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茅草屋小村(三) 现在只能当
丧尸打多了, 米哈伊尔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男人皮肤苍白,隐约透着青色的筋脉,还没来得及泛出腐败的灰色。相比一二月份的丧尸, 它动作更为灵活, 四肢仍带着明显的肉质感,奔跑时甚至能看到肌肉呈紧绷状态。
丧尸追赶一路追赶村民直到屋前, 好在屋门砰一声甩上,将它拦在屋外。它停在门前,头一下一下撞在门板上,一边从喉头里发出干涩的吼叫。
忽然,它发现路边竟还有一个人站着, 立刻挺直身子,调转方向。
“别呆站在门外!快进门——说的就是你, 快!”隔着街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把脑袋伸出窗户,冲着米哈伊尔大喊。
“吼!——”
丧尸扭着肩膀急冲过来。
米哈伊尔甩了甩手腕, 没有后退。丧尸眨眼间就逼至身前,他猛一抬臂, 将火钳从下往上卡进它大张的嘴里, 撞向上颚。
喀拉。
伴随骨头碎裂的声音, 钳口继续往里一顶,深深楔进颅腔。丧尸的吼叫被/干脆掐断, 瞪着眼睛但没了动静。米哈伊尔用力拔回火钳,稍退一步,让那具身躯倒在石板上。
街道上鸦雀无声,门缝、窗户后的几张脸目瞪口呆,看着他顺手把火钳放进门前的积水里涮了涮。
洗火钳的同时, 米哈伊尔留心打量着地上的尸/体。男人穿着轻薄的T恤,下身只有一件内裤,就像刚从床上爬起来般,裸露的皮肤上并没有咬痕和抓伤。
就像赛芝说的,村民没有被丧尸袭击,但是一个接一个被感染。
凝重地收回火钳,确认已经干净到能用来夹柴火了,米哈伊尔转身准备回屋。这时他看见几个人出现在街头,手里举着铲子锄头木棍,正气势汹汹地走来。为首的正是昨天总在他们屋前徘徊的那个男人。
发现丧尸已经倒下,来的人全部愣住,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松懈了气势。为首的男人停顿片刻,便大步过来,绕着尸体看了一圈,仿佛并不相信丧尸已经死透。
米哈伊尔朝后斜他一眼,猜想这人名字大概就是阿尔诺了。他忽然捕捉到空气中淡淡的气息,鼻子动了动,这人身上有一股木屑、木粉的味道。
在他停留的这两秒,阿尔诺已经直起身子,冷硬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下手倒是快。”语气里却听不出一点赞许,“下次不要插手。”
说话间,男人朝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几个年轻人提着大麻袋,颤颤巍巍地凑过来装尸/体。
“就算变成丧尸,他也是我们村子的人,我们的事自己解决。”
心里一下不爽起来,但想到赛芝的提醒,米哈伊尔没有反驳,只是冷冷与他对视。男人磨着腮帮子,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一个年轻人绑好麻袋,小心翼翼地打了个手势。空气这才松动,阿尔诺回到人群,带着尸首一齐离开。
米哈伊尔面上不显,暗暗在臂弯里给那个人比了个中指。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阿尔诺大概是这群青壮年的头领,也担任着村子守护者的职责——可能消灭丧尸和排斥异己都算“守护”吧。
这时,他的余光注意到对面房子的老奶奶正扶着助行架,看似神情专注地掸着窗台上的灰尘。这无异于附近出事的时候,有些人突然变得格外勤快,出门扫地、洗车同时偷看现场。米哈伊尔便大大方方上前,状似随意地与老人家攀谈起来。
老奶奶也是个八卦的人,见瓜主自己送上门来,高高兴兴地把他与同伴的来历、关系、状况打听了个遍。米哈伊尔笑哈哈地应付着,等话题推进到刚才的情形,终于有机会问出心里的疑问:“请问刚才那群人是?”
“噢,他们啊。”老奶奶扶着助行架,身子往前倾,“他们现在是村子的巡守。现在外面不是乱作一团嘛,村子里就凑了一伙年轻力壮的来保护我们。”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胡子,叫阿尔诺,是村子里的木匠。手特别巧,特别能干,最近忙着给村子修栅栏呢,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
米哈伊尔沉吟了一会儿,道:“那么您有在村子里见到那些——外来的丧尸么?”
老奶奶摆了摆手,“一次也没有,奇平洼这么偏僻,有谁会来这儿呢?连丧尸都没法找来。”
“那您夜里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吗?”
“没有过。小伙子,你别看我年纪大,我耳朵可好着呢。”
与此同时,白睨窝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剧情记录。
一般来说,小村庄消息灵通,如果有人见到或听见丧尸游荡,通常会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出新闻或怪谈。尤其这么一个八卦的奶奶,大概是消息最灵通的。
难道村子里真的没有丧尸——准确地说,零号丧尸?
经典的丧尸作品里,病毒传播途经除去直接接触,就是水源传染和空气传染,但这两种途经不可能每次只出现一两个感染者。那么只剩下……
一个想法在白睨脑海中浮现。
病毒直接摄入?比如下毒、注射之类的。
这意味着村子里可能有人持有丧尸病毒。
尽管这只是个猜测,但白睨仍不由地兴奋起来。如果能获得病毒,意味着剧情很可能顺着推到研制疫苗、解决危机,届时自己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或许尸/体能提供能多线索。
无独有偶,可能米哈伊尔默契地想到了这一点,文本显示他问出:“我看那群巡守的人把感染者装进了麻袋,是要带去哪里?”
“哦,他们会送去奇平洼的墓地。”老奶奶慢慢道来,“以前那地方不只是墓地,我们还当公园用的。天气好的时候,也会过去坐一会儿。现在嘛……几乎没人去了。听说他们会在那附近把尸/体烧掉,再埋进墓地里。”
临近中午,米哈伊尔才回到屋子。
餐桌上搁着空碗,白睨卧在沙发上,随手翻着从书架上取下来的一本小说。手机被她塞在枕头下。
米哈伊尔刚去了墓地一趟,不过已经晚了,正好看见那伙人围着一个大火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味。见尸体已经被烧毁,十几个人也在现场,不方便探查墓地,他只能暂时打道回府。
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房门打开,赛芝跟在后头进了屋,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篮子,里面装着水淋淋的土豆、甘蓝、萝卜,还有几枚鸡蛋。她看见白睨醒着,喜上眉梢,开口打招呼:“中午好啊!我想着过来看看。你还好吧?我带了一些新鲜的食材,想着吃点炖菜会更舒服?噢,差点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赛芝。”
“您好,我是白,十分感谢你们的关照,我已经好多了。”白睨拢了拢外套,目光落在她的篮子上,“您带了t?食材过来?真是麻烦你了。”
赛芝把篮子放进洗手池,“别太在意。你男友早上出手帮忙,很快制服了感染者,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那句直白的称谓不亚于一声惊雷,轰得白睨头昏脑涨。
她看过手机,当然知道米哈伊尔是怎么给村民交代的。
但是听到这个词这么直白地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的脚趾开始在沙发上施工,照这个力度,不消半天就能把海绵挖出来。
“举手之劳。”米哈伊尔自然地接过话茬,“之前你说已经发生了六起感染事件,那么这是第七起?你了解这位感染者吗?”
“当然,我们村子总共也就二十多户人家。”赛芝神情微微一黯,叹一口气,“他是村子的修理工,名叫亨利。昨天我们还在店前和他打招呼呢,没想到今天就出事了……”
“你还记得打招呼的时候大概是几点吗?”
“几点?大概是七点?他应该是要去酒吧,他和阿尔诺那些人一般会在酒吧碰头。”
白睨内心一动,又是阿尔诺。
她道,“他和这个阿尔诺,关系如何?”
赛芝神情茫然,“我想大概是不错的?毕竟他们经常聚在一起喝酒。但我不是很了解,除去送货的时候我几乎不参与夜场。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白睨轻轻摇头,“只是想从他的行程里找到一点线索。”
“你们准备调查这件事?”赛芝眼睛一亮,加快语速,“是要找出感染源,对吧?那可太好了。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对这些事情肯定比我们清楚得多。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配合。真的,如果能帮上忙我很高兴——噢。”
她突然止住话题,脸颊飘上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提袖套,“抱歉,我可能太兴奋了。我们这儿平时几乎见不到外人,以前还能看看电视和书信,自从危机爆发后大家都守在村子里,但这日子实在太无聊了。你们的到来是一件新鲜事,尤其你们还是一对!这就和那些电影演得一样,一对情人在末日里一起行动、互相照应,克服艰难险阻找到幸福家园。”
啊啊啊啊啊啊!
听得面红耳赤,白睨发现自己完全招架不住这么热情真挚的女孩,连忙摆了摆手,内心小人化为尖叫鸡。
“请不要这么说,我们只是一路颠簸逃难到这里,完全没有那么夸张!”
其实赛芝说得很正确,自己当初就是参考了末日电影设置的游戏存档。如果她参考的是国内的末日小说,现在自己大概已经是万尸之王或者飞升仙人了吧……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只能当苦命鸳鸯!
“哈哈,抱歉,我有时候就容易大呼小叫的。”赛芝抿嘴一笑,“说回来,如果你们想知道亨利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应该去酒吧打听打听?我是说,和酒吧老板打听,他是个很友善的好人。”
忽然,女孩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最好早些去,这样不会和阿尔诺那群人撞在一起。阿尔诺其实也是个好人,就是在对外来者的态度上……”她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们了然于心。白睨点点头,“谢谢,我们记下了,十分感谢您。”
送走赛芝后,白睨像打完一场大仗,虚脱地倒在沙发上。米哈伊尔靠着墙,没脸没皮地咧着个大牙,被她用枕头砸中脑袋。
米哈伊尔只是微微偏头,用头顶接下这一招,“如果要去酒吧打听,我去就行了。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
“我本来也没想出去。”白睨把书摊开放在脸上,朝他做了个驱逐的手势,“去吧,我的替身使者。哦对,先把午饭做了。”
米哈伊尔叮铃哐啷忙于做饭时,她裹着个薄毯窝在沙发上,又测了一遍体温,只降下来半度。
却也没闲着,将“赛芝”添加进角色位后,她开始思考。
剧情记录和赛芝的话中,那个“阿尔诺”的出场频率很高。他很可能是亨利昨晚密切接触过的人,而且还负责处理村里的感染者。
烧尸/体会是他掩盖证据的行为吗?
她尝试将“阿尔诺”添加角色位,但因界面弹出[未接触,请更换角色]的提示。
等身体情况再稳定点,她得出去串串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茅草屋小村(四) 反正你也喜
酒足饭饱后, 白睨躺回床上,继续盯PhantoChat里的剧情记录。
米哈伊尔向对面老人询问了酒吧地址,沿着街道往外走, 发现酒吧其实就在杂货店附近, 是他第一天没有注意。
酒吧窄窄的,砌了两层, 屋顶上灰褐色的茅草厚实下垂,远看这栋房子就像一只毛绒绒的蘑菇。门前摆着几张椅子,几只酒杯摆在窗台上,似乎是拿窗台作桌子用了。
米哈伊尔试着推了推木门,发现没有上锁。
“你好——”他推开门, 招呼了一声,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一楼的木桌椅胡乱挤在一起, 有的甚至翻倒在地, 地上散落着腌菜和烤坚果的残渣;空酒瓶和酒杯随处可见,桌上、地上、吧台上, 甚至吧台架子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深色酒渍,似乎昨晚有人把酒杯搁在上面却不小心打翻了。空气里混着隔夜啤酒的潮湿苦味。
握起一个空酒瓶, 他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玻璃碎渣, 往里走。
“请问有人在吗?”
他抬高声音往楼上喊。木梯往上似乎是起居室, 此时静悄悄的,没有人走动的声音。
“啊, 抱歉。”
被突然出现的声音一惊,米哈伊尔才发现从一楼的厨房门里探出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头发稀疏,脸上留着一圈没怎么修整的胡茬,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把手往抹布上一抹, 有些尴尬地笑着,“抱歉啊,今天还没来得及打扫。你就是从村外新来的幸存者吧?”
米哈伊尔点点头,递上手,“您好,我是索罗金。听说村里还有一家正常营业的酒吧,有点好奇,就来看看。”
“你可以叫我汤,或者老汤。”男人笑着与他握手,语气随意,“镇子上就我们一家酒吧,能开门的自然只剩我这儿了。嘿,我们酒吧卖的都是自家酿的啤酒,有机会晚上一定要来尝尝。”
他话锋一转,“对了,你吃过午饭吗?”
“什么?”米哈伊尔一头雾水。
老汤哈哈一笑,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碗。碗里棕色的汤汁浓稠发亮,如琥珀一般包裹着蘑菇和牛肉,“这是我新研发的蘑菇炖肉,刚才就是忙活这个才没顾得上打扫。不介意的话,尝一口?”
米哈伊尔想推辞,但看到老板那希冀的眼神,终究是盛情难却,“谢谢。”他接过勺子。
蘑菇粒柔嫩中带着弹性,牛肉块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在嘴里一嚼就散。
“十分美味。”米哈伊尔给出衷心的评价,“我记得昨天您做的是蘑菇汤,您很喜欢蘑菇吗?”
“我们家的蘑菇料理确实是镇上一绝。”老汤苦笑道,“实际上,我并不喜欢蘑菇,当初推出蘑菇料理完全是我妻子的主意,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这东西不挑地方,地窖里就能种,也不需要太多材料,比种菜省心多了。”
“您的妻子?”米哈伊尔不由自主抬眼,随口奉承道,“或许是您的妻子有先见之明。”
“我的妻子已经过世了。”老汤顺着他的视线往楼上望去,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怀念,“她是村子里第三个感染者。”
……米哈伊尔默默又塞了一口炖肉,堵住自己的嘴。
两只手举着手机的白睨,也不由地龇牙咧嘴。
不过,她仔细回想起赛芝先前说过的话,除去今天出现的感染者,这一周内还出现了三名感染者。也就是说,老板的妻子是异常加剧前的最后一名受害者。
是什么因素导致感染者越来越多?
剧情记录里,老板很快恢复精神,把注意力拉回米哈伊尔身上。
“你是想坐一会儿吗?”他快速看了一眼店里的乱景,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还没收拾。酒吧一般要到傍晚才正式开门。”
“其实,我来是想和您打听一下昨晚的情况。我想知道那位叫亨利的村民是否有来喝酒,以及他有没有和谁接触过。”
“我也听说了亨利的事。”老汤惋惜地摇了摇头,“没错,他昨晚就在酒吧,但直到离开他还是好好的。至于他和谁接触过……我上菜的时候,他在和阿尔诺那帮人一起喝酒。”
“他最近是否有和谁产生争执?”
老汤摸着光滑的头顶,有些惊讶,“他昨晚确实和阿尔诺那群人吵了一架,你怎么知道?不过具体吵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匆匆从厨房赶出来的时候,阿尔诺已经离开了,还摔了一只酒杯——哎!现在玻璃杯是摔一只少一只啊,我在考虑全部换t?成木的了。但那样或许还要求助阿尔诺?”
米哈伊尔点点头,若有所思。
屏幕后的白睨点点头,若有所思。
现在看来,阿尔诺的嫌疑很大。虽然不知道他们争执的原因,但是第二天突然其中一人突然感染,这很难不让人怀疑另一个人。
虽然村民都称赞阿尔诺是个好人,但看他那强势的态度,恐怕免不了和人起冲突,可能是因矛盾产生杀心。
见从老汤这边打听不到更多情报,米哈伊尔便开口道别,准备离开。老汤突然叫住他。
“要不要带点炖菜回去?昨天赛芝跟我说过,你是和伴侣一起来的。”老汤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正打算再试试别的做法,这一锅你就带走吧,晚上热一热,两个人吃正好。”
……
白睨在床上缩成一团,想把自己嵌进床垫。
这里的村民有点过于热心了,冷不丁就要cue一下他们的关系!
虽然,能有炖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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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时候,白睨也吃上了蘑菇炖肉。炖肉被架在炉子上煨过,带着淡淡的柴火气息。酱汤中不见多余残渣,但辛香浓郁,老板大概是将香料裹在布里,将香料包放进锅中一起炖煮。
白睨边吃边啧啧称奇。
外面的气温在傍晚突然降下来,仿佛白天的高温只是错觉。天气凉爽,但屋内残留着阴冷的潮气,这时候吃点浓稠的炖菜,身心都舒服了。
二人在火炉旁的桌边面对面坐着,白睨裹着毛毯,轻轻吹着炖肉的热气,往嘴里又送了一勺,舒坦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如果这里没有感染事件,留下来也不错。”她随口一提,“这里大部分人都有菜地或牲畜棚,供给和流通稳定,有的村民也很友善。”而且酒吧老板的手艺真的很不错。
米哈伊尔喝了一口汤汁,却道,“我觉得不行,最好还是趁早离开。”
“怎么了?”
“这种闭塞的村子,不管内部分成几派,最后还是会站到同一边。那个领头人对我们并不友好,就算留下来,我们在这里也很难有真正的生活空间。”他淡淡道,似乎早就见过类似的地方。
闻言,白睨神色一黯。
她内心隐隐有着留下的念想。
数个月二人单打独斗的日子里,她几乎没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和米哈伊尔以外的人生活过。
她曾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十足的 i 人,可以半个月不社交。不管是出门吃饭、看电影,还是逛街,身边都不需要同伴。
但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人群中孤独自处的感觉,和在寂静的夜里缩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嘶吼时,以及隔着车窗望向无边草野时,那种被无人之感包围的孤独,完全不一样。
之前这种念头并未冒头。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在回家这件事上,好像只要目标明确,就可以忽略其他感受。
直到经历了木费镇的事情,她察觉到自己的心态已然发生变化。
孤独,茫然,虚无。
还有一种无法自控的、突然来袭的低落,以前曾在冬令时的深夜出现过。
但她不得不承认,米哈伊尔的话有道理。叹一口气,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蘑菇炖肉。
既然留不下来,她就要多吃点!
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话说回来,种蘑菇真是个好主意。等到E区秋冬,阴雨绵绵,这种作物就会疯狂生长。待他们找到地方落脚,她也会考虑种植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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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欲睡间,窗外突然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一二人影在雨中跑过,消失在土路尽头。
她一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跳到深夜,原来中间小睡过了。这个时间还在外面跑的,大概是从酒吧回来的村民。
米哈伊尔打算明晚去酒吧看看,说不定阿尔诺那群人也在。
她试着甩了甩脑袋,疼痛差不多退去了,只剩下一点昏昏胀胀的感觉,但并不碍事,明晚她也能跟着过去。
重新躺回床上,白睨听着窗外逐渐加重的淅淅沥沥声。一片淡淡的虚影投在天花板上,房间里好安静。
微微侧身,看到米哈伊尔的地铺就在床边。男人双目闭合,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上腹,比他白日的站姿板正多了。
她趴在床边看着,忽然感觉有点奇异,他们居然才认识三个月不到。她从没这样近距离地了解过一个人的性格、动作、喜好和生活经历。
不用她多说,他就会自然地跟在身后;东西递过去,他就能顺手接住;某些笑话她脱口而出,知道他一定接得下;而他一个眼神,她已经能提前判断,接下来多半要抽风。
这叫什么呢?
昏暗中,两点灰蓝如幽星亮起,转向床沿。
“……你怎么还没睡。”白睨尴尬了,保持着趴在床边的动作。
“没睡的又不是只有我。”米哈伊尔偏头,“怎么了?”
“……被雨吵醒了,随便看看。”
“被雨吵醒了?”他慢慢说着,像把这段话咀嚼了一遍,“那不应该看雨吗?”
“……看过了。”白睨翻过身去,仰面直直望着天花板。
如果现实能像游戏回档重选就好了,观赏天花板也挺好的。
米哈伊尔抬手撑起脑袋,盯着床上人的侧影。
“你知道,其实我不介意你看我,凑近点看也可以。”
白睨往墙壁挪了挪,“好了——晚安。”
“睡不着。”
“地铺不好睡就去客厅,客厅有沙发。”她闭上眼睛,闷闷道。
“那不就回到公寓时那样了,睡在门边的沙发上。我不要。”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但隔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他在整理自己的床铺。
“放心吧,我不着急。”米哈伊尔的声音传来,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等你什么时候准我上床。”
“反正我们时间很多,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因为你也喜欢我。”
他的话语如打牌一般,一张张连着发出去。
最后一张牌亮出,局势明朗。
白睨把半张脸埋在被子下,有点热。
才没有。你想多了。没有。
她喊了,她觉得自己是喊了的。
大概烧又发回来了。
房间内安静下来,二人似乎再次入睡。雨水砰砰打在玻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茅草屋小村(五) 夜访酒吧
雨水流下, 在玻璃上长出一道道暖光细枝。嘈杂的人声和时断时续的吉他乐互相伴奏。
木门吱嘎推开,两个身影走进酒吧。空气里的说话声、奏乐声卡住一瞬,才像CD机上的圆盘, 继续幽幽转起来。
白睨裹着围巾遮住半边脸, 这是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她的目光扫过酒吧一楼,大厅的酒客看着在互相交谈, 实则暗地用余光偷偷瞄他们。
老板正在吧台擦拭玻璃杯,抬头看到他们,拿着抹布的手快速转溜两圈,喊道:“嗨,晚上好啊。外面正在下雨吧, 进来暖暖身子。”
他放下杯子,等白睨和米哈伊尔在吧台边坐下, “吃过晚饭了吗?今晚提供烟熏香肠和奶酪片, 还有烤蘑菇。哈哈,又是蘑菇, 对吧?最近下雨,蘑菇长得快, 需要赶紧消耗掉。”
白睨从外套里抓出一把巧克力蛋白棒, 放在吧台桌上。
“您好, 我是白。听说村子里以物易物,不知道这些可不可以?”
老板一下把脑袋凑近, 眼中闪烁着惊讶,“哇哦——这是巧克力棒?都记不清上次见到这东西是什么时候了。”他爽朗一笑,直起身子,“当然可以,我给你们弄个拼盘吧。二位需要啤酒吗?”
“这样就够了, 谢谢。”
白睨说完,偏头对上米哈伊尔幽怨的目光。
“放心吧,我有预感,今晚你不会少喝酒。”她往身后那群占满一排长桌的青壮年瞥了一眼,中间那个留着大胡子、眼神不善的男人大概就是木匠阿尔诺了。几人面前各摆着一马克啤酒,结实的手把配厚重的杯身,拎起来毫不费力。
这个场景让她有点头疼。
米哈伊尔无感,只是咧着大牙,凑到她脸边嘀咕,“这种自酿酒后劲很大,等会儿你往后站吧。”
白睨白了他一眼,一盘菜刚好放在吧台上,老汤做了个手势,“慢用,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叫我。”
拼盘里的菜式如他刚才所说,烟熏香肠泛着油光,压在薄薄的奶酪片上,烤蘑菇堆在一旁,十字划痕微焦,冒出一股热气。她拿起叉子插起一颗蘑菇,放进嘴里一咬,汁水一下迸进口腔,带着烟熏肉的油香,大概是放在香肠底下烤的。
她用刀切下一小块香肠和奶酪,把香肠、奶酪和蘑菇串成一个小汉堡,一口吃掉,一边咀嚼一边不住点头。米哈伊尔吃相豪迈,叉起一根香肠三口就嚼完了,眼睛频频往长桌偷瞄。
白睨知道,他不是警惕那边的人群,单纯是馋那边的酒了。
吃到一半,一道影子忽然挡住烛光。一个红发男人站在米哈伊尔身t?侧,用拇指指了指后面。
“到那边坐坐。”男人粗声粗气道。
米哈伊尔自然起身,像是终于等到这个机会。白睨扶额,端起盘子跟在旁边,同时加快了进食速度。
万一等会儿打起来,鸡飞狗跳的就吃不上饭了。
长桌旁的人们调换了座位,阿尔诺坐在长桌正中央,对面座椅空着。他双臂压在桌面上,沉着肩膀,仿佛等待多时。
“我听其他人说,”阿尔诺的目光冷冷锁定他,“你叫索罗金?”
“我姓索罗金。”米哈伊尔一屁股坐下,抬起下巴,“我知道你叫阿尔诺。”
双方仅隔着一张旧方桌。周围其他酒客没有围拢过来,但交谈声消失了,只剩下杯盘偶尔碰撞的轻响。
白睨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提了提围巾。
“那就省略去自我介绍和没用的客套吧。”阿尔诺双手握拳,身子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犬紧盯他,“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找来这里的,但是这里不欢迎你们,尤其你们中有个病人,谁知道身上有没有带着病毒。”
闻言,白睨吐出一口气,“还没见过有人感染了丧尸病毒,两天还没转化的。”声音透过围巾闷闷的。
“谁知道呢。而且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阿尔诺的目光移到她身上。
“村子里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在场任意一个,我连他家内裤有几条都知道。”旁边传来几声低笑,阿尔诺没理,伸出食指,在二人身影上点过,“而你们?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原来都过得好好的,是外面的人在乱搞,可能是为了打仗制造了什么生化武器,又或者哪个公司失手造成水污染、空气污染——我不知道。外面不安全,从外面来的你们也一样,你们没法证明自己不携带病毒,也没法向我证明自己安着好心。所以我不信任你们。”
白睨静静听着,忽然嗤笑一声。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她靠在椅背上,“但我提醒你一点:村子里的感染问题,是在我们到来前就出现的。我们当然可以马上收拾东西离开,但我们的离开可不会把村里已经存在的病毒带走。反而是让我们这些更有经验的外人暂时留下,更有可能找出感染源。”
“那我们也不需要——”
白睨抬手,示意噤声,“先听我说完。我想你们不可能没有尝试过寻找感染源,可能很早就开始了?毕竟你们充当着村庄的保护者。可惜感染并未控制住,这说明你们的调查一定存在漏洞。”
“让我告诉你们点不一样的,丧尸感染事件远比你们想象的复杂。普通丧尸,也就是今早那种晃晃悠悠动作迟钝的活死人,只是丧尸里攻击力最低的一种,事实上还存在保留生前思维、行动异常敏捷的特殊种。你们现在可能是运气好,但万一某天出现特殊情况,感染人员数量迅速扩大,”她看了看桌边其他四个人,“你们觉得你们一定能控制得住局势?”
她的话不只是说给阿尔诺听的,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果不其然,空气有一瞬的凝滞,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对这认知外的信息感到错愕。
阿尔诺面色难看,白睨手指点桌,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们赖着不走,我们没必要自讨没趣。但我们要走也要搞清楚这个情况,因为我们在外生存,靠的就是对丧尸的了解和处理经验。这,是各取所需。”
她的余光注意到,桌边其他人的神情出现变化,有人垂下脑袋作思考状,有人迟疑地看向阿尔诺,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边倒。
于是,她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台词:
“如果真是为了村子好,你知道什么才是正确选择。时间可不多了,最近一周可是发生了四起。你们村子有几户家庭?”
砰!
一拳砸在桌上,阿尔诺俯身猛地靠近,但被米哈伊尔一把拦住。
“你对奇平洼一无所知。”阿尔诺的声音从牙齿间磨出。米哈伊尔把他推回位置,他抬头瞪了一眼,锐利的目光重新钉向白睨,“我不撵走你们,只是因为某些天真家伙的善心。你们要进行调查?行,但如果让我发现你们干扰了村民的生活,或者你们别有用心——我就把你们丢到排水沟里吃泥巴。”
“可以。”白睨挑挑眉,从口袋拿出纸笔。
“现在我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方便回答一下吗?”
阿尔诺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掂量这句话。随后他冷笑了一声,慢慢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问我?”他嗤笑一声,眼神不怀好意,“行啊。”
他往旁边一瞥,被目光点到的红发副手起身,从另一张方桌上搬来木制小桶。
白睨咋舌,还是到了这一步。
两只玻璃杯摆在桌上。阿尔诺拧开啤酒桶的龙头,酒液倾泻而下,在厚玻璃杯中涌起雪花般的泡沫。他给自己打完一杯酒,瞥向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拿起另一只杯子,打了满满一马克,泡沫几乎要从杯沿溢出才停手。
“早等不及了。”米哈伊尔故意无视他压迫性的视线,一咧嘴,把酒杯凑到唇边,“感谢款待。”
白睨扶额。
两个酒鬼撞一起了。
·
酒吧里的蜡烛也已换过一轮。
酒桶里的酒被喝空了两回,第二次见底时,连老板都伏在吧台后睡着了。副手只好自己下到地窖,拎着满满一壶啤酒回来,继续给两人杯里倒酒。
此时长桌气氛萎靡,有人伏在桌上睡着了,有人靠着椅背发愣,眼神涣散。阿尔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背已经塌下去,手肘撑着桌面,呼吸粗重。
面前的酒杯还剩大半啤酒,却已经五分钟没动。中间他拿起一次又放下,酒液沿着杯沿洒了一圈。
“咚。”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米哈伊尔抹了抹嘴,靠在椅子上,衬衫领口松开,脖下皮肤发红发热,但眼底还剩几分清明。
“问吧。”阿尔诺低声道,手臂一晃,“一个问题……就一个。”
白睨停下涂涂画画的笔尖,无语地看向他。趁着他半醉的时候,她已经问了几个问题,就怕对方最后醉得不省人事。现在是记忆倒带了?
在酒局中,她先问了两件事:感染者都是些什么人,以及各自的发现时间。
阿尔诺的回答断断续续,前后颠倒,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白睨追问了几次,终于把零散的信息拼凑出来。
第一名感染者,年轻牧羊人,六月下旬上午被发现。
第二名感染者,独居寡妇,七月上旬中午。
第三名感染者,酒吧老板的妻子,七月下旬上午。
第四名感染者,老畜牧户,八月中旬中午。
第五名感染者,青年维修工,八月中旬上午。
第六名感染者,搬运工的儿子,也是八月中旬上午。
第七名感染者,中年农户,八月下旬上午。
时间线一拉出来,情况就很清楚了,和赛芝说的一样,感染事件在最近这段时间突然密集起来。
异常时间点在八月中旬。
她后来还追问了一句:“尸体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尔诺醉醺醺地摆了摆手,像是嫌这问题多余,“尸体能走能动,还不够异常?”
“我是说有没有异样伤口。”
“没有!”男人声音突然抬高,却让白睨难以分辨是心虚还是单纯的发酒疯,因为他下一秒就站到桌上,头顶天花板咕嘟咕嘟灌了一大杯酒,引来醉醺醺的伙伴一片叫好。
时间回到现在。
见阿尔诺已经彻底喝塌,卸下防备,白睨往前凑去,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昨晚你和亨利,因为什么吵起来了?”
阿尔诺先是没反应,过了两秒才像是听懂了,眉头一下拧紧,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
“那小子……”他伸手在空中胡乱一指,打了个充满酒气的嗝,“喝多了,说什么……村子迟早要完……说我把外面的人都当成麻烦,没、没远见。”
他用力咂了下嘴,显然还在生气,“他说得倒轻巧,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是这儿的保卫者,他们——都该感谢我。以后外面都是丧尸,还得靠我修、修的栅栏……”
白睨在纸上写下关键词。“你对他做了什么吗?”
“……能做什么……那张嘴动个不停,我让它闭一会儿而已——就一下,他自己摔倒了,鼻血流的都是,搞得像我把他怎样了一样……啧,一下都受不住,还敢跟我吵。”
他说着,在她面前歪歪斜斜挥了下拳头,拳风松松地扫到她面上。白睨正等他说下去,突然一股力把她往后一拉,按在椅背上。
巨大身影猛地窜起,米哈伊尔差点一脑袋扎进酒杯里,还努力撑着,恶狠狠地戳了几下阿尔诺的虚影,“规、规矩点!”
完了,这是后劲上来了。
白睨命苦地长叹一声,起身扣住t?他的胳膊,把人往后拽。
“行了,行了,”她对着长方桌随口招呼一声,“多谢款待,后会有期。”没有人回应她,阿尔诺慢慢滑下桌沿,勉强掀了掀眼皮,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雨早已停了,但土路还湿着,一脚下去鞋底微微陷进泥里。两排茅草屋静悄悄的,她也不禁放轻声音,担心深夜扰民。
深夜扰民,好久远的词。
米哈伊尔被拉出酒吧大门,脚步虚浮,嘴里还在嘀咕什么。他半个身子靠在白睨背上,仿佛泰山压顶,白睨咬着牙,把他的脸啪啪拍得通红。
“清醒点,米哈伊尔。”掌心下的脸热得发烫。米哈伊尔含糊哼了一声,稍稍挺起身子。
“呃……白,我好像水中毒了……”
“水中毒?”
“嗯,喝了好多水……”
废话,那么多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开大胃王比赛!
白睨深吸一口气,懒得跟他计较,只能当自己是个狩猎归家的猎人,踉踉跄跄地,驮着一只醉熊往家的方向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茅草屋小村(六) 耍酒疯难道
睁眼的那一刻, 米哈伊尔以为自己脖子上绑了个榔头。
脑袋沉重得抬不起来,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他不由地呻吟,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来。
想找点水喝, 他慢吞吞地从地铺里坐起来, 毛毯滑落的瞬间,胸膛一凉。
低头, 视线里直接出现了自己赤/裸的上身。
在静止盯着自己上腹的一刻,世界仿佛离他而去,只有耳鸣越来越响。
后背隐隐有些刺疼,他扭头看去,一道道透着血点的抓痕, 在肩膀上触目惊心。
……
米哈伊尔哗啦一下站起来,脚一滑摔倒在棉被上, 毛毯甩在一边。还好, 他还穿着裤子。
眩晕和头疼袭来,他用力地闭上眼, 摇晃着扶了下床沿,床垫塌陷下去。
被窝里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 往被子里缩。
他的动作一下子僵住。
“咚咚——啪!”
白睨猛地掀开被子, 发丝乱糟糟地扑在脸上:
“你干什么!”她声音沙哑, 不耐烦道,“昨晚熬到那么晚, 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
她眯着眼盯了他两秒,像是在对焦。发现米哈伊尔一脸错愕地靠在墙上,她的表情更加不爽,一把扯回被子,翻个身继续睡。
嘴里嘟囔着:“……酒鬼还这么精神……”
被她吼了一下, 米哈伊尔一动不敢动贴着墙壁,表情如打翻的颜料盘千变万化。不知过了多久,见白睨只是继续睡觉,他眨眨眼,踮着脚轻轻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凑近打量。
发觉背后传来灼热的视线,白睨皱着眉扭过头去,眯眼瞪他,“干什么?”
“我……”米哈伊尔咽了咽口水,“我衣服呢?”
白睨脱力地翻了个白眼,转身面向他,“你还好意思问?”
先前在古堡的时候,她以为米哈伊尔说的“酒品很差,会一边唱歌一边拉着你跳舞”是开玩笑。
昨夜费劲巴拉地把米哈伊尔拖回茅草屋后,她把他往浴室一推,让他脱下臭烘烘的衣服洗个澡。
她烧好饮用的热水,算着时间等米哈伊尔洗完出来,换自己进去洗。可等着等着,她意识到不对:进去这么久了,怎么没听到一点水声?
不会是栽进水里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白睨内心一紧,走到浴室门外,喊着名字敲了两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内心升起不安,她没再犹豫,直接推开了门。
米哈伊尔确实在水里。
但只有上半身在水里。
这家伙居然趴在浴缸上玩水!没有洗澡就算了还把上身衣服弄得湿透!
为了不让二人团队因生病全军覆没,她不得不把人从浴室拽出来,眯着眼睛强硬脱掉米哈伊尔的衬衫。
而这家伙不仅没有一点羞耻心,还拽着她跳起舞来!大声唱歌!
以前网上有个说法,说有些舞看似走位复杂,实际上可以靠男步舞者带动女步舞者走位。
之前不曾体会过,如今她的人生经历又添一笔。
在米哈伊尔扣住她的腰和手臂,happy地旋转、跳跃,甚至将她甩得腾空时——
她真的很想报警。
窗外阳光明媚,白睨坐在餐桌旁,低头看着温度计,数值显示37.8。还好,没有升高。
她从眼角瞥向沙发,只见身形高大的男人缩在扶手边,双手乖乖搭在膝盖上,一副知错认错、等待发落的样子。
白睨起床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手指叩了叩桌面。
“过来,我有个想法。”
米哈伊尔这才敢坐到椅子上。
白睨捋好思绪,道,“我觉得阿尔诺可能和感染无关。”
昨天阿尔诺的言行举止,让她觉得他应该不是下手的人。而且她在酒局中偷偷添加了阿尔诺的角色位,起床时她看过记录,没发现异常。
目前四个角色位,她设置了“阿尔诺”、“汤”二人。
老汤在凌晨打发走最后一批客人后,简单洗漱便上楼休息;阿尔诺在同伴的搀扶下回到了家,一觉睡到中午,虽然醒来的时候把他俩都辱骂一通,但没有什么古怪的举动,起码她没发现。
剧情记录过于丰富了,写酒桶、木板架、杂物间、煤窖……油灯、旧木箱、煤炭堆、水桶……没收拾的床铺、乱糟糟的衣柜、脏污的排水管……
在找出线索前恐怕她的眼睛会先瞎掉。
“我觉得还是需要扩大范围调查,询问村民有关这六人的共同之处,不管是人际、作息还是常去场所。”白睨想了想,“或许从杂货店入手?赛芝一家看起来挺友善的,应该愿意提供线索。”
米哈伊尔点点头,“杂货店就在酒吧隔壁,你想什么时候去?”
“尽早动身吧。”白睨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早点问完早点回来,省得拖到酒吧开门,你又进去喝酒了。”
米哈伊尔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昨天拼酒确实是喝过了量……但我光犯傻了吗?除了又唱又跳,就没做点别的事?”
白睨眼睛斜过来,“比如?”
“比如说——借着酒劲胡搅蛮缠,非要拉着你掏心掏肺,逼你答应在一起之类的。”
“……我看你还没醒酒。”
“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没有……你耍酒疯难道还有固定模式吗?”
“是啊。”米哈伊尔敲着下巴,一脸认真,“我会在喝醉后做喜欢的事。”
“我喜欢唱歌和跳舞,所以我喝醉后会又唱又跳。但我现在更喜欢你,没道理跳过这一环节啊。”
“……”
不再理睬他,白睨拿起椅背上的围巾,裹住热乎乎的脸。
拿出手机,她想在出门前再窥视一下角色们的行踪。打开“阿尔诺”的剧情记录,她随意划拉几下,指尖突然停下,眼睛贴近屏幕。
“怎么了?”米哈伊尔发现异样。
“没什么。”她呼出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我突然想起来,上次你提到的墓地我还没去过。先去墓地再去杂货店吧。”
·
墓地就在村子边缘,距离他们的房子不过十分钟的脚程。
墓碑沿着微微起伏的土坡排开,彼此挨得很近。墓碑大多是粗糙的石板,苔藓斑斑。名字是手工刻上的,行迹粗糙,有的因雨水冲洗已经模糊。
墓地周围没有栅栏,一侧摆着木头长椅。村民有时会把墓地当公园散步,天气好的时候坐一会儿,坐在这张木椅上。
一群人正在墓地外围挖坑,为首的大胡子男人一抹额头的汗,沉声道,“这个深度行了,准备放进来吧。”
几名青壮年搬来一只麻袋,正要往坑里丢。
“等等!”
两个身影从坡下小跑着冲上来,短发女子一边挥手一边喊:“先等等!”
白睨气喘吁吁地跑到人群旁边,看见他们还没点火,总算长出一口气。一路上她就担心自己赶不上,但又没法催促米哈伊尔,只能在心里干着急。
阿尔诺把铲子往地上一撇,没好气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先让我们检查一下尸/体。”白睨已经蹲下身,指向坑中的麻袋,忽然想起米哈伊尔还不清楚情况,便补一句,“这次出事的是谁?”
“关你们什么事?”阿尔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抱起手臂。
“和我们没关系,但和你们有关系。”
白睨正要示意米哈伊尔把麻袋抬出来,视线却被坑边的景象吸引。那里并排垒着几条一模一样的长条麻袋,袋口沾着血迹。
她愣了一下:“这些是什么?”
阿尔诺身体忽然绷紧,脸色铁青,胡子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这次还有其他伤亡?”
白睨绕过握着工具的年轻人,不理会阿尔诺的敌意,径直走到那堆麻袋旁。看这些形状,明显也是尸/体。
“事态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还不打算配合我们吗?”她转过身,用称得上是责问的严肃语气,对阿尔诺发话。
木匠磨着腮帮子,良久没有出声t?。那边,米哈伊尔已经把坑里的麻袋搬上来,袋口一松,露出一头红色头发。
是阿尔诺的副手。
米哈伊尔认出来了,有些惊愕,“他?他不是昨晚在酒吧的……”
阿尔诺从鼻孔重重喷出一气,终于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今天早上邻居听到小孩的尖叫,透过窗户看到他在咬人。”
他指了指坑边的麻袋,声音低哑下去,“妻子、母亲、小孩。三个人,被咬伤后都转化了。”
“早上听到尖叫?”
“他和妻子同房,母亲和小孩住其他房间。大概是孩子早上去叫他们,打开门被吓到了。”阿尔诺抹了一把脸,手掌停在嘴边,声音发闷,“我们赶到的时候,房子里的人都成丧尸了。”
白睨的关注点在“早上”。
“昨晚他是和你们一起离开的吗?”
几个男人彼此看了看,其中一人凑到阿尔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还不时摇头。
阿尔诺最后转向她,“没有。昨晚还没散场他就先走了,几点不清楚。走时看着就是喝多了,没有什么不对劲。”
白睨拿起铁锹,轻轻拨开麻袋,露出红发男人完整的脸。男人满脸污血,嘴边挂着撕碎的肉沫,双颊蜡白但未塌陷,明显刚死不久。
手臂被握住,米哈伊尔制止住她后面的动作,道:“我来检查吧。”
她点点头,暂时回避,背对他们在墓地里踱步。
PhantoChat显示,她与米哈伊尔昨天离开酒吧是深夜两点,红发男人在之后离开,而阿尔诺是在早上十点半接到消息去解决丧尸。出事的时间大概在两点到十点之间。
问题是,是在到家前还是到家后?
她沿着墓地缓缓走着,脚下是被踩实的泥土与碎石,目光在刻着死者名、亲属名的石碑上随意略过,没有她认识的名字。
哦,还是有的。
她停在一块明显是新立的石碑前。
[亨利
1978-
挚爱的女儿,玛丽珍]
短短几个字,就概括了人的一辈子。
不讲述经历,不解释缘由,只交代结尾。
如果死人能提示她就好了。当然,她说的是死人的灵魂,不要诈起的尸/体。
忧愁地叹一口气,白睨继续绕着,就听见米哈伊尔喊她。
待她走近了,米哈伊尔摇头,“没有伤口。”
“你们以为我们没检查过尸体吗?”阿尔诺大腿岔开坐在地上,冷笑一声,“每一具尸体我们都检查过,就连被丧尸咬烂的尸/体我们都会检查一遍。”
白睨锁着眉头,呆呆地盯着鼓起的麻袋。
“怎么了?”米哈伊尔碰了碰她的手。
她轻轻嘶了一声,“总觉得漏了什么……但想不起来。”
视线在麻袋上徘徊,依然没有思路,她望向身后的墓地,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如云笼在心头。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茅草屋小村(七) 菌菇亲子汤
从墓地前往杂货店的路上, 白睨偶遇了赛芝,当时她正提着两只篮子在路上走。
“噢,我正要去给村子里的老人们送点药呢。”赛芝掀开篮子上的布, 露出几只深色玻璃瓶, 还有一捆用麻绳扎好的干草束。
“我的父亲正好懂点草药,村子里老人又多, 大家就当他是医生啦。”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抱歉,今天下午我可能会比较忙。要不晚上你们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家就在杂货店楼上。”
白睨应了下来,为了不显得他们一直白嫖,还提议由他们带一道菜。
·
这里的人吃饭比较晚, 七点左右,白睨和米哈伊尔提着一只铁锅, 拜访了杂货店。
杂货店里摆着些涂漆木架, 大多空了,柜台上点着一盏小蜡烛, 仿佛替主人看着店。窗边的捕梦网悠悠晃着。
他们刚踏进杂货店,赛芝咚咚咚从楼上跑下来, 腰间系着围裙, 脸上带着笑意。
“你们来啦, ”她迎上来,“正好饭菜差不多了, 我还想着去叫你们呢——这是什么?”她注意到米哈伊尔手上拎的大铁锅,锅盖紧扣,被一条粗布绕了两圈系住,布已经被热气熏得湿透。
“这是我们带的煮菜,这几天承蒙你们关照了。”初次拜访, 客套话不能少。
下午的时候,她和米哈伊尔往村外走了一段距离,找到湿地收集了一些食材,简单做了一道菜。
二楼的门虚掩着,推开后,先听见嘶嘶的锅汽声。窄小的房间里点着许多盏蜡烛,光线亮黄,烘烤着挂在墙上的草药串。桌上盖着一张编制桌布,压着未摆开的碗盘。
厨房就在一旁,没有隔断,杂货店夫妇正在里面忙活。女人抬起头,眼角微微皱起,笑道,“噢,你们来了。”
“晚上好,”白睨回以微笑。赛芝找来一块隔热布放在桌上,米哈伊尔将火锅仔细放下。
“亲爱的,你看上去面色好了许多。”女人呵呵一笑,“今天感觉怎样?”
“确实好了很多,感谢您的关心。”
女人很健谈,就像赛芝。白睨得知她就是杂货店的老板,名为爱舍丽,也是第一个发现米哈伊尔进村的人。老板的丈夫奥奇种植药草,是村子的药剂师,正为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说话间,赛芝已经把餐具按例摆好,将蜡烛台靠墙摆正,火焰微微晃动,光泽融化在被一一端上桌的菜肴上。
第一道是鳗鱼炖菜;鳗鱼段肉质厚实,与洋葱、野菜炖软,酱汤浓稠,带着一股香草的辛香味;第二道是烤土豆,焦黑的土豆被堆在一只大方盘里,表面布满裂口,露出白白的淀粉瓤;第三道是清炒综合菜,绿叶菜离火前,奥奇将山楂捣碎,加进锅里,用酸味压住苦涩;第四道是黑莓煎饼,温热的圆面饼之间夹着黑莓与黑莓酱,堆成一个个小高塔。
主人家的菜肴都已亮相,白睨也打开了铁锅锅盖。
微冷潮湿的时节,吃炖汤正好。
锅里最显眼的是各类野菌,分别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颜色浅黄的是鸡油菌,颜色更深、切面发白的是牛肝菌,还有一些普通的白色田野蘑菇和褐色小蘑菇。
汤底是淡淡的金色,是经水鸟骨头煮烂捞出,再加入野菌、水鸟肉续炖而成的。等汤底完成,表面浮起零星油花,白睨又打入河鸟蛋,撒入一把香蒲和水芹。
此时,这一大锅繁华的琥珀,忽地张开白雾翅膀,扑散开温润的荤素味。小房间里似乎变得更加温暖。
米哈伊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因有外人在场,才没像以往一样把脑袋直接凑到锅边。
“真香啊。”赛芝赞叹道,抬头看见他们还站着,赶紧张罗他们坐下,“坐吧,坐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尝尝这道汤了。”
很快,桌子被围满了。人声、碗勺声和咕嘟的吞咽声混在氤氲的热气里,谁都没有再客套。爱舍丽喝了一口汤,眉毛飞舞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哇,”女人揶揄道,“真是好手艺。我完全不怀疑你们在外面也能吃得很好。”
确实没有挨过饿,真不想吃干粮了就拿上弓箭棍子,去田野里打打牙祭。
白睨打着哈哈,尝了一口鳗鱼炖菜,不曾想一下子就被其美味惊呆。
鳗鱼大概是从湿地捞出来的,但一点也没有淡水鱼的腥味,肉质鲜嫩,软而不烂,与浓稠辛香的酱汁结合在一起,那滋味就像身处潮湿闷热的湿地、纵身跃入水中畅游那般利爽!
“这鱼处理得真好。”她不禁感叹。如果自己上学的时候,那条街的外国厨师也像奇平洼村民这么会做饭,她也不用在“懒得做饭——打卡餐厅——逼得自己下厨——懒得做饭”这个循环里鬼打墙了!
爱舍丽咯咯笑起来,打趣中带着一丝骄傲,“他啊,就是喜欢琢磨这些,说做饭和制药是一样都,都是把材料丢进锅里煮。以前酒吧生意好的时候,他隔三差五被叫过去帮忙。”
奥奇爽朗一笑,“不亏,我也蹭了老汤不少精酿。”
“两个酒鬼。”笑着摇摇头,爱舍丽几下剥好一只烤土豆,在咬一口前道,“那天啊,就是因为他突发奇想,让我去找老汤要点酒来做炖牛肉,我才在路上碰到你俩。我真是吓了一跳,村子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而且一个人背着另一人,像阴暗的海螺一样偷偷摸摸蹲在篱笆后面,我差点吓出高音来!”
白睨看向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没有很阴暗,只是谨慎。”
“噢,他确实很谨慎。”赛芝挤眉弄眼,“爸爸看他背着一个人,手上还拿着背包和狼牙棒,心想去帮他拿包吧,提起胆子问,要不要帮忙呀?他说——‘不要,不要,这是我对象,我自己背!’”
张着嘴,白睨控制不住笑出声来。虽然很尴尬,但赛芝那夸张的挥手动作配上警惕的表情实在太有画面感了t?!
米哈伊尔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被煮熟了般,连辩解的心思都没有,匆匆埋头干饭,刀叉碰撞一通乱响。她心里得意,他也是棋逢对手了,能被老板一家调侃到哑然无语。
随后,爱舍丽询问了二人何时相识,由于米哈伊尔暂时下线——也有可能是赌气故意不帮她应付,白睨只能硬着头皮,从公寓见面开始讲起,随着一家三口的轮流追问,连着讲述了公寓生活、房车旅行、郊外训练、找到疗养院、经过木费镇。
中间被她省去了大量敏感信息,惊险经历也去油减醋,仍让三个人听得一愣一愣。
“但是,”白睨终于把话题带到了奇平洼,“我从来没遇到过‘无接触感染’的例子,这和以往的传播途经完全不同。虽然对你们来说,我们可能是个外人,但是这件事已经怪异到让我们觉得,如果无法找出那个危险因素,今后我们都无法预防感染。”
老板靠在椅背上,拳头抵在唇前,缓缓道,“其实大规模感染刚出现那会儿,我们也从广播里听到了不少消息。大家都知道情况不对,但是……”她叹一口气,“这一切太奇怪了,已经超出我们的认知了。”
“关于之前那几名感染者,”白睨把那份笔记摊在桌上,“你们能想起他们任何一点的相似或者异常之处么?无论是生活习惯、人际关系还是居所环境。”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人锁着眉头思索片刻,最后赛芝缓缓摇头,“想不出什么来……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白天干活,偶尔在村里晒晒太阳,晚上就去酒吧喝酒、聊天……住所都不挨着,人际关系——大家对彼此都很熟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我是真想不到。”
爱舍丽犹豫着道,“你说,这件事会和依尔莎有关吗?她总喜欢在墓地坐着。”
“那是因为去看望她的丈夫吧?”
“话虽如此……哎,可能是我想多了。”
“一定要说,我觉得吉米的事比较古怪,之前不是经常看到他半夜在村子外围晃荡吗?”
“爸,那是因为他在和妮娜约会……”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句,话题开枝散叶,每个村民在饭桌上轮流登场。
奇平洼太小了,小到每个人的生活都被他人看在眼中,可真要去从这些熟悉得仿佛亲历的日常中挑出异常,却如砾中拣沙,难以摸底。
笑过之后,桌上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那些轮流出场的角色,又悄悄回到台下。
天黑闭眼,下一个是谁呢?
·
饭后,米哈伊尔照常去洗碗。
白睨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赛芝不见了。
下到一楼,她在后院找到了赛芝,也看见了后院的景象。
院中有一方水塘,映着粼粼月光,边缘摇曳着细细的香蒲。池塘附近,草叶野蛮生长,或稀疏或茂密。
可待她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些植物并非杂草:菠菜、药蜀葵、洋甘菊、甘蓝、康复力、甜菜、防风草……蔬菜与药草三三两两交错生长,彼此不分畦界,各自占着最合适的位置。
“有时候我就坐在这里,想象外面是什么样子。”
赛芝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眼珠盈盈转到眼角,对白睨道。
“这里就像一张地图。每一块区域,都代表着一个地方或部落。”她伸出手指,在地上点过,“池塘旁的香蒲,是溪畔巴顿;树下那丛接骨木,是伯里堡;浅沟里的蓍草,是斯莱德溪;那堆贴地生长的康复力草,是灰维克。”
她的手最后指向树根旁微微下陷的地方,那里长着一簇圆圆的浅褐色蘑菇。
“这是奇平洼,大家像蘑菇一样凑在潮湿的低洼处。部落小小的不起眼,就算外面刮风下雨,也不会影响我们。”
她顿了顿,叹息道,“但若有新的孢子落在这里……却很难生长。”
白睨看着那一柄柄圆顶细杆的小蘑菇,菌盖边缘毛绒绒的,就像茅草屋的屋檐。
“嗯,每个族群都有各自的特质。正因这样,奇平洼在这场灾难里幸存下来。”她道。
“今天听了你们的经历,我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如果换成我们家,大概完全没办法活下去吧。”赛芝笑笑,从脚边捡起一片枯叶,漫不经心地折叠,“心里还是有点落寞吧,我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过,现在更是难以涉足了。”
“你想去外面生活吗,我是说以前。”
“曾经想过,现在不想了。外面没有人类没有食物,真出去也只是换个地方蜗居,有什么好呢?”女子摇摇头,把枯叶抛下,对白睨坦然一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守住我们的村子。不过,这个村子如何发展,却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她信誓旦旦道,“你们是危机后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但以后或许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一定是要做出改变的。或许有一天,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湿冷无光的日子里,蘑菇最有优势。”
·
白睨和米哈伊尔向杂货店老板夫妇告辞,赛芝送着他们来到一楼。
“对了,你们来看看这个!”赛芝轻轻推着她来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张旧木牌,几乎写满黑色笔迹。
“这是我们杂货店的纪念牌。最早是酒吧先挂的,爸爸从酒吧回来后,非要在我们店里也挂上一个。哈哈,当时我还说,杂货店挂什么纪念牌呢?不过大家都挺给面子的,买了东西就在上面写句话,这个小人是孩子们画的。”
白睨走近,看见木牌上写满了留言和名字,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小人挤在缝隙间。一支笔递到他们身前,赛芝眨眨眼,笑道,“你们也写上吧?来杂货店的是客人,来我们家吃饭的也是客人。”
他们没有推脱。米哈伊尔的签名一笔呵成,潦草得像得了医生真传。轮到白睨时,她在木牌上签下“Ni Bai”,赛芝突然“咦”了一声。
“原来‘白’不是您的名吗?”
白睨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习惯对外人介绍自己为“Bai”,赛芝并不知道她的全名,连忙解释道:“是的,我名叫 Ni,只是觉得 Bai 的发音更方便,所以平时就用这个来介绍自己。”
“原来是这样!”赛芝恍然地点点头,又笑了起来,“索罗金先生也是这样呢,先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不过我们听你叫他,知道他名叫米哈伊尔。你的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得知道,不介意的话,今后我可以叫你Ni吗?”
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可以接受,白睨点头。赛芝接过笔,目光落回牌子上,满意得像欣赏一件珍藏,“好啦,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里了。这就像收集明信片一样令人有满足感,不是吗?”
这时,白睨注意到木牌旁边挂着一个天气记录板,板子上以日历的形式记录了近期的天气,旁边悬着记录本和老式气压计,表的黄铜边框都是刮痕,现在指针停在中间的“Change”。
她被记录板吸引,站定不动。
“怎么了?”米哈伊尔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个简略的手绘标志。
白睨一声不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她用力拍了下手,清脆声炸得其他人一抖。
“可能!——等等,但为什么……嘶,难道……”
嘴里嘀嘀咕咕,白睨抬起头,目光扫射二人,“抱歉,我们先走一步。”
赛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白睨已经拉起米哈伊尔,几乎靠蛮力拖着他冲出杂货店。
“等等,白!”米哈伊尔跟上她,“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脑子里的东西?”
白睨脚步不停,抬手打了个响指。
“我很快就给你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茅草屋小村(八) 歇业
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一抹, 老汤将门上的木牌翻转过来,亮出“Open”。
他回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吧台后的酒桶, 已经就位;吧台上杯子一排排倒扣着, 已经就位;炉火稳稳地燃着,已经就位;椅子都靠着桌子, 已经就位。
突然想到厨房里还在烧着水,他转身来到后屋,将炉子上的水壶挪开,搁在案板边备用。
哼着开业小曲,老汤回到酒吧的柜台, 余光里突然瞥见柜台一角搁着一封信。
刚才还没有这东西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没见到其他人影, 便困惑地拿起信封,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那大概是给他的吧?
真是奇怪, 现在还有谁写信传话呢?
他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诺玛在哪里?]
仿佛被火烫到一般突然撒手, 信纸轻飘飘落在台面上。他像看到极为恐怖的故事, 双手颤抖个不停。
纸静静地躺在柜台上, 字迹朝上。
诺玛在哪里?
“叮铃——”
门被推开,两个村民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老汤啪地一t?下将纸反拍在台上, 嘴角抽搐蠕动,似笑非笑地看向来客。
两人被老板的举动吓了一下,几秒后,其中一人出声,“怎么了老汤, 你还好吗?”
“好,我当然好啊,呵呵……今晚喝点什么?”
另一人关切道,“你真的好吗?你脸色白得吓人。”
老汤正要开口,门边的铃铛又响了。
进来的是奥奇和爱舍丽,奥奇没有戴那顶橄榄绿毛呢帽子,爱舍丽没有围她最爱的羊毛披肩。
噢……
奥奇和爱舍丽安静地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他们的目光与老汤刚一触碰就垂到桌面,像坠落熄灭的火星。
“奥奇,老汤今天很奇怪。”一名村民朝他们喊道。
桌边的男人眼皮动了动,有气无力道,“是啊……”
“是啊,老汤,你看起来不太好。”爱舍丽轻声附和,“要不,今晚早点歇了?”
这句话如一颗长钉,把老板钉在柜台后。他许久没有说话,脸色却更苍白三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喉咙咳出两声干笑,恢复了气息,“对……咳咳,今天确实感觉不太舒服……啊,很抱歉,今天酒吧大概不营业了。真的很抱歉,麻烦出去的时候把牌子翻回去,好吗?”
两个村民不明所以,但还是嘱咐老板好好休息,离开酒吧时顺手翻了木牌,对外显示“Closed”。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崩裂的轻微声响。
半晌后,老汤摸了摸光滑的头顶,干笑道,“哎,年纪大了,换季的时候总是这样。咳咳,最近身子是不中用了……偶尔也得歇一歇。”
角落里幽幽传出一声叹息,“是啊,这些年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天天就在酒吧里转悠。外面乱起来以后,大家其实都很怕,是你每天守着这里,让村民能来喝酒、聊天……”
爱舍丽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纪念牌。
“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啊……”
柜台后的人僵住,嘴里泄出一声喘息。
“真的是,很遗憾……”
桌边的奥奇突然深吸一口气,道,“这几个月你也挺辛苦的吧?安神药的剂量越用越大,我一直劝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要是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为什么不来找我们谈谈。我们夫妻和你认识多少年了,老汤?”
拍拍他的肩膀,女人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烛光里格外深刻。
“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和大家说啊?”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被炉火慢慢燃尽。
没有人说话,仿佛都窒息在空荡的酒吧里。
“叮铃——”
门铃一晃,老汤惊然回首,只见四人裹着夜风涌入酒吧。
来人是赛芝、阿尔诺,还有新来的两个异乡人。高个子男人关上门,顺着墙走下来,啪啪啪连着关上所有窗户,将风声阻隔在墙外。
房间八面合上,将七个人封闭其中。
“赛芝?你们怎么……”老汤惊恐地看着被关上的门窗,后退两步撞在桌角。爱丽舍“哎”了一声,站起来将他扶到桌边,他就像一根软绵绵的蒲苇,摇摇晃晃地摔在椅子上,苍白的额角沁出薄汗。
其他人纷纷坐下。赛芝和爱舍丽、奥奇坐在一桌,阿尔诺坐在老汤邻桌,白睨和米哈伊尔坐在门边的双人位上,七个人位置分散,却如火光将酒吧填满。
白睨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十分清晰。
“我们把大家聚集到这里,是为了解释村子存在的感染异象。我已经大致理清了真相,为了不让村子里出现更多伤亡,并且报答村民这些天的帮助,今天便把我所知道的告知各位。”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几张刚认识不久的面庞上掠过。
“至于为何是在座各位,不仅因为你们中有我相知、相熟的人,也因各位都在奇平洼担任着重要职责。我和米哈伊尔是很快会离开的外人,只负责宣布真相,至于之后如何处理,我们并不会插手。”
“等等,感染真相?”老汤喘了两口气,捏起桌上的手巾,捻着额上的汗水。
“是的。感染的源头,就在这家酒吧里。”
拿着布巾的手僵停在头上,老板瞪大眼睛,语无伦次道,“怎、怎么会……”
白睨继续道,“接下来,我会按照我的调查经过,向各位说明。”
·
“一开始,我的着眼点在感染者的日常生活上,希望找到他们之间共有但不同于其他村民的的生活习惯和日程轨迹,从而弄清楚,为何这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子,偏偏是他们被感染。”
“但是这条思路并不成功。我曾怀疑过这家酒吧,想到大部分村民晚上都会来这里喝酒。但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酒会含有病毒?我想,或许是因为酒被污染了,尽管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例子。这引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是食物污染,感染者的数量会这么少吗?酒出自同一个酒桶,之后才分装进不同的杯子或小桶,如果酒本身有问题,当晚在场的酒客应该无一幸免。”
“这条思路断掉后,另一个因素引起我的注意。就是感染者出现的频率。在一开始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只出现了三名感染者,而在后面的半个月里,就出现了四名感染者,这其中一定有个因素变化导致病毒传播加剧。”
说到这里,白睨的目光投向赛芝一家。
“我在天气记录板上发现了这个因素,就是天气。我差点忘记了,在八月那场雷雨过后,整个西南地区持续下雨,也就是那第二周,奇平洼感染事件爆发,一周出了三起。”
“但雨水并不携带病毒,问题肯定不出在天气上。这时候我想到和雨水联系很大的一样东西——”
白睨把目光投向酒吧前方,众人纷纷望去,吧台后面的黑板上还留着昨日的菜单,烟熏牛肉,蔬菜沙拉,烤鸡蛋和——
蘑菇汤,烤蘑菇。
“我还记得您曾经说过,”她看向神情呆滞的老汤,“‘最近下雨,蘑菇长得快,需要赶紧消耗掉’。为此我询问了赛芝,酒吧所用的食材来自哪里。她告诉我,虽然大部分食材都由村中农户提供,但酒吧所用的蘑菇是自家种植的。您的妻子很喜欢蘑菇,蘑菇是酒吧的特色菜肴,你们自己种植蘑菇。”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食材为什么会含有病毒?在外面的经历给我启示,这场危机并不循规蹈矩。我们知道,烹饪蘑菇有一个注意事项:有些蘑菇种类,如果不能彻底煮熟,食用者会中毒,而且因个体耐受和食材烹饪不均,一批食客可能只有一人中毒。被丧尸病毒污染的蘑菇,或许有相同的特质。”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询问了村民亨利出事前一夜在酒吧的村民,得知当天酒吧有提供蘑菇料理。但我想到了在我们拜访酒吧的那一天,阿尔诺一群人并没有点蘑菇料理,那么他的副手是怎么感染的呢?难道蘑菇也不是感染源吗?不,这名村民的感染例子恰恰引导我想到感染源的具体位置。”
“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就是当天下了一趟地窖。地窖种植着蘑菇。”说到这里,白睨稍微压下激动的情绪,移开视线,望向厨房旁边,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虽然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但感染源在酒吧的地窖里。”
老汤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邻桌的阿尔诺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肩膀虚弱塌下,似乎灵魂正在游离身体。
白睨歇了一口气,停了半分钟,闭目,睁眼。
后面的话题,并没在地窖上继续。
“在来酒吧之前,我问了赛芝一家很多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反反复复地,不仅向他们询问,也提问了阿尔诺。”
“我问,老汤爱他的妻子吗?”
“所有人给我的回答都是:很爱。他们是村子里最恩爱的夫妻。他的妻子体弱多病,老汤寸步不离照顾多年,为她寻药,为她做能下咽的羹汤,为她在地窖安装了蘑菇栽培架。妻子去世的时候,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酒吧歇业半个月。”
她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画面里一片灰色,浮着几个字。
[艾琳
1980-]
“可如果您深爱自己的妻子,为什么她的墓碑上没有你的名字?墓地里几乎每一块墓碑,都刻上了亲友的名字,为何最深爱妻子的男人,没有在她的石碑上写下‘挚爱的丈夫’?”
话语如一把压下的大手,盖住了房间里所有声音。几双惊异的眼珠——像突然被点醒,又难以置信——隔着空气互相碰撞。有人紧紧握住拳头,但没有反驳。
怕引出恐怖的话语。
“我的意思并非他不爱妻子。”
更可怖的话,如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地上。
“而是那片土里,埋的并不是他的妻t?子。”
作者有话说:
零点后更新下一章
第47章 茅草屋小村(九) 生命会寻找
“赛芝回忆起来, 您的妻子是在五月底生病的。这个时间点很敏感,因为消息延迟,你们村子在六月初才得知危机的信息, 但全球病毒爆发其实是在五月底, 准确来说,5月28日发生的。”
白睨站起身走到吧台处, 将黑板上的菜名抹去,用笔划出一条轴线,标下时间点。
“关于您妻子的死亡情况,阿尔诺记得更清楚,那是在八月中旬。他在接到村民消息后, 前往酒吧二楼接收尸体,您的妻子倒在地板上, 整个头部血肉模糊。所有人都知道, 自妻子生病后,您为了让她更好休息而搬到地窖杂物间过夜, 所以当你给出‘早起后发现她变成丧尸,不得已攻击她’的说法后, 并没有人怀疑。”
她写下八月的日期后, 笔尖往前挪了一厘米, 停在那里。
“也因为这场令人不安的意外,让所有人忽略了前一天, 村子里发生的一件事。”粉笔磨着黑板的声音有些许刺耳,“咚”的一声,白睨敲下末尾的点。
[Norma.]
“以下仅仅是我的猜测。她年龄、身形与您的妻子相仿,独居,内向的性格意味着大概率没有和其他人透露过近期的打算, 这样就算消失也能降低怀疑。我这样想是因为她的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有很多书与随笔,村民对她搬走一事没有太多的感慨。不过,村民还是清楚记得,诺玛是在艾琳出事的前一天搬走的。”
白睨转向他们,声音沉稳,“我也知道了,诺玛的住所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屋子。”
“营造出一个人出走的痕迹并不困难,只要把她的私人物品打包拿走,比如身份证、钱包、食物、衣物、背包,重要的小件物品拿走越多越好,而且不能关门,这样其他村民才能尽早发现她不见,并且只能猜测她离开了村子。”
“你是潜入她的住所杀死的她,还是把她骗至酒吧楼上杀死的她,都不重要。你只需要让她失去行动力然后给她换上妻子的衣服,将她的五官毁至无法认清身份,再等第二天把巡守队伍请来,所有人都会觉得地上那具尸体是你的妻子。”
“而你的妻子,我猜测,大概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甚至早于第一名感染者出现之前。”
她手持粉笔,在“5.28”上画了个圈。
“艾琳应该是病毒爆发时出现的感染者,也就是奇平洼的‘零号丧尸’。”
突然,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奥奇一手拍在木桌上,激动道:“但是!艾琳怎么可能五月就死了?不可能的,她当时还在生病,我们都记得的,对吧?”
阿尔诺也皱起眉头,“我也记得……”
“对吧,老汤一直给她拿药,直到——”
声音戛然而止。
赛芝弱弱道,“但,但我记得那时还探望过她?”
“没有,孩子,我们是更久之前探望过她。”爱舍丽一脸悲伤,“我还记得,当时我想去看看她,但想到她不喜欢在生病时见人,我便没去。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我一直感到后悔……”
白睨缓缓道,“记忆是很容易修改的东西。他只要反反复复给你们加深‘她需要药物’的印象,就能让你们在回忆时觉得她在那时还活着。而且他还在你们杂货店的纪念牌上写下了留言。”
“‘望艾琳身体健康——6.17,汤’。诸如此类的留言,给你们留下当时他的妻子还活着的错觉。”
奥奇忍不住道,“但是,这些只是猜测,对吧?”
白睨点点头。
“是的,只是我的猜测。但是要证明也很简单。”
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二楼。
“要么去楼上。他带走的诺玛的东西,可能还有一些留在家中,毕竟村子不大,丢在哪里都有被村民发现的可能。”
然后,手指垂下,向着地面。
“要么去地窖。”声音平静,“前面说过,感染源在地窖。我想,地窖很可能放着什么东西,污染了他种植的蘑菇。我们只需一探究竟,大概就能获悉真相。”
她的发言完毕。
米哈伊尔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但在座的其他村民,无一人动弹。他们僵硬地坐着,神色各异,忧愁、迷茫、不安、怀疑、抗拒,如夏末秋初多变的天气,在脸上交替出现。
白睨和米哈伊尔没有说话,静静地在原地等待。
吧台上倒扣的玻璃杯,水珠已然干涸,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水印。
一截短的蜡烛燃尽了,一缕白烟幽幽旋绕,消失在空气中。
炉子里的木柴啪,啪,啪,裂开缝隙。
嘎——
一声木椅移动的声响。
“我们下地窖吧。”赛芝深吸一口气,握住奥奇和爱舍丽的手,把他们有力带起,然后转向白睨。
下一秒,阿尔诺也站起身,整理着外套衣领。“走吧。”
说着,他扶起僵硬的老汤,像提起一尊风化的石像。男人脸色灰白,站起时身形踉跄险些滑倒。但阿尔诺的手坚定地钳住他的手臂,稳住平衡。
白睨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几条亚麻布段,给每个人分发一条。白睨将布条系在脸上,刺激的酒味直冲天灵盖,她不禁皱了眉头,眨眼憋回生理性泪水。
“保险起见戴上口罩吧。记住,下去后不要乱摸乱碰,跟在我们后面。”
·
地窖入口在厨房旁边,门后,一道窄而陡的木梯向下延伸。
地下的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木头、酒液与泥土的气味,石壁上凝着微小的水痕。
地窖分成两侧。一边摆着几排低矮的木架,架子上放着酒桶和木箱,地面被洒落的液体染得发暗,踩上去微微发黏。
另一侧也是架子,但放着用木屑和麦麸填充的培养包。灰白色的菌丝填满缝隙,棕黑方块上,蘑菇顶着湿润的白盖,密密麻麻探出头来。
白睨看向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嗅了嗅,对她轻轻摇头。
一般来说,三个月不可能就没有气味了。
盯着那排栽培架,白睨毅然走去,米哈伊尔紧随其后。
他们像一群鱼,穿过一排排粗木板架。白蘑菇如扎根于黑水的泡沫,漂浮在他们脚底、胸口、头顶。
基质黝黯,菌子雪白,但白睨知道有问题的不是基质。
来到最后的货架旁,她停住脚步,目光下落。
落在墙角。
之前翻看老汤的剧情记录时,她曾读过他进入地窖的环境描写。
木制酒桶、木板架、储藏室、杂物间、煤窖、渗水槽、油灯、旧木箱、草垫、煤炭、麻袋、绳子、刷子、水桶、拖把……
若将所有记录汇总,剧情文本点到了很多东西,何况除了地窖,还有酒吧、酒吧楼上、阿尔诺的家、赛芝的家。一开始她无法大海捞针,忽略了在其中浑水摸鱼的异常。
直到确定感染源在地窖,她才发现端倪。
墙角处堆满了乌黑的煤炭,地面与石壁上布满如同烟熏过的灰黑印记。
然而地下室有煤窑。煤窑本身的功能就是储藏煤炭,既然有煤窑可以使用,为何要把煤炭堆在地上?
这也是为什么白睨有信心能在这里发现线索。
此时,她只有一个想法。
她果然没有来错地方。
几块木板横钉竖补。这一大块棕色的粗厚布料,行迹拙劣而针脚紧密地补在被煤粉染得黝黑的墙壁上,把除了主人几乎无人经过的洞口挡在后面。
其他人见她停在此处,面面相觑。与此同时,米哈伊尔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起一根半个手臂长的粗撬棍,折回煤窑前。
“撬。”
白睨一字令下。
回应她的是扁口精准楔进木板缝隙,只听“喀拉”一声崩裂的巨响,板条不堪重负,在力道下弯曲弹开,撬走一头尖锐的铁钉。米哈伊尔一只手扣住木板,发力一拽,整块板连着钉子被扯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一。
二。
三。
……
数块木板接连掉落,其他人围在他们身后不敢凑近,油灯、蜡烛的光聚焦在墙上。
手臂突然一顿,米哈伊尔沉默地盯着洞里,但很快继续动作。
几下划开补丁,洞口大开。
火光映照在莹白上,夺目流转。绵绵绒绒的菌丝如冰花绽放,一层一层爬满整个洞窟。在洞口边缘,被扯断的白丝幽幽拂动,无数条纤细的手向众人张开。
冷白的骨骼静静躺在坑洞中,菌丝从圈圈层层的肋骨下、从圆润光滑的眼洞中蔓延出来,薄薄地依附在身上。她躺在黑色的地上,身上盖着千丝万缕的雪。
有人压抑不住尖叫,被另一人捂住嘴。他们几乎不敢呼吸,怕白物透过布料,进入他们鼻腔。但空气中的东西并不具备毒素,否则老汤该是第一个感染的人。病毒遵循了菌子的生长机制。
一小缕破碎的菌丝悄悄飞走,飘过白睨身旁t?。白睨知道,孢子比这更轻、更小,它们可以从外穿过看似严丝合缝的封锁,也能从中轻易逃逸,重新回到装满肥沃基质的木架,成长为新的白菌。
生命会寻找出路,病毒也是。孢子寄生于尸身,长成菌丝以尸身为食,因此被病毒顺理成章入侵、融合,通过空气播撒无数分身,被人类的牙齿啃咬、撕碎,最终得以进入人类的躯体。
就如她记在手机里的,丧尸的形态,或者说,病毒的传播,受环境影响,因环境而变异。
噗通。
老汤跌落在地,阿尔诺一手拉住,才没让其扑在地上。
“我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一丝一缕,破碎抽离。
“我杀了她,我以为我杀了她……那时候大家都没得到外面的消息,我不知道啊……我该怎么和其他人说?说我以为自己杀了妻子,因为害怕,将她藏在地窖?根本不可能啊——啊,我根本不敢打开这个,我会看到什么,我怎么就因为一时懦弱,把她放进了墙里?她应该躺在地里,不是这里,但我不敢,我不敢打开……”
·
白睨曾经看过一篇记录。
贴主讲述自己为喂养异宠,购买了一盒蟑螂,但最后因为恐惧,用黑色胶带将盒子层层裹住。他没有勇气打开盒子,也没有将其丢弃,而是在每一次搬家都带着它,因为害怕在别人捡起的瞬间,成千上万的黑色邪恶会涌出盒子。
那人最终将其付之一炬。
老汤伴着封闭的盒子度过一个个夜晚。
菌丝从缝隙中探出手,扎根在他身上,反将其层层包裹,令其窒息。
他跪在地上,大张着嘴,似哭,似呕。
仿佛要把妻子重新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公路篇快结束了ps:这里的口腔摄入感染 严谨一点其实是病毒通过口腔细小伤口感染的。空气、食物都不是丧尸病毒的感染途径
第48章 茅草屋小村(十) 菌丝会重新
米哈伊尔拉上背包拉链, 看见白睨弯着腰在桌边拍照。桌上摆着一本书,是从诺玛的架子上拿下来的,这几天她没读完。
白睨将书的图片上传手机, 神情坦然, “路上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这是一本平装书,E区的书大多是这样, 尺寸小但有点重量,形状像块砖。比起放进包里,更适合上传数据储存。
哪天储存空间不够了,还能拿出来当投掷武器。
来时带的东西不多,走时也一身轻松。临走的这天阳光和煦,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徒步到房车。
一打开门, 白睨发现赛芝拎着一篮菜候在门前。“我送送你们吧。”赛芝笑着, 硬要送他们到村口。
离开村子前,白睨知道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老汤服药自杀了。
这消息是她从街对面听说的, 几个老人坐在老奶奶门前议论着,虽然努力压低声音, 音量还是因惊讶不时抬高。
村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酒吧歇业了两天, 然后老板忽然在夜里服药去世。老奶奶道,有人在他的床头发现了安眠药罐和水杯, 应该是过量服用。至于原因,老人们纷纷猜测,有说是因为妻子的,有说是因为末日的,有说是因为村子异象的……
那么酒吧今后该怎么办?
哎, 老汤在床头柜留了字条,希望奥奇一家替他继续运营酒吧。
原来是这样,但今早我看到阿尔诺带着很多人从里面运垃圾出来,要做什么呢?
啊,说是以后酒吧不种蘑菇了,要拉去烧了。
那多浪费啊……
·
白睨和米哈伊尔很快就走到村子边缘。茅草屋们挨得很近,只要走出那个圈,就算是走出村子了。
地势微微抬高,脚下土地干燥。连续几周的降雨带走了空气里的热量,海洋性气候的温和重新占上风。天气凉爽,接下来几日应该都是晴或多云。
他们的房车停得不远,隐蔽地藏在灌木丛后的树荫下,若不是米哈伊尔指示方向,她大概会忽略掉阴影中那抹黑色。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赛芝停下脚步,将手里的柳条篮递给她,篮子里放着洗净的甘蓝、土豆、萝卜。
“带上这个吧,睨。最重要的其实是这个篮子,是我自己编的哦,可以装不少东西呢。”她唇角微扬,“开玩笑的,但或许某一天你们看到它,会想起我来。”
白睨侧过身来,面向赛芝。
她看过剧情记录,知道药罐里的安神药不够剂量,那个杯子里装的也不是水。
但她没有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他们是要离开的外人,管不到村子以后的事务。
轻声道了谢,白睨伸手接住篮子。
篮子纹丝不动,她抬起眼,与赛芝对视上。
“之前你问过我如何栽培蘑菇的事,当时我遗漏了一个注意事项。”
赛芝柔声道。
“如果你们用培养包种植蘑菇,发现一个生病的蘑菇,最好将整个培养包丢掉或隔离,避免污染更多蘑菇。”
“但如果是野外的蘑菇群,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病菇的菌丝会失去养分流通,从而被动与整个菌群隔离,停止生长,最后腐烂。蘑菇群吸收一切腐殖质,包括枯萎的同类,菌丝会把养分重新分配给仍在生长的部分,或者在空处长出新的一朵。”
女子缓缓眨眼,细丝般的眼睫轻颤,“不过那是自然情况,你随意听听便可,我只是觉得或许你会感兴趣。”
语毕,松开手。篮子落在白睨手里。
“真的很感谢你们。”她双手交叠置于围裙前,眼眸微眯,浅浅一笑。
“一路顺风。”
·
黑色的MPV驶出洼地,穿过一片树林,回到公路上。
白睨趴在窗的桌板上,手指捏着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躺着一颗有缺口的白色蘑菇。
在离开地窖前,她在架子脚边发现了这个。大概是阿尔诺的副手随手摘下咬了一口,丢弃在地上的。
脱离菌丝数日的蘑菇,现在白中泛灰,尚没有腐败的痕迹。
前座传来米哈伊尔的声音。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吃蘑菇了。”他夸张地呕了一声,“我吃人了。”
白睨噗嗤一笑,“按你这样说,人人都吃人了,所有土里都含有人体微量元素,还有空气、水……”
“好了,停下!”米哈伊尔大声打断,“如果你不想我吐在车上的话。”
摇了摇头,白睨给玻璃瓶拍照,收进手机里。
“这么一说,如果我死了还要被别人吃掉,那和被丧尸吃掉有什么区别?”
驾驶位上的声音喋喋不休。
“要么这样吧,白。等到那天你就给我拍张照,这样不仅遗照的事情完成了,我还能成为电子数据。天啊,我难道是个天才……”
白睨无语,“然后偶尔还能解压出来看看吗?”
“太棒了,那样还能保证百分百新鲜度。你也是个天才!”
翻了个白眼,她没接话茬,从手机里解压出没看完的书,翻看起来。
米哈伊尔还想说什么,突然停住,脑海中闪过什么。
“死……如果死了……”
好熟悉的话,什么时候……
如果……死……
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椅背被拍得震了两下,他才反应过来白睨在叫他。
“你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事?”
“我说要不要在那里停一下——停、停,不然开过头了!”
窗外风景换了一茬。金褐色的麦浪在夏风中倾斜、呼吸,阳光一带一带地流动。
麦田中静立着一座灰白筒仓,风车如被暴风雨撕扯过的骨架,残存的叶片无力垂挂下来。
风车无法运作,只意味着没法磨麦子,里面可能还囤积着面粉。
·
二人穿梭在麦田里,麦子的绒毛扫过手臂、脖颈,轻微刺痒。
他们慢慢靠近筒仓,发现附近还有一间小农舍。他们没有前往农舍,继续原本的行进路线。
磨坊在视野里逐渐放大,灰白色表面布满风蚀留下的痕迹。筒仓旁边有一圈专门留出的空地,停着收割机、运粮车,还有一堆发霉的麦秸垛。
入口紧闭,米哈伊尔敲敲门,没听见异响,推门进入。
光线从高处狭小的窗口斜斜进入,在空气中切出几条通道,细小的粉尘在其中幽幽漂浮。地面铺着一层灰白,他们沙沙踩着,像走在干燥的积雪上。
白睨弯腰捏起一指粉末,捻了捻。是面粉。
磨面机械占据了很大空间,由大圆石磨盘、木制齿轮和传动轴组成。白睨绕开它,看见靠墙的位置堆着十几只麻袋,有的破口敞开,面粉从里面流出涌到地面,这才铺就一地白色。
她啧了一声,十分心疼,这么多浪费的面粉够他们吃几个月了!走上前把所有的麻袋检查一遍,一部分从破口漏了大半,一部分带着发霉的酸味,舍去没法用的,最后他们找到三袋轻微受潮、两袋状态良好的面粉。
还好,就算只吃面粉,他们也一个季度不愁食物了。
一袋面粉t?有25公斤,五袋共125公斤,重量太沉。全部放在车顶的话,不仅会影响重心,还可能让车顶架变形。但是车内空间不够,塞不下这些,只能放进手机了。
白睨拿出手机,先给一袋面粉拍了照,点击上传。
[空间不足,无法入库]
她愣住。又试了一次。
[空间不足,无法入库]
不是吧!
“怎么了?”米哈伊尔走过来,看见手机上的消息。
“容量不够了。”白睨回忆了一下,确实已经存储了很多东西,占空间最大的是能源系统材料。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该怎么取舍?
说来说去还是系统太小气,就给这么点儿空间。白睨愤愤想着。
米哈伊尔歪头,“能扩容吗?”
哈,好问题!听到没有这破系统,你的小人都知道得有升级空间的功能啊。
实在不行我充值30块呢?
白睨无用地戳着手机屏幕,试图卡bug,还是不成,只能叹气。
忽然,一个想法出现在她脑海。
“等等,可以!”她转向米哈伊尔,眼睛发亮,“你来,你可以扩容!”
米哈伊尔愣神,不确定地指着自己。
“我?胃扩容吗?”
“……你菌子中毒了吗?”
白睨无语了一阵,道:“是让你去给我们房车扩容啊。”
说着,她拉起米哈伊尔的手臂走到外面,一指。
空地上停着一辆金属运粮车和一辆手拉式平板拖车。
“你看看,能改装一下,连在我们车子后面吗?”
米哈伊尔走过去,先站到板车上试了试动静,又趴下来观察运粮车底部。
白睨不懂机械,但凭生活常识也知道,运粮车虽然空间足够,但尺寸大重量沉,MPV拖起来可能要费不少油;板车轻、小,相比之下像个宝宝,但是底盘低轮胎小,上公路估计有些吃力,容易损坏。
二者各有优劣,大概需要改装。
从车底爬出来,米哈伊尔拍去身上的灰尘,点点头,“改一下能用。”
“用板车的底盘和运粮车的轮胎,可以改一个稳的小型拖车。”他看向磨坊,“但是需要外扩底盘,增加轮距,轮胎能跑得更稳。刚才我好像在磨坊里看到金属梯子了,锯下来应该能用。”
“就是缺工具。”
不约而同地,他们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农舍。既然这里有相当数量的生产工具,农舍里多半会有独立的工具间,用来进行日常的维修和改造。
从背包侧抽出长柄锤,白睨颔首,“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麦田磨坊(一) 青苹果派
白睨紧握手柄, 双臂猛一使力,沉重的金属高过头顶。
往前一挥,尖锐的刀锋劈下。
啪嚓。
木材应声裂开。白睨提斧带起木头, 用力磕在粗木桩上, 木材从中断成两截。
抹了把汗,她用脚把木柴踢到干柴堆里, 抬头看向隔了一条土路的运粮车。车子轮胎前后各塞着木块和石头,米哈伊尔半截腿露在底盘外,在轮胎内侧工作。
在她身后,农舍的门窗敞开着,窗台下搁着一桶青皮苹果。
·
两个小时前, 他们把整栋农舍检查过一遍。
小屋封闭近三个月,虽然没有丧尸和尸/体, 但充满一股潮湿木头的味道。白睨挥挥手, 想着板车改装大概要持续到第二天,今晚需要在这里过夜, 便把门打开通风。
没有长期居住此处的想法,因为大片的农田太招眼, 而且磨坊与农舍距离乡间公路太近, 容易吸引来其他人。高智商的劫掠者不亚于特殊变种丧尸。
不出他们所料, 农舍自带一个工具间,独立修建在屋侧。米哈伊尔翻出扳手、撬棍、手锯、锤子, 道这样足够了,可以动工。
在米哈伊尔忙活的时候,白睨转回厨房,盘算做点吃的。她在这里找到一些基础的食材,除了常用调味料, 橱柜里有意大利面、燕麦、干豌豆等,还有一罐咖啡粉和一罐未拆封的咖喱,可谓收获颇丰。
原本打算简单煮点面条,她的视线被一团绿影吸引到木框窗外。
一枝沉甸甸的果子悠悠晃晃,轻敲微风。
眨眨眼,白睨改变了主意。
米哈伊尔刚拆下一个车胎,就听见白睨火急火燎跑过来。
“梯子还在吗?还没拆吧?”
他放下扳手,“还没,什么用?”
她指向农舍窗前的苹果树,“先借我用用,我想摘点苹果。”
果树枝桠四散,绿叶茂密如花,一派清新。果子在叶丛间若隐若现,大部分与叶子混为一色,高处倒是有些青中带红的。
米哈伊尔一挑眉,随手拍去灰尘,“叫我去不是更快吗。”
苹果树一般秋季成熟,现在为时过早,树上只结着青果。米哈伊尔踮起脚,伸出手臂,正好够到高枝,摘下一只青中透红的苹果。
他看着青皮上若有若无的一丝红晕,有些狐疑,“这不会很酸吗?”说着便用掌心擦了擦,咬下一口。
五官一下皱缩到鼻子上。
“酸!”
“你傻啊,直接吃当然酸啊。”白睨怀疑这人有受虐倾向,“帮我摘点的,我要做苹果派。”
青苹果又酸又涩又硬,肯定是不能直接吃的,也不适合做馅料。白睨计划做青苹果炖酱,烤个苹果酱派。
在米哈伊尔采果子的时候,她从后屋翻出了干燥的圆木,又从蓄水箱里打出两桶水。
第一步,自然是生火。
将每段圆木从中间劈成两段,再劈成更细的木段,堆在一旁备用。
白睨在门前支起铁架,接着去田里薅了一把麦子,团吧团吧塞到架子下面。
麦秆接触到打火机的火苗,很快窜起火焰。她挑了几根细的木柴放进火堆,待火苗稳定下来,又往里塞进几段手腕粗的木头,这才离开。
将几颗青苹果简单清洗,不削皮,直接去核切成小块,堆在铁锅里。她将铁锅架在火堆上加热,很快,清新的果香顺着白汽从锅里冒出,果肉颜色变深,汁水冒泡。
白睨分批加入白糖和一小撮盐,用木勺搅拌一会儿。见火焰大了,她从里面抽出一段粗木头来,用火苗继续熬煮。一开始,木勺只能翻拌果碎,随着出汁越来越多,果胶将软烂的果肉薄薄裹住。木勺继续翻搅,果汁中的水分化为热汽,果肉变得粘稠,呈现出蜂蜜般的金黄。
为了馅料的口感,白睨没有把苹果切碎,炖酱中依然可见块状果肉。等到炖酱能被木勺堆成小小的金字塔,她用湿布把铁锅移开,冷却片刻,随后将青苹果馅料倒入碗中静置。
将铁锅洗净,烧一锅水备用。
接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派皮了。
她往盆中细细筛入面粉,加少许盐拌匀。从罐子中挖出几大块猪油,她洗净手,用手将猪油搓进面粉。面粉很快在手中结成粗糙的块状,白睨将面块用双手舀起拍在掉落的细粒上,把边角料都粘回主体,简单地揉揉捏捏,把面粉和猪油揉至刚成团的松散状。
然后,她几次将手指浸入水中,用手上带出的水少量多次地湿润材料。当面团变成用力捏时形不散、表面依然粗糙不滑的形态,她便停下手,避免揉捏出筋或水分过多,导致派皮硬而不酥。
把面团分成两块,一块作底,一块作盖。白睨在铁锅底部和边缘抹上少许猪油,像捏橡皮泥一样,将面团沿着铁锅内部捏成半厘米厚、高度约为锅壁一半的凹形容器。
将青苹果炖酱倒入容器中,用木勺均匀铺开。取另一份面团,压成略薄的圆饼状,盖在凹形面饼上方,用指腹轻轻捏紧接缝处。白睨别出心裁,在边缘捏出规则的山脉形状,配合略低的盖心,仿佛群山绕湖。
用叉子在顶上戳几个排气孔,盖上铁锅盖。苹果派可以上火蒸烤了。
·
柴火不像烤箱,可以均匀控制温度。白睨一直守在火堆旁,注意着火焰不能过旺。渐渐地,她闻到从锅盖缝隙中逃逸到空气里的猪油香味,忍着没去掀开锅盖,静静等待半个小时。
空气中的香味更丰富,有麦子成熟的气息、苹果熟透的香甜。
小心翼翼地提起铁锅,把它放在窗台边冷却一会儿。
开盖的那一刻,白睨是什么事都忘了,忘了她是在异国他乡的田野,忘了她是在人类灾难后的世界,只全心全意地等待锅中乌云散开、金山露出的画面。
比起因素更加错综复杂、选择更加举棋难定的生存问题,烹饪的回馈显然更加清晰直接。
派皮金灿灿似丰收的麦田,在空气中张开细小的裂隙,一如经风吹拂露出地壤的麦穗海浪。派的边缘几乎称得上完美,像白睨所想那般绵延起伏,几滴从锅盖滑落的阳光在山脉脚下流淌。
白睨用菜刀顺滑地切下十字,将圆派一分为四。将自己的那份捞到盘子中,她轻轻吹了几口气,小口啃下三角尖。
青苹果干净的酸味,在白糖调和下减少了尖锐与生硬,但依然是t?最鲜明的味道。果酱、果肉、麦面、猪油经过牙齿的碾磨,在口腔中细腻糅合,互相取长补短,传递出酸而不涩、温甜可口、酥脆干爽的初秋印象。
天空熨着淡蓝,云影缓缓飘过田野。再过一段时间,雁群将由北而至,落在这片土地上过冬。
无论哪类万物生灵,无论对来年怀着怎样迫切的打算,秋天对它们都是一个需要为漫长寒冬辛劳、储备的季节。
白睨私心又咬了几口派,尝够了刚出锅的美味,才舍得放下盘子来,从锅里捞出另一块青苹果派装在盘里,倒好两杯水,端着托盘走向田野小路对面。
小型拖车俨然初具规模。板车的底盘被完整拆卸下来,加装了更宽的钢骨。车胎的安装工作已进行到四分之三,粗壮厚实得像能越野的轮胎夹着中间的小身板,看着有些滑稽,却兼顾了轻薄和稳重两个优点。
米哈伊尔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蹲在拖车旁拧着第三个轮胎。背肌随着用力起伏,动作熟练且利落,全然沉浸在改装工作中。白睨没有急着叫他,把托盘搁在旁边的面粉袋上,等他把螺母拧紧了才出声。
“怎么样?”
抬臂蹭去额角的汗水,米哈伊尔转向她,咧嘴一笑,“还差一个轮胎,然后再装个牵引钩就行了。明早肯定能做好,快的话今天天黑之前就能赶出来。”
“倒是不着急。”
比起在拥挤的房车里过夜,在农舍里过夜肯定更舒服。白睨从托盘里端起三角派,递给他,“尝尝看,我用青苹果做的苹果派。”
米哈伊尔眨眨眼,眼睛慢慢亮起,伸出双手向她展示了自己脏兮兮的手,咂咂嘴。
白睨回以一个微笑,拿起托盘里预先放的叉子,一插嵌进派里,重新递给他。
米哈伊尔的脸瞬间垮下来。见她态度坚决,只能叹一口气,接过苹果派大口嚼起来。但那副幽怨的模样很快转为满足。
“好吃。”米哈伊尔的赞叹很直接,叉子在空中划了划,“我还以为你要拿青苹果做很酸的腌菜。我喜欢这个。”
好笑地摇摇头,白睨当然知道他会喜欢这个。
毕竟这家伙能干出把果酱加进茶水里这种事。
米哈伊尔舔了下嘴角,目光不自觉地往农舍那边的苹果树飘去,“要不我们再多摘点?都做成果酱,留着路上吃。”
“不用了,留着糖做别的吧。反正等秋天到了,野苹果都会成熟。”白睨托着盘子,望向红澄澄的麦田。
冬麦已经熟过头,但是更多的野果仍在秋天等着他们。他们不是在城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顺应自然规律生活,就不会挨饿。
“晚上气温有点低,早点回屋吧。”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第二卷 完结,结尾交代感情线。第三卷开始二人田园生活
第50章 麦田磨坊(二) 喜欢你,是
白睨躺在沙发上, 盖着轻薄暖和的羊毛毯,脑袋靠着印花枕头。
二楼的床铺发霉了,他们搬到客厅里过夜。米哈伊尔从柜子里搬出替换床品, 贴着沙发打起地铺, 就像在奇平洼时一样。
壁炉上的蜡烛安静守夜,客厅仿佛暗色的磨砂纸, 被黄色蜡笔沿着中心一圈圈磨画、晕染。
她单手拿着一本牛皮本子,慢慢翻看着。这似乎是麦田主人的农事日志,从今年年初开始,记录着几个月以来的田地农事。
一月,持续下雨, 冬麦出苗,维护设备。
二月, 霜冻数次, 巡视麦田,购买种子。
三月, 降雨频繁,推迟下田作业, 修正篱笆。
四月, 天气回暖, 冬麦返青,整体尚可, 个别区域补播;播种春大麦。
五月,田间管理,注意杂草与病斑迹象,进入夏季忙前准备阶段。
日志就断在五月底。
不管是这本农事日志,还是之前的猎人屋工作手册, 都给她一种这个世界在自己穿越前后一分两裂的错觉。
如果由她来写生存日记,大概会是什么样呢?
五月,全球灾难爆发,社会秩序迅速崩塌。她躲进公寓,反复尝试与家人取得联系,通讯在短时间内全部中断。
六月,街道被丧尸占据,人类社会一去不复返;她依靠囤积的物资困守室内,期间遇到米哈伊尔,制定出逃计划;逐步构筑防御,清理楼层,进行训练。
七月,驱逐劫掠者,消耗物资,养精蓄锐;经历波折后登上房车,离开城市,前往郊野;途中经过猎人屋与古堡,学习射箭与近身战斗;进入一处疗养院收容所调查,清除邪教徒。
八月,房车损坏,不得不进入木费镇,但是结识乔伊;险些全军覆没,离开;生病;被奇平洼收留,解决蘑菇事件;在农舍休整。
不想不知道,原来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时间却只过去三个月。
三个月,不过是一年的一个季度。放在以前,也许只是一个暑假,她可以躲在空调房里,翻闲书,点外卖,在昏天黑地的游戏中度过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以前的她不会想到现在的东躲西藏的日子。
白睨轻轻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伸出手,把沙发扶手上那张凑得太近的脸推到一边。
“你在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米哈伊尔歪着嘴,嘟囔道。
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在看农事日志,看看有没有能学的。”
一张便签从纸页间滑出来,掉在毛毯上。米哈伊尔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字:
“叫他们来吃饭。”
是麦田主人的备忘录,标注了日期,不是今天但也是八月底。
“真是世事无常。”他感慨道。“他们”是不可能来这里吃饭了,来的是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谁说不是呢。”白睨有些自嘲地想着,另一条时间线里,五月份的自己可能还美滋滋地想着快回家了。
她看向米哈伊尔,“你以前有想过,这个时间自己大概在做什么吗?”
米哈伊尔把下巴搁在扶手上,想了想,笑得有点没脸没皮。
“有啊,要是A&S那单能成,我就拿着那笔巨款跑路。我打算跑到某个没什么人的海岛上,还在地图上选好了位置,靠南的,阳光很多,我可以只穿着裤衩在沙滩上钓鱼。”
白睨嘴角一抽,“那不是和现在差不多吗?除了不能只穿着裤衩。”
“我选的岛上可没有这么多脏兮兮的丧尸。”他眼睛一转,又开始跑偏,“我们要不要学习鲁滨逊,造个船划到那个岛上?我可以带你参观我素未谋面的家。”
“不了,我还是比较喜欢脚踏实地的生活。”白睨一口回绝。
“拒绝得这么快,你是嫌弃海岛,还是嫌弃我?”
“我嫌弃海岛上有只熊穿着裤衩钓鱼的画面。”
米哈伊尔撇嘴,却没死心,撑起上半身,“我说真的,白,你这是在敷衍我。”
白睨有些无语。敷衍?他说的那叫人话吗?造船和划到海上,他们是能实现哪一步?
“今天干活的时候,我已经想起来了。”
米哈伊尔的脸悬在她头上,瞳孔像尚未熄灭的余烬,明红在灰里忽隐忽现。
“我那个时候问你了,问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一瞬间,白睨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但为什么不答应我?”
在白睨尝试把米哈伊尔抱摔到沙发上的时候,他熊抱着她死不撒手,醉醺醺地嚷嚷。
刚不知道在茅草屋里“飞”了几支舞的白睨此时已有些精疲力竭,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过‘反正时间很多’吗,现在急什么?”
“那不一样!”米哈伊尔反驳迅速,“这种事当然是越早越好啊,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这里的村民一样可能说没就没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故意磨着牙,“那样我会变成一只不甘心的丧尸……”
头盖骨咯噔咯噔地响着,白睨一掌把他下巴托起,没好气道,“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所以为什么不答应我呢?”
她叹一口气,不管什么时候答应,都不可能是这个时间点啊。
“等以后再说吧。这是什么特别急迫的事情吗?”
“不急迫就不能答应吗?”他执拗道,“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今天会答应吗?”
“憨批,如果那样的话我会答应的,行了吧?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积极给自己立flag的……”
·
跪坐在沙发旁,米哈伊尔撑着手臂,身子前倾。
“你其实已经答应我了,白。”
白睨慢慢眨眼,躺靠在沙发靠背的缝隙里,垂下手里的本子,“我怎么就答应了?”
“你说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今天就会答应在一起。”
“人一定会死,我明天不死,也总有一天会死。所以在‘将来某一天我会死’这个前提下,你处在‘和我在一起’这个假定里。”
“你假定和我在一起,就说明你想和我在一起;你想和我在一起,t?意味着你要和我在一起。”
米哈伊尔笃定地给出总结,“所以,你答应了和我在一起!”
……?
不要自说自话啊!
她现在相信米哈伊尔还是继承了R区文学思想的,这整条思路真是够深沉、够抽象,绕得她头皮发麻。
问题是她还没法反驳。
“我不是苹果啊,白。”米哈伊尔轻声道,“不是你不采这颗,往前走还能遇到另一颗。”
白睨不语。
她不是恋爱白痴,当然知道自己的情感。她对米哈伊尔有好感。
白睨一直犹豫不决,只是担心自己会受其影响。自己是终究要离开游戏世界的人,而米哈伊尔是游戏里的角色。作为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她只能在大脑中想象,想象一个人一旦食髓知味,是否还舍得割弃这份感情。
可在历经种种以后,她发现这是无用——或者说没有必要的忧虑。
人是感情的动物,感情由大脑、神经、激素控制,并不由人自己控制。
就算她不答应和这个人在一起,都不会影响自己喜欢他的事实,也不可能抹除分离后的悲伤。
就像不管她是否决定带走乔伊,在乔伊死后,她都会痛彻心扉。
乔伊的死是过去现实,她终究要离开是未来的现实,未来的悲痛也是现实。她不能靠现在的选择,修改未来的现实。
但她可以让现在的自己更快乐,让未来的自己不后悔。
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是无从理清的迷茫,是砰砰作响的心慌意乱。
但最后是,心悦。
她感受到驱散迷茫后的充实的喜悦,和在乱世被支持的坚定。
她不是蘑菇,是树,尽管是无根的奔跑的树。无根的树也需要养分才能延伸枝条,这些养分曾经是父母之爱、朋友之爱。
现在是心悦者的爱。
她是自私的人,想接住所有落下的阳光和雨水。无论是生存,资源,还是爱意,这世上好的一切她都要攥在手里。
就像米哈伊尔说的,没有人知道未来,就算是另一个维度来的她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可既然终有痛苦,在那之前,她就要把所有属于她的都拿到手。
眼前的人是自己的男主,这个世界里为她而生的男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会有比他更符合自己喜好的人了。
白睨躺在沙发上,羊毛毯盖在她胸前,柔软温暖。
火光映照下的米哈伊尔的脸忽明忽暗,但他们离得够近,她看得清他的五官,连微蹙的每一根眉毛都看得见。
她深深地呼吸,探出枝条。
手指碰到他的耳尖,传来与她自身相似的温暖。一直以来他都待在这么近的地方。
顺着他的额角,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摩挲。
“知道了。”
蜡烛的线芯蜷起,豆火颤动,整个空间里的光影为之一晃。
“这是什么意思呢?”米哈伊尔恳切道。
白睨想了想。
“意思是,我应该、大概、似乎、可能、或许、估计,也挺喜欢你的。”
“……”
米哈伊尔拧着的眉头一松,低低笑起来。
“我真是没有一点办法了。”他轻轻握起她的手,拢在毛毯上。
“不过还好,我是个十级翻译。”
“我也必定、确切、实在、无疑、定然、真的喜欢你。”
如因果相连那般自然。如夏退秋至、秋去冬来、冬尽春临那般固定。
没有其他的时间线里的米哈伊尔,所以喜欢上白睨,是注定的唯一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完结,感谢所有陪我走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不是有你们的支持,我不一定能写到这里。第三卷为田园篇,依然是剧情为主感情为辅,不过感情上有了突破。白睨爱情事业双丰收,米哈伊尔大概也能如愿穿着裤衩钓鱼了(不是这样)。接下来两天我需要休息一下,梳理新卷大纲,但很快会和你们再见。再次感谢。·推预收:《手握骰子的调查员》,活泼张扬美少女×傻气忠犬Nerd,跑团模式欢乐无限流《魔幻废土公寓楼》,古灵精怪财迷女×人外男(买股),魔幻废土基建经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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