求意见的时候,坦迪、丹尼尔和玛尔奇都提到了你的观察能力和逻辑思维。一路上你负责规划路线、整理物资、判断风险,能注意到很微小的细节, 再把零散线索串联起来,另辟蹊径找到解决方案。”


    “如果以后重组外勤队, 我们希望你能加入。但眼下在基地内部,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负责统筹协调。”


    达米瑟尔柔声接话:“统筹员暂时归在内勤部物资组下面,这样方便你和物资、农业、畜牧、厨房这些岗位对接。要是往后需要与巡逻队和研究部沟通, 你可以直接找芳塔和斯塔肯博士,我们都愿意协助。”


    白睨脸颊发烫。


    一通称赞差点把她夸上天, 一时间, 她还真想不到有什么比这岗位更适合她的了。


    米哈伊尔见势不妙, 晃了晃她的肩膀,说好的在一起不分开呢?


    她晕乎乎地点点头, “那我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如果同意的话,达米瑟尔和丹尼尔会带你去内勤部熟悉工作,索罗金先生随我去瞭望塔。”芳塔道。


    白睨和米哈伊尔简单讨论了一会儿,在房间外。


    虽然两个人一起行动是最安全的,但这个基地不由他们做主。无论他们愿不愿意, 想要留下来,就必须先进入这里的秩序。


    米哈伊尔不太高兴,“我不喜欢这样。”


    “我知道。”白睨小声道,“但想想好的一面,坦迪在巡逻队,丹尼尔在内勤部,他们看上去可以信任。更何况中午就能见面了,不会分开太久。”


    “不能随便相信他们,你忘记疗养院的事情了吗?”


    “当然没有,但如果参考疗养院的下场,应该是他们害怕我们。”白睨拍拍他的肩膀。


    “……”


    米哈伊尔叹一口气,“行吧,有事记得手机联系。”


    “好,记得避开别人。”


    他们返回会议室,接受岗位安排。距离午饭还早,芳塔说还有时间去熟悉一下各自的工作。


    临分开前,丹尼尔一拍脑袋,“等等,差点忘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沉甸甸的袋子,“给,这是你们的安置金。”


    白睨接过自己那份,粗略扫了一眼,袋子里装满瓶盖,还有一张手写清单。


    “每个人都是十枚金色瓶盖和十五枚银色瓶盖,清单上写的是免费物资份额,你们可以去备注的地点领取。”


    那就是三百五十枚白色瓶盖。白睨在脑海中快速算了一遍,如果全用来下馆子勉强是足够的。但他们尚不清楚其他生活支出,比如淡水资源的价格。


    对于瓶盖的使用她有许多问题,但眼下显然不是询问的时候,芳塔他们已经在门口等了。


    收起钱袋,与米哈伊尔道别后,白睨跟着丹尼尔和达米瑟尔往楼下走。


    ·


    斯塔肯对她的态度明显比昨天热情,主动聊起自己在负二层的办公室,尽管白睨并不想要这份热情。


    她不喜欢说话信息含量很低的人,尤其不喜欢废话连篇还装模作样的人。


    如果说一寸光阴一寸金,斯塔肯起码欠了她一打金瓶盖。


    好在他们工作的地方不在同一层,刚一抵达负一层,白睨迫不及待地甩开了这个喋喋不休的男人。


    见白睨走得极快,达米瑟尔捂嘴轻笑,“斯塔肯博士的表达欲比较强,习惯就好。”


    丹尼尔点点头,“一般来说,发个呆的功夫,他差不多就讲完了。”


    看来所有人都习以为常了。


    “你们怎么能忍受这个?”


    达米瑟尔歪头想了想,“虽然有点烦,但在末日待久了以后,看到一个人还能这么滔滔不绝地说废话,反而会觉得他挺有生命力的。”


    生命力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白睨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离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他们进入一条细长的走廊。


    比起楼上,海下的空气明显潮湿许多,混着淡淡的金属锈蚀味。水泥墙面灰秃秃的,上面刷着防潮漆,部分地方已经起皮,露出深浅不一的斑块。


    他们依照荧光指示灯走向深处,来到另一扇防火门前。


    丹尼尔推开门。


    光线变亮,一圈环状的主走廊展开,几扇铁质房门分布在走廊外侧。负一层的结构和楼上一层类似,只是中庭环心变成了封闭房间,门上挂着“水机室”的牌子。


    环心墙体后传出细细的水流声和水泵运作的震声,丹尼尔指了指墙面,“这里面是储水罐、过滤净水设备和一部分管道系统。水循环系统有专人负责和看守,闲杂人员不允许进入。也没必要进去,待久了脑袋会嗡嗡的。”


    “外侧这些房间就是内勤办公室、仓库、冷藏室、工具间和维修间。”丹尼尔边走边介绍,指着一间大铁门,“这里面是能源室,里面结构复杂最好不要进去,容易受伤。”


    他们绕了一圈,回到最开始的起点。


    内勤办公室就设在入口附近,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笔端端正正写着“内勤部”几个词。


    房间比白睨想的小很多,顶上只有两盏白炽灯,灯罩边缘挂着灰要掉不掉。后方立着一排铁皮柜和许多纸箱,几支笔从纸箱的破烂洞里探出脑袋。


    总共四张桌子,靠着两侧墙壁,桌椅显然是后面搜罗来的,有木头的也有金属折叠的。没有人在工位上,如果这算得上工位的话。


    白睨疑惑,“内勤办公室……只有你们两个人?”


    “呃,”丹尼尔挠脸,“准确来说,这里通常没人。”


    “啊?”


    “大部分内勤人员都在外面工作。农业组负责楼顶和中庭的日常打理,厨房在餐厅,维修工到处跑,物资管理要去仓库和冷藏室清点东西。”


    丹尼尔指了指自己,“以前我是坐办公室最多的,因为要整理表格;达米瑟尔偶尔才会来这里提交农作物记录。以后的话,可能是你在这里最多。”


    “啊?”


    白睨看向忽闪忽闪的白炽灯,简陋的桌椅,还有四面不透风的水泥墙。


    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不是说她是重要的协调中枢吗?她这工作还不如巡逻队呢,巡逻队起码能在瞭望塔翘着二郎腿休息!


    米哈伊尔!


    达米瑟尔略带歉意地微笑,“之前办公室的使用频率不高,所以就布置得比较简陋。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可以和丹尼尔商量怎么调整。”


    说完,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抱歉,我得先走了,答应了苏尔吉娜,要在午饭前给种植箱拔草。”


    丹尼尔:“你身体没问题吗?”


    “没事,已经完全恢复了。”达米瑟尔捞起椅背上的粗棉外套,抖了抖,“对了,研究部已经把新的中和剂注意事项送过来了,我们会按新的流程处理。以及……谢谢你。”


    这句话是对白睨说的。


    白睨眨眨眼,不确定她指的是什么,只能道:“不客气。”


    达米瑟尔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白睨和丹尼尔。


    以及两盏忽闪忽闪的白炽灯。


    白睨眯起眼睛,后退一步,怕灰尘掉进嘴里。


    “维修工来过这里吗?”


    丹尼尔怕她现在就辞职,赶紧把最前面那张椅子拉出来,“我等会儿就去能源室门上留张便签。这张桌子没人用,你可以先坐这里。虽然看起来简陋了一点,但你看,有抽屉!”


    他“嘎吱”一声拉出来,结果用力过大整个抽屉滑了出去,差点砸到他的脚。


    “噢,抱歉!”


    白睨扶额。


    她现t?在明白为什么斯塔肯要谈论他那有大灯泡和咖啡机的办公室了。


    “算了,”她帮忙扶稳抽屉卡回桌子,“今天我要做什么?”


    “今天先不正式处理工作。”丹尼尔说,“你刚来,先熟悉一下基地情况。”


    说完,他从自己的桌上抱来一摞东西。


    第一份是物资表格,有好几本,根据物资类别贴了不同标签。


    第二份是堡垒地图,还是手绘的,有反复修改过的痕迹。


    第三份是“能源与管线系统示意图”,分新旧两册。旧的图册泛黄无损,新的图册也是手绘,只画了主要的线路。


    “这些是可能有用的资料。”丹尼尔道,“能源系统示意图不用细看,只是有个基本了解的话,方便和维修工沟通。另外两本更重要。”


    白睨随便翻了几页,顿时头晕脑胀。但刚刚才被夸过观察能力和逻辑思维,她不想在丹尼尔面前破功,只能绷住表情,装作正在冷静阅读。


    “你不用一下子看完,慢慢来。我先去隔壁仓库整理物资,如果有事就去那里找我,或者喊一声就好啦。”


    “好。”白睨坐在桌边,淡淡道。


    见她没有异议,丹尼尔放下心来,从另一张桌子拿起笔记本匆匆离开了。


    门一关,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白睨盯着那几摞资料。


    试图用脑电波直接吸收其中的内容。


    ……


    连接失败。


    “Holy s**t.”


    她吐出一口气,认命地拿起物资表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楼里的住户(四) 海盐苹果醋


    白睨随手翻了几页物资表格, 很快将它推到一边。


    条目和数字太多,就算看过也会忘记。不如等丹尼尔先把近期出入库和各部门的配额整理出来,她再对着总表扫一遍, 就能知道大致情况了。


    她拿起基地地图。


    这份地图画在六张白纸上, 表面贴着一层透明胶。每层楼单独一张手绘图,最后用金属夹固定在一起。


    显然这不是酒店时期留下的正式地图册, 是幸存者自己制作的。


    图上标出了各楼层的大致长宽,不知道制作者是怎么测量的。但根据数字来看,每层楼内部空间大小相差不大,堡垒是一个均匀的圆柱体。


    此外,每个区域都按照如今的用途进行备注, 字迹因为透明胶的存在没有受潮晕染。


    突兀的是,客房区域贴着许多乳白色的纸胶带。


    白睨与米哈伊尔的房间在第三层, 主楼梯进的来第二间, 对应的位置就贴着一片半指长的胶带。


    这是为了盖住什么呢?


    手指抚过塑封面的凸起,白睨灵机一动, 把地图翻了个面。


    果不其然,图纸背面隐约透出笔墨, 白睨在地图上找到自己的房间, 对着字迹在心里反写。


    最后得到一个陌生的名字:瓦鲁里。


    白睨反应过来, 那是房间之前的住户。


    丹尼尔提到过基地折损了不少人,既然物资有限, 房间里的东西应该都会回收,投入到其他人的生活里。


    她以为那房间从来没人居住,却没想到只是人离开后,存在过的痕迹消散无踪。


    白睨用手指捏住翘角,往后面翻页。


    堡垒内部比她想象得复杂, 辅助楼梯很多,而且喜欢用房间作为墙体隔断;个别房间分上下两层,比如能源室和二三层走廊的第一间房。


    此刻白睨不是作为统筹员在研读这份地图,而是作为一名幸存者。求生本能发作,让她不自觉研究起来,万一真有灾难发生自己应该往哪里跑。


    左看右看,确认周围没有摄像头。


    白睨偷偷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将摄像头对准地图。


    用的是原机自带的摄像头,不是PhantoChat的拍摄功能。她只想把图像保存下来,没想把地图偷走。


    或许这会成为她和米哈伊尔的睡前读物。


    “咚咚。”


    白睨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而出。


    “打扰了~”卷发男探进来半个脑袋,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内勤部果然增设了新岗位,我可以进来吗?”


    ·


    手忙脚乱地抓住手机,白睨故作镇定,把它塞回口袋,“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以后由你负责工作统筹和物资协调。”


    奥兰多图斯丢了个飞吻,随后像唱歌剧似的滑到办公桌旁,用富有磁性的低沉声音开口:


    “看看能不能赶在别人之前让你爱上我?然后把我们厨房放在优先名单上?”


    “……”


    白睨对地中海男人略有耳闻,调情对他们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她自然不会当真。


    但她有点担心奥兰多图斯有一天会被米哈伊尔切吧切吧,丢到海里当消波块。


    她挑了挑眉毛,无语两秒,“厨房有什么事需要放在优先名单上吗?”


    “噢,请听我说。”


    奥兰多图斯稍微站正身姿。


    “这段时间水吧的淡水不太充足,居民来买水的时候,我们只能限量卖。请问能不能帮我问问水务组,让他们给水吧多分一点?”


    问题倒是很正常


    白睨拿起笔,“你们内部不能协调吗?”


    “很遗憾,亲爱的,我只负责水吧的门面。严格来说,水吧是厨房组的配套,不属于水务组。我去和负责淡水的人沟通过,他们说最近淡水总量下降,厨房和实验室都得省着用。”


    奥兰多图斯摊了摊手,“我当然能理解,基地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但如果这件事能解决就更好啦,居民需要更多的淡水。”


    白睨在抽屉里找到一本皱巴巴的横线本,翻开第一页记下:


    [水吧——淡水不足]


    上岗第一小时,成功记录了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解决的问题。


    “我会先记下来,之后和物资、能源那边核对。”她只能这么说。


    “谢谢。”达成了此行的目的,奥兰多图斯笑眯眯地直起身,“你对我真好。”


    “……不用谢。”


    她还是不太适应这种浓度的社交风格。


    白睨低头看了眼怀表,“你原本是要去仓库取东西吗?这个时间厨房还没开始备菜?”


    “不,只是去和丹尼尔确认下周的物资。”奥兰多图斯摇了摇手指,“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是可口的韭葱鸭蛋饼配甘蓝汤,如果你喜欢,中午请一定要来餐厅。”


    他继续道,“虽然我不能给你家甜心提供正餐,但是我能用边角料为它制作一份点心。而且我保证是健康的。”


    甜心?


    白睨皱眉一寻思。


    这说的应该不是米哈伊尔吧?


    米哈伊尔似乎不太需要健康的小点心。


    “你是说,小白吗?”


    奥兰多图斯点点头,“原来它叫小白,真是个可爱的名字!”


    白睨顿时觉得此人不坏,嘴巴很甜。


    ·


    等奥兰多图斯离开后,办公室再次剩下白睨一人。


    她低头看着横线本上的字,思考了一会儿,备注上一行小字:


    [向负责淡水的人确认产量下降原因。]


    转了转笔,白睨心想,看起来挺像回事的。


    别管做没做,反正是写下来了。


    她重新拿起地图,想继续拍照。


    结果才刚摸到手机壳,房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一卷风从门口甩到白睨脸上。


    “白!”


    红发女人大步进来,爽朗笑道:“新工作感觉怎样!听说他们为你量身定制了一个岗位?”


    发现来人是她,白睨有些意外,“坦迪?你怎么在这里?”


    “正好轮到我巡逻,顺路看看你。”


    咚!


    白睨抖了一下。一个脑袋大的玻璃罐被放在桌子上。


    “我给你带了礼物,海盐苹果醋腌卷心菜罐头。”坦迪拍了拍罐子,浑浊的汁水微微摇晃。细细的卷心菜丝发酵成浅黄绿色,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这是我从水吧换来的,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拿来配面包或做饭都行。”她砸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你们刚来,可能要花一点时间适应这里的节奏,早上如果没时间做饭就试试这个吧。”


    虽然总觉得这东西有毒,但白睨知道这是坦迪的心意。


    “谢谢,”她双手捂住玻璃罐轻轻抬起,发现比想象中沉很多,“你太客气了。”


    坦迪今天穿着短款皮夹克,工装长裤绑黑靴,腰间别着短刀,背后背着白睨给的猎枪,红马尾干净垂下,整个人如一柄利落的长枪。


    “这有什么客气的。”坦迪摆了摆手,“第一天适应得怎样?”


    “还行?”白睨将罐子轻轻挪到墙边,将桌上的资料码开,“刚才在阅读资料,然后就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白睨把本子展示给她。


    “水吧……淡水不足。”坦迪靠坐在桌边晃了晃腿,看着她,“你想去问水务组?”


    “最近淡水忽然不够了,应该找负责淡水的人询问是哪里出问题了吧?”


    “是这样没错……”坦迪回想着,“但我昨晚有听他抱怨说,是能源组的问题。”


    “能源组?是指供给净水装置的能源不够吗?”


    “是啊,海水淡化装置是靠电力支撑的t?,似乎是电力装置出了问题。”


    “那不是很严重吗?”


    “具体情况可能还要问他们才知道,但我猜应该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如果电力系统出现大规模故障,能源组应该会告知其他人才对。”


    白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但这件事仍然需要确认。


    于是她在那行备注后面打了个箭头,写上:


    [向能源组确认电力装置情况。]


    ……她不会要因为这个任务,跑遍每个部门吧?怪不得说基地缺一个统筹中枢呢,这消息问来问去也是够麻烦的。


    手机真是人类的伟大发明,永久怀念。


    白睨合上横线本,再抬头看向坦迪。


    坦迪坐在桌边,单腿支撑着,另一条腿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白睨想起丹尼尔的话,原想问她现在怎么样,但是话在嘴里咀嚼了一番,最后还是换了个问法。


    “今天工作怎样?”她问。


    “还行,雨停了,海上的能见度比昨天好很多。虽然丧尸不太可能从岸上游过来,但说不定会有其他幸存者来求助。”


    说着,她朝白睨挑了挑眉,“而且有米哈伊尔的加入,巡逻的压力小了很多。”


    “他这么快就上岗了?不需要熟悉一下环境吗?”


    “德雷克正带着他走呢。你还记得德雷克吗?你们昨天在船上见过,就是达米瑟尔的丈夫。”坦迪摊手,“现在巡逻队就剩下四个人了,芳塔、德雷克、马克西米利安还有我。没有米哈伊尔的话,排班的压力可太大了。”


    眨眨眼,白睨佯装掐算手指,“怎么会?一人工作六个小时不可以吗?”


    “哪有这么轻松啊,安全条例规定,瞭望塔上留一人,巡逻则至少两人组队,一个出事了,另一个还能跑去报信。”她往后一仰,叹了口气,“没有通讯设备就是这么麻烦。”


    白睨看着她,安静了两秒。


    “所以你现在没有在巡逻,对吧?”


    坦迪:“……”


    桌边的腿停止晃动。


    她的脸上浮起心虚,“也不能这么说……我是自愿加班,从房间巡到了负一层。”


    “然后带着大罐头巡进了内勤办公室?”


    白睨无奈轻笑,摇了摇头,“你有什么事要解决吗?”


    见自己的真实目的被揭开,坦迪尴尬地扭动着,眼中的笑意渐渐淡下去。白睨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她。


    “好吧,是有一点小事。”坦迪抬起头,“你现在不是负责统筹协调吗?那在某个人申请物资的时候,能不能偷偷往清单里塞一个东西进去?”


    “偷偷?你想要塞什么?”


    她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他们从鹿泉村找到的木头八音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楼里的住户(五) 脸色蜡黄的


    小木盒被擦拭得很干净, 盖子上清漆微微泛光,黑色油墨勾勒出钢琴曲名。


    白睨看了八音盒一眼,抬起头, “你想怎么做?”


    “如果儿童角那边的人来申请教具, 你能不能把这个加入物资清单,多跑一趟专门送到哈斐兹手里?”


    说到这里, 坦迪忽然一拍自己的大腿,烦恼道,“不过你还没见过哈斐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我见过。”白睨道,“是不是那个脚上系着铃铛的?”


    “对对, 就是她!”坦迪撑着桌子转过身来,“那你就帮我转交给她吧, 记得装得流程化一点!分物资的时候每个孩子都会有自己的玩具, 一般是画本啊玩偶啊积木之类的,你只要偷偷把她那份替换成这个就行。”


    白睨没有马上回答。


    她能理解坦迪的心情。活下来的人被愧疚与负罪感包围, 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可不管做什么都填不上那个空洞,死人无法活过来, 八音盒也无法治愈孩子失去父亲的创伤。


    正是这样, 坦迪想借助一个中间人——一个和哈斐兹一家不熟悉、也不会轻易让人联想到坦迪的人——和公事公办的外壳, 来转交这份夹带私心的安慰。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不敢面对。


    “我当然可以帮你转交, ”白睨开口,“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坦迪一愣,“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见她了吗?”


    “什么?不是,我怎么可能不见她?”她磕磕绊绊但急切道,“她那么……年纪那么小, 玛雅和她以后肯定需要帮忙……”


    说着说着,坦迪停住了。


    她其实明白白睨的意思。她今天可以躲在丹尼尔后面,明天躲在白睨后面。


    但她不可能永远躲下去,她自己也不想那样。


    “既然你还要见她们,那你们迟早要说第一句话。”


    白睨伸手拿起八音盒,把它托在掌心。


    “与其日后不知从何说起,为什么不让它成为你们的第一句话?”


    坦迪怔怔地看着她。


    “但如果直接送给她,她会不会觉得这种安慰像补偿?会不会显得太沉重和刻意了?”


    “那就不要告诉她是你送的。反正你本来也不想让她知道是你给的,不是吗?”将八音盒递过去,白睨道:


    “你知道,所有失去重要之人的人,都会很在乎那人留下的东西,哪怕那东西并不由他亲手转交。或者说,我们希望那东西是逝去之人专门留给自己的,这样我们才有与灵魂联系的依凭。”


    “你的意思是……装作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她一歪脑袋,“你们带回基地的物资,还分谁找到的吗?”


    为了活下去,末世里的人应该过得清醒、明白。


    但孩子不一样。


    今后他们要目睹的残酷和遭遇的磨砺可太多了,至少在这种时候,白睨觉得事实不需要那么严丝合缝。


    水机室的震动隔着墙壁传来,白炽灯在头顶忽闪了两下。坦迪低头看着那只八音盒,红发垂在脸侧,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儿,“这样她会好受一点吗?”她轻声道。


    白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八音盒放回到坦迪手里。


    “我希望是,和你一样。”


    顺势拍了拍她的掌心,白睨收回手。


    坦迪接住八音盒,明明这东西很轻,很小,掌心却沉甸甸的。她抹了抹盖子上的油墨,眼圈一点点红了。


    “真有你的风格。”她把八音盒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们分配你到这个岗位了。”


    “这是好话吗?”


    “是啊,是在夸你和感谢你。”


    白睨耸了耸肩,“我可什么都没做呦。”


    “这样吗,我似乎在你话外听出了一点关心,难道这是我的自作多情?”坦迪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笑容,尽管此时有些干涩。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去,“那我先去找哈斐兹了,饭点餐厅见!”


    “你都说了是话外,就是自作多情啦。”


    白睨靠在椅子上,朝门口方向摆手。


    这顶多是私人建议。


    毕竟,她的本职工作是统筹信息协调需求,不是心理辅导和物流寄送啊!


    ·


    送走坦迪后,白睨继续处理工作。


    她拿出手机对准地图和能源系统示意图,确认了两秒才按下拍摄键。


    这次成功了。


    照片中,电路、水路、通风管道、燃气管线纵横交错,复杂凌乱。这座堡垒最初的能源框架建得很早,后续经历了酒店改造、工程烂尾和基地重建,但每次建设都只能在原有的框架上进行修缮。


    白睨多看了两眼,发现有一部分能源装置在负二层实验室里,比如发酵罐。发酵罐产生沼气,沼气主要用来给厨房小炉和备用蒸馏装置供热,而燃烧过滤后的二氧化碳会被送进温室和种植室,当作气肥补给作物。


    怪不得就算人员紧缺,研究部还是要保留三个人。


    她想了想,拿出记录本写下“蒸馏”。或许这是个突破口。


    时间来到十二点。


    罐里的卷心菜丝戳碰着玻璃壁,白睨盯着它,感觉自己在工位上养了只绿植怪物。


    她看了眼手表,又看向门口。丹尼尔没有回来。


    按照他的说法,他应该在隔壁仓库整理物资。她合上记录本,起身离开办公室。


    隔壁的仓库门没有锁,白睨一间间打开,里面都没有人,但地上也没有拖拽的血迹。


    嗯,看来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对同事的关心转化为下班的快乐,白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简单收拾了桌面,走的时候不忘带走海盐苹果醋腌卷心菜罐头。


    她打算先把东西放进房间,把小白牵出来,再去餐厅和米哈伊尔汇合。


    也不知道米哈伊尔的班上得怎么样,希望他和新同事的相处能比在疗养院时和睦。


    白睨从负一层上到一层,看到一些人正在朝餐厅的方向走去,有人对她怀里的巨大罐头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赶紧抱着罐头走上第二层。


    拐过弯,白睨正要继续往上走,余光看到远处有影子在动。


    隔着窗户,她看见对面的环状走廊上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人有着火焰一般的红发,小孩身上t?披着不太合适的外袍。


    坦迪一手抓着小孩的手腕,低着头说话,说着说着,慢慢蹲跪在地上。白睨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哈斐兹的上半身。


    女孩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就像白睨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沉默不语。白睨回想起她之前的一举一动,总觉得女孩表现得有些……特别。


    大概一分钟后,女孩终于有了动作。


    她的手臂缓缓折起,将小木盒举在眼前,奇怪的是她没有转动发条,而是像不知道怎么使用它一样盯着。


    六七岁的孩子,会不知道八音盒怎么使用吗?


    白睨回忆了一下,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是几岁知道“八音盒”的。


    就算六岁的她没见过八音盒,等到七岁、八岁,她总有机会从文具商店和动画片学习到这是什么。


    在旧世界里,碎片化的信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可能还没用过某个玩具,就已经在别处认识了它。


    但末日之后,那些理所当然的学习路径都断掉了。


    尤其是在这座远离大陆的海上孤岛,能够把旧文明的经验交到孩子手里的只有大人。一旦有人离去,他们与旧文明、与成型社会之间就会断掉一根线。


    坦迪似乎想要示范,伸手才触碰到发条,女孩便紧紧把八音盒抱在胸前。不知道是在保护一件珍贵的玩具,还是在守护父亲的遗物。


    坦迪转而碰了碰她的头顶,哈斐兹没有跑开。


    怕被二人发现,白睨没有继续看下去,转身上了第三层。


    她想到,万一他们没有成功研制出疫苗,那些在末世长大的孩子,会不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也许等他们长大成人、重新返回大陆后,面对那些工业文明留下的遗产,他们只能凭借想象去推测它们的使用办法。


    他们会站在倾斜的广告牌下,好奇同一款食物为什么要有那么多颜色;他们会躺在铁轨上,思考为什么陆地要有“道路”,而不是像末日后的船只一样自由航行。


    那些人类曾经唾手可得的资源和物品,都会变成需要考古的旧文明遗迹。


    想到这里,白睨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玻璃罐,有种自己正抱着博物馆藏品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


    ……


    回到刚过户一天的新家。


    白睨还没打开房门,就听见小白挠门的声音。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门刚打开,一团白球就如一根钻头撞在她膝盖上。


    “哎!”


    如果不是相信小白天性纯良,她绝对会怀疑这是它在用头锤表达留守儿童的不满。


    白睨小心翼翼地把珍贵藏品放到地上,挠了挠激动不安的小白。


    小白上一秒还在嘤嘤呜呜,下一秒忽然安静,嗅了嗅她的手指,又嗅了嗅玻璃罐。


    然后后退了一步。


    白睨:“……”


    味道很奇怪吗?


    她检查了一遍盖子,确认没有泄漏。


    还是等晚上再确认吧,如果味道真的很奇怪,就用米哈伊尔试试,看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能吃。


    白睨把罐头挪到角落,回过头给小白套上项圈,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小份宠物肉罐头塞进兜里。


    “走了,反正这不是给你吃的,你的厨子在楼下等着你呢。”


    此言威力巨大。


    听到“吃”和“楼下”,小白高兴地狂甩尾巴,迫不及待地把白睨拽出了门。


    白睨被扯得一踉跄,还得拉住精力过剩的馋狗,努力锁上房门。


    早点给孩子找个班上吧。也不知道巡逻队差不差警犬,再不济送到儿童角去吧,坦迪不是说儿童角缺教具吗?


    锁好门,一人一狗风风火火来到楼梯间外。


    白睨扯着牵引绳,让小白刹车,“慢点。”


    小白停下了脚步。


    白睨以为是它听懂了,但紧接着听见一串脚步声在上方响起。几个人出现在楼梯上。


    米哈伊尔的脸先映入她的眼中,他脚步一顿,眉毛扬起,似乎也没想到二人会在楼梯上相遇。


    “白睨?”


    右边的男人她在运输船上见过,应该是达米瑟尔的丈夫德雷克。但他们不止是从楼上往下走,而是一左一右,夹着一个中年男人下来。


    这人白睨不认识,男人脸色蜡黄,神情不屑,双臂僵硬地环抱着,身上的旧蜡棉夹克气味很重,她不禁皱了皱眉。


    倒不是因为那身臭味,而是这气味她十分熟悉。


    羊毛,粪便,干草,潮湿泥土。


    是羊圈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我在末日当牛马(一) 小嘴巴,闭


    下午有排班, 德雷克提前离开了。最初会议参与者只有芳塔、斯塔肯博士、白睨和米哈伊尔,以及那名脸色蜡黄的男人。


    去会议室的路上,白睨偶遇了丹尼尔。丹尼尔似乎刚从别处回来, 手上还拿着记录册, 白睨顺手把他也抓来开会了。


    “怎么了?”丹尼尔跟在她后面,小心地偷瞄寒气森森的米哈伊尔。他身形高壮, 大手钳着那名男人,就像要把他拎起来似的。


    白睨先问他,“那人是谁?”


    丹尼尔凑近她,压低声音,“他是畜牧组的, 叫耶翠克。”


    “是负责我们隔壁那间羊棚的吗?”


    “对,你们有什么矛盾吗?”


    一行人进入会议室, 米哈伊尔这才松开手上的钳制, 另一只手放下一直拎着的铁桶。


    中年男人似乎很不服气,用力地甩了甩臂膀似乎还想瞪他, 但不知是不是出于畏惧,目光刚碰到米哈伊尔就缩了回去, 最后哼哼哧哧地在桌边坐下。


    白睨和米哈伊尔坐在对面, 丹尼尔左看右看, 坐到白睨身边。


    白睨犹豫了一下,掩着嘴对他快速说了句:“米哈伊尔说他刚才在撬我们棚屋的门锁。”


    “什么??”


    “我也不清楚, 所以想等会议开始了问清楚。”


    昨天她听米哈伊尔说过,隔壁棚屋的主人透过窗户偷窥他们。但她毕竟没有亲眼目睹,只当是原住民对他们这对外来者感到好奇。


    没想到今天就抓到这人强闯他们的棚屋。


    白睨仔细回想,他们才刚来不到两天,没法得罪什么人吧?


    难道是他们带来的物资太多, 惹到了红眼病?


    会议室门关上后,斯塔肯博士清了清嗓子,“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首先,我们必须认识到,这座基地的稳定运行建立在彼此信任、相互理解、资源共享和理性沟通的基础之上,在——”


    “信任不了,”米哈伊尔冷声道,“他在撬我们的锁。”


    斯塔肯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很快,他重新组织好了语言,“索罗金先生,我理解你现在的情绪,但任何指控都应该基于事实证据——”


    “斯塔肯博士说的对。”芳塔温声接话,双手交叠在桌面看向米哈伊尔,“你先详细讲讲事情经过吧。”


    米哈伊尔开始道来。


    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他跟着德雷克巡逻一圈回到瞭望塔,准备拿上外套去餐厅找白睨。


    这时候他通过玻璃窗发现,下方他们的棚屋外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弯着腰不知道在门边鼓捣什么。


    他赶紧冲下瞭望塔,就发现棚屋的门打开了。一个陌生人站在羊圈的水槽旁边,拎着一桶水正要往里倒。


    接着他就按倒了这个男人,和赶来的德雷克把他带下顶楼。


    “我们还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米哈伊尔掏出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我们的棚屋。”


    丹尼尔一拍脑袋,“是二号棚屋的备用钥匙!耶翠克,你不是说弄丢了吗?”


    名为耶翠克的男人眼神飘忽不定,“之、之前是弄丢了,但是今天忽然找到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二号棚屋的钥匙,只是去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米哈伊尔嗤笑一声,“你不会想说进去后突然想帮我们干活吧?”


    耶翠克摊开手,神情无辜俨然一副无赖样,“怎么不行呢?我看你们今天羊没喂水没添,好心想帮帮你们啊。”


    这家伙是把所有人当白痴吗?


    白睨想翻白眼。


    她往旁边微微倾身,问丹尼尔,“他为什么有我们的钥匙?”


    “二号棚屋原来是养牛的,棚屋主人在出外勤任务之前会把备用钥匙交给耶翠克,委托他帮忙照看。”丹尼尔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气愤,道:


    “这次外勤任务原主人没能回来,二号棚屋需要腾给你们,我就让耶翠克把牛牵走。问他要备用钥匙的时候,他说不小心弄丢了,我也没想到是被藏起来了。”


    另一边,“水?”


    米哈伊尔从桌底拎起铁桶,“咚”地一声重重放在桌上,男人抖了一下。


    “这是海水!你想给我们的水槽投毒?”


    ·


    白睨凑近铁桶,果然闻到一股咸腥味。


    她把桶挪到丹尼尔和芳塔面前,丹尼尔闻了一下便皱起眉头,芳塔谨慎地用手指沾了点水放在舌尖上,随后对其他人点点头。


    “是海水。”


    耶翠克原本还在发愣,猛地站起来大叫,“投毒!?你这是污蔑!海水又没有毒,羊喝t?了顶多生点小病!”


    “所以你承认了!”米哈伊尔咬牙切齿。


    这人明显在大事化小,羊饮用掺了海水的水后不会立刻暴毙,但会焦躁、拒水和腹泻。他们的棚屋里有不少小羊,刚来到新环境还在应激,谁知道喝了海水会怎样?


    耶翠克的脸色沉了下去,变成不均匀的暗土色。


    “不管你原来的目的是什么,都会破坏基地稳定。”芳塔沉声道,失望地看着耶翠克。


    男人憋了几秒,脸上忽然露出愤怒又扭曲的神情。


    “行,你们现在全帮他们了是不是?他们才来一天,什么都没做,就能被分配岗位还有自己的棚屋!”


    白睨的脑子要卡壳了。他也知道他们才来一天,能做什么啊!


    “他们已经有岗位了,为什么还能有棚屋?你们知道我守着自己那十多只羊有多辛苦吗?现在他们一来,带来二十只羊,以后谁还来买我的东西?”


    她要给气笑了,合着多带物资来基地是他们的错?


    他们几乎将全部农作物都捐给了基地,只保留绵羊作为个人资产,已经为集体利益做出了让步。


    “你不是只有绵羊,耶翠克。”芳塔皱了皱眉,忍不住道,“二号棚屋的奶牛不都归你了?”


    “只有两头!不能生小牛犊也不能产毛,只能挤点牛奶,还不如宰来吃了。”


    耶翠克大声嚷嚷着。


    尽管生气,白睨还是控制不住地琢磨起他的话。


    基地有两套维生机制。


    第一套是系统的、公共的,比如研究部、农业组、能源组、巡逻队和厨房。这些工作者服务于基地这个整体框架,按月领取固定报酬,产出则优先进入公共分配。


    第二套则更自由,也更个人化,比如畜牧组。或许是因为牲畜家禽本身更容易追溯所有权,主人们不愿意轻易放弃自己的活体资产,所以畜牧资源归个人所有,流通和交换更加自由,也因此更容易形成竞争。


    而白睨和米哈伊尔刚好两套体系都掺了一脚。


    他们一边接受岗位安排,进入基地的公共工作框架;一边又保留着二十只绵羊,在畜牧市场里拥有自己的个人资产。于是对耶翠克这样的人来说,他们是用同类商品破坏市场的竞争者,而且另一手拿着固定报酬。


    因为和自己有利害关系,所以“能者多劳”可以,“能者多酬”不行。


    问题在于,基地既不能把所有个人资产一律充公,打击人们带回资源的积极性;也不能放任个人资产无限扩张,影响到末日高压环境下的公共秩序。


    平衡是一门深奥的学问,白睨想想就觉得头痛。


    头痛是当然的。


    如果她能轻松搞定这个问题,游戏前她就不会为未来烦恼了,她将投身于解放全人类的伟大事业。


    但她只是一名迷茫的大学生,甚至不是能拯救世界的高中生。


    斯塔肯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沉重道:“资源分配矛盾在极端环境下可能引发的难以调解的心理失衡,但我们应当从宏观而不失温情的视角——”


    “咳咳。”


    白睨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作势一掐。


    小嘴巴,闭起来。


    “博士说的有道理,不过眼下先解决具体的问题。”白睨道,“我想问,除了这把备用钥匙,还有其他人手上有二号棚屋的钥匙吗?”


    丹尼尔:“没有,所有棚屋都只有两把。”


    “瞭望塔上是二十四小时有人的,对吗?”


    米哈伊尔点点头,脸色和缓了一些,“而且每层楼都有一个监控。他不是临时起意的,估计是怕晚上出门被监控记录下来,才趁工作时间搞事。”


    “管好你的嘴!”耶翠克猛地拍桌,“别以为自己是个审判官,小子!”


    米哈伊尔甚至没站起来,“你找死。”


    “……”


    惹他干嘛,他光动嘴你就偷着乐吧。


    白睨在心里吐槽,然后道:“我明白了。我想知道接下来这件事怎么处理。”


    三位部门负责人陷入沉默。


    这也在白睨的预料之中,“无主堡垒”有系统但没有领导者,本质上是个互相合作的熟人社群,很难建立起严格的惩罚机制。


    芳塔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最后道:“我们巡逻队会更加关注棚屋那边的情况。耶翠克,近期你就不要进入二号棚屋的区域了。”


    “不然这样?”丹尼尔举起食指,“给每间棚屋围上篱笆,规定主人和牲畜都只能在各自的区域活动?”


    白睨无语地看着他。他们是小学生吗,用三八线就能隔开?此举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你们要因为一群外来者限制我?”耶翠克不可置信地问。


    “无主堡垒没有所谓的外来者,一定要说的话,我们都是外来者。”芳塔摇了摇头,“暂时就这样吧,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有这种想法。没人规定基地只能有一家养羊的,畜牧资源变多,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丹尼尔小声补充,“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方案,我们可以讨论一下把牛羊都纳入公共管理?”


    这个提议自然遭到耶翠克的强烈反对。


    ·


    他不满,他们还不满呢。这根本没法保护他们的羊啊。


    离开会议室后,白睨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


    米哈伊尔一言不发地牵着小白。忽然,他碰了碰她的手。


    “让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我在末日当牛马(二) 这男人真是


    “……”白睨张了张嘴, “要不再等等呢,感觉还没到那个地步。”


    “What?”米哈伊尔一愣,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 我说的是修门换锁。”


    “啊?”


    “你想这个?”他一抹脖子,笑起来, “也可以。”


    明明是他说的太有歧义了!


    “不可以 。”


    米哈伊尔遗憾地啧了一声。


    白睨道,“换锁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工具和锁头我们都有。”


    “嗯,羊棚的锁要换,家里的也要换。”


    她想了想, 点头,“可以。”


    虽然耶翠克这次动的是羊棚, 但备用钥匙这件事让人很难安心。考虑到其他居民的观感, 她补了一句,“偷偷换吧, 最好把门窗也加固一下。”


    他们到达餐厅的时候,饭点将近结束。


    好在芳塔和奥兰多图斯打过招呼, 餐厅为开会的人留了饭。


    韭葱鸭蛋饼要五个白瓶盖, 甘蓝汤要两个白瓶盖。白睨和米哈伊尔拿了两份主食一份汤, 找了个靠边的桌子慢慢吃。


    蛋饼鲜香,汤水温热, 这顿饭白睨吃得挺愉悦的。她不讨厌做饭,甚至做饭于她而言更像一种放松方式,但每个人的做菜风格是固定的,吃多了自己也会腻。


    至于米哈伊尔,他手下出锅都是经典白人饭, 不难吃,但也仅限于不难吃。吃一顿还行,吃多了白睨就想翻白眼,便常把他发配去打下手和洗碗。


    米哈伊尔盯着她,忽然发问:“吃饭还能笑起来,有这么好吃吗?”


    白睨嘴里还塞着一大口饼,嚼嚼嚼,“你觉得不好吃?”


    “还行吧。”米哈伊尔撇了撇嘴,余光瞥到蹲在桌边的小白,那眼巴巴的小眼神中写满了“想吃”。


    他不得不故意不看它,“就是不太符合我的口味。”


    “真的吗?”白睨看了看盘里剩下的鸡蛋饼,百思不得其解。


    寡淡的白人饭能吃得下去,好吃的白人饭就吃不下去了?这是什么刁钻的口味?


    小白蹲在桌边,眼珠随着两人的叉子左右移动,安安静静地,可怜兮兮地,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眼神凝视着食物,好像这样蛋饼就会掉下来。


    白睨看得有点心虚,摸了摸口袋里的宠物罐头,刚把它拿出来,奥兰多图斯就端着一只小碟子走过来。


    “给~我们亲爱的甜心。”


    碟子里是一块凝固的“慕斯”。


    奥兰多图斯介绍道,碟子里是切碎的土豆皮、甘蓝老叶、很多人不愿意吃的鱼皮,以及一点碎鱼肉。


    几样食材混在一起,利用水汽蒸得软烂,再捣碎压成一个小圆柱,做成质感细腻的“慕斯”。


    小白知道这是给它的,围着碟子开心地跳起舞来。


    白睨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罐头打开,将里面的肉倒在点心上,又对奥兰多图斯道,“谢谢。”


    “没事。”他抛了个媚眼,“能为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亲手准备点心,是我的荣幸。


    小白围着碟子左右做法,硬是忍住没下嘴。白睨摸摸它的脑袋,道:


    “吃吧。”


    话音刚落,小白一头扎下去,暴风吸入。


    奥兰多图斯站在旁边,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温柔得仿佛正在欣赏某位贵族小姐享用下午茶。


    “它喜欢。”他轻声道。


    米哈伊尔的叉子停在半空,表情有些微妙。


    白睨沉默。这男人真是看狗都深情。


    之前奥兰多图斯说会用边角料给小白做点心时,她还以为只是找点厨余煮熟。


    小白在基地里的存在比较特殊,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它占用了公共资源,所以一开始t?就打算用自己的资源养它。


    这也是她必须保护羊群的原因之一。不只是为了她和米哈伊尔,也是为了小白。


    却没想到奥兰多图斯一点也不敷衍,他没有动用正餐的份额,只是把那些本该被丢掉的东西重新处理了一遍,就做出适合小白的点心。


    她转念一想,这和自己现在的工作不是一个道理吗?


    之所以有那些难题存在,可能是因为人们还没看见某些“废料”的价值,或者没将看似不相关的需求和产出联系起来。


    她需要重新梳理工作,找到突破口或者联系!


    “噢,甜心。”奥兰多图斯抚摸着小白的脑袋,深情款款,“你的睫毛真长……毛发怎么这么顺滑?眼睛也很美丽~我快要爱上你了。”


    “……”


    白睨龇牙咧嘴。


    米哈伊尔悄悄凑到她耳边,“噢,Bunnyb-”


    “你想今晚去羊棚守夜吗?”白睨无情打断他的施法。


    米哈伊尔立刻闭上嘴。


    她把蛋饼塞进嘴里,飞快咀嚼两下,灌了一口汤把碗推向他,“我吃完了,你下午带着小白吧,让它熟悉一下基地。”


    “这么快就走?”


    “Duty calls!”她急匆匆往出口跑去,只来得及冲他比个打电话手势,“有事联系!”


    ·


    白睨摊开记录本,在左右两页写上:


    1、淡水资源不足——去确认原因——(可能是能源装置问题)


    2、儿童角缺教具(可能?)


    3、2&3号棚屋矛盾——加强棚屋防护/解决……


    写完“解决”,她顿了下,补上“冲突”二字。


    她决定先从淡水问题下手。


    白睨先去水机室打听了情况。水务组的人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为难她,靠在门口就将话交代清楚了。白睨注意到他只有一条腿,杵着拐杖保持平衡。


    和坦迪听到的一样,问题不出在淡水装置上,而在能源供应上。


    无主堡垒平时主要靠电力淡化海水。顶楼的太阳能板和风力发电机发出的电,会先统一汇入负一层能源室,再由能源组分配给水机室、冷藏室、研究部、医疗部、照明、监控等地方。


    这里他们多聊了几句:因为用电的地方太多,而能源产出有限,私人照明和监控都不是重点供应对象,只有晚上才开启。


    白睨想了想,他们房间里确实只有客厅和卧室安装了灯泡,浴室里的灯只是摆设。


    水机室则有稳定的电力供应,但最近电力配额下降了。海水淡化装置只能间歇运行,淡水总体产出跟着减少。


    产出的水依旧能满足所有人的基本生活需求,只是没法以之前的配额供应给所有区域。


    基地建立之初就定下规矩,餐厅要承担幸存者的最低生存保障和货币流通的职责,每天供应的主食、浓汤和少量配菜,都要尽量兼顾热量、盐分、维生素和水分摄入。


    而且餐厅已经有一套固定的节水流程,淡水用量固定,方便配置。


    研究部和医疗室本身配额就少,不能改动。


    能调整的,就只剩下水吧的淡水供应了。


    居民的饮水量并不统一,有些人习惯自己烧水、做饭、冲泡饮品。以往水吧还能满足这部分浮动需求,但在特殊时期,基地只能暂时压缩水吧供应,让居民自己适应一段时间。


    “我们其实不缺水。”那个人用下巴示意周围,虽然他们四周只有水泥墙。


    “海水蒸馏一下也能喝,不介意的话雨水沉淀后也能喝,就是比较耗时间,短暂过渡是没问题的。”


    所以,在内部会议后,水务组暂时减少了对水吧的供应。


    白睨思索,为什么不将餐厅的食材和淡水资源释放出来,让每个幸存者按需购买呢?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那样虽然自由,但可能造成更糟糕的混乱。


    每个人的烹饪、储存和节约能力不一样,可能产生不必要的消耗和浪费。更重要的是,不管手里瓶盖多还是少的幸存者,都可能因为恐慌而哄抢资源。


    这种事白睨在原来的世界就经历过不止一次,事态往往不可控,只会朝着极端发展。


    而集体恐慌在孤岛上是很危险的。


    “我明白了。”她将记录本上的括号划去,看向能源室的方向,“请问你知道能源为什么出问题吗?”


    那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清楚,我只听说是顶楼的太阳能板出了问题。”


    “问题严重吗?”


    “听说问题不大,就是需要点时间修理。最近暴雨天气多,估计是把几块板子打坏了。”


    白睨写下:[——顶楼太阳能板损坏。]


    那下一步就是去找能源组,看有没有加快维修速度的办法了。


    “嘿,我可以让你少跑一趟。”那人靠在门框边,“能源组总共就三个人,都不在这里。你要找的负责室外维修的那个,早上出去了就没回来。”


    “出去了?”白睨抬起头,“去顶楼了?”


    “不知道。”


    “……我要怎么找?”


    “去外面找啊


    “那少跑哪一趟?”


    “能源室那一趟。”


    “……”


    有点好心,但不多。


    ·


    白睨没有职场工作的经验。


    但是她隐隐觉得,自己这个工作在现世,应该有个别的名称。


    大概叫行政统筹。


    再难听一点,叫后勤杂役。


    哪儿有问题就去哪里,上下跑腿,很累又不知道自己在累什么。


    她从地下负一层哼哧哼哧爬了四层,到达了顶楼,然后发现维修工不在那里。


    不是说太阳能板出问题了吗!怎么还擅自离岗啊!


    在顶楼绕了一圈没找到人,白睨灵机一动,又爬上瞭望塔,想问问有没有看到维修工。


    结果等她爬了三层,一看顶层观光区里只有马克一人,顿感不妙。


    男人翘着二郎腿,满脸不耐烦。


    “谁?没看到。”


    白睨牙齿都要咬碎了。


    没有办法,她从瞭望塔下来,重新回到地下负一层。折腾了一通,现在能源室里有人了。


    能源组的人:“你找阿内莫?去外面找找吧。”


    还来?


    白睨力竭了,“我上上下下都找过了,都说没看到他。”


    “所以说去外面找找啊。”那人道,“去大海找。”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我在末日当牛马(三) 总觉得这人


    堡垒外, 两艘船停在平台附近。


    一艘是载白睨他们来到这里的运输船,另一艘更小,看起来有些旧, 甲板上堆了很多渔网和水桶。


    听能源组的人说, 老渔夫威尔,也就是载他们来堡垒的那个老人, 平时就住在这里。如果堡垒上下都找不到维修工阿内莫,可以来这里看看,他和威尔的关系不错。


    白睨走向渔船,看到一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身形不是老人。


    终于找到人了。


    跑上跑下找了十几层楼, 现在白睨心里有种终于逮住人的冷酷快意,如果现在是在游戏里——她指的是屏幕里的开放世界游戏, 这时候她一定会狂按冲刺亮出大刀先对npc来个友好的见面礼。


    想着, 她加快了脚步。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在做什么。


    摸鱼就算了,有必要摸到渔船上吗?


    甲板上的人觉察到一股来势汹汹的气息正在靠近, 背后一凉,抬起了头。


    白睨看清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


    估摸只有十五六岁, 脸颊因日晒透出不均匀的浅棕色, 鼻梁上有大片雀斑。少年穿着粗糙的背带裤, 裤兜鼓鼓囊囊走动时金属声一碰一碰。


    他手上拿着一柄小铁锅,几段发灰的胶条浸在水里。


    “嗨?”少年把锅放在甲板的铁架上, 抓起抹布擦了擦手,“请问你是?”


    白睨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他提高声音,“噢等等,你是新来的吗?”


    脾气如奶油般化开, 大抵是尊老爱幼的品德发挥作用了。


    “是的,我昨天早上刚来。”她指了指旁边的运输船,“可以叫我白,请问你是阿内莫吗?”


    “对,你找我?”少年蹲下来,在工具箱里翻找着什么,仰起头看她,“有什么需要修理的吗?”


    白睨翻开记录册,“我现在负责物资协调的工作,有人反应最近淡水量下降,听说是因为太阳能板出问题了?”


    “啊,那个。”阿内莫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块打火石,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还没来得及修好。”


    “这段时间总是下雨,太阳能板的接线盒进水了,再加上一些大大小小的问题,现在那排板子的输出不稳定。我切断了那一排的回路,不然整个电网都可能受影响,最近输出的电量会暂时下降。”


    他用力擦碰打火石,点燃铁架下方的枯树枝和干藻。调整了一下铁锅的位置,他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抱歉你需要退开一点,”他挥了挥锅上的空气,“这气体有毒。”


    白睨赶紧往后方撤了两步,看到他利索地用镊子拨弄还没融化的胶条,接着一边戴手套,一边把铁皮漏斗架到旁边的空罐上。


    锅里很快冒t?出油润小泡,胶条在高温下慢慢塌软,阿内莫搅拌两圈,夹出里面混着的细碎杂质,丢进脚边的废料桶。


    白睨还没搞懂,只能踮起脚看,“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防水胶料,接线盒的密封条掉了,就算把里面修好万一进水还是会故障。”他道,“这些都是船底已经老化的胶条,我潜下去刮了一些,融化后能给接线盒用。”


    再看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水。


    虽然不太懂电网,但白睨明白自己错怪他了,他真没有摸鱼。


    还好这里没有冲刺键和大刀。


    她心虚地抿了抿嘴,又想起刚才他说这气体有毒,问:“你靠得那么近没关系吗?不需要戴个口罩?”


    “我没事,海风是往你那个方向吹的。”


    闻言白睨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风向。


    想了想,她偷偷打开手机,从PhantoChat里取出布制口罩,递给他,“还是戴上吧。”


    阿内莫接过那只口罩又看了看白睨,似乎惊讶于她随身带着这个,随后咧嘴一笑快速戴上了。


    白睨看着他,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是把基地里熟悉的面孔一一比对,也没找到相似的。


    “谢谢你啊。”他压了压鼻梁的位置,闷闷道,“我会尽快把胶料做出来的。等准备好防水材料,我就上顶楼修面板。”


    “大概要多久时间?”


    阿内莫为难地嗯了一声,“不太好说,虽然不难但是麻烦,一个人做会很慢,而且不止那一排有问题,我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完成。”


    慢点问题倒是不大,反正水务组的人也说撑一段时间没关系。白睨想的是顶层楼那么多太阳能板,还有很高的风力发电机,就靠他一个人检修吗?


    “只有你一个人负责顶楼吗?其他人呢?”


    “嗯,外面的活基本归我,其他人也有自己的任务嘛,配电、室内检修之类的。”阿内莫搅拌着铁锅,“基地里懂维修技术的人不多,巡逻组偶尔会帮把手,不过……现在人少了很多,他们应该也很忙。”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说完便转身去掏燃火材料。白睨看见他眼下露出的一枚雀斑,忽然想到这张脸和谁相似了。


    才过去一天,她就快忘记那名字了。


    尼科。阿内莫和尼科长得很相似。


    难道两个人是兄弟关系?


    想到这里,她莫名有种坐立难安的心虚,刚才自己还指着运输船说自己昨天才来。


    不过尴尬的沉默很快就被船舱里的声响打断。


    老渔民威尔端着一只铁碗从船舱钻出来,碗中热气腾腾的,剔了骨刺的鱼肉沉在汤底。


    “胶料熬好了就喝点鱼汤吧。”威尔的声音温吞沙哑,“你中午没吃东西。”


    阿内莫连声道谢。


    “差不多就先放着吧,反正之后还得重新加热。”老人又看向白睨,“白小姐,在这里还好吗?房间都安顿下来了?”


    白睨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点点头,“还在适应,不过大家帮了我们很多。”


    威尔把铁碗放在一旁的小木箱上,招呼阿内莫去吃饭。铁锅里的胶料已经融化成粘稠的胶泥,海风一吹,白睨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


    威尔弯下身,慢而有力地拉拽起甲板上的绳子。


    他说着,“其实这些太阳能板已经修了好几次了,再修补几次,备用的材料就要用完了。”


    阿内莫沉默不语,低头脱下手套。白睨眨了眨眼翻开记录册,记上“缺少能源材料”。


    等等,太阳能板……她好像有?从农舍带过来的。


    不过他们那几块板子,放在基地里只是杯水车薪。


    “虽然他们都说外面危险,之后应该减少外出,”威尔继续道,“但我觉得,不如趁下一场风暴来之前再出一次海。海喉港附近还有其他小镇,说不定能找到点能用的东西。”


    他把湿绳绕在手臂上,将渔网拉出海面,“我也可以一起去。反正已经这么老了,不如趁这副身子骨还没彻底坏掉,多捞点东西回来。”


    “你又说丧气话了。”阿内莫嘟囔着,拨灭锅底下的火。


    “这哪里是丧气话。”老威尔哼了一声,“我也就能开船和捞点鱼,这点事谁都能做。你们年轻人有可能研究出疫苗,是该待在基地里,而我呢本身就风里来雨里去的,危险的事情见多了,就应该让我出去。”


    “你看今天这天气就很好,要不是他们不给我批柴油,我现在就出去了。海喉港附近还有其他镇子,说不定那些渔船上还有太阳能板,多找几块又能撑一段时间。”


    湿重的渔网砸在甲板上,网眼里缠着海藻、铁罐和碎布料,还有几条巴掌大的银鱼徒劳地甩动尾巴。


    威尔把鱼摘下来,丢进旁边的水桶,又把垃圾分类扔进其他破桶。


    白睨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忍不住插话,“丧尸病毒进化得太快了,外面现在未必还有安全的地方。就算只是去港口,也可能遇到新的变异体。”


    老威尔分拣好垃圾,想了想。


    “那个什么博士的研究所,不就在附近吗?好像在山上?研究所总该有太阳能板吧?”他道,“上次他们已经去过一遍,里面的丧尸应该都清除了,为什么不再去一次?”


    阿内莫忽然快速道:“再说吧。”


    白睨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点奇怪。


    “巡逻队这趟折损了太多人,近期肯定没有出去的任务了。”似乎意识到不对,阿内莫立刻平稳了语气,“你也别想着出去了,你可不是只会捕鱼和开船,巡逻队出去和回来都要你载回来呢。”


    “这算什么本事。”老威尔哼哼。


    研究所。


    这个字眼进入了白睨的脑海,她顿时虎躯一震。


    如果说厕所是鬼片的经典场景,那研究所就是丧尸片的经典场景了。


    难道又要解锁新地图?


    鹿泉村宽巷镇的阴影还没散去,白睨紧张地僵立原地,一时间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外套口袋。


    然而等了半分钟,口袋仍是安安静静。


    ……嗯?


    PhantoChat没有动静吗?


    白睨不确定,把手伸进口袋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屏幕上确实没有消息。


    自从完成了更新,PhantoChat就像损坏了。


    除了图片存储和她本人的剧情文本还能使用,不管她输入什么名字,坦迪丹尼尔芳塔玛尔奇奥兰多图斯还是耶翠克,软件都显示出错,而且没有任何新提示。


    这游戏不会要把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Noooooooo!


    还是快点把手头工作做完,然后去打听一下疫苗进度吧!


    想到这里,白睨对阿内莫道,“所以你们现在也缺人,对吗?如果给你增派一个人手呢?”


    阿内莫刚喝了一大口汤,腮帮子鼓起来,瞪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慢慢咽下,“那……那是能加快进度,但是现在人手紧张,感觉哪个组都没法少人了。”


    “问题不大,我调整一下。”白睨咬着手指。这件事虽然不着急,但海上天气多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源设备又会出问题。每次都让一个人干活,进度慢不说,万一问题堆到一起可就成大问题了。


    人员组织上应该进行优化,但现在确实哪里都缺人。而且维修的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


    ……


    米哈伊尔?


    ·


    “但是我们也缺人。”


    芳塔有些为难。


    “我明白。”白睨点点头,她在上瞭望塔的时候看到了新出的排班表,包括米哈伊尔在内一共五人,实行八小时三班倒的安排,每个人每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


    “但室外维修现在也缺人。”她道,“我的意思不是固定从巡逻队调人,而是设一个临时支援方案。”


    “能源设备不是每天都出问题。平时巡逻队照常排班,一旦遇到这次这种突发维修,就从巡逻队里临时抽一个人去帮能源组。等故障处理完,再恢复原来的排班。”


    “米哈伊尔可以担任这个工作。他有维修和木工的经验,之前我们在农舍的时候,水循环和电力装置都是他搭建的。”


    白睨刚刚已经给他发过纸条,和他讨论临时调岗的方案。


    他回得很快,“Okayyyy”后面加了个笑脸。


    芳塔纠结地低着头。


    “如果只是暂时的,应该可以,那样的话……”她点了点手指,眉头拧在一起。


    “每个人就要工作十八个小时,”白睨接道,“那样太累了。我有另一个方案,让米哈伊尔支援能源组,巡逻员的工作量还能降下来。”


    芳塔一顿,缓缓抬起头。


    “减员还能减少工作量?”


    真的假的,那不是见鬼了吗?


    “没说减员。”白睨摆了摆手。


    “基地里还有个游手好闲的小家伙啊。”


    作者有话说:


    这章加更了一点点,周二应该没法补更了QAQ最近在找工作,这周二和周三有好几场面试下周正常更新,我在思考要不要t?列一个堡垒人员名单,方便大家记忆?很多人的名字都有彩蛋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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