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林山 那一天白睨
巨鲸的鱼鳍从地下浮出, 将大地一分为二。
白睨从房车的窗户望见鹿林山时,脑海里突然浮出这个画面。尽管鹿林山并没有鱼鳍那么陡峭,它的高度实在称不上高, 估计老家那儿晨间锻炼的老人们带瓶水就能轻松爬上去。
她趴在桌板上胡思乱想, 内心隐隐希望用曲折的脑回路拉长时间的宽度。
她最讨厌爬山,从没想过自己还能和“进山冒险”这个词扯上关系。
深吸一口气, 她打开手机检查存储空间,确定该带的荒野求生物资和战斗工具都带上了。为了避免逃跑途中把手机甩飞出去,她用挂绳把手机系在脖子上。此次出行二人轻装上阵,大部分物资都在她这个小小手机里。
她还带了驱兽喷雾,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驱兽态丧尸。
把车子停在山脚的树丛里, 米哈伊尔背上猎枪,一边调整肩带一边道, “如果真不得不开枪, 我们马上原路撤离。枪声动静太大,我们不清楚山上究竟有多少丧尸, 万一被包围就麻烦了。”
白睨点点头。他们还不能确定喜山苗就在这里,没必要把命搭进去。
她背上弓箭, 拿上长柄锤, 往两个人身上喷了点驱虫水, 这才一前一后踏上山路。
即使他们沿着山脊往上走,山地的坡度比想象的还要温和。厚厚的山毛榉叶被鞋底碾碎, 发出干脆的声响,但是秋风不停地翻动落叶,沙沙声在林地里来回穿梭,很快将这点声音淹没。
低段视野开阔,树影分明, 看着就像恐怖片里躲避杀人狂常见的树林,虽然没什么藏身的地方,但是很好跑。白睨这么想着,忍不住在心里估算树干的间距,确认它们确实方便逃跑。
但是他们走了两个小时,没有见到除了树以外的任何影子。地势缓缓上升,等白睨意识到时,来路已经被灌木吞没。她从叶丛间向外眺望,看见沿着山脚零散排开的民居,屋顶破败不堪,似乎早已被弃置。
不是宽巷镇,大概就是鹿泉村了。
白睨多看了两秒,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却有什么在石墙边晃动。她猛地转回头看向下方,却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米哈伊尔回过头。
“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她犹豫,“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隔了这么远距离,可能只是飘过的垃圾或者飞鸟什么的。
“可能是丧尸吧。”米哈伊尔拿出指南针,确认他们正往山腰移动,“之前那张纸不是写着鹿泉村沦陷了吗?”
也有可能。
白睨从手机里解压出望远镜,在村子的土路上扫了一圈,神情忽然变得古怪,又扫了几圈。
“咦?我没有看到丧尸的影子。”
想象中的蹒跚身影并没有出现,这不应该啊?
闻言,米哈伊尔接过望远镜查看。村子里的房屋窗户被钉上,看不清里面,但是路面上确实空空荡荡,一个身影都没有。
二人很快想到宽巷镇。难道鹿泉村也是如此?丧尸都去哪儿了?
米哈伊尔警觉地四处张望,“继续走吧。”他声音紧绷,“不管能不能找到喜山苗,太阳落山前都要下山。”
·
山下的鹿泉村离他们越来越远,缩小成平面图上的碎块。
等他们爬到山腰,山路明显难走起来。嶙峋枝桠顺着坡势歪斜、扭曲,有的低横在眼前挡住去路。树根埋伏在落叶层下,偷偷收敛獠牙。
白睨差点被绊倒,抓住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又有一只黑胖飞虫扑到白睨脸前,她抬手挥开,看着转两圈才不甘心飞走的苍蝇,微微皱眉。
现在也不是夏天啊?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越高虫子还越多了?”又挥开几只苍蝇,她没注意眼前,一不小心撞上结实的后背,鼻子都疼歪了。
“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气味不太对。”米哈伊尔扇了扇眼前的空气,捏住鼻子,“t?你有闻到一股臭味吗?”
臭味?
白睨认真嗅了嗅空气,还是先前的泥土和腐殖质气息,暂时分辨不出异常。
可米哈伊尔向来鼻子灵得离谱,既然他说不对,那多半是真的。
“没有,你说的是哪种臭味?”
在她说话时,米哈伊尔略一抬眼,神色大变。
白睨心底一沉,身子僵直不敢动弹,眼神控制不住往背后瞄。
她身后有东西吗?
可再看米哈伊尔的眼神,却是往上看的。
反应过来这一点,她屏住呼吸,抬起脖子视线顺着树干往上移——
一张狰狞的笑脸垂下,像灯罩一样对着她。
白睨从没看过这么恐怖的脸。
半边面孔呈现出死后的青灰色,脸颊如蜡质般僵硬皱缩,圆鼓鼓的白珠在眼眶里急促转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但它无法动弹,双手双脚被麻绳和削尖的木桩死死固定在粗壮的枝桠上,摆成扭曲的姿势,仿佛正爬树到一半。那张灰脸贴在树干后只露出一半,像在偷看,嘴唇被粗糙的针线缝合成生硬的笑意,针脚藏在乌黑的血窟窿里。
就是这么一张脸,正好奇地歪着,看向她。
白睨被吓到后,叫不出来。
因为气都卡在喉咙里了。
大脑冲击过大但气没顺上来,她似笑非笑地哼了两声,肩膀紧绷抖个不停。
米哈伊尔以为她被吓疯了,赶紧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外地帮忙顺下一口气。白睨大喘两口气,才敢再抬头看看,确定那不是梦而是现实。
一只丧尸被钉在树上,明显还有意识。白睨能看到树枝随着它的用力一微微抖动,几只黄叶翩翩落下,就像某种秋日氛围摆件。
米哈伊尔拉着她一下退开十几米,压低嗓子声音也在颤抖,“这是什么鬼?”
白睨胸口起起伏伏,咽下口水,扭头刚要说话,目光却停在不远处的树影上。
荒郊野岭中,树上挂着一只生锈的木秋千,荡悠来,荡悠去。
嘎吱——
绳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秋千上立着一个瘦削的身体,双手被铁丝固定在钢丝绳上,做出握住的姿势,长发披散飞舞挡住脸庞。木板晃得更高了些,赤裸的灰白脚掌上露出贯穿的木桩,其中一只脚甚至因木桩断裂成两半,将脚下的秋千染成暗黑。
嘎吱——
钢丝绳晃得越来越快,树枝剧烈摇晃。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随着秋千往高一晃,脸前粘结的刘海随风掀开,露出那歪斜的、只缝了一半的笑唇。
另半边正在一卡、一卡撑开,粗线从上下嘴唇崩断,露出越来越完整、排列着黑洞的大嘴。
妈妈。
妈妈呀。
白睨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这一瞬间很多东西从空白的大脑闪过但都没有留下痕迹,但她终于想起除了蟑螂和南方大耗子自己还怕什么。
她怕鬼娃娃。
随着那张嘴逐渐张大,一股黑血随着丧尸的尖叫涌出:
“嘎吱——”
·
白睨最后是被求生本能拽着转身的,脚步发软跟着米哈伊尔半拖半靠地跑了出去。
他们跑出一段距离,找到能藏下两个人的灌木丛,往后面一跌躲了进去。
“嘿,嘿,”米哈伊尔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还好吗?”
不好。
白睨张张嘴,却只摇了摇头。半边灵魂像还挂在那秋千上,眼神放空。米哈伊尔一声声叫她名字,才总算把她魂魄叫回来。
见她终于恢复了一点脸色,米哈伊尔呼出一口气,烦躁地抓着头发,“这些是什么东西?山上住着什么变态吗?”
“我哪知道——”白睨伸手抹了把脸,发现手心全是冷汗。
这些玩意儿对她而言比丧尸还恐怖啊!是谁这么变态拿丧尸搞艺术?
山上不允许荡秋千!!
见白睨又开始游神,米哈伊尔忧心地拍着她的肩背,把脑袋探出去看了眼方位。他们现在就在鹿林山的半山腰,如果喜山苗在这片山地,这一带是最适合它们生长的位置。但是眼下接连出现两个怪景,白睨也被吓得够呛,继续探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要不先回去?”他轻声提议。
白睨抱着膝盖,动作一滞,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
如此反常的怪相,山上可能真的藏着什么东西。仔细想,越想越不对劲。
刚才看到的场景一个是爬树,一个是荡秋千。
都是十分生活化的场景。
也就是说,一定是具备人类意识的东西做出来的。具备人类意识的,要么是人类,要么是高智丧尸。
鹿林山是系统暗示的关键地点,就算现在打退堂鼓,下次八成还得回来探索。
让人带着恐怖记忆重回故地,这和截肢锯一半,留着下次锯有啥区别?
白睨慢慢地深呼吸,脑海中百转千回,最后撑起发抖的手臂。
“先……先在附近看看吧。反正,这些丧尸被钉着动不了,不是吗……”
不就是丧尸嘛,打过这么多回,有什么可怕的?
都是老朋友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米哈伊尔小心翼翼地盯着她不断跳动的眼皮,“你确定?”
她不确定啊啊啊!
但是能怎么办!
白睨闭了闭眼,用力睁开,“速战速决吧,快点找找喜山苗……”
到时候一把火烧了。什么喜山苗丧尸鹿林山,全烧了。
见她坚持如此,米哈伊尔只能点头。两个人确认过手上武器,蹲在斜坡的灌木丛后,绕过刚才出事的地段蹑手蹑脚在山里移动。
天幕白蒙蒙的,十分安静。白睨忽然明白为何进入山腰后心里一直有股怪异感。
鸟鸣声都消失了。
明明是大白天,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却像雾气在山里弥漫,山底的安宁像树根上的落叶,掩盖了潜伏的诡异。
随着他们在山里继续深入,经过的“景点”越来越多。
一家四口被摆成野餐的情景,褪色格子餐布上摆满混着汤水的碗盘和食品包装盒,苍蝇狂舞;
一只围着围裙的丧尸髋骨被打上铁钉,弯腰前屈,嘴唇被一针一线拉开,脑袋垂向地上一团猫骨;
三只丧尸并排坐在一张长凳上,其中一只手臂被挂下的绳子吊住,吊成举手示意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抬起手臂脸朝向手腕,腋下夹着文件夹,一只脖子倾斜夹在肩膀,手探向口袋。
没有一个重复的情景。
每个场景白睨都是匆匆扫一眼,不敢多看。所有的丧尸只是身子不能动,但是眼珠却能翻转,就像有意识但是被禁锢的鬼玩偶。
忽然,她似乎明白了选择用丧尸搭建场景的原因。
没有意识却还能活动的身体,比木头、石头、塑料好操作,也不会像尸/体那么快腐烂。只要固定好姿态,它们就能永远定格在哪里,扮演着被设定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前面的米哈伊尔突然压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止住脚步沉下身去。
白睨缩起身子,在心里默念着。
都只是丧尸,都只是丧尸。
然后抬眼看了一眼。
林子里站着一捆一捆的东西。
上百只青灰的身躯被粗绳紧密绑在一起,几张巨大的防水布将它们头顶盖住,显出圆圆的脑袋的轮廓,偶尔因风鼓动。
就像怕被打湿的柴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丧尸坟场 黑压压的苍
白睨背靠灌木丛, 手放在膝盖上,愣愣呆了一会儿。
不确定,再看一眼。
她转头往后看, 丧尸们头上盖着白布, 麻绳捆着它们的手脚连系在一起,组成一个个方阵。以一张巨大的防水布为一单位, 数捆丧尸静默地站在树林里,就像被存放在这里的物品。
白睨默默转回头,确定这诡异的场景不是做梦。
看来这些就是预备的场景“材料”了。
手被轻轻戳碰。米哈伊尔盯着她,手指往另一个方向示意:绕开?
这群丧尸正处于休眠期,只要一只被惊醒, 这份宁静就会像推翻的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瓦解。
她点点头,跟着他往旁边最近的草丛蹑手蹑脚地爬去。
这时, 树林里刮过一阵风, 枯叶簌簌旋舞。
白布翻飞鼓动,边缘的一角倏然掀起露出一张悚然的青灰的脸, 下眼睑到颧骨的皮肉已经消失,眼球歪向眼角欲掉没掉。
刷。
飞快俯身趴下, 白睨把脸贴在地上膝盖收于胸前, 薄薄的寒意在脖子上泛起。
暴露了吗?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没有听见躁动的声响。前方的米哈伊尔刚刚把脚收回树下,此时躲在树干后面冲她招手。
白睨咽下唾沫, 小心翼翼起来但把身子压得极低,慢慢往前爬去。
手掌按到硬硬的东西,她以为只是树根,随意投去一瞥,却发现从落叶堆下伸出一根灰灰的条状物。
探头往前, 她看清——那是一只被掰断的手掌。
恰巧秋风簌簌拂开落叶,一张灰黑的、茫然无神的人脸赫然出现在她视线,就躺在断掌旁边。!
被吓得猛退一步,她一脚踩t?在松动的土地上,土地边缘突然下塌,几条残肢从落叶底下滚了下去,白睨这才看清地下密密麻麻掩埋着人体部件!
脚下失去支撑物,她重心一偏整个人往下栽去,摔倒在坡上。本能地伸手想抓点什么,眼中突然弹跳过一颗腐烂的人头——
仅仅这一瞬的停顿,她错过了最后机会,身体彻底往下滑去!
糟糕!
这时候她想再抓住什么但已经晚了,重力像一股巨绳从斜坡下拽着身子。慌乱之中她一只手捂住脑袋,另一只手胡乱在头顶试探,却只抓到几把树叶。
刹那间,另一股力从上抓住了她。
手与粗糙的掌心紧贴,白睨立刻意识到米哈伊尔也跳下来了。
米哈伊尔在意外发生的瞬间就扑了过去,只差一点就能拽住。见眼前的人往下滑出一大段距离,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奔去几步飞身再一扑,这才堪堪抓住那只手。
两个人混乱地抓在一起,顺着斜坡一路翻滚下去,耳边残骸和枯叶哗啦啦滑落。视野天旋地转,白睨感受到身体一次次砸在地上但是制止不住惯性。
一直滚到相对平缓的坡度,米哈伊尔在翻滚中强行伸手,终于抓住一丛细枝缠绕的灌木!
往下冲的势头猝然一晃,二人身下散落一大片树叶,这才停下来挂在斜坡上。
“嗯……”
闷哼一声,白睨尝试挪动手臂,感受到一大片蔓延开的火辣辣的疼痛,但是还能动,骨头应该没断。
对了,米哈伊尔?
她一下睁开眼,抬头望去。
米哈伊尔身子横斜在她上方,一只手紧紧攥着她,另一条手臂勾住一丛灌木。
“你还好吗?”另一只手嵌近土里,她试着慢慢松开手往上爬。
米哈伊尔眯起眼,嘴里喷出一口气吹开脸上的落叶,咳嗽两声,“除了要窒息了,一切都好。”
白睨爬到他旁边,也闻到空气里那股浓重的腐臭味。
米哈伊尔倒吸一口气,从灌木里抽出手,整只手被树枝刮得鲜血淋漓。
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丧尸靠近,他沉声道,“得处理一下,不然会吸引来丧尸。”
看到手上一条条淌出的鲜血,白睨看着都疼,赶紧拿起手机取出水、毛巾、碘酒、棉团和纱布,“别动,我来。”
她把毛巾垫在他手下,用水小心地冲洗一遍伤口,血水被厚厚的棉织物吸收,她再把毛巾拍照收进手机。
带着心疼,白睨用泡了碘酒的棉团擦拭手上的伤口,这时候米哈伊尔开始连声倒抽冷气。
一开始她没多想,只想这种创口喊疼都是正常的,直到那嘶嘶声变得连续有节奏,她才察觉到一丝古怪,抬眼去看,便看到米哈伊尔龇牙咧嘴的鬼脸。
“这下是真的受伤了,”米哈伊尔想噘嘴,“是真的要sweet talk才能好了。”
“我看你是不够疼,还有心思在这儿抽风。”白睨好笑道,一扯绑紧纱布,“谢谢你。”
米哈伊尔的表情一下扭曲了。
“不、不用谢。”
确认他的手掌手背都被严严实实裹好,白睨把东西收回手机里,又拿出一小瓶绿色液体。米哈伊尔好奇地瞅着,“这是什么?”
“风油精,驱虫用的。”白睨避开伤口处,在最外层的纱布上点上几滴,绿色一圈圈漫延开,“气味很大,能掩盖血味。”
“噢……”这时米哈伊尔还没意识到其威力,凑上前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就后悔了。
凶狠的薄荷味像一根针扎进鼻腔,从鼻子到大脑被捅了个通透,最后做成一道冰冻脑花。他赶紧撇开手背,猛吸几口空气,却发现空气里的尸臭畅通无阻地灌了进去。
顶级过肺。
在米哈伊尔眼泪汪汪五官皱缩成一团时,白睨习以为常地在自己身上点了几滴清凉油,均匀抹开。
“我们接下来往哪里走?”
米哈伊尔伸手想捂住鼻子,却发现自己的手臭臭的,顿时有点生无可恋,“我看看方位。”
他在身上摸来摸去,找不到指南针,可能中途从口袋掉出去了。于是他拿起望远镜,站起身环顾周围景象。
“……”
米哈伊尔放下望远镜。
“怎么了?”
“你不会想看的。”
闻言,白睨伸出脑袋往那边望去。
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那画面。
数不清的胳膊、脑袋像被打碎的石块垒成连绵起伏的山脉。那些人类躯体,或者丧尸的,叠压成近两层楼的高度,有山峰有沟壑,最低的缓坡距离二人下方仅有十几米,白睨能清晰地看见数具四肢极其扭曲的人体,脸上还有没拔下来的缝线。
黑压压的苍蝇漫天飞舞,在腐烂的躯体中进食、繁衍。
恶心感在胸口翻涌,白睨捂住口鼻,吸了一口清凉油的气息,这才把那股难受压下去。
她指着尸山最高处,硬声道:“去……去看看。”
没有从天倾倒的拖车,这么多尸/体只能是“人”丢出来的。有一处堆得特别高,因此她猜那是最初也是最方便的遗弃地。
丢东西的“人”可能藏在附近。
他们戴上口罩继续行走,稍微绕了点远路,担心与对方迎面撞上。白睨打量着周围的植被,猜测他们应该在山腰和山脚之间,但不是来时那一侧。
白睨看见一件褪色的衣服挂在矮树上,黄色的大号商标在空中晃动。她一眼认出那是售货员的制服,正是宽巷镇那家连锁超市的。
很快,数字球服、咖啡色风衣、卡通儿童T裇、破损的灰白头纱、领带歪斜的西装外套、指针不动的手表、发黄的假牙套,各式各样的衣服和配件陆陆续续出现在树上和灌木里,沾染着风尘和水渍。
山中灰濛濛的,没有鸟鸣。他们仿佛置身于长长的幻境走廊中,每一片拼图都在展示不曾亲历但熟悉的日常。
东西越来越多,不止有衣物,还出现了桌椅、车壳、床板、柜子等。为了不被这些东西挡住,他们不得不绕得更远一点,恍惚间白睨几乎以为自己正在一处露天集市里。不然怎么会四处散落着人类的东西?
米哈伊尔忽然抬手一挡,示意她俯下身去。
白睨慢慢蹲下,往前下方眺望。
一个白白的大棚在树下显出轮廓。
米哈伊尔移动望远镜,圆形视野中出现一个木屋的屋顶,往下便看到脏兮兮的白色塑料棚。他细微地移动手势,望远镜洞口从污渍上移开,塑料布里透出一排绿色。
正在栽培的喜山苗。
忽然,白塑料被一抹灰色挡住。微垂的脑袋慢慢从镜头里经过。
不只一只。
数只丧尸在大棚附近移动,脖子上挂着细细的草圈。
视线移动至塑料大棚旁的木屋,小屋旁又是成捆成捆的丧尸。
米哈伊尔放下望远镜,压低身体和声音,“大棚里有喜山苗,但附近有很多丧尸。”
白睨小声道,“这些丧尸是不是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二人仔细观察一番,发现这群丧尸除了步伐比较慢,姿态却十分平稳,有一只甚至绕开了地上凸起的石头。虽然它们分布不均,行走路线也不一致,但没有一只远离棚屋。
看起来就像在巡守。
“喜山苗在大棚里,”米哈伊尔用气说着话,“大棚离木屋很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有这么多丧尸在看守,里面究竟住着什么?
更让白睨头皮发麻的是——这里的丧尸已经进化出这种服从性了?
她直觉木屋里的人和宽巷镇、鹿泉村的异常有关……不,这关系是明晃晃的了。
村镇的人都在这里。
他们一路以来见到的那些丧尸,“活”的、死的,大概都是宽巷镇和鹿泉村原本的居民。
那么在它们之中,一定有一个高智商家伙。
她低声把这个推断讲给米哈伊尔听,他的脸色渐渐沉下。
他们尚不能确定屋子里的是什么,具备怎样的攻击性。但联想到先前攻击农舍的丧尸,再想到万一这里的丧尸都慢慢变异,倾巢出动……
二人一致决定,干就完了。
“行,烧大棚是吧?”米哈伊尔开始检查武器,重新调整肩带,甩甩狼牙棒,“这鬼地方下次不可能再来了。”
他打算尽可能靠近大棚,最好能找到灌木丛掩体,然后用燃/烧瓶点燃种植棚。
白睨突然拽住他,“哎,你要干嘛?”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要去把喜山苗烧掉吗?”
“对啊,但那边那么多丧尸,直接冲?万一更多丧尸冒出来呢?”
她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好,“烧肯定是要烧的,但就在这里让大棚烧起来。”
米哈伊尔皱眉思索,“你是说燃/烧瓶吗?但是这个距离——”他犹豫地看着远处的大棚,“我也扔不过去啊。”
“我当然知道你扔不过去。”她无语,他怎么想的?
“我来,你看好了。”
说着,白睨拿起手机,屏蔽聊天气泡,点住黑色背景里的一块巨大镂空方形。
“看看吧,科t?技改变生活。”
手指轻轻一划,一扇熊熊燃烧的木门框出现空中。
她收回手指。
顷刻,火门如流星下坠。
作者有话说:
*火门来源于34章
第63章 鹿泉村 这副本今天
火焰坠落在大棚上, 沿着支架迅速扩散,断裂的木头掉落在盆栽中,火苗大口大口吞噬植株, 燃烧成赤红的火炬。
大棚的另一边还没烧起来, 白睨果断拖拽出燃/烧瓶砸下。随着几声清脆炸响,大火舔着酒精漫开, 整座大棚很快被浓烟包裹。
管里面有什么,她又不进去。
空中弥漫着刺鼻的怪味,白睨赶紧捂住口鼻准备撤退。
这时眼前出现她意想不到的一幕——
原本在棚屋旁徘徊的丧尸纷纷发出咆哮,如飞蛾扑向火海。黑色人形在烈火中扭动,在狂乱中兴奋舞蹈, 细长手臂随着挥舞一截一截掉落,仿佛烧尽的木炭。一股浓烈的尸臭和焦味从大棚里涌出。
喜山苗的气味刺激到了周围的丧尸, 丧尸的吼叫又刺激了远处的丧尸。
听见从山地远处传来的阵阵躁动, 米哈伊尔低声催促:“快走。”
俩人一撩腿溜了。
他们飞也似的在树林里穿梭,不顾身边狂暴的傀儡往山下奔去。大部分丧尸都被铁丝和木钉束缚在原位, 只能扭动挣扎,嘴里发出粗哑的呼吼。周围其他丧尸听到同类的叫声, 就像狼群嚎呼般用更凶狠的叫声回应, 嘶吼在山林中此起彼落声声不绝。
在可怖的亢奋氛围中, 也有部分丧尸挣脱了束缚。二人刚跑过一张木制吧台,上身白衬衫、下身黑围裙的酒保不顾被固定在桌上抓住酒杯的手, 疯狂甩动脑袋,随着一声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丧尸整条手臂被扯断,一端仍钉在桌上,另一端经脉藕断丝连, 黑血淌了一地。
丧尸吼叫着,甩动双腿朝他们冲来!
狼牙棒一旋,“砰!”丧尸脑袋像旋钮向后转去,身子随惯性噗通倒地。
“手断了就请病假啊!”米哈伊尔一把收回狼牙棒,闷闷喊道。
是丧假不是病假吧!
这个念头在白睨脑中划过。忽然,从树林深处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
声音粗粝而暴烈,盖过所有杂乱的弱小的吼叫,震得枝叶簌簌作响落下枯叶。
愤怒。
被冒犯、侵扰的愤怒。
白睨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就像动物听见异类野兽发出的暴怒信号,大脑自动接收,只冒出一个念头:
跑,立刻跑。
寒意遍布四肢百骸,她拽过米哈伊尔的手臂,如箭一般朝着反方向的斜坡窜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这声音如何不一样,只本能地感受到那东西极度危险。
只要跑慢一步就可能被撕碎!
咆哮声在山林里来回悬荡,叫人分辨不出是否就在身后,每当觉得逼近却荡开很远,可下一秒又在耳边回响。
两个人四条腿拼命摆动,连回头的空隙都没有,简直像踩着碎叶滑行。
白睨越跑越快,拨开一丛枝叶,视野豁然开朗。
天地交接,屋舍低伏。
他们猛地刹住脚步——几块碎石顺着斜坡滚下去,在眼前蹦蹦跳跳地化为黑点。
山林里再次响起丧尸的嘶吼。
这和刚才二人滚下去的坡度差不多,胜在不是悬崖,白睨没多废话,只喊一声:“下去!”便蹬着山坡滑了下去。
“嘿!”
怎么也不商量一句,跟被撵急了的兔子似的。
米哈伊尔暗暗吐槽一声,来不及多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只要稳住重心跑得够快,斜坡反而成为加速道,他们以来时数倍的速度,疾速冲向山脚。
咆哮声被远远抛在身后,似乎还在山林里反复冲撞。
白睨扭头往山腰望了一眼,可除了茂密重叠的灌木与树干,什么都没看见。
·
等终于听不清丧尸的吼叫,二人才缓下脚步,气喘吁吁。
在空气墙外就把副本燎了,就是爽!
肾上腺素还没退下,白睨兴奋得在原地打转。要不是她的系统不会说话,她此时一定会揪住它的耳朵好好炫耀一番!
只给自己这种破烂金手指又怎样?她还不是——
“白睨。”米哈伊尔一把拉住她,低沉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嘘,进村了。”
进村?
白睨眨眨眼,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去。
稀稀落落的阔叶树后,几间石砌农舍显出轮廓,屋瓦残缺不齐,墙体爬上藤蔓,没有一丝生气。
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头脑里莫名的亢奋瞬间洗了个干净。方才全身被逃命的刺激感控制 她完全分不出神思辨认周围的景象。
直到站在斜坡边缘,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鹿泉村的外围。
乡间的迷宫小道紧贴屋舍,荒草萋萋,如宽巷镇那般没有一丝人迹。
白睨噤声,瞅瞅眼前延展的乡间小道,再看看米哈伊尔,指指鼻子。
米哈伊尔动动鼻子,掐掐脖子,摇摇脑袋。
得,又是难闻的尸臭味。
她抹了把脸,有种刚从一个副本逃出来又被丢进另一个副本的感觉。
这副本今天是非闯不可吗?
虽然如此,但她打量四周后发现二人此时背靠鹿林山,又在村子边缘,房车就停在山脊脚下,只要他们绕着山脚走肯定能找到车子。
意味着他们并不需要深入村庄。
米哈伊尔显然也是这么想,手指指着午后偏西的太阳,然后指向山脚的一条小道,示意往那边走。
白睨点头,踮着脚尖跟上。
鹿泉村一片寂静,和她之前预想的兽态丧尸根据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但她还记着先前看到的纸条,散落在外的兽态丧尸就出自鹿泉村。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经过一幢小屋时,白睨看到门前的一把垫着流苏毯子的老式摇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村子的总人口不过两百出头,在丧尸末日里反倒成了一种幸运,也许会像奇平洼那样,只出现一两个感染源。
而且这类非景点的小村落老龄化严重,如果行动迟缓、体力衰退的老人成为感染源,理论上只要村民反应迅速,情况很容易被控制住。
这样一来,纸条上的“沦陷”一词,可能暗示鹿泉村在危机爆发后坚持了一段时间。
当然这点不能确定。白睨能确信的是,与鹿泉村一山之隔的宽巷镇,因为人口较多、应急能力有限,在丧尸危机中几乎没有能力坚持。
如果是这样的话,鹿泉村第一时间需要防守的就是从宽巷镇溢出的丧尸。
但丧尸会绕路或者翻山找来这个偏僻村子么?想到末日前期的普通丧尸,她对此感到怀疑。
她倾向认为是先有特殊丧尸,然后特殊丧尸攻破了鹿泉村。
白睨大脑快速运转但没有耽误动作,贴着石墙从屋檐下猫过。
檐边瓦片在墙角投下淡影,瘦长的荒草轻蹭篱笆,村里的风昏昏沉沉,连微弱的木头吱嘎声都显得困倦。
就像一个平静的适合休憩的下午。
……不对,哪儿来的吱嘎声?
二人顿住脚步。
白睨慢慢回头,望向身后的摇椅。
摇椅是静止的,此时也没有风。
声音的来源是隔壁的石砖小屋。
小屋修着双扇平开窗,半边敞开。木头受力的摩擦声虽然细微,但在这片死寂中十分清晰。
二人扶着石墙,默默对视。
米哈伊尔皱眉,斜眼。
白睨略一思考,点头。
来都来了,不明不白地离开,总觉得有点亏。
于是,他们悄悄折返,贴着墙溜到石砖小屋的窗台下。吱吱呀呀的声音清楚地传入耳朵,木头仿佛就在头顶震动。
白睨摇了摇手指,从怀里掏出手机。确认手机处于静音模式,她打开拍摄模式,将摄像头靠近窗台,偷偷摸摸举高露出一角,对准屋内按下拍摄键。
手指没有松开,在她微转角度时手机无声无息地拍了百张照片。最后她收回手机,示意米哈伊尔一起躲回石墙后,才凑在一起打开相册。
窗户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起居室,石墙被刷成偏灰的浅色,窗户正对壁炉,台上留下一圈被烟火熏深的痕迹。
靠墙放着一张旧木餐桌,桌上凌乱地堆着几只色彩鲜艳的毛线球,金属织针像细长的花束插在球上。餐桌旁,木制摇椅被挡住一半,露出弧形的扶手。
摇椅上坐着一个“人”。
老人干瘪的嘴唇被粗线来回缝合,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几缕干枯的白发从针织帽中垂下,遍布皱纹的青灰色的脸上,眼眶深深凹陷,眼睛……
在死气沉沉的眼白中,挤着一对生硬的灰蓝眼珠。
摇椅上的无疑是一只丧尸,像山上那些场景的材料一般被铁丝固定在躺椅上。一双僵硬的尸手顶在一起,指节微曲,握着两根细长的织针,膝盖上垂着已经织了一半的米色毛衣。
那对蓝色眼珠看着有些奇怪,不像嵌在眼白中,反而像一点点堆叠上去的。白睨盯着,兀然想起纸人的眼睛,这不是纸人那样平面的眼t?睛,但其中的空洞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什么?白睨想起记忆里那个阴气森森的娃娃,眼中嵌着反光的玻璃珠。但这肯定不是玻璃珠,老人眼中的色块粗糙且黯淡,更像是颜料。
她双指按着照片里的眼睛,不断放大,直到那只眼睛几乎充满屏幕才停下。
最后,二人都看清,丧尸眼中布满层叠的沟壑,并非平面或玻璃。
眼眶里堆满了蜡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傀儡之家 倒霉熊拍上
嘎吱——嘎吱——
躺椅摇晃的声响从窗户传出, 有一声没一声。
白睨还没从照片的事回过神来。老人被凝固的油脂撑开眼睑,灰蓝色素代替原本的眼珠充斥整个画面,仿佛隔着屏幕凝视他们。
等她再回过神来, 手机已经熄屏。
木头吱呀声还在风中摇曳, 每一声都让她更感到毛骨悚然。
怎样的人类思维,能做出把尸/体制成玩偶还滴蜡油的事?
白睨无法用自己的思想理解。
她的存档明明是最传统最简单的丧尸末日背景, 那种丧尸啃人人打丧尸脑袋的电影经典设定,怎么到现在不知不觉遇上了这么多怪东西?
系统确定他们还在末日片场吗?真没有不小心切到隔壁cult片去?
她不禁想到,如果这栋屋子是这样,那其他……
……鹿泉村背后明显有更多隐情,但白睨现在真没有充足的勇气深入调查, 光与照片里的丧尸傀儡对视她都感到心里发麻。
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如先往村外走。进鹿泉村不像上山那么麻烦, 村子大门常敞开, 真有需要完全可以择日再访。
玩过恐怖游戏的人都知道,人在掉san的情况下不适合探险, 白睨自然打算遵守这一点。二人一合计,准备继续出村, 来日再探。
来日也不一定探。
“喀拉。”
头顶突然传来动静, 二人刷刷抬头。然而他们只看见一方耸立的烟囱, 还有高悬的太阳。
二人狐疑地对视一眼。
空气静默片刻,才继续缓缓流动。
棕灰的瓦片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抖动, 青灰的指腹拂过瓦面,静悄悄压在檐板上。
接着,是另一只手。
再然后,带上后腿。
那东西伏在屋檐上,四肢贴着屋顶的斜面展开, 脊背弓起慢慢爬行,在瓦片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它嗅闻着空气,混合着鹿肉碎片的黑液从嘴角流下。
它已经爬到屋檐边缘,向方才传出话音的方向探出脑袋。
墙下空空如也,
丧尸鼻子急促抖动,分明空气里还残留着新鲜的肉味。
“噶——”
兽态丧尸从屋檐跳下,直起身子,畸形的颈骨左右摆动。
“噶!”丧尸又发出一声嘶吼,猛得转身看向屋门。
他们蹲坐在屋里,米哈伊尔握紧狼牙棒,白睨手持弓箭对准入口,手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稳住手势,放松握力。
弓能紧绷,弓箭手不能紧绷。这道理她明白。
但是——任谁身边正好有一桌正在用餐的丧尸,都不能放松吧!
·
一家三口坐在窗边的白色木桌旁,手持刀叉享用盘中午餐。
这本该是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
如果忽略盘子里的泥巴、杯子里生虫的水、三个人嘴上的缝线和眼睛里糊的蜡油的话。
这些丧尸对他们潜进家中的行为无动于衷,白睨不认为它们已经死去,可能只是失去视觉。没有视觉还有听觉,但是这些傀儡的手脚都被铁丝缠着,就算听见他们进来了也无法动弹。
这一家三口模拟的明显是父母和孩子,奇怪的是孩子头上顶着一团海藻状金色毛线。
但白睨已无暇顾及这个,她蜷缩在墙下,手又像筛子开始抖了。
不——这些傀儡充其量只是没法动的丧尸,有什么可怕呢?又不是自己见过的那种长相惊悚的玻璃眼珠玩偶。
她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如擂鼓。
怦怦。
后背泛起一阵觳觫。
怦怦。
不、不要看了,把注意力放在门外。再恐怖的傀儡现在也不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真正的威胁在门外。
白睨强迫自己将精神聚焦在箭矢尖端,金属尖朝着屋门。手臂熟悉的酸痛感将注意力拉回来,虎口上蓄势待发的箭杆让她感到安心。
深吸一口气,她沉下心思,拉紧弓弦。
“……”
门外很安静。
丧尸应该就在门外,怎么不进来?
略微放低弓箭,白睨一脸疑惑,与米哈伊尔对视。这时她余光一闪,眼角映出橱柜玻璃的倒影。
在他们头顶,丧尸把脸贴在窗户上,下巴因骨折歪向左脸。它缓慢地扭动着,仿佛伺机而动。
米哈伊尔正好抬起头,眼睛与丧尸灰白的瞳仁对上。
下一秒,玻璃爆裂,“划拉——”庞大阴影撞破窗户笼罩在他们头顶!
毫秒之差,刚调转方向的羽箭应声射出,插进丧尸胸膛。没被击中要害,丧尸在地上滚了一圈,以野兽四脚着地的姿势再向二人扑去。
米哈伊尔举棒一拦,和它缠斗在一起。白睨连步退开再拉弓,却无法瞄准。
动的太快了!
丧尸力量竟与米哈伊尔不相上下,指尖被磨出白骨,利爪大幅度挥动。客厅空间小,两个身影翻来撞去,瓷器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餐桌旁的傀儡受到刺激,四肢蠕动极力挣脱铁丝束缚,木桌脚不停摆动。
碰!
米哈伊尔被撞倒在桌上,丧尸张嘴就要咬下,他双手一推把狼牙棒卡在它嘴里。
白睨终于瞄准时机,嘣地射出一箭!
兽态丧尸的脑袋被长箭贯穿。
“嗷!”
米哈伊尔发出痛呼,白睨吓得差点没拿稳木弓,难道她射歪了?
再一看,原来是餐桌旁的丧尸挣开了一团铁丝,将叉子插进米哈伊尔的手臂。
一拳把丧尸连带椅子砸得后翻,米哈伊尔抱着手臂连连倒抽气,五官扭曲。
白睨赶紧上前,扬起锤子给其余丧尸挨个补刀,抓住他的手臂检查伤势。
叉子还扎在手臂上,铁齿整个没入,鲜血涌上边缘。
伤得深,唯一庆幸的是没伤及动脉。
她刚想拿出医疗物品紧急处理一下,就听见窗外隐隐传来嘶吼。
又有兽态丧尸来了?还是其他丧尸挣脱了?
来不及多想,白睨扫了一眼通向楼上的阶梯,立刻否决这条路径,捡起掉落的狼牙棒,拉着米哈伊尔朝后门跑去。
屋后连着一个小院子,及腰的矮石墙很容易就能翻出去。米哈伊尔忍着疼痛,把受伤的手臂捂在外套里以免血滴落在地上,“这个方向——”
乡道一头传来嚎叫,越来越多的丧尸纷纷苏醒,响起碰撞、摔砸声。
“等等,”白睨突然拉住他,盯着后院几只塞着假花的装饰性木桶。
“什么?”
白睨看看木桶上干涸的血迹,再看看桶后墙上差不多高度的拖拽血痕,上前将一桶盆栽挪开几公分,动作一顿。
“帮我,”她压低声音,“把它们挪开,有地窖。”
闻言,米哈伊尔忍痛一起帮忙,单臂去推。二人齐力迅速挪开两只木桶,底下的木质平台上露出一圈方形缝隙。
米哈伊尔抓住把手用力上提,“噶……”厚实的板材掀开,灰尘飞散。
在屏幕一滑取出火柴,白睨点燃一支探向洞口,火苗晃动着没有熄灭。
“很好,”她沉声,“先躲下去。”
地窖里搁着梯子,二人一前一后滑进去。白睨跟在米哈伊尔后面,扶着木板准备关上时,摸到一处裂缝。
……
哐……哐……
咚咚咚咚咚——
先是屋瓦被踏碎的声音,然后一串沉重的脚步接连响起,快速逼近。
咚咚咚咚!
两秒后,脚步声突然变得通透,间杂木门的晃动声。噪音很快慢下来,变成窣窣的走动。
就在头顶。
白睨和米哈伊尔缩在土墙墙角,屏息凝神,盯着上方的地窖木板。
……吱……
像是指甲刮过木桶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在内心拼命祈祷。
耶稣佛祖真主安拉观音菩萨土地公公泰山奶奶海神娘娘圣诞老人不管是谁求求了保她一命她还年轻还没吃上最后一口妈妈做的饭她不要死啊!
……窣窣……窣窣……
不止一只丧尸,在院子里追踪人类的气息。
白睨蜷缩成一团,包裹住越跳越快的心脏。
忽然——
“吼!!”
上方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她心脏差点跳出来。这声音太熟悉了,就是山林里那不寻常的尸吼。
那东西追到这里来了。
怪不得她感觉尸臭味尤其浓重,隔着木板都能闻到……
就在白睨憋着一口气,几乎窒息时,上方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声。
尸群似乎离开了。
二人没有动作,静静等了五分钟,确认外头已经安全,这才垮下肩膀长出一气。
白睨打开PhantoChat,取出一只手电。她并不担心会从木板透出光亮。
刚才她隔着木板把花桶压回去了。她万分庆幸自己做了这件事,不然有那怪物领头,他们现在可能已经两命呜呼。
光照下,t?米哈伊尔发出一声闷哼,慢慢从外衣里抽出手臂,叉子啪嗒一声掉在腿上。外套内衬、上衣已经湿透,刚缠不久的纱布也染上鲜红。
旧伤未愈,就添新伤。
“倒霉熊也是拍上真人版了。”白睨嘟囔着,帮他脱掉外套垫在手臂下,取出水、碘酒和纱布。
米哈伊尔咬着牙,“等会儿出去,我要把叉我的丧尸脑子打爆……”
“你已经打爆了。”白睨汗颜,“而且现在是我们在丧尸小村做客,这群东道主不愿意放我们离开。”
人家现在咬牙切齿想打爆他们脑袋。
仅把伤口消毒、包扎已经不够,这身衣服沾满血味不能再穿了。好在白睨的手机里储存着备用衣服,这时候派上用场了。
她背对着米哈伊尔,贴心地帮忙举手电筒。
米哈伊尔心里不得劲,他本身不介意脱上衣,白睨专门背过身去就算了,还在他身上打一束光,这很奇怪。
而且光落在奇怪的地方,更奇怪了。
米哈伊尔神情窘迫。
“白睨,这有点刺眼睛,你把手电移开我也能看清……”
“哦。”白睨听从这个要求,把手电调转方向,光圈绕到前方。
木桶后现出一具干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瘦长怪物 解锁bos
它的皮肤因脱水而干瘪, 紧绷地裹在骨骼上,身躯泛着死灰,表面覆着一层粉尘般的干屑。它身形很瘦小, 蜷缩在木桶后被挡住大半。
因此白睨和米哈伊尔一开始都没注意到。
两人站在远处, 伸出狼牙棒试探性地碰了碰。
干尸一动——硬邦邦地倒在地上,一阵灰尘扑开飞散。
白睨连忙捂住口鼻, 眯着眼确定尸/体并没有动弹,这才敢上前查看。
干尸身上没有血迹,手握一把磨钝的小刀,穿着黄色T裇和军绿色短裤,衣服虽然色泽黯淡但完好无损。
“白睨, ”米哈伊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看墙上。”
她抬起头, 借着手电的灯光看见墙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字。
[声音没有了, 丧尸离开了吗?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没有打开地窖]
[我听到走动的声音,但是没有人说话]
[我不敢出去, 我害怕]
[它们在走动,在搬东西]
[妈妈的腌甜菜快吃完了。我好想妈妈]
[我害怕死]
[叫声离我好近, 我不想变成丧尸]
[是阿奇杀了大家吗?爸爸说他已经变成丧尸了, 可是为什么要回来?]
[道格叔叔说过丧尸夜视能力不好, 我可以晚上逃走。]
[我梦见爸爸妈妈,他们流了好多血]
[我害怕变成丧尸]
[好饿]
[饿]
[我会失去力气, 然后死去]
[我要出去,我要勇敢]
[盖子被压住,我出不去了]
[我好饿]
[好饿]
……
手电筒的光冰冷刺目,白睨强迫自己看到最后一行字。
刻痕越来越浅,到最后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刻下的, 还是土墙粗糙的纹路。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墙边佝偻的身躯上,它蜷缩成小小一团,几乎融进地窖的阴影中。
可在化为阴影之前,这具身体也曾痛苦、期待、挣扎,也曾努力地活着。
它身下散落着几缕金色,白睨蹲下来用手电一照,认出这些是掉落的头发,忽然想到屋里那只幼年丧尸头上的棉线。
相同的颜色。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那些眼睛点上颜色的傀儡究竟代表什么。
代表这座村庄里曾经活生生的村民。
而能够这么细致复刻出这些生活场景的,只可能是居住或者曾经住在村子里的人。
阿奇。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白睨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一直认为高智丧尸可能保留着人类思维,并被这个猜想吓得夜不能寐。可真正的恐怖应该是,它拥有人类的思考能力,但并不遵循人类的道德标准。
在它的认知里,村庄、身体、景观、记忆,只是一套结构中的不同部件。只要结构成立并且看似能够运作,人是否还活着已经不重要。
比无脑丧尸更恐怖的是伪“人”。
“我们晚上离开。”白睨道,“从后院绕出去,回到山脚沿原路继续,只要动静小一点,应该不会引起丧尸注意。”
她顾虑山上那些被捆在一起的丧尸,担心在大棚被烧掉后,那些丧尸会被转移。鹿林山就夹在宽巷镇和鹿泉村之间,那些丧尸还能转移去哪里?
那种数量级一旦被引入村子,他们很难逃出生天。
更糟糕的情况是,既然那名高智丧尸来自这个村庄,对这里的地形必然了如指掌,谁也无法保证对方不会再搜一轮。
在这里逗留越久,对他们越不利,保险起见还是尽快离开。
·
微弱的荧光在地窖中亮起,时间显示19:00。外头正该是暮色渐褪、夜色未至的时候。
两个人悄悄靠近地窖盖子,白睨比划手势示意她来,一手用手机将顶上的木桶收走,一手拖住厚实的板材。
掌心摸到几道月牙状的抓痕,她立刻意识到这是那孩子留下的。
手臂克制着使劲,木板静静抬起。
静谧的余晖给屋舍镀上一层融蜡般的冷意,草丛和树叶的剪影摇晃着。白睨露出半个脑袋观察了一会儿,见没有丧尸靠近,才将整个盖子打开,小心翼翼地爬出去。
保持着扶住木盖的动作,她稍微弓身不让身影完全暴露在矮墙上。村子里没有一丝异响,仿佛那些“村民”已提前安眠。
不用想,都知道是假象。
她转身半圈,看见两轮月亮挂在空中。
一轮是细细的新月;另一轮是被木条分割成一格一格、像巧克力般的烛光。
整座村庄只有这一处光源。那间屋舍的外观与其他房屋类似,由浅灰色石砖砌成,二楼的斜顶上开了一间三角形的小山墙,墙上嵌着双扇玻璃窗,就是从这扇窗户里透出饱满的烛光。
忽然从窗户中掠过一长长的身影。
白睨心下一惊,压低身子。再看那窗户,却空无一物。
她抬手碰了碰米哈伊尔,他们轻轻攀上矮石墙,从后院翻到小路上。
太阳即将落下山头,石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睨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不时抬头看翻红的云层,只求夕阳停留得再久一点。
再回头望向那扇窗户,烛光却熄灭了。她心感不妙,恨不得这双腿自己跑起来。
两人跑出拐角,不由地因黄昏光芒眯起眼睛。
视线前方映出一截矮小的逆光身影。
傀儡丧尸头发花白,眼眶里充满蜡油,缝着粗线的嘴唇带着诡异笑意,双臂在挣扎中挪动滚轮,轮椅嘎吱嘎吱前进。
米哈伊尔收回搭在枪杆上的手,白睨默不作声硬着头皮上,眯着眼睛举弓飞出一箭。
虽然几乎算得上盲射,箭矢嘣地插在丧尸脑袋上,不偏不倚。轮椅嘎吱往后一带,陷入静止。
虽然不清楚傀儡丧尸怎么被放出来了,但这验证了她的想法:此地不宜久留。白睨垂下弓箭,正欲继续往前。
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轮椅旁边。
那是一具樵夫模样的傀儡丧尸,肩背宽阔,身躯僵硬笔直。粗麻绳从它的手掌一路缠到肘关节,将一把斧子死死焊在手上。它没有立刻动作,只微微垂着脑袋,斧面反射出一线苍白的寒意。
白睨硬生生刹住脚步,但鞋子还是踢到一块碎石——
咔、咔咔……
樵夫的脑袋猛地一甩,绑在手上的斧头顺势抡起,直直劈来!
“咣!”
她险险侧身避开,铁斧用力敲在石墙上,劈开一道裂缝。斧刃随即被惯性拖着,胡乱划切空气,又朝米哈伊尔扫去。
“它看不见!”白睨滚开几步远,“别出声!”
狼牙棒勉强架住斧柄,金属相击撞出火花。米哈伊尔咬牙咽下剧痛,随后感到手上一轻,抬头却见寒光一闪,竟又朝着白睨劈去。
白睨贴地滚开,手掌顺势一摸,从地上抓起一块掌心大小的石块,反手掷向另一侧的墙面。
石块撞上石壁,发出一声脆响。
樵夫傀儡的动作骤然一顿,斧头调转方向砍上石墙,“咚!”几颗碎石从墙上滚落。
二人屏住呼吸,轻轻抬起脚,紧接着大步往前冲去!
不打,溜了!
“噶——”就像反应过来被耍了似的,丧尸从扯开黑线的嘴里发出一声嘶吼,提起斧子追赶其后。
村子本就不大,两人揣着命狂奔,顾不上身后越聚越多的男女老少各种丧尸,卷着沙尘冲向村子外围!
很快一排篱笆出现在眼前,可篱笆上的画面却让他们头皮发麻。
十数只稻草人被插在野地上,戴着打满补丁的尖顶宽檐帽,脑袋用粗布包成球形,一双双骨瘦的手掌从收束的袖口里挂下。
这又是什么鬼!
白睨在心里咆哮着,眼睁睁看着野地逼近,那些被啃食得只剩白骨的脚掌清晰出现在眼中。
“吼!”身后高处暴出一声吼叫,几只兽态丧尸追到临近屋檐,如大型猫科动物般纵身跃t?下。
“无意冒犯!”低吼一声,白睨右腿高抬轻松翻过篱笆,进入野地。
米哈伊尔不小心碰到一根稻草人,哪知道布脑袋咕噜噜就滚下来,绳结松脱,露出一颗白骨化的头颅。
“!”他抬脚一踢,脑袋像炮弹一样飞射出去,正好将逼近的兽态丧尸打翻。
“抱歉,就当复仇吧!”气喘吁吁扔下这一句,他甩腿就跑。
两人一头扎进野地,脚步不停,呼吸粗重,身后的嘶吼与撞击声紧追不舍。
前方地势下倾,他们顺着坡势狂奔而下,视野瞬间展开——那辆熟悉的黑色MPV就停在坡下!
“白睨!”米哈伊尔把猎枪一抛,落在白睨怀里,“帮忙清场!”
完全不需要回应,二人同时间滚入车中,米哈伊尔扑到驾驶座,手指去捏火线。白睨将枪托抵在胸前,连连扣动扳机,火光在门外忽闪忽灭,子弹精准打中出头丧尸,几发便推后敌线。
车身一震,“嗡——”铁厢抖动起来。
她收起枪支,啪地关上车门。
原以为万事大吉,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白睨刚抬起头,就和那张倒挂的脸一窗之隔。
红发如燎烧的茅草挂下,那张脸瘦削如梭,盖着一层死白的浆粉,与泛青的脖颈反差极大。它的眼角狰狞地扯开,紧紧贴在玻璃上,白睨从那浑白的瞳仁中看见自己惊恐的脸。
“走!”米哈伊尔一脚踩死油门,完全没有加速过程,车子以在弦之势弹射出去。巨大的惯性瞬间将车顶的东西掀翻,只听咚咚两声,那不明之物从车顶甩落。
白睨赶紧爬到后窗,在昏暗不明的夜雾中,只能看见地上一团模糊的黑色。
然后,那团黑色慢慢伸张,拉长,变成一条瘦长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十月末尾 羊粪堆肥,
白睨感觉自己像乡土版本的魔女。
魔女一般住在深山老林里, 拿着个长木勺在咕嘟嘟冒泡的暗黑浓汤里搅啊搅。
自己站在丘陵山地上,手里拿着把长草叉在黑黑的羊粪里搅啊搅。
嗯……好像没有好到哪里去。
两手握着草叉的长杆,白睨用翻拌蛋白霜的手法将堆肥下面的原料搅和到上面。他们没有造专门用来堆肥的木箱, 只用木板在棚屋外围了一块空地出来, 然后倒入从羊圈收集的羊粪、林地里捡来的落叶、从地里挖的泥土、做木工剩下的木屑和废弃果皮残渣。
材料已经堆放两周,原本的粪味和垃圾味不知不觉发生变化, 发酵出一种潮湿的、腐化的泥土气味,把手悬空在上面,还能感受到微微的温热。
堆肥原本是松散的,前两天下了一场小雨,羊粪吸了水分才带上额外重量。少量水分对堆肥没有影响, 简单翻拌一下把底下的积水挥发出去即可。如果是大雨,就容易沤出臭水, 所以她在棚屋里备置了防水布, 一旦下大雨就要把堆肥盖上。
这些原料需要数月才能发酵成肥沃的肥料,最早也要冬末春初才能用上。不过, 白睨本来也不是图肥料的养分,而是为了堆肥的气味。
从鹿泉村回来已经过去半个月, 那些诡异的丧尸仍常浮现眼前。
兽态丧尸的爬行和跳跃能力高于人类, 建造一般的篱笆防不住它们, 他们也不可能将整个农场用高墙围起来。思考再三,白睨想到堆肥。
鲜肉气息会吸引丧尸, 羊粪、厨余垃圾可不会。这招就叫以毒攻毒、藏木于林、兵不厌诈……
不管怎样,在这半个月里,农场没有遭受丧尸的侵扰。或许是堆肥真的起了效果,或许是他们幸运。
白睨正挥动手上的长叉,忽然感觉脚下毛绒绒的, 低头一看,一个黑白毛团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腿下,像毛毛虫一样攀附着小腿。
小白吐出小舌头,把尾巴甩成扇子,纯纯一副小舔狗的模样。
断奶之后,小白不再时时刻刻黏着大白,偶尔会独自一狗在农场里玩耍。白睨有些担心它跑远走丢,就用木哨训练它,只要哨声一响必须立刻跑回来。
但很快她就发现是自己多虑了。小白胆子小得很,会待在农场只是因为人类在这里,别说跑远,就是把它带的离农场远些都会紧张得夹住尾巴,仿佛已经忘记曾经风餐露宿的日子。
白睨不由地反省,是不是他们把它宠得太过了?可再一想,这小不点还没羊蹄高,难道就要学习牧羊吗?
她最后还是心软了,决定让孩子有一个快乐童年。
“哎哟,先让我干完活。”
白睨挪开鞋子,小狗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呜呜了两声。她把底下湿润的羊粪挖上来盖在堆肥上,怀疑地眯起眼睛,“你应该不是来这里吃屎的吧?”
自从五天前发现小白暴风吸入一小块狗粑粑,她开始了崩溃的“粑粑不能吃”训练,包括但不仅限于一旦发现小白拉了粑粑,马上掏出更美味的羊肉干转移它的注意力,并以最快速度清理掉每一块新鲜出炉的粑粑,不给它任何品味的机会。
在她的谆谆善诱下,这两天暂时没见到它吃粑粑,但她仍是心有余悸。
干女儿不要吃屎啊!
小白嗷呜一声,低下头从屁股敦下掏啊掏,掏出一只半死不活的林鼠,然后满脸期待地巴巴望着她。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瞪着眼睛,飞快扫一眼还在农舍前加固家门的米哈伊尔,低声道,“你真是精,现在都知道来找我做饭了。”
之前小白在仓库逮到一只林鼠崽子,邀功似的叼到白睨面前,人类夸奖小狗捕鼠有功,把林鼠扒皮去毛烤得香嫩,给它当零食吃。结果它食髓知味,隔天不知从哪儿又叼了一只回来。
这次它叼到了米哈伊尔面前。
米哈伊尔当场吓得三步倒篮窜出老远,绕了农舍两圈没找到白睨——当时她去草地看羊了,不得不回到事发现场,用草叉将老鼠一插丢进了垃圾箱,盖上盖子封印。
痛失小零食的小白绕着垃圾桶哀叫好一会儿,也没换来米哈伊尔的怜惜。自那以后就再没把猎物叼到他面前了。
白睨在小狗脑瓜上揉了一把,心想这孩子还是机灵的。
虽然这机灵好像没用对地方,天赋点也点偏了。
她用叉子将林鼠敲死,拍照收进手机准备晚上再处理。
小白快活地转了个圈,以它的脑袋大概并不理解手机有什么作用,但好几次主人一掏出手机,地上都会凭空出现食物,渐渐地只要主人一做这个动作,它就会流口水。
白睨看它这副口水挂到地上的傻样,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只小狗和那摇响铃铛的机智勇敢身影联系在一起。
“忍着点,晚上做给你吃,还有包子当配菜。”
前天她忽然特别想吃包子,好在物资里还剩半袋酵母粉,她取出一点加入面粉和温水,发酵成几倍大的酵母种,做了一堆羊肉包子。
心里计算着两只狗的饭量,白睨把小白抱起来,感受到手中重量的增加。小边牧已经两个多月大,应该能吃半个包子。
不远处的家门口,叮叮咚咚地像泉水小曲儿响着,她抱着小白去视察工作。
木门前加围了一道铁制横栏,高达两米,将入口完全封住。米哈伊尔正在给铁门固定门锁,门锁是双重结构:一道是普通的插销,可在紧急情况下迅速落锁;另一道需要钥匙,在插销扣上之后再行加固。
也防丧尸开门。
依照白睨的想法,农舍的每一扇窗户,包括二楼在内,全部加装上铁栅栏。但是卧室那一扇例外,窗栏设有可解开的锁,作为预留的退路。
农场每建造起一道防御,她内心便安稳一分。
上一次探险他们可谓是将丧尸得罪狠了,回来后没日没夜追加防御设施,就担心丧尸率军攻打农场。
惨白僵硬的面孔、高瘦如鬼魅的身影再次浮现脑海,白睨心脏一阵收缩,不由地收缩手臂。小白嘤嘤呜呜地抗议,但没有挣脱,她回过神来,心怀抱歉地将它放下。
米哈伊尔直起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微酸的颈椎,长出一口气,“差不多完工了。”
他在围栏的空隙间比划一下,语气轻松,“就算真有尸群围过来,我们能躲在里面,用刺刀插它们脑袋。”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是我们只有前面一扇门,”她想了想,“万一前门被堵住,我们不好逃脱。我提议再挖条地道。”
“地道?”米哈伊尔无奈扶额,“这活干起来怎么永无止境。”
“起码现在没人剥削你的剩余价值。”白睨用力锤着他的后肩。
现在真的人人平等了,所有人都没有工作,也没有价值。也没有人。
“对了,”米哈伊尔突然振奋,吓她一跳,“要检查一下毛皮!”
·
前段时间他们终于想起来手上还有三张羊毛皮。
其中一张是完整剥t?落的,另外两张有丧尸啃咬的破口,但经过裁剪拼合,做一件羊皮大衣依旧绰绰有余。
他们不缺过冬的衣物,衣柜里挂着好几件从其他农舍搜集来的毛衣、夹克,况且西南部的冬天不会太冷。只是单纯不想浪费上好的保暖材料。
再说,哪天游戏从变异版丧尸末日切换成极寒末日也是有可能的。
白睨不信任游戏的良心。
仓库就在农舍后面,三张羊毛皮用架子大面积撑开,晾晒在檐下。她上手一摸,这古法制作的皮毛轻微结团,尚带着湿意。
“就算不做衣服,做张毯子也可以。”米哈伊尔轻轻拍着羊皮,干掉的面粉轻飘飘落下。
制毛皮的过程几乎全是米哈伊尔在操作,白睨学了个大概,知晓石灰粉泡水可以杀菌和去油,面糊可以防止羊皮过干,羊油可以用来鞣制。虽然不知道这些知识以后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多学一些总不是坏事。
技多不压身,末世更是如此。
摸着粗糙卷曲的羊毛,一个想法突然闯入她的脑海。
自己会不会就在这个世界度过一辈子了?
如果真的找不到办法回去,她只能困在这个崩坏无序的世界,蜗居农场直到老死或者被丧尸咬死吗?
她想到出国前买的那件羊毛大衣,摸起来是那么顺滑柔软,冬天穿一定十分暖和。
她原本把它装进了行李箱,想到万一弄脏了不好清洗,又想到反正一年后就回去了,便挂回到衣柜。
她又想到屋里正在解冻的所谓包子,自己依照记忆里的样子做出来,但面皮发灰,除了盐没有其他成品调料,褶皱很丑,形状也不圆。米哈伊尔没有尝过真正的包子,一定会说这好吃。
可是她吃过。
在这一刻她怀念所有过去的生活,想到那些睡前能放心有明天的日子,想到那些自己曾抱怨难吃的饭菜可能都比他们现在做的好吃能够满足只因她记不清美味了。
想到这里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听到小狗的呜咽,感受到米哈伊尔的体温,他在询问她。她强打精神,说没有事。
这世界残留的一角全在围着她转,这已是极大幸运。如果她不是主角,只是一个普通角色,可能已经不在这里。
她可能会在地窖里,在土里,在空气里。
这让她更加难过。
十月份快要结束,按照旧年的惯例,下个月的时间会切换为冬令时。时令在这个世界已经失去意义,除了告诉幸存者黑夜将更加漫长,没有任何意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奇怪的梦 你要刺杀男
她忘记了那是什么时候的噩梦。
梦境很黑, 几豆烛火如涟漪晕开。
周围坐着许多人,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只看到影影幢幢的人形, 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声音仿佛是从复古留声机里传出的, 与空气共振出嘈杂嗡鸣,不时夹杂着刀划过纸张般尖锐的电流。
可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围绕着她?她在哪里呢?她是谁呢?
梦里的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越想越疼。
身体无法动弹。
不只是被禁锢的无力感,是一丝一毫都无法动弹的窒息感,躯体沉重僵硬,好像冻在冰中。她本能地想要尖叫,没有空气进入口腔, 她的嘴是闭合的。
疼。
好疼。
头在疼,胸口在疼, 脚掌、手指乃至指甲都撕裂一般疼。她却说不出这种疼痛源自何处, 如果世上真的有灵魂,这大概是灵魂被塞进躯壳的疼。
杂声在昏暗中震荡, 有人在高声呼喊,声音一刀一刀穿刺她的耳膜。她无法抬手捂住耳朵。
这时她看见地上有水, 满满都是水, 映着晃动的烛光、人影, 就像另一个虚无世界。
她的视线落在脚下,看见了
白灰的脸上抹着淡淡腮红, 玻璃眼珠剔透无神,嘴唇是微笑的弧度,枯燥的发丝拢在小号身体后面。
原来她是一个娃娃。
娃娃脑袋歪着,眼珠望向前方,她的眼神落在娃娃的眼珠上。
一颗玻璃眼珠突然动了一下, 和视线对上。
她在看娃娃,娃娃在看自己。
她只能久久地看着自己。
……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爆裂,二人二狗闻声一震。
这动静可比她的故事恐怖多了。
看见米哈伊尔精神抖擞靠在沙发另一头,拉着个大长腿还有闲心把脚丫搭在她膝盖上,白睨有点受挫。
“我不擅长讲故事,但这个梦真的很恐怖!”她替自己的故事辩解。
米哈伊尔眼睛左右转一圈,顺从地点点头。
“是有点,中间挺诡异的。”
被吓到不是这样的!
他应该询问她然后呢然后呢,然后露出惊恐的神情,不时抽一抽毯子,然后在回味时缩在毯子下瑟瑟发抖!这神情分明没被吓到啊,她不接受!
白睨生闷气,卷走共享的毛毯,窝在沙发一角阴恻测地瞪着他。
米哈伊尔额角滑落一滴冷汗,她本人比这故事要恐怖多了。
为了不让日子变得太过单调,俩人把日历挂在客厅的墙上,约定今后都按上面的节假日举行活动。
今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也是万圣节,二人拟定的活动是“鬼故事大会”。
晚饭后,他们拨旺炉火,躺在沙发上一人占据一端,轮流讲起自己听过或亲身经历过的鬼故事。房中火光温暖,大白趴在沙发旁闭目养神,小白叼着它的恐龙玩偶摇头晃脑,玩得不亦乐乎。
米哈伊尔讲了一个他以前听过的鬼故事,某个居民楼有一个红色电梯,有些人在半夜踏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白睨讲的是她做过的最恐怖的梦,梦里她变成一个诡异娃娃,很多看不清脸的人围着她说话。
从剧情性来说,她的故事自然要逊色一些……可发现那个变成自己心理阴影的噩梦,在对方那里完全激不起半点惊悚感,白睨心里还是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挫败。
但是能怎么办,这只是一个破碎简短的小故事,没有后续也没有真的发生什么怪事。她从茶几上端来接骨木苹果汁,抿了一口清爽的酸甜,心里的烦闷稍稍褪去些许。
这种抽象的感受除了亲身经历确实很难想象。就算把米哈伊尔绑起来堵上嘴巴,那感觉也完全不一样。
也只能算了,不如想想下一个要说的鬼故事。
不知道自己刚躲过一次惊险体验,米哈伊尔安慰性地拍拍白睨的肩膀。
“我以前也做过这种诡异但是没法醒来的梦。”他道,“你做过那种梦中梦吗?也叫重复梦,循环梦。”
“你是说那种一个接一个,以为自己醒着其实还在梦里的梦吗?”她回忆,“我梦到过自己半夜起床,发现自己其实在做梦,在床上醒来后发现这还是一个梦。”
她回想起之前看过的梦境解析,“好像说那是大脑建造的防御机制,为的是避免直接面对最深层的恐惧?”
“我倒不知道什么原理,”米哈伊尔挠了挠侧脸,“我有时会梦见自己在走廊里,走廊上有很多丧尸。”
“怎样的走廊?”白睨抱着膝盖,低头望他。
“就是很普通的——可能和你那么寓有点像?很多丧尸堵在走廊上,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能把那些丧尸一个个打倒。后来我不小心被其中一只咬伤,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变成丧尸时,我又醒来了,还是在那条走廊上。”
“后来我发现,噩梦醒不过来是因为我没意识到这是梦。”手指悬在空中,他比划一个“1”,“我就学会了数数。”
“数数?怎么数,从1开始吗?”
他点点头,“梦里是没办法从1按顺序数到100的,一旦发现数不连贯,就说明自己在梦里。只要坚持数下去,大脑就能恢复清醒。”
白睨想了想,乍一听这有道理……
“但是能想到数数,不就意味着你知道这是梦吗?”
米哈伊尔忽然沉默,半晌,神情尴尬道,“这不一样,一个只是隐约察觉到,一个是清醒意识到。”
她还想说什么,毛毯突然像宽粉一样划走了。他把毯子全卷到自己那头,欠揍地翻身压住,“反正下次你再做噩梦可以试试这个办法。或者……”
听到这拉长的尾音,白睨的眼皮跳了跳。
“你可以在梦里大喊我的名字,我会用亲——”
大白往旁边挪了两步,正好避开被一脚踹下沙发的米哈伊尔,悠闲地抬起后脚挠挠颈毛。
·
深夜,白睨轻咳一声,渐渐转醒,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喉咙干涩得要冒烟,可能是晚上苹果汁喝太多,上火了。她勉强撑起身体去床头取水,摇了摇水壶发现里面是空的。
转头看向米哈伊尔,正睡得四仰八叉鼾声不断。最近他整天忙于加固门窗,她不忍心打扰他睡眠,披上外套,端起水壶自己去打水。
蹑手蹑脚地移开门闩,白睨推开一条门缝,手电光在走廊扫了一圈,确认外面安全,警戒绳也t?好好连着。
刚踏出房门,一阵阴凉的风钻进领口,冻得她浑身一抖。仲秋的夜晚已经带上初冬的温度。
她拢了拢棉外套。
然后,一个人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人影黑乎乎的,头也不回往楼梯走去,竟直接穿过警戒绳。
白睨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放在门锁上,原本还迷糊的大脑霎时清醒。
她用力闭了闭眼,看花眼了?
再睁眼,那人影已经走到楼梯上,一步步下降。
“砰!”
甚至顾不上动静,白睨旋身躲回房中一推关门,房门发出不小的碰撞声。心脏怦怦直跳,她面对着房门发愣。
那人是谁?
米哈伊尔?
突然想起他,她猛地转身看向床铺。
这一眼让她如坠冰窖。
床上有两个人。
她的床位上凭空出现一名女子的背影,另一人被遮挡住看不清,但她直觉不是米哈伊尔。
为什么她觉得那个背影是女人的?
因为……她觉得,那背影与自己十分相似。
那就是她。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一刻她失去所有胆量,紧紧贴着门板不敢动弹,也不知作何反应。忽然,那“人”在被子里蠕动肩膀,发出一声即将醒来的叹息,
白睨像被按下启动键猝然一抖,撞到门上哆嗦着扭开把手,不顾刚才看见的异象只想逃出这里。
门吱嘎一声敞开。
外面不是熟悉的农舍走廊,而是一条整洁的混凝土走廊。一只昏黄小灯泡在头顶亮着,洒下柔弱的浅光。
在柔柔晕开的光圈中,白睨恍惚地想着,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往身后望了一眼,原本熟悉的木板门变成一扇黑如深渊的漆木门。她跌跌撞撞远离房门,后背靠着冰冷的墙面。
她现在在哪里?
大脑像齿轮卡顿着转动,她像壁虎一样整个人贴紧墙壁,将整条走廊收进视野,唯恐诡异人影再次从身后冒出来。
好,回想一下……她是怎么来这里的?她应该是在床上睡觉。
然后她口渴了。正常。
她下床,想去倒水,开门。正常。
检查走廊。正常。
直到出现人影,一切都乱了套。
她有做什么不符合常规的举动吗?太阳穴一胀一胀,她想不起来。难道游戏出了bug,把她丢到其他存档去了?
能检验这个猜想的只有一个办法。
白睨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楼梯上。
这里也有楼梯,虽然和农舍里的楼梯形制完全不一样,光滑的金属扶手上泛着冷硬的光,向下延伸至不知处。
她滚了滚喉咙,强迫自己沉下心来,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每隔一段路,头顶的黄色小灯都会自动亮起,然后在身后默默熄灭。
嗡……嗡……
一阵阵低沉的噪音从头顶传来。白睨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有种重物悬在头顶的压迫感。
俯下身子到几乎蹲下,她扶着墙慢慢往楼下探去。楼下依然是完全陌生的场景,扶手下方摆着一张小圆桌和两张椅子,靠墙是一个老旧橱柜。
踮着脚尖轻轻落地,白睨的目光被餐桌旁透出夜色的窗户吸引,只待转身后,才发现另一侧还有空间。
黑黢黢的小厅中摆着一张红皮沙发,她眯起眼睛,感觉那上面似乎有个影子。
她稍微转动脚尖。
下一秒,头顶的灯亮了。
她的心凉了半截。
那“人”缓缓从沙发上坐起,转向这边。
完了。
白睨一惊连连后退,直至撞上餐桌,碗盘叮当作响。“你是谁?”
在她的瞳孔中倒映出直起身、慢慢靠近的人形。
她现在看清了,那并不是黑乎乎的影子。
成千上万的黑字乱码光速滚动,包裹出一个高大、健壮的人影,“它”像人一样迈开双脚,稳步走来,伸出一条黑色藤蔓。
她失声尖叫,撕心裂肺地尖叫,声音像电流穿过耳膜。她从外套里拔出军刀,在空中疯狂挥舞。
“它”仍不死心,伸出另一条藤蔓钳制住持刀的手臂,白睨被其温度一烫,挣扎得更加厉害,另一只手抓上“它”的脖子突然握住一片冰凉,她攥紧手指用力一扯,竟把那根线扯断。
空气里突然炸响尖锐的电流!黑藤骤然松开束缚,黑影在原地扭动,发出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声响。
她得到机会从餐桌一绕快步窜上二楼,去开最近的房门。
打不开。她在走廊里横冲直撞试了所有房门,都无法打开。
最后她只能跌落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死死攥紧手里的军刀,盯着泛着黄光的金属阶梯。
咚。
咚。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忽然,灯光熄灭了。
眼前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白睨颤抖地蜷起身子,闭上眼睛。
这一定是梦吧?
她一定在做噩梦吧?
她应该还躺在床上,现在这一切只发生在梦里。她只要醒来就好了。
她要醒来,一定要醒来,绝不要困在噩梦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一二二二三二四……
……
……
·
肩膀突然碰到一点温热,白睨猛地睁开眼睛,扫出手里的军刀。
“嘿!”
这声音十分耳熟,她眨眨眼,眼前的轮廓逐渐清晰明朗。
男人仰坐在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盯着她手里锋利的刀锋。
“你要刺杀男友!”
“……”
虽然大脑还在试图运转,但她总觉得手痒痒的。
白睨甩了甩脑袋,思绪终于步上正轨。按着疼痛的太阳穴,她慢慢环顾着身边的场景——熟悉的农舍二楼,熟悉的欠揍的脸。
耳边心脏的鼓点依然震响,但终于平稳下来。
“现在是几号?”她的声音嘶哑干涩。
“现在?”米哈伊尔皱眉,“十一月一号啊,怎么了?你怎么睡在走廊上?昨晚梦游了吗?”
一连串的疑问,白睨也无法解释。但是他说现在是十一月一号,时间正好和前晚接上。
她还有点不放心,“我问你,我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怪娃娃,大蟑螂?”
这件事她只告诉过米哈伊尔,而且就发生在昨天。
白睨点点头,“你再从一数到二十。”
他眼神透露出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照做,坐在地上开始数数,“……十八,十九,二十。”
最后才不满地抗议,“这办法不是这么用的,你要自己数!”
“我自己数过了。”白睨收紧拳头,感觉脑袋一阵一阵发疼,就像昨晚没睡好。
难道真的是她梦游?那一切只是做梦?
“你又做噩梦了?”得到她点头的答复,米哈伊尔滋溜一下爬起来,一脸痛心,“那也不能一个人跑出来在地板上睡觉啊,你告诉我,我又不会嘲笑你!”
白睨哑口无言,感到更加无力。
她被扶回房间休息。
米哈伊尔眼睛一扫,竟在门边发现水壶。虽然对此感到奇怪,但他拿起水壶后发现里面是空的,便想下去烧点热水。
“你好好躺着啊,等我端早餐上来。”
随着门板被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白睨窝在棉被下,合上眼帘静静待了一分钟,将昨晚的每个细节都回想一遍。
突然出现的人影,陌生的房间,诡异的乱码……历历在目。
……真的是梦吗?
她垂下眼眸,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掌。
一片薄薄的、边缘呈锯齿状的硬卡躺在掌心,泛着冷光。
作者有话说:
没有鬼,别害怕!这篇文很科学(大概)
第68章 深秋树林捡垃圾 狗好人坏
深秋树林阴凉湿冷, 细黑的枝条扎根于空中,向秋风汲取最后一丝养分。
地面被软软的枯叶覆盖,踩上去就像被水泡过的纸。白睨从发黑的落叶堆中发现一条多节的细枝, 用火钳轻轻一夹, 投到米哈伊尔背后的麻袋里。
麻袋里已经装了不少“垃圾”,细树枝、树皮、松果、松针, 虽沾染着清晨的露水,捡回去后放在仓库晾干,就是很好的引火材料。
火钳在厚厚的落叶堆里随意拨弄,碰到一个椭圆形的小帽,白睨发现那是一颗完全成熟的橡子, 再一看,头顶就是橡树。于是她把周围的落叶拨开, 果然发现更多棕褐色小果, 把火钳搁在一边,用手一颗颗捡起来, 放进自己的手提篮里。
橡子含有大量单宁酸,吃起来又涩又苦, 不能直接吃。拿回去检查一下, 如果没有腐烂, 可以在水里泡个大半月脱酸,剥壳后磨成粉, 万一哪天想换换口味,可以做成凉粉或者搀点在面包里。
小白在旁边好奇地打转,用前爪一起在落叶堆里扒拉。大白见它只是捣乱,轻轻叼住它的后颈腾出空地。四个月的小边牧虽然还没妈妈一半大,但也不是能轻易叼离地面的。小白后颈皮紧, 像抹布一样被拖着过去,嗷呜嗷呜地委屈抗议。
米哈伊尔捡起火钳,从地上捡了几根细枝。“真冷。”他的声音闷闷的,做作地浑身一抖,“所以我才想搬去海岛住啊。”
今天他穿了一件高领毛衣,领子拉高到鼻下,外面套着宽大的黑色羽t?绒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白睨今天不大爱靠近他,但又频频转头看他。
他的感觉是对的,这幅样子跟在后面,白睨总觉得他要偷自己东西。
她捡了半篮橡子,“今天可以玩‘大富翁’,你在南半球多停留几天。”
米哈伊尔从树干上扒下一块干苔藓,丢进麻袋,“我和‘大富翁’绝交了。与其十分钟破产一次,我选择把《南太平洋》再看一遍。”
白天越来越短,二人待在屋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为了不在家里无聊到发霉,他们把任何消磨时间的活动都尝试了——玩桌游,看碟片,织毛衣,甚至闲得开始用树枝和野鸡毛搭鸟窝,为这个经常给他们供货的树林做点慈善。
就是因为搭鸟窝上头用掉了太多树枝,他们这次才出来捡点材料。正好,冬天快来了,整片树林将减少产出,不如趁现在认认真真搜刮一轮,把能用的东西都捡回去囤着。
一阵寒风刮过,白睨瑟缩一下,把手缩到针织袖子里,悄悄落后几步躲到米哈伊尔身后。
树大挡风,脸一下子就不刺痛了。
小白撒丫子跑出一段又跑回来,白睨见它叼了一截光溜溜的树枝回来,还以为它在帮忙拾柴,顺手接过放进麻袋。
忽听刷拉刷拉的踩踏声,抬起头,大白不知从哪儿也叼回来一根树枝,比整条手臂还长,青黑的枝桠带着湿漉漉的光。
“这也太长了,”她目测树枝没办法放进麻袋,抬起膝盖咔擦折成两半。大白突然仰头一跳,尾巴像扫帚刷刷甩着,看着十分开心,率领小白奔向前路。
白睨这才回过味来,它们这是把树枝当成玩具,正在玩游戏呢。
大白一改平日稳重的性子,带着小白在林子里穿梭嬉戏,时不时猛地掉头假扑一口,又立刻拉开距离,像是在示范动作。小白兴致高涨地跟着,扑进大狗怀里轻啃颈毛。
大白对自己的工作很尽责,只要不下雨,羊外出吃草期间它都会寸步不离地跟着,晨出暮归。天气渐冷,野地的草生长越来越慢,又不能让羊群离太远吃草,白睨便减少放牧的时间增加干草用量,大白这才闲下来。
二人看着两只狗你追我赶,心情也不由地轻松。
尤其是白睨自己,想到现在这情景就像带自家狗狗出去遛弯一样,真是宝贵的安宁。
树林里到处都是散落的树枝,对狗狗而言简直是天堂。相比他们捡的,狗叼来的木头更直更长,品相更好,还节省了他们的精力。
跟到一处灌木丛时,白睨的目光被枝叶间的果子吸引,果子蓝中带黑,圆润如球。“这……”她蹲下来,“这是黑刺李吗?”
“是。”米哈伊尔与她一同蹲下,从树枝上拧下一颗果子,随手擦了擦递给她。白睨没吃过,看这果子长得和蓝莓似的,好奇地咬了一口,下一秒就嘎巴吐到地上,抿着嘴痛苦道:“苦!”
米哈伊尔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吧,这玩意很涩,入不了口,放再久也是这个味道。反正现在我们有苹果了,犯不着硬吃这个苦。”
那还让她吃!
白睨越想越气,眼珠滴溜一转,趁其没防备,捏着剩下的黑刺李硬塞进他嘴里。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等果肉进口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侧过身躲避,“等——”
她一手勾着他的脖子迫使其弯腰,捂住他的嘴笑道,“不要浪费啦,有苦共享!”
米哈伊尔呜呜了两声,又不能把人甩下来,嘴里又咽不下去,果肉卡在舌根不上不下憋得眼泪汪汪。白睨玩笑开够了,松开手臂,他赶紧呸呸几声,把嘴里的果肉和盛了一堆的涎水都吐到地上,口腔上颚已经麻到没知觉了。
“怎么样?”她故意问。
米哈伊尔缓了口气,抬头看她,眼角带着点被呛出来的水光,半笑半叹:“……我错了。”
“哼……”
闹归闹,白睨现在得了强迫症,见到看似能吃能用的材料不能派上用场就难受。
她思考片刻,忽然一拍手:
“这应该可以酿酒吧?你不还有半瓶苹果酒么?掺点果酒打底,把这些黑刺李酿两个月,不就有更多果酒了吗?”
闻言,米哈伊尔考虑起这个提议。黑刺李酸度高,单宁重,确实是适合酿酒的材料。虽然不用白糖会发酵得很慢,但是果酒里的活性酵母能弥补这点,还能压一压杂味。味道肯定是比不过苹果酒的,但是比苹果酒耐放,倒也不亏。
“好主意,”他咧嘴一笑,隔空送出飞吻,“你果然爱我。”
她做了个作呕的表情,着手摘灌木丛里的果子。
柳条篮里本来就堆着橡子,等他们把所有黑刺李薅下来,篮子装得满当当。提在手上麻烦,白睨便拍了几张照,将采集物收进手机。
这时她突然发觉,怎么这么安静呢?
都说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机警地抬起头,白睨发现一大一小两只边牧都趴在横倒的树干上,一眨不眨静静盯着她。
她一下子为刚才的“恶意”揣测心生愧意。
两只狗狗今天帮忙捡了这么多垃圾,自己还怀疑它们,真是可恶!
同时手上动作不停摆好手机,给这难得的双狗趴树pose拍下一张照片。
某人悄悄凑到她脑后,她感觉到了,但目光专注在屏幕上,“干嘛?”
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身后这大人才像要作妖。
她刚拍了两张,一只大手快速插来托住手机,大拇指点击翻转然后按下快门。
画面一顿,屏幕上出现一发懵的脸和一咧着个大牙的笑脸。
“喂!”夭寿了,她都没做表情管理!
“挺好的啊!”米哈伊尔一把抢走手机,举在头顶像端详历史文物一样细细品鉴,“我拍得很帅,你也很有意思。”
白睨够不到那悬在两米高的手,气得直薅他头发。“Ouch!”米哈伊尔疼得抽气,这才缴械投降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不要删掉啊,我们认识这么久都没一张照片,这第一张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她翻了个白眼,“那你倒是好好说啊,我们可以换个背景换套衣服好好拍。”再看一眼刚才拍的照,自己皱眉歪脑袋的样子真的很蠢,至于“拍得很帅”的那位,笑得傻兮兮的,更蠢了。
“Nonono,那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晃了晃手指,一副“你不懂”的表情,“那种照片什么时候都能拍,明显是这种照片更加自然和真实啊。”
“真的是太真实了,”白睨看着照片,嘴角抽抽,“看着就像不高兴和没头脑。”
“我觉得你挺高兴的。”
米哈伊尔牵起她的手,往两只正在等待的边牧走去。
终于等到两个人停嘴,大白在树干上直起身,“呜——”低叫一声。
“怎么了这是?”白睨直觉大白是有事喊她,不禁加快脚步。见到两个人过来,大白和小白扭头跑去,边跑边回头看。
于是白睨和米哈伊尔跟在它们,离开原本的路径往另一个方向小跑,这边的树木相比原路更稀疏。
跑在前面的两只狗忽然慢了下来,在一段倒木旁停住。小白绕着树干转了两圈,兴奋地嗅来嗅去,大白的尾巴往树干上轻轻一扫,好像在展示自己的发现。
灰白小圆顶薄而柔软,数片为一簇,一簇簇形成厚实的鳞片覆盖在树皮上。
蘑菇形状熟悉,似乎是菜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一时间白睨想到许多菜谱,煮、炒、炸、煎、蒸……
“是平菇。”米哈伊尔俯身检查,点头,“没有毒,可以食用的。”
“摘点回去?好久没吃了。”他道。
瞬间许多记忆涌入白睨脑海,那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吃蘑菇了”的玩笑仿佛就出自昨日,一时间感慨万千。
大白小白把他们领到这边,肯定是知道他们需要食物。看着它们明亮纯净的眼睛,白睨忽然感到内心有一丝触动。
慢慢蹲下,她轻柔地捂住大白脑袋,亲了亲毛绒绒的脑袋。
“谢谢你们。”
打开手机取出柳条篮子,她的手伸向一朵蘑菇,正要摘下却突然顿住。
“怎么了?”米哈伊尔有些奇怪,上手捏住一颗蘑菇观察,应该没有问题啊?
白睨收回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今日阴有风 平菇羊肉肠
矮桌上摆着两段木头和一箱木屑, 小白扇紧密地堆叠成一簇一簇。白睨左瞧右看,选了一簇颜色均匀、菌盖大的,伸手把整簇干净地拧下来, 放进篮子。
灯泡闪了一下, 继续发散微弱的白光。白睨心想大概是线路接触不良了,但暂时也没有必要更换, 他们使用地下室的频率不高,下楼时带上手电筒就行。
这张矮桌就放在梯子附近,原本是用来摆放种豆芽的盒子的。绿豆早就消耗完了,正好接任放置木头和木屑的任务。
木头就是他们在t?林地里发现的那一棵,白睨想到每次想吃这点蘑菇还得专门跑出门, 实在麻烦,便把出菇的木段锯下来带走了。
她在奇平洼见过蘑菇培养包, 赛芝也教过她种植的诀窍, 因此她想试试。
一共三段木头,有两段比较粗壮, 白睨只是把它们立在桌上,另外找了几段木头和菌木紧紧绑在一起, 方便菌丝“开疆扩土”。剩下一段埋在装着木屑、落叶、瓦楞纸屑的木箱里, 将已经长出平菇的那面朝上, 模仿酒吧地窖的菌丝培养包,采用木屑培养法。
之前没有种植蘑菇的经验, 不她确定这样能不能成功,才分开两种办法尝试,只要有一种能成功就不至于全军覆没。
摘完平菇,她仔细再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找到疑似生病的蘑菇, 才拿起桌下的小喷壶对上方的空气轻轻按几下,细小的水雾覆盖在木头、木屑上,缓慢地浸润进去。
白睨拎起篮子,单手扶住梯子平稳往上爬,等脑袋探出洞口,把篮子往地板上一搁钻出地下室。拍着手上的灰尘,她看了眼窗外阴暗的天空,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半,外头却看不见一丝光亮。
十二月的天大概要八点才开始亮,但只是从云层里透出一点光亮,如果运气好,大概中午能见到一会儿太阳。但是下午三点天就开始黑了,等到四点基本进入傍晚,不到五点再看窗外便是黑漆漆一片。
白睨知道人的情绪很容易受日照不足影响,她也曾深受其害。如今没有营养补充剂,他们必须从其他方面调整,比如多烤火取暖,多做点新奇食物,以及多锻炼身体。在这个环境下若患上心理疾病,就真的没办法了。
即便是提不起精神的早晨,他们依然按照以往的作息起床,互相监督着绕屋晨跑,然后干点简单的活。今天米哈伊尔说她去检查棚屋,白睨看着红彤彤的炉火,忽地想起冬季该吃腊肠腊肉。
她没有那么多材料,做不出标准的腊肠,只能在原来的办法上略加修改,试着做做看。
把平菇、羊肉、羊肠备好,白睨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大盆放在水槽,打开水龙头快速将平菇倒冲洗一遍,接着捞出蘑菇放进洗菜篮沥水,冷水备用。
羊小肠在处理整羊的时候简单清理过,白睨把肠壁上残留的油膜利落地掐下来,找了根汤勺,戳着小肠一头把它翻过面。
到这一步一般需要用盐冲洗,他们确实还有几罐盐,但她可不舍得用来清洗食材。
有些农户会用茅草和秸秆搭屋顶,之前他们拆了两家屋顶,烧出几罐子草木灰用来洗碗和做肥皂。白睨从橱柜底下拉出瓦罐,抓了两把草木灰代替粗盐撒进水盆,原本还算清澈的水瞬间变成浑浊的灰黄。
她也不知章法,像抓软管一样揉捏挤水,利用水流把内壁的粘液冲出来。她记得小肠的味道比大肠轻,只要处理好,拿来做肉肠应该闻不到腥味。
抓揉十几遍,清洗好肠衣后,她把这盆水端到一边,静置沉淀后的水还能用来初洗油污。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香料所剩无几,看一眼窗外,天幕已转为渐变的浅灰,但是风正呜呜刮蹭着窗户。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想吃更美味的香肠的念头战胜了懒惰,裹上羽绒服咬牙冲出家门。
天阴沉沉的,看来今天中午是见不到阳光了。
白睨绕到厨房外,拨开塑料棚扫了一眼,立刻锁定百里香和迷迭香,伸出剪刀尖,咔擦咔擦,剪下浅绿色的小段。
仅仅这两分钟,脸颊就像被用刀刮过一样,又冷又疼。她把攥着香草的拳头和半张脸都藏进羽绒服,急匆匆地往回跑,来到家门前时瞥见米哈伊尔的背影正蹲在农田上,塑料棚塌了一半,他扶着木条正在尝试修复。两只狗围在旁边好奇观望。
“要我帮忙吗?”白睨拉着外套的帽子,往农田迈了一步。
“不用了!”米哈伊尔扭头望来,声音响起,“观众席挤不下了!”
还真是,两只狗一左一右蹲在他脚边,已经占据了贵宾席。
好笑地摇摇头,她搓着手回到厨房里,操起菜刀。
平菇切成均匀小段,推到案板一侧。
羊肉她挑选的是羊肩肉,同样切成小丁,加入一点盐、香草碎和羊油搅拌充分,分成一小一大两份。小份的肉丁混入平菇,搅拌均匀,做成羊肉蘑菇馅,另一份再加适量盐,做成纯肉馅。
接下来就开始灌肉肠了。
白睨用笔管、矿泉水瓶口和塑料膜缠了个简易的灌肠器,把肠衣一头套在管口上掐住,另一只手将肉馅往漏斗里塞,再顺着肠衣往下一捋,空气顺势排出,肥瘦相间的肉馅紧紧挤在底下。
肠衣轻薄近乎透明,她细手细脚地操作着,生怕弄破肠衣功亏一篑。但挤到后面也熟练了,一压一捋间像抚琴一般有了节奏。
正当白睨沉浸在规律的手工活中,房门“嘎吱”一声敞开,冷风像肉馅一样灌进屋里。米哈伊尔一手关门,一手拎着小白的后脖颈,表情无语地走进屋。
乌溜溜的狗眼中透出七分无辜三分心虚,小白没腰的小短身在空中摇晃,毛湿成一缕一缕,不断有泥水滴到地上。
大白在米哈伊尔的脚下经过,走到铁盆旁往里一看,随即失望地唔了一声。
“怎么了?”往门口望了一眼,白睨瞪大眼睛,“掉水里了?”
“差不多,去泥水里洗了个澡。”米哈伊尔提起小白,微微眯眼,与它四目相对。小白乖巧地吐出舌头,求饶的姿态很熟练。
不用多说,肯定是看到泥坑没忍住,跑进去滚了两圈。
“我带它去洗个澡。”
白睨瞥了一眼地上的泥脚印,“把大白也洗了吧,好久没洗了。”
“行。”米哈伊尔把小白关进浴室,出来拿刷子时把趴着休息的大白薅起来,像在怀里抱了个大号毛绒玩具。
大白就这样懵懵地也被抓去洗澡了。
听着从楼上不断传出的嘤嘤声和脚步声,白睨慢悠悠塞着馅料,大概每一拃长就打个结。肠衣填上肉馅变得鼓鼓囊囊,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纯肉馅的盐略多,适合做腊肠。白睨用棉线给纯肉馅的串上,挂到二楼的书房里,开半扇窗户通风,估摸着大概要晾半个月。
真不错,正好能赶在腊月吃上。
另一小份蘑菇肉肠直接冷水下锅,她守在锅边清洗厨具,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香肠在水中翻滚,鲜艳的红色渐渐褪去,最终转为暗米色,一股油油的肉香漫溢到空气中。
咚咚咚,米哈伊尔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湿漉成一条的大白。白睨抬眼一瞧,忍不住噗嗤乐出声来。
小白被严实地包裹在浴巾里,像人类宝宝一样只露出脸,正乖巧窝在他怀里享受自动升降梯。米哈伊尔自己却是从头到脚湿透了,连头发丝都在滴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打仗去了?”
“呵,”米哈伊尔疲惫地冷笑一声,“下次你来体会一下造浪池吧。说真的我下次宁愿奢侈一点只用花洒,这样泼到我身上的水能少一点。”
“不可以哦,洗澡水要拿去洗羊圈的。你就当自己洗过澡了吧。”白睨戏谑道,从锅里捞出一段香肠,轻嗅肉香。
冷酷的女人。
米哈伊尔想噘嘴,但觉得这个动作不太男子气概,遂忍住。
把两只狗按在炉子旁烤火,他拽了拽自己湿漉漉的领子,“我上楼换件衣服,哦对了——”
“什么?”
“等会儿可能要开车出去一趟,”他停在楼梯旁,“昨天夜里风太大,把外面的塑料棚吹塌了。有必要去土豆田检查一下,这段时间夜里很冷,没有棚子土豆芽可能冻死。”
她想了想,点头,“好,吃完饭我和你一起出去。”
米哈伊尔上楼后,白睨把捞出来的香肠切下两段,插上铁签架在炉火上烤着,不时翻个面。闻到油滋滋的咸香,原本安分烤火的大白小白一下子抬起脑袋,对着不断滴油的肉肠直流口水。
“不行哦,你们有自己的饭。”白睨把两块麦饼插在火边加热,顺手薅了两把狗头,“这就给你们做。”
大狗碗,小狗碗,一齐摆在柜台上。白睨又从冰箱拿出一块麦饼,掰成小块铺在盆底。
从手机里取出一朵生菜,她从外层剥下四片嫩绿大叶,在水槽里简单冲洗,两片是她和米哈伊尔的,另外两片留给狗子。
菜叶撕成碎片加进碗中,将锅中清汤撇去浮油,舀出一点热汤倒入碗中把麦饼泡开。最后,她切下两段它们最期待的、煮熟的蘑菇羊肉肠,片成片堆在碗里。
大白和小白运动量大,一般吃早晚两顿,随他们一起吃饭。这样主要是为他们省事,不用单独生火,如果早餐肉量不足晚餐还能补。
等狗饭变得不那么烫,白睨将两t?只盆端到它们吃饭的地方。
大白收起口水,看似稳重地走到自己碗边,尾巴在地上扫一下,像完成了一项开饭预告,才低下头静静啃起肉肠。小白显然没那么多耐心,盆刚落地它已经候在白睨手边,手一挪开它立刻一头扎进去,呼噜噜吃得又快又响,尾巴在身后甩成螺旋桨。
白睨靠在餐桌边,像看动画似的看着它们吃饭,不管看几遍都觉得有意思。炉子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现在又多了舔碗的叮当声,这几分钟里农舍热闹极了。
好像明白为什么有些老人喜欢看小孩吃饭了。
楼上房门吱嘎打开,紧接着炸出“什么这么香好饿好饿”的叫喊。米哈伊尔风风火火地从楼上冲下来,寻味跑到炉火旁,定睛一看:
“烤肠!”他声音抬高,充满不可置信,“你做了烤肠!不对,还有麦饼?你手边的是生菜?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突现越野车 生死追逐
一口咬下去, 浸润了羊油的麦饼温热松软。舌头一卷,很快感受到平菇羊肉肠的颗粒分明、鲜香肥美,搭配上清脆的生菜, 咀嚼间腮帮子咕叽咕叽响, 但往往等不及嚼细,白睨已忍不住再咬一口。
再来一口用苹果渣和茶叶泡的果香茶, 清甜解腻。有肉,有碳水,有纤维,有咖啡因,原本昏沉的大脑被缓缓叫醒, 专注在这顿丰盛的brunch中。
“嗯……噢……”米哈伊尔在对面大口大口嚼着羊肠汉堡,每咬一口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这也太好吃了!”
“你什么都说好吃。”
“不一样, 这已经超越了上次的烟熏羊排,我要把它评为本月最美味!”
发现自己三口就把羊肠汉堡啃掉一半, 他恋恋不舍地放慢进食速度,就为了让食物在舌头上多停留一会儿。
吃着, 米哈伊尔道, “我想起了我们那边的干香肠, 味道很咸,切片下酒很不错。”
“是那种红色的咸香肠吗?萨拉米肠?”
“嗯, 对!”他精神一振,“你吃过吗?你应该会觉得那有点咸吧?”
“没有吃过,但是很有名,我听说过。”白睨想了想,感觉那应该很适合配粥喝。
啊, 想喝粥了,但是家里没有米。如果有大米的话,在冬天煮碗白粥,一口咬油油的香肠,一口呼噜噜喝粥,也是极美的……
白睨舔着手指,考虑起下次用面粉做一碗糊糊代替粥喝。
“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让你尝尝。”
她轻笑,“怎么有机会啊,你做吗?”
“就算我能做,这里的猪也没有资格上桌。”米哈伊尔摆手,顺便嘴了一句E区的骚猪肉,“谁知道呢,我们的干香肠保质期很久,说不定能在哪家超市找到真空包装的。”
吃完饭后,白睨又去摸了一会儿大白和小白。感觉毛发还有点湿,就没让回到羊圈,等他们回来后再说。
拍照上传割灌机和保温棚材料,她打算从那间农舍带点东西回来,便把存储空间里占空间的建材和工具清理出去,只保留部分应急物资和武器。
“好好看家哦,我们很快就回来。”
二人套上加绒冲锋衣,和狗狗道别。大白摇了摇尾巴,示意听见了。小白在地上一滚露出肚皮,白睨知道它这是讨摸摸,顺着抚了一把,小狗高兴地吐出舌头。
“好了,真的走了。”
外面的天阴沉沉,可能会下雨。他们关上屋门,希望能赶在下雨前回来。
·
大片绿色草野在灰色天幕下显得萎靡不振。枯萎的作物随意倒伏在农地里,有的已经淹没在杂草和尘土中。土豆田在远离道路的一侧,原本的小芽已经长成整株叶丛。
塑料大棚倒是在风中挺住了,但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一道破口,撕裂的塑料布在风中翻飞。这倒是不难处理,米哈伊尔裁剪下一片新塑料膜,贴上胶带直接修补。
白睨在附近打开割灌机,利用这点时间割草料。冬天总是下雨,羊群经常在棚屋里关着,而且有几只母羊怀孕了,食量大增,干草消耗得越来越快,她想尽可以多打点草回去。
等米哈伊尔补完塑料棚,白睨把割灌机交给他,自己拿起手机将地上厚厚一层青草拍照上传。
风存心捣乱,卷着断草呜呜跑远。
一阵风刮过,白睨眼睛一疼,似乎是有尘土飞进去了。她揉了揉眼皮,将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抹去,再抬起头时,在迷蒙中看见一个远方的黑点。
“那是什么?”米哈伊尔也发现了,停下动作。
黑点在乡道上渐渐变大,白睨拿出望远镜一看,脑袋轰地一下懵了。
那竟是一辆越野车。
越野车明显改装过,车头被深褐防撞栏杆包围,顶部焊着黑铁枪架,像一头冰冷的庞然巨兽轧着土路快速奔来!
“越野车!”
米哈伊尔脸色一白,“回去!”
没有任何犹豫,两个人拔腿冲向MPV,白睨手脚冰冷,惊恐地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钢铁黑影。尽管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人,但在末世中看见武装完备的陌生人,第一时间就要逃跑!
扑进车位,米哈伊尔把机器往后一扔,手拧火线声音紧绷,“那辆车上是不是有旗子?”
白睨爬到副驾驶往后望去,看清越野车尾部黑旗翻飞,上面似乎画着某种红色的图案。
“这是某个帮派?”
二人更加警惕,看越野驶来的方向,车上很可能是从东南部城市逃出来的幸存者,挂着旗帜意味着可能已经形成帮派团伙。
绝非善茬。
车身一震,仪表盘指针转动,米哈伊尔猛踩油门,房车轰鸣着往前跑去。
心里不敢松懈,白睨不住扭头往后望,发现那辆车也提了速,正朝他们快速冲来!
忽然,越野车顶部探出一个脑袋。白睨视线集中在那一点,只见那人长发飞舞,从车里搬出一根长管,架在黑铁架上——
一把短管步枪正对着他们。
·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高速枪响在车后炸开!
米哈伊尔稳住方向盘骂道,“S**t,这群疯子!”
越野车上的无疑是疯子,还没进入射程就故意朝路面射击,仿佛颇为享受追逐猎物的过程。
越野车逐渐咬近,枪林弹雨再次袭来。几发子弹扫射而出清空弹匣,巨响压过一切动静!
从没感受过步枪,白睨心脏剧烈收缩,侧身缩在椅背上几乎不敢抬头,大脑被压迫性的枪声搅乱。这群人要什么?物资?有可能,但看这个架势就算他们给出物资,对方也不会放过他们。
正想着她听见从风中传来一阵快意的叫喊,那些人是真的奔着猎杀他们来的!
砰砰砰!!砰砰!!
车身忽然一震,听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白睨意识到子弹打中车尾了。
“坐稳!”米哈伊尔大喊,一打方向盘撞破篱笆,冲进广阔的野地。大轮胎哗哗碾压杂草飞过坑洼,车身剧烈颠簸,后排的杂物纷纷震下。
越野车撞入田野紧追不放,当枪声再次响起时,米哈伊尔左右打方向盘,刻意绕S形进行躲避。
必须得做点什么。
白睨手指颤抖但快速地点开PhantoChat,暗骂这次出门没多带东西。目光锁定一把扳手,她小心从椅背探出脑袋,对着越野车从屏幕一滑拖出东西。
……
扳手从屏幕消失。越野车依然在行驶,只是速度稍降下来,车上的人转头往后张望。
白睨脸色一白。糟糕,点位移动太快,等东西扔上去车子已经开走了。
忽然听见一声模糊的大喊,她从后视镜看见有一人从车窗探出身子,手里举着一个黑色圆球。
她神色大变。
“手雷,左!”
球状物划过半空,朝着MPV飞来。
车身向右横行窜出,轮胎发出尖锐爆鸣。下一秒爆炸轰然震响,碎石崩射,后窗被砸出网状裂纹!
惊险地躲过爆炸,白睨抱着脑袋,感觉脑子嗡嗡的。
狗屎!疯子!那辆车是军火库吗为什么他们有这么多武器!
这画风不对啊他们还是一个图层的角色吗??
指关节泛白,米哈伊尔抓紧方向盘不断发着电报,声音暴怒,“****,****!我已经退休了!!”
车顶的人似乎骂了声什么,左窗处的人缩回车里。越野再次加速,继续激烈的生死追逐。
白睨在屏幕中找到想要的东西,翻身爬到后座。
“白睨!”
“你尽管开!”她靠着桌子蹲在地上,取出几个酒精瓶,用打火机一一点燃,快速存回手机。
不能正好放在车顶。大脑飞快根据车速估算出距离,白睨按住燃/烧瓶滑向越野车前方一米处。
啪擦!
瓶子撞上玻璃窗,酒精在车头流淌,火焰迅速漫开并随着风向上攀爬!随着一声惊呼,越野车明显慢下来,两车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
白睨呼出一口气,没来得及放松,一个想法在脑海浮出。
自己用存储功能t?进行攻击,可能已经让对方察觉出异样,如果放过他们,万一再生事端?
想到这里,她不禁往后望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越野车上那人直起身,从下面拔出一罐灭火器,白雾一道道倾泻而出,火焰很快被压制。雨刮器一擦,玻璃窗立刻清理出来,竟没有一丝裂纹。
居然是高防玻璃……
白睨紧张地咬着手指,大脑再次运转。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啪嗒,啪嗒。
她抬起头。先是几滴水落在车窗,很快越来越多的雨落下。
前方出现一大块农田,农田坑洼不平,下雨后轮胎容易打滑。米哈伊尔不得已转动方向盘,MPV颠簸着撞出篱笆,回到乡道。
砰砰砰砰!!
越野车再次开始攻击!
枪声变了,子弹明显更凶更多。对方换了一把枪对付他们。
米哈伊尔急打方向盘,车尾摇摆躲开所有子弹。但乡道宽度有限,无法完全展开S路线,短短几秒间越野已经逼近车尾!
砰砰砰砰砰砰砰!!
更加凶猛的弹雨袭来。这次挨得太近,白睨清晰地听见子弹穿过铁皮的声音,子弹在车厢里横冲直撞!
顾不上那么多了,这样下去会死!
手指接连划出残影,将屏幕里的锤子、木棍、燃/烧瓶一股脑儿往后丢。有的砸在越野车前窗上,有的一下消失了,她也不知道滚去了哪里。
尽管没有打破玻璃,凭空出现的异物可能引起了越野车的警惕。越野车退开一段距离,但依然紧紧跟着,时不时清空弹匣。
白睨心里越发焦急,这样下去完全无法摆脱他们,随时可能被玩死!
这条路和去农舍完全是两个方向,再往前开就要到宽巷镇了,他们不可能进宽巷镇。那要往树林里跑吗?
她在两侧窗外搜寻树林的影子,但只看到几棵光秃秃的树。冬天枝叶凋敝,就算是树林恐怕也无法藏身。
只能赌一把,看能不能在宽巷镇甩掉他们?
教自己努力镇定下来,她望向路牌,显示还是十几公里。她从抽屉翻出旅行宣传册,寻找宽巷镇路线图。
“要不要去宽巷镇?那里岔路多,我们可以甩掉他们!”
“嗯……”
回应的声音不稳定。白睨察觉出了异样。
“怎么了?”
此话一出口,她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望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米哈伊尔苦笑一声,上身僵着没动,单手扶住方向盘,另一只手艰难拉开外套。
灰色毛衣的腹部位置,洇开一片湿黑。
“你真是说对了,”他面色惨白,强撑着稳住方向盘,“我去试镜倒霉熊,主角非我莫属……”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