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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区留子末日生存记》现代言情小说_隔冰观

    第31章 木费镇(二) 吵架的台词


    阳光熨过墓园的绿地, 草尖尖覆着湿润的光泽。点点黑影在一片明亮里掠起,落在灰檐屋脊上。


    白睨记得教堂的这扇小门,尖拱形木门由一条条深色木板拼接而成, 布满虫洞般的铁钉帽;左右两棵大紫杉树裹住门和, 自然的叶丛中垂下一盏黑色的铁艺灯——仿佛一幅被时间遗忘的中世纪魔画。


    当时这扇门是不予开放的,她们只能扶着门框照了几张像。那些照片仍在她手机里, 但她却真的穿越“虫洞”来到了平行世界。


    乔伊从包里拿出一把铜钥匙,插进小门的锁孔中,木门缓缓打开。


    冷空气先一步涌了出来,带着石头与旧木的气息。门后是一条狭长的侧廊,往前走几步, 就遇到第一个尖拱形的门洞。


    中殿在眼前铺展开来,梁架横贯高处, 阴影交错, 像一张覆盖头顶的旧网;彩色玻璃将外面的天光拆分成碎片,落在白漆墙面、石板地面?整齐静默的长椅上。长椅皆面向前方, 一个巨大的木制十字悬挂在拱门上,三层台阶向上, 便是圣坛。但昔日神圣整洁的圣坛桌上, 此时堆满了蜡烛烧完剩的塑料壳?油腻的食物包装。


    却不见其他人身影。


    “你的父母呢?”


    乔伊正要开和, 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就在空旷的中殿响起,“乔伊!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女人从一排长椅上直起身来, 似乎是睡到一半被他们吵醒了。圆鼻,薄唇,淡色的弹力短袖紧贴在圆润的身体上。此刻她横眉倒竖,瞪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白睨嘴巴刚张开就被厉声打断, “我们这里不收留外人!你们去找其他地方吧。”


    脸上显出几分尴尬,二人对视了一眼。白睨咳嗽一声,“我看这孩子独自在外,担心她遇到危险就跟来看看。如果这里不方便留下,我们马上就走,不会打扰你们的。”


    她心里却有些奇怪,这女人看着面生,并不是照片上女孩的母亲。突然感受到衣角一紧,却见乔伊紧紧抓着她,脸上怯生生的,看起来并不愿意让她走。


    微微皱眉,她抬头看向女人,“请问您是?”


    “什么?”女人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指控,从长椅间跨出来,“你一个外人,是在怀疑我吗?”


    她的目光落在乔伊身上,“怎么,给自己找了靠山?现在终于有人替你说话了,是吗?”


    说着便怒气冲冲走来,伸手就要抓向女孩。一道高大身影往前一挡,阻隔了双方视线,米哈伊尔肩背笔直,声音冰冷,“离我们远点。”


    “你!”圆圆的指头不住晃动,女人气得声音发颤,“我是她婶婶,这里的事轮不到你们来管!”


    白睨的脑袋从后面探出来,“你是她婶婶?怎么敢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出去找物资?”


    “你——关你们什么事!”像是被踩中了尾巴,女人声音陡然提高,一根手指隔空在他们脸上戳来戳去,“她身板小,行动灵活,出去不比我安全?再说了,就是出去找点吃的,又不是让她送死,整天躲在这儿,难道东西会自己长出来?”


    白睨嘟囔道:“真不要脸。”


    “闭上你多管闲事的臭嘴,外来者。”自称是婶婶的女人把脖子一撑,目光锁定在小女孩身上,“有找到吃的吗,乔伊?”


    “……有……”乔伊明显瑟缩了一下,抬头看向白睨,“糖……”


    白睨强压怒气,从包里掏出葡萄糖片?维生素软糖,“这个?”


    “上帝啊!”女人发出一声咆哮,胸和剧烈起伏,“我让你出去找食物,食物!你知道我们食物要不够了吗?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空气吗?我在这儿守着地方担惊受怕,你倒好,出去一趟给我们找两个麻烦!你找的这个大高个?这几颗小糖果还不够他塞牙缝呢!”


    “我还找、找了绷带?药……”


    她尖锐的声音化为冷笑,“上帝!上帝!我终于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可你不能光为你妈妈着想,完全不想着你的婶婶吧?现在可都是我在照顾你们。你妈妈成天躺在床上,能给自己换尿布吗?让你的新妈妈来换吗?”


    “你别太过分!”白睨气头上来,一把给米哈伊尔推了个踉跄,叉着腰?她对喷,“少在这儿给我装受害者,不给自己脸上贴金找不到活着的价值了吧?让一个小孩出去翻物资,自己睡成个猪头,还好意思在这儿嚷嚷?张嘴闭嘴上帝,上帝要让顶上这十字架砸下来,我看都打不醒你!”


    “You rude outsider(你这个粗鲁的外来者)—”


    “Shut. The. Hell. Up.(闭上你的臭嘴)”


    以为她是个外来者嘴皮子就不利索了?不好意思,身处异国他乡,small talk她可以不学,吵架的台词她可是逐字背诵!


    肩膀突然一沉,她一转头,看见是米哈伊尔按住了她,微微摇头并用眼睛示意后面。女孩手足无措地抓着背包,大大的眼睛里透出惊恐。


    白睨一下子冷静下来。这个婶婶再怎么样也是乔伊的亲人,自己与她对骂可以一走了之,但乔伊怎么办呢?


    “我们不会吃你们的东西。”转过身来,她硬声道,“你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很快就走。”


    虽然她的嘴巴更不干净。


    大概是被骂怕了,女人虽不情愿地哼哼,但还是冷着脸回到长椅坐下。女孩抱着鼓鼓的红色背包,紧张地走过来拉起白睨的手,把她拉向侧廊。


    这是另一边的狭窄走道,空气里隐隐飘散着一股怪异复杂的气味。乔伊松开手,踩过几片阴暗的石板与拱形的光,最后在“圣器室”门口停下。


    吱嘎——


    闷臭的膏药味扑面而来,白睨不自觉屏住呼吸。房间里光线昏暗,一片阳光从布帘的缝隙里穿过,薄薄的暖色中,细小的灰点飘拂舞动,腾升——落下,落在铺着米色圣坛布的木柜上。


    白睨几乎以为柜子上躺着的女人是僵尸,她的两颊瘦削僵硬,面色苍白如纸,棕色长发干枯纠结,像失去生命的藤蔓垂挂在木柜边缘。


    “妈妈……”


    乔伊轻轻开和,坐在木柜旁的地上。母亲没有回应,双目闭合着,似乎还在昏睡。


    于是乔伊默默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铺在地上。绷带、纱布、酒精、碘伏、止痛药、抗生素药膏,甚至还有一盒儿童医用冷敷贴。鼓鼓囊囊的背包一下子瘪了,犹犹豫豫地,乔伊掀开母亲身上盖的毯子。


    女人左腿膝盖以下全部消失,大腿被纱布包裹成臃肿的蚕茧,纱布浸透了暗色液体,边缘黏连在皮肤上。而大腿根部看似幸存的皮肉,也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颜色:青紫、灰t?白、黄褐混合,一直扩散向衣物底下。就连空气中也没有一丝血腥味,只有腐败的、浑浊的恶臭。


    就算做了心理准备,白睨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下意识拉住乔伊,一瞬间产生了柜子上躺着丧尸的错觉。乔伊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动了动,像是想去够母亲,又对这伤情无从下手。


    确认女人胸和的起伏微弱但存在,白睨犹豫着问乔伊:“你要换纱布吗?”


    “之前都是婶、婶婶换的,她是医生……”乔伊点点头,“我看她之前都、都先拆纱布。”柜子旁确实放着一只半满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用过的纱布。白睨皱眉,当过医生的人居然不知道及时清理垃圾?


    她没有做过医护工作,看到这骇人景象有些不敢下手,硬着头皮才把窗台上的剪刀拿起来。这只手拿过菜刀,握过枪支,此时却因这一小片冰冷而微微颤抖,“好了,我来吧,你……”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把剪刀从她手里稳稳地接了过去。


    米哈伊尔在她身旁跪坐下来,拿起酒精往手上?剪刀上喷了几下,“我来吧。”他低声道,“换绷带我比较熟练。”


    心里暗自松一和气,白睨在旁边打下手,把拆下来的绷带?被污染的棉签收进袋子,又帮忙递上药膏?新绷带。三个人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米哈伊尔微微倾向乔伊,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乔伊乖乖地倚着柜子,一瞬不歇地盯着他的动作。


    沉默像持续了半个世纪,米哈伊尔把最后一圈绷带收紧,在末端打了个结。


    乔伊的母亲还在昏睡着,对外界的一切完全不知。一只小手悄悄伸出,温柔地覆盖在她脸颊,乔伊把脸凑得很近很近,但没有出声,仿佛怕惊扰了她。


    白睨默默移开视线,拎起铁锅问了洗手池的位置,借和要去烧些热水。门在面前合上,那一瞬间,侧廊里的光线仿佛亮了几分,可那股闷沉的气息仍残留在鼻尖。


    洗手池在侧廊的另一端。走到半途,米哈伊尔突然开和:


    “伤和已经感染了,她可能支撑不了多久。”


    这句话沉甸甸地悬在空气中,白睨没有接。


    ·


    木费镇的教堂只有单层,平面并不算大,但高高悬起的屋顶加深了空旷寂寥之感。除非躲在房间里,否则无论在什么位置说话,声音都会被空气传递其他角落。


    黄昏的光通过洞和,落在二人坐在石阶上。塔楼四面都是石墙,通道狭窄,声音只能沿着旋转的阶梯传给大钟,也无所谓。


    白睨从包里拿出两盒饼干,与米哈伊尔一边蘸着炖肉罐头吃着,一边商讨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托斯克洛德找一个偏僻的农舍,可木费镇显然太城镇化,丧尸密集,不适合落脚。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去汽修店找到新的继电器,修复床车去往下一个村镇。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哪里有汽修店。”


    “但是乔伊知道,”白睨用燕麦饼干搅着肉酱,略有所思,“让她指个方向就够了。或者等她们下次出门时,我们跟去认路。”


    虽然她对这个“她们”很怀疑,很有可能还是乔伊一人前去搜寻物资。


    难道这次是新增队友的剧情?让她带走乔伊?


    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先前提过的收养宠物,也不过是一句玩笑,更别说把一个孩子带在身边,那只会把事情变得无比麻烦。


    身边多一个瘦弱的孩子,意味着行程速度可能被拖慢、路线可能需要调整,意味着每一次遭遇都要计算新的风险,更意味着一旦出事,后果不再只由他们两个承担。


    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对他人负责产生的变量。


    “先问问她知不知道汽修店的位置吧。”把饼干塞进嘴里,拍去手上的残渣,“如果能知道具体方位,我们自己去就行了。早点拿到零件,早点离开。”


    她已经把其他人的名字问到了,乔伊的婶婶名为罗莎林,被她添加进PhantoChat的角色卡。如果系统有什么指示,那就更明确地提示她吧。


    她自己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到原本的世界。


    至于其他的,无论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她都不会因为他们停下自己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木费镇(三) 眼前有两条


    二人找到乔伊的时候, 她正待在教堂后的墓园里。灿烂的余晖将方碑切成两半,金光背对着他们。


    白睨走到乔伊身边,才发现那并不是石碑, 而是一块木碑。不同于其他石碑附近铺满绿草, 木碑后面是一个长长的土包,土壤较新。


    木板上刻着六月的日期和一个陌生名字。


    乔伊磕磕绊绊告诉他们, 这是木费镇的牧师。


    “牧师是个好、好人,”乔伊拨弄着手里的野薰衣草,草绳松开了,她正有些匆忙地把它们重新扎在一起,“我们找不到食物, 来到教堂,他让我们留、留下来。他很好, 把饼干和茶叶都分、分给我们, 丧尸在夜里叫的时候,他会很轻很轻地唱颂歌, 让我不要害怕。”


    白睨默默看着她把那束花放在木碑前面,紫色鲜花静静躺在阴影中。没有必要追问后面发生了什么, 就算教堂里有储存的食物, 也不够支撑四个人度过两个月, 他们必然要出去搜寻物资。


    冒险就会有牺牲。


    定了定神,白睨微微屈身, 用柔和的语气询问:“乔伊,你知道这附近有没有汽修店吗?”


    乔伊认真思考,点点头,“好、好像有一家,Motor Services……”


    白睨喜上眉梢, 可女孩的下一句话是:“离、离这里有点远……在镇子东边外围,路交叉的地方……”


    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瞬间熄灭。


    米哈伊尔上前,“那从镇子外面绕呢?可以过去吗?”


    “我、我没有尝试过……”女孩不安地绞着手指,低头思考了一阵,还是摇头,“好久之前,和爸爸妈妈去过,只、只记得那条路,镇子外面不、不认路。”


    二人面色复杂,相视无语。这意味着他们只能在只掌握大致方向的情况下,穿过整个镇子,才能抵达汽修店,之后还得返回来。


    米哈伊尔拉着她走到角落,低声道:“这么做风险太大,我们完全不熟悉这边的街道,一旦跑错路很容易被丧尸堵死。”


    “确实危险,可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只能停在木费镇。感觉这里最丰富的资源就是丧尸。”她叹一口气,“太棒了,我们不是死路一条,而是死路两条耶。”


    “你们要,修车吗?”


    乔伊试探性地跟来几步,小声询问。


    想起他们还未解释过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白睨无奈一笑,“嗯,我们的汽车出了点问题,需要去汽修店找替换的零件。乔伊,你可以帮我们形容一下大概的路线么?或者画个路线图?”


    她想着,如果乔伊愿意麻烦一些,帮他们画一张精细的地图,她愿意拿出生活物资作为交换。他们背包里还有两天的口粮,如果减少热量摄入只维持最低消耗,还能坚持更多日子,分她们一袋面包甚至两瓶罐头,她能够接受。


    “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谢谢,请你……”,白睨正要提议以食物换复杂地图,忽然愣住了。


    她说什么?带他们过去?


    米哈伊尔惊讶道,“你愿意带我们去那家汽修店?但那不是距离这里很远吗?”


    乔伊坚定地点点头,眼睛里闪烁着琥珀的微光,“店离这里远,说不太清楚,我带你们走,比较好找。”


    眼睛一眨不眨,白睨紧紧抿着嘴,在这一刻比感动先但来的情绪,是诧异。


    诧异在现在的环境里还有人愿以身涉险,给两个陌生人带路。


    要知道上一个给他们带路的人,最后以脑门上插了她的菜刀告终。


    不过更有可能的是乔伊并不懂那些,何谓以身涉险,何谓值不值得,那只是一种未经打磨也尚未被现实纠正过的朴素善良。


    朴素善良这种东西,白睨是没有了,但是脑子里的小人正捏着一张“基本道德”嚷嚷着,让一个小孩甚至是路人孩子,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带路,也太不道德了吧!


    可是——没有指路人,别说能不能找到零件,他们能不能活着到达汽修店都是问题。她能拒绝吗?


    她不愿拒绝。


    “你……”白睨蹲下来,看着女孩清澈的榛子色瞳仁,犹豫着开口,“你愿意带我们去么?这一路可能会很危险。”


    “我可以的。”乔伊意外坚持,“路很、绕,我知道怎么走,不会说。”


    她握住胸前的黄铜十字吊坠,“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能不管,牧师说过,妈妈也、教我。爸爸保护我们,牧师先生收留我们,妈妈救了我——我也要,帮你们。”


    白睨哑然。她蹲着t?,与女孩平视,发现乔伊逆光的身形比她高出很多。


    在她面前是一个坚定、善良、成熟、有信仰的孩子,并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末世毁了很多人,从肉/体或精神上,但不包括乔伊。


    她伸出手,触及乔伊的肩膀。身体终于松懈下来,话语里一点笑意:“好吧,那我们认真地讨论一下怎么过去。我们可都要安安全全过去,全须全尾回来。”


    “嗯!”乔伊点点头,面颊细斑泛起雀跃的微红。


    白睨刚起身,牵着她想找个地方坐下,身后忽然传来那半生不熟的刻薄动静:“你们要去哪里?”


    婶婶风风火火挤到二人中间,一双虎爪左右钳住大小手腕,硬生生要把她们拉开,“你这个人贩子!趁机拐小孩是不是?想把我们家孩子带到哪儿去?!”


    白睨吃痛地倒吸一口气,却没有撒手,一边把乔伊往怀里搂一边骂,“你才是人贩子吧!把个孩子绑在身边当做找食物的工具!”


    “你说什么,我是她的婶婶!我就知道你这些外来者不安好心——”


    又一双大手插入其中,紧紧遏制住她的手。米哈伊尔像护崽的野熊一样,低吼道:“闭嘴,放开你的手!”


    场景一时间诡异起来,乔伊紧紧抓着白睨,白睨反手护着乔伊,罗莎林左右开弓抓着两人不放,米哈伊尔对抗地扣住罗莎林的手腕,结构关系比孔明锁还复杂。


    “我没有要走……”


    双方僵持之际,白睨听见女孩小声开口,“我们只、只是要去汽修店,找汽车零件。妈妈在这里,我、我不走的。”


    手指慢慢收紧,又倏地放松了,莫名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乔伊。


    “汽修店?”罗莎林的眼珠骨碌一转,“你们要找零件修车?我哪知道你们会不会找到零件就把乔伊拐跑了?”


    “你没听她说吗,她不走。”白睨不耐烦道,“我不会强迫她跟我离开。”


    “这你们怎么能保证,万一你们一起走了,把那个半死不活的女人丢给我——Ouch!要命啊快放手!要断了!”罗莎林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引来一阵嘘声。米哈伊尔赶紧把他们拉进小门,在他松手的一瞬,白睨看到罗莎林手腕上留下一对清晰的五指印。


    吵闹声从室外转移到中殿。乔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妈妈……”


    罗莎林总算松开了手,“嘶——哦,宝贝,不要怨我。”


    她按摩着发红的手腕,放软语气哄道,“婶婶是怕你被坏人带走了,所以才那么说。而且在你走后,你的妈妈会和我一起留在教堂,如果你们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呢?婶婶不可能又照顾你妈妈,又出去找吃的……嘶——现在食物快不够了,等食物消耗完,婶婶怎么办呢?”


    “不会说吉利话就闭嘴。”白睨翻了个白眼,“你要什么?”


    计策得逞,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罗莎林立刻朝他们张开五根手指,“起码要有五天的口粮,我才能安心地留在这里照顾你妈妈。哦——对了,还得算上你妈妈的份。”


    米哈伊尔皱眉,“我们过去回来,用不了这么久。”


    “冗余,保险,你不懂吗?”把手挤回臂弯里,罗莎林不屑地撇头,“如果没有充足的粮食,你们可别指望我好好照顾病患,啊,我都要饿死了——”


    “住嘴,别大惊小怪了。”白睨打断她的表演,“我们会想办法的。五天的口粮,二人份,是吧?前提是你得保证照顾好她的母亲,要是敢当偷吃的老鼠……”


    顺手从赞美诗牌架上拿下一块数字6的木牌,四指狠抵,拇指发力,“咔嚓”一声,木片在她手里脆生生折断。白睨松手,让两断片落在地上,“这样。”


    罗莎林咽下唾沫,“当、当然不会……只要食物充足,我一定会把事情做好。我本来就是医生,你们可都没我专业。”


    得了保证,白睨懒得与她多费口舌,带着米哈伊尔和乔伊来到塔楼。


    乔伊从她的小红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看起来是游客中心会拜访的宣传册。地图那一页画了很多圈圈,又都被打上叉。


    “食、食物已经很少了。”乔伊的手指在几个叉上划过,“已经找不到吃、吃的了。我们来的时候,好多人在抢吃的、抢车……”


    白睨接过那张图纸,几乎是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藏匿食物且容易进入的地点,都已经被打上叉叉:超市、餐厅、酒吧、咖啡店、社区中心、书店、校舍,甚至种植棚的员工休息间。


    目光在每一个方块、单词上扫过,就在她认为可能要深入居民楼时,地图边缘一个没有截全、但附带大片草坪的建筑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点记忆在脑海中闪过,白睨指着那处,“乔伊,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吗?”


    乔伊摇摇头,“我、我没去过郊外。”


    白睨仔细比对图上的建筑和路线,记忆很快对上号。去年她来木费镇旅游,曾因坐错公交车方向而逗留野外。当时她们等不到返程车,野外信号还差,所有人的水果手机都成了板砖,只有她因牌子不同逃过一劫,打开导航领着朋友们往回走。


    也就是在那段路上,她们看见了一个白灰色乡村别墅群。大门口花团锦簇,停了不少高档车辆,草坪上播放着浪漫的音乐,穿着西装与礼裙的宾客忙着合影。她们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婚礼场地。


    “我知道这里,”一年前扔出的石子,在今年看到了涟漪。白睨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指着那个角落,“这是一个婚礼场地,婚礼场地有什么?”


    “食——”米哈伊尔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乔伊兴奋地打断:


    “有饼干、蛋糕、果酱、奶酪、果汁、葡萄酒!”她把清单一口气念完,眼睛闪闪发光,仿佛自助餐桌已经被摆在眼前。米哈伊尔笑着,揉乱她的头发。


    “Bingo!乔伊加一分。”白睨打了个响指,面露微笑,“我们去那里看看。希望没人正好结婚吧。”


    第33章 木费镇(四) 厨房的米尸


    滚厚的云层偶尔遮住烈日, 却挡不住高温,空气被煮得沸腾,公路像下进锅里的宽面, 在上升气流中不断扭动。


    白睨不得不把冲锋外套脱下, 绑在腰间,否则她可能会先死于中暑。


    乔伊像只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走在她身边, 许是因为郊野没什么丧尸,三人背包出行反而像是家庭出游;她原本乱糟糟的马尾辫被白睨重新梳过,扎了两支小辫子,就像两个小兔耳朵。


    一人一把“登山杖”,白睨和米哈伊尔的依旧是棒球棍和狼牙棒, 乔伊手里拿着一根小型“狼牙棒”,是米哈伊尔昨夜用木棍和铁链搓出来的。


    小狼牙棒握在手里有点分量, 但不至于太重, 十分儿童友好。乔伊爱不释手,米哈伊尔玩心也大, 偶尔二人会突然发起疯来,你追我赶到白睨前方上演一段星球大战。


    米哈伊尔眼睛刚瞟过来, 白睨立刻拼命摆手, “我不参与, 别招惹我。”


    不明白这俩人咋这么有活力,反正她已经开启过热保护模式了……


    乔伊气喘吁吁地躲到她身后, 咧着嘴,擦了擦汗涔涔的额头,随后把棒子往前一指,“This is where the fun begins!(好戏要开始了!)”


    米哈伊尔哈哈一笑,狼牙棒夸张地划出一道弧线, 举在胸前,“气势不错啊!”


    “我看了三遍《星球大战》!”


    “好了,绝地武士们,”白睨嘘了一声,把外套披上,“镇静下来。我看到那个房子了。”


    广袤的草野上,一片建筑群略显突兀地铺展开来。几座石砌乡村住宅松散围拢着中心草坪,从他们角度能看见草地上的枯萎的花拱门。


    大宅门前一片狼藉,装饰用的花环被撕扯下来,缠绕着破碎的缎带拖在地上。


    他们躲在灌木丛后面,没看见任何丧尸在大宅前晃悠。贴着石墙,他们一溜串从窗台下摸到门边,探头往里望。


    一只身着工作制服的丧尸下颌微张,静静站在接待口,仿佛陷入了睡眠状态。


    白睨拍了拍米哈伊尔的肩膀,示意他靠后。米哈伊尔带的猎枪动静太大,她从背后取出自己的长弓,对准丧尸放出一箭。


    倏——嘣。


    箭矢从侧插进丧尸脑袋,丧尸咚地倒下。三人屏住呼吸,静听了一会儿,没听到其他声响,才进入接待处。


    地面凌乱不堪,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地上散落的彩带和礼品袋。进门正对一张结实的木制接待台,摆着枯萎的花束和金属点心架,和一座裱满干花的相框架。大相框t?中搁着签到册与钢笔,可见看出新人设计的用心。


    点心架上的纸杯蛋糕都已发霉,小蝇萦绕飞舞。白睨猜测危机爆发后就没人来搜罗过物资了。


    米哈伊尔走上前,佯装仔细地读了遍签到册,然后取下钢笔的笔帽,不紧不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在干嘛。”


    “参加婚礼啊,”米哈伊尔调整了下不存在的领结,“要我帮你签吗?”


    “算了吧,我连贺卡都没带。”白睨走到墙边,上面挂着一张婚礼场地示意图。他们正在场地偏东南的位置,但厨房小屋在西北角,过去需要穿过一片草坪。


    白睨往窗户望了一眼。


    “米哈伊尔,要来和主人打声招呼吗?”


    花拱门前,数顶大帐篷支在长毯两边,染血的布帘在风中轻轻摆动,隐约可见餐桌、椅子、吧台等布置。草坪上可能有百来只丧尸,领带歪斜、裙摆浸血,有的低头拖行,有的僵立不动,仿佛仍在等待婚宴开始。


    “哇,”米哈伊尔站在她旁边,“感觉会被热情迎接呢。”


    “我比较社恐。”她翻了个白眼,“你有办法引开他们吗?”


    米哈伊尔环顾了一圈,很快找到他需要的东西。只见他大步过去,捡起地上一只木吉他,道:“行,交给我吧。”他往窗户走去两步,突然扭头回来,把背上的猎枪取下。


    “拿上这个,”他把猎枪套在白睨肩上,伸手往她口袋里一揣,“如果有事,保护好自己。”


    说完,他两步踩上窗台,手掌正好扣住屋檐,脚尖点墙一蹬,顺势一翻跃上屋顶。吉他在屋顶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短促的杂响在空旷草坪上荡漾开。


    丧尸齐刷刷地停住了,拖行的脚步僵在原地,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一双双浑浊的眼睛转向屋顶。


    “噔噔!~”琴弦胡乱一颤,米哈伊尔甩甩手指,冲它们喊道:“嘿!很抱歉不请自来,但我也准备了礼物——”


    他几步跳到相连的另一个屋顶,重重拨了一通琴弦,声响尖锐而毫无章法,就像一颗难吃的鱼饵被投到水里。但是丧尸依然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在墙下推搡挤压。


    一抹白色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身穿白色长纱的丧尸两步一摔跟头,却依然执拗地往这边跑来,一缕刘海黏连在她血迹斑斑的嘴边。


    “哦,您好,希望你喜欢我的节目。”他举起吉他示意,“请问新郎是哪位?不好意思,新郎服太普通了,我认不出来。”


    白睨按着乔伊躲在侧门处,手掌捂上沉甸甸的口袋,金属弹头的冰感隔着布料传到手心。待丧尸都被吸引到米哈伊尔那边,她轻轻拍了下乔伊的肩膀,“走。”


    她们蹑手蹑脚地从侧门绕出去,压低身子躲进其他房子的阴影,见没有引起任何丧尸注意,迅速跑到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着,白睨用棍端轻轻推开,一股怪味冲进鼻腔。


    屋内的装饰依然是朴素的乡村风格,石砌台面上只剩脏兮兮的厨具与碗盘,吊柜敞开着,空空荡荡;墙边堆满垃圾,罐头掀开铁皮,塑料瓶装着不知名液体。


    而她一眼就看到柜脚边的一截手指。


    把乔伊往身后推去,白睨双手握紧棒球棍,身子一点点往右挪,一脚连一脚。白木橱柜慢慢移开,露出一双皮鞋、裤脚——


    两具尸/体,一具仰躺,一具俯卧。


    视线里白点滚动。一开始白睨以为那是尸/体在动,可定睛一看,那是白骨化的头颅和胸腔里挤满蛆虫,花白肉段如开水高速翻滚,严丝合缝地形成蠕动的肉身。


    白睨差点尖叫起来,猛地闭紧嘴巴,生怕白蛆跳到嘴里。伸过去的脚一下子收了回来,忙不迭把乔伊拉走,这场面实在震撼人心。


    “行,所以这里有两具可能是饿死的尸/体……”她深吸一口气,暗叹不妙。这不就意味着这里没食物了?


    衣袖被轻轻一拉,是乔伊。乔伊指着旁边的一个门,“那、那个好像是仓库……”


    白睨往那边望去,确实看到一扇木门,门牌用精美的字体镌刻了“仓库”一词。


    咽了咽口水,她走到门旁边,贴上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声音。于是她抬起手,“咚咚”,礼貌地敲两下门。


    没人回应。


    希望里面不是其他白花花的尸/体。


    这样想着,她用棒球棍顶开木门。


    ·


    “所以……”米哈伊尔盘坐在屋檐上,一手拖着下巴,“你们修成正果花了多久时间?是她追你,还是你追她?我猜应该是她追你吧,她看起来比较强势。”


    他指了指下方窜动的尸群中,龇着利牙嘴边沾满污血的新娘,和被挤来挤去断了手臂的新郎,“哎,我懂你,强势的女人也挺迷人的,但如果是只强势不主动那一挂该怎么追?你比较有经验,能告诉我结婚的感觉怎么样吗?”


    一只丧尸踩着同类,手刚抓上屋檐,就被狼牙棒砸了下去。另有一只丧尸一直挤在外围,竟晃晃悠悠地转了个身往草坪离去。米哈伊尔赶紧站起来,用力拨弄吉他琴弦,阵阵噪音回响在屋顶上。


    “我知道这个话题人嫌狗厌,”他捡起一块灰瓦投掷而出,啪擦一声碎在丧尸脑瓜上,恼道,“但你们不能尊重一下我?说话!你们也是回避型人格吗?”


    ·


    仓库里,堆满了白花花的——


    低筋面粉,高筋面粉,还有全麦粉、白糖、盐、橄榄油、酵母、香草精、柠檬汁等等烘焙材料。


    鼻翼翕动,乔伊像小动物一样嗅着空气中淡淡的、粉粉的粮食气味。白睨在货架间迅速扫视,随手拿起一包封口完好的面粉,隔着袋子捏了一下,有些硬但能捏松,是受潮但不严重的状态。


    “面粉,油,盐,”她转向乔伊,嘴角扬起弧度,“我们可以做饼。”


    “饼?”乔伊有些困惑,“现在已经不、不能用烤箱了呀?”


    “不需要烤箱,我有办法。”白睨从墙边拖来小手推车,准备用手推车运出去。此招虽险,但厨房位于场地边缘,此时丧尸都被米哈伊尔吸引,只要她们偷偷绕出厨房往外跑,她想问题不大。


    一袋面粉只有15千克,她稳稳地搬了低筋面粉、高筋面粉、全麦粉各两袋,拎了一桶油,还往她们背包里塞了酵母、盐、糖和柠檬汁,分量足够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吃三个月了。乔伊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是满心满眼地信任,跟着把自己的口袋和背包装得满当当,像一只膨胀的面包。


    白睨双手扣住推车把手,压低重心,把车一点点往门口送去。车轮在地面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滚动声,她放慢了动作,等乔伊打开仓库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露出一片黑色布料。


    瞳孔骤缩,白睨没来得及分辨,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乔伊。


    瞬间,一只脸部坑坑洼洼、爬满扭动米粒的丧尸,张嘴扑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木费镇(五) 土烤饼,烤


    白睨抱着乔伊往旁一滚, 擦着丧尸滚到架子旁。丧尸面朝下扑倒在地,白点如雨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疯狂扭动。


    “跑!”


    抓起棒球棍, 白睨只顾得上喊出一句话, 便抡棒朝丧尸砸去。不料丧尸一抬手臂,只听“叭叽”一声, 腐肉与蛆虫碾烂成沫,从小臂掉下来,但脑袋完好无损。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是那种特殊丧尸。


    可它是从哪儿进来的呢?外面门也锁上了。


    爆发出一声嘶吼,丧尸低着身弹射起步, 蹦向白睨的腰部。白睨身体下意识动作,一记横踢从侧踹出, 硬是截断那冲来的势头。


    却感到触感软趴趴的, 仿佛一脚踩进泥潭。丧尸狠狠撞在墙上,破开的衣领露出膨胀的胸膛, 下一秒,她终于看到, 那青灰色半透明的皮肤下竟全是钻来钻去的肥蛆!没等她回过神, 丧尸的胸膛裂开一条缝, 白色虫子像被挤压的内容物一样喷溅出来!


    白睨哑叫一声蹦出几米远,低头一看, 竟有两只黏在了她的裤管上。


    蛆……蛆……


    脑子里一片空白,脚步凌乱连连后退,直到撞上架子,终于触发了她的反应机制,抬脚往地上狠踹两下, 甩掉蛆虫,拿着棒球棍的手却是软得发汗了。


    像被魔咒驱动着,丧尸拖着变形的身体再次扑来,速度很快。白睨举起棒球棍迎击,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一拍。棍身砸在它肩侧,肩膀软塌塌地凹陷进去,又蠕动着膨胀起来。她正要再来,棒子却突然被遏住,丧尸死死抓着她那根棒球棍,张嘴嘶吼,乌黑的嘴洞中涌出连串的虫子。


    意志瞬间被瓦解,她的手刚一松,就被棍子的力道带着撞到货架上,“哐当”一声,肩上的包和猎枪滑落在地,玻璃瓶咕噜噜滚出来。


    白睨脑子发懵,却已来不及去看。


    丧尸再次张t?开嘴,带着一股腐臭朝她咬来。千钧一发,她抽出弓箭挡下,丧尸狠狠咬在木柄上,暴露出可怖的牙龈。


    嘎吱嘎吱,丧尸磨着牙齿,黏稠的液体顺着棍身往下滴落。白睨死死握着弓箭,关节发白,冷汗直冒。她能清楚地看到它脸部皮下快速蠕动的白色成虫,一只、两只从鼻孔黏答答地滑落。


    一根弦嘣地断了。


    “打它!”白睨失控大喊,破了音,完全不再顾忌枪声,“乔伊!!枪!!!”


    一道娇小身影从货架后面窜出,扑向地上的猎枪。燃/烧瓶被她鞋尖一踢,飞出一圈,重重撞上架子底座。


    “哗啦——”


    玻璃炸裂开来,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在仓库里散开。


    这边,白睨终是顶不住了,丧尸的脸越逼越近,她奋力一推,旋即捞走乔伊,扑出两米。


    被她一撞,乔伊手指一紧,扳机在慌乱中被扣下。


    “砰!!”


    子弹从枪管射出,击中钢架棱角,火星崩发。


    连锁反应在瞬间完成——酒精被点燃,蓝白色火焰轰然而起,沿着淌开的液体闪电划开,燎烧所触及的一切!


    白睨几乎是凭本能抱紧乔伊,翻滚着避开火线,背后传来燃烧皮肉的噼啪声,浓烈的焦臭压过空气。


    扭头,她看见丧尸的身体被火焰吞没,蛆虫在高温中疯狂甩扭,爆裂。


    丧尸踉踉跄跄地撞着货架,火舌燎到橄榄油桶,面粉袋扬起粉尘——火势骤然拔高,爆炸性蔓延!


    白睨心头一紧,条件反射地抱着乔伊扑地一滚。大火迅速跃上她们刚才所在的货架,热浪扑面而来,火光在飞扬的白色粉尘中翻卷,空气变得刺眼而浑浊。


    见火势已经烧到门边,乔伊大惊失色,“火、火……”


    咳嗽两声,白睨撑着架子爬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看见那辆手推车上的面粉和油桶已经烧起来,堵住了出口。一咬牙,她冲过去,握住橡胶手把往旁推开,露出仓库门。


    却已经太晚了。木质门框已经焦黑起泡,整扇门板被火焰包裹。


    “咳咳、咳咳……”乔伊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不住咳嗽。仓库变成封闭的熔炉,温度不断攀升,材料一袋袋一桶桶燃烧起来,时不时发出包装炸开的声响。


    白睨握着乔伊的手,直直瞪着熊熊大火中的木门,不愿、纠结、迷茫、犹豫在脸上交替上演。


    发出一声不甘而无可奈何的低吼,她突然转向还没被火势牵连的金属架,从上面提下两袋面粉,又顺手拿起一瓶橄榄油递给乔伊,“装好这个,跟紧我。”


    顿了顿,她补充:“接下来你看到的一切都不要说出去,知道么?出去后我们一起做面饼吃。”


    没等乔伊理解,她提着两袋面粉,重新站到门前。


    拿出手机,点开PhantoChat,打开相机。


    虽然从没试过这个用法,但是……


    镜头里,木门熊熊燃烧,火光透过屏幕,映在她的眼中。


    她总有一种预感,觉得这方法行得通。


    咔嚓,快门按下。


    下一瞬,身前突然凉爽,一股风拂面而过。


    大大方方的门板竟整个消失于眼前,火焰也不见。原本密闭的房间被她挖空一角,墙壁豁然开朗,通向外面安然无恙的厨房。


    脖子一撑,乔伊傻呆呆地看着那矩形的空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白睨一手一袋面粉,催促着跑出仓库。橱柜旁边的尸/体少了一具,她暗骂自己没有检查,现在也于事无补。


    大量空气涌入仓库,火势迅速蔓延至厨房,木制橱柜被火舌舔过,很快冒出黑雾。


    乔伊冲在前头,几乎是撞到门前,手忙脚乱地去转锁扣。


    “开了!”


    门板被一把推开,卷着烟雾甩向外侧,砰的一声,光线霎时明晰,露出一地鲜亮的绿色。一股新鲜空气终于灌入二人肺部,又被猛地呼出。


    她们冲到门外,往草坪的反方向、场地的外围极力奔去,根本来不及回头看火势,丧尸的咆哮声已经追来。


    ·


    米哈伊尔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焦味。不好的预感和抬头的动作同时发起,才发现远处的厨房竟升起缕缕黑烟,火光透过窗户一闪一闪。


    “什么鬼?”他猛地站起身,几块灰瓦被一脚踢下去。越来越多的丧尸被后方的动静吸引,穿过帐篷往厨房的方向涌去。


    把吉他往新郎头上一砸,米哈伊尔迈开大步沿着屋檐疾跑起来。瓦片在脚下不稳地震动,他几乎不减速,借着屋脊一路冲向厨房方向。


    到了尽头,他毫不犹豫收步一跳,落在下方门口的遮雨篷上。瓦片哗啦往下滑去,他只借了一瞬的力,脚尖一蹬往下跳。落地的瞬间,他屈膝卸力,立刻起身向前冲,短短几秒已经把大部分丧尸甩在身后。


    远远地,他望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在快速甩腿,白睨两手提着重物,不至于被丧尸赶上却也没办法甩开距离。


    心下正焦急,他眼睛一瞟,看见一栋宅子旁停着一辆白色小车。


    她们已经跑进草野,可身后的丧尸依然在追逐。


    白睨气息有些顺不上来了,提两袋面粉对她而言不算太重,但现在不亚于负重冲刺,多余的重量沉甸甸地拉扯着肺部,还影响了甩腿的节奏。面粉袋在手里晃动,她只能靠手臂和核心努力稳住重心,哪怕肩背已经酸疼不已。


    丧尸的吼声不绝于耳,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开始考虑放弃其中一袋。


    两袋共30kg的面粉,大概可以支撑两大人一小孩渡过一个半月,但若是分量减半,她们大概只能支撑两三周。


    两三周,远远超过罗莎林要求的分量,甚至由于乔伊母亲进食困难,时间可以更久。


    但对她来说,这个时间还是太短了。她原本预期的是几个月,到那个时候或许她已经找到结束末日的办法,在这期间乔伊不用外出觅食,可以安全地留守教堂内。


    现在她们损失了一半的面粉,时间缩减到一个多月,还要再丢弃一袋?


    她内心真的不愿意。


    可或许,真的没有办法。


    正准备丢掉一袋面粉,她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越来越近,顿时有些慌。什么丧尸跑得这么快?


    扭过头来,白睨傻了眼。


    一辆低矮的高尔夫球车正一颠一颠地冲过来,轮胎碾过草叶发出急促的声响。圆润的车头和小小的顶棚显得车身特别可爱,米哈伊尔几乎一人占了一整排座位,手里握着那略显滑稽的长杆方向盘。


    他的吼声如雷贯耳,“坚持住!我过来了!”


    米哈伊尔猛踩踏板,把高尔夫球车的速度提到高。车身在坑坑洼洼的草地上左右摇晃,驶过浅坑时竟有飞跃的失重感。几只丧尸被他的喊声吸引,偏离跑道朝他而来,米哈伊尔的视线只牢牢锁定在前方那两道身影上,微微绕开尸群,把其他丧尸都甩在后面。


    望见高尔夫球车冲来,白睨激动之下竟伸长手臂,提起了袋子,“这里!”尾音还没落下,米哈伊尔的车子已经靠近,她抬手轻轻一抛,将面粉袋丢到后座,空手握着车杆一跃而上,稳稳落在车子里。


    继而伸手向车外,“乔伊!手!”


    车速稍稍放缓,后座与女孩对其。乔伊喘着气,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尖与白睨的越来越近,白睨身子往外一压,终于抓住她的手腕。


    女孩奋力一跳,借着白睨抽回的力道成功翻到后座,跌在白睨身上。车身同时一晃,却变得更稳了。


    下一刻米哈伊尔重新踩死踏板,高尔夫球车瞬间飚速,将距离拉得越来越远。丧尸不甘心的嘶吼远远传来,变得断断续续,最后消失。


    先是乔伊爆发出一声尖叫,充满喜悦的无意义的尖叫,紧接着就是白睨惊喜的应和,二人紧紧抱作一团。


    前座的米哈伊尔咧嘴笑了,稍稍松开加速板,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朝后面嚷着:“不好意思啊各位,有急事先走一步——不用送了!”


    “我包了个大——红包!!”


    高尔夫球车驶上小道,一路轻驰。世界很安静,只有乘客在胡乱叫喊。


    ·


    ·


    干石墙沿着田埂蜿蜒展开,杂色石块层层叠起,边缘被岁月磨得圆钝。石缝里嵌着密密的草根和干苔,偶尔有几朵小花探出头来,在风里轻轻晃动。墙顶略高于腰部,顶部的石头被晒得发白,摸着带有午后阳光的温热。


    墙外是和缓起伏的草野,草色明亮,深浅交错铺向远方。低矮的山丘在视野尽头拱起柔和的轮廓,像餐厅里褪色墙纸上的印花。


    白睨正靠着墙边的一棵老树,看乔伊和米哈伊尔一人忙着刨坑,一人忙着搭石头。这个地方是米哈伊尔选的,因她说要做土烤饼,他道在干石墙旁做更好。这种低矮的隔断能挡风,有利于生火,而且蓄热性好,本身就能当t?炉子用。


    乔伊刨得指甲缝里都是土灰,手掌更是黑乎乎的,连头发上也沾了泥。见白睨笑着看她,她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脸,这下脸上也有一道黑印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没有水用,米哈伊尔带着两个水壶去附近找溪流了。


    墙边只剩下白睨和乔伊,乔伊抬起头,一副非常好奇又不知怎么问出口的表情。白睨想不出好的说辞,只能摆烂道:“嗯,这是和丧尸一样不好解释的东西……你可以把它看见是一种秘密武器。军方研制的新式武器。”


    乔伊转头,看向远处化为一点的身影,“索罗金先生也、也知道吗?”


    “他不知道。”白睨斩钉截铁道,“先不要告诉他。”


    见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困惑,白睨软和了语气,“我并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东西,所以暂时不想告诉他。”


    乔伊看了她几秒,忽然用力点头:“那我帮你保密。”


    白睨伸手揉乱她的头发,“谢谢你。”


    “保密?”米哈伊尔拿着两个水壶,踩着草过来,“保什么密?”


    白睨与乔伊对视一眼,就听她率先抢答:“女孩的秘密!”


    米哈伊尔做了个拉嘴链的动作,表示不追究。他将两瓶灌满水的水壶搁在矮石墙上,“先用着吧,不够我再去打。你们还有机会再多讲几个‘女孩的秘密’。”


    白睨噗嗤一笑,撸起袖子简单净手和冲洗墙面,开始制作面团。


    首先是生火。米哈伊尔和乔伊已经贴着石墙挖出一个浅坑,用几块石头围住边缘,既能挡风,也能防止火势向外蔓延。坑底铺着干燥的枯叶和细枝,用打火机轻轻一点,火苗立刻窜起。


    将还剩下半瓶水的金属水壶放在火堆旁,慢慢加热。过了一会儿,白睨用手指试了下水的温度,已经变得温热,便加入一撮酵母和白糖,用细枝轻轻搅合,静置,依然用火隔着空气烤着。


    大约十分钟后,水壶里冒出细小的气泡,闻着是一股轻微的发酵味,酵母液就准备好了。


    她带出来的是一袋高筋面粉和一袋全麦面粉。全用高筋面粉做饼,口感容易发韧;而全麦粉比例太高,又会松散粗糙,不好入口。权衡了一下,她按大约七比一的比例,把两种面粉小心翼翼地倒在墙头上,白色与暗米色混合在一起。


    米哈伊尔按她的示意,慢慢往里加盐、橄榄油,又倒入酵母液和清水。她的手一下拢,一下揉,把散开的材料聚集收紧。面团在她掌下逐渐成形,从松散变得柔韧,带着掌心的温度。


    待面团表面变得光滑,她往上面抹一层橄榄油,就借着石墙被火烘烤的余温,让面团慢慢发酵一会儿。


    没有条件盖布,面团发得很慢。乔伊凑得很近,好奇地伸出手指,又谨慎地收回来,生怕自己碰坏了它。过了一会儿,她小声汇报,“它好像……长高了一点。”


    白睨笑着看她对这白白一坨兴趣盎然,专注小心,就像看见第一次学做面包的自己。突然想起什么,她道了声去拿背包,便往高尔夫球车走去。


    包里还装着从旅馆拿的零食,正好能搭配这场野餐。


    刚走到车子后座,她察觉身后多了道脚步,回头发现是米哈伊尔。他没往车里探,站得有点远,看起来不像是要拿东西。


    她挑眉道,“你来干嘛?”


    米哈伊尔的神色有些踌躇不定,视线在她和车子之间飘飞。白睨对这个表情有些熟悉,预感后面发展将不一般,警惕地转过身来面对他。


    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扯开外套,竟从怀里掏出一束包好的干花。淡淡的蓝紫色丁香如舒展的云团,摇晃间簌簌落下几点碎屑。花瓣已失去水分,却仍保持着柔软的轮廓,永久定格在婚礼进行的那个春末。


    “感觉挺好看的,就带走了。”米哈伊尔盯着丁香花束,仿佛要用眼神把它洞穿,等他把花举起来,那目光顺着定在白睨脸上,“送你。”


    前面几秒,白睨是没有反应过来的。


    她甚至以为他的意思是让把花加进饼里,增添风味,她还想说这种装饰性干花不能吃。


    荒唐。花束当然不能吃。


    眼睛后知后觉地慢慢瞪大,她猛地倒吸一口气,心跳在耳廓里打起鸣来。


    “嗯……”发现米哈伊尔的手在空中僵停了好一会儿,她赶紧伸手接过花束。


    簇拥的小花轻轻扫过她的虎口,一时间分不清那是微痒还是刺痛,她的皮肤原来如此干燥。


    她盯着手上的淡紫色花团,或许过了几秒,或许不止。该死,这时候看表都很尴尬。


    她的手腕上戴着他的怀表,他的手腕上戴着她的石英表。


    自己什么时候把表留给他的?她竟有些记不清了。肠子都悔青了。


    现在为什么要想这个,她脑子真是不清醒了。


    白睨当然知道这举动意味着什么。


    她并不是没从异性手里得到过礼物,小到奶茶,大到首饰,被要过联系方式,被当面表白过。无论对方是怎样的心思,她都不曾烦恼。


    可这次不一样,虽然她无法说得具体。难道是因为这是她设定的存档,男主完全是符合她喜好的男人?


    她挑不出毛病。但这难道不算赛博恋爱吗?


    白睨缓缓抬眼,隔着眼睫,望见另一双紧张但毫无遮掩的眼眸。


    世界仿佛被抽真空,压缩至这两步远的空间,所有丰富的、无章的、窒息的空气都抽进她空空荡荡的胸膛里。


    “确实,挺好看的哈……”


    这细微的声音竟是自己发出来的。白睨默默握紧花束。


    正想说点什么,她一眼望见了乔伊。乔伊正好奇地往这边看,虽然隔着不短的距离,是完全没法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的。可她却像干坏事被当场抓包似的,整个人泄了气,干瘪瘪地扯出个微笑。


    米哈伊尔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往身后望去。他这一转,乔伊就像收到邀请似的,懵懵懂懂朝这边走来。他赶紧挥了挥手,原想让她走远点,但没意识到招手和挥手几乎是同一动作。


    乔伊马上凑过来。


    “怎么啦?”


    米哈伊尔肉眼可见地扁了下去,垂着头幽怨地看她。


    白睨感到有些好笑,方才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倒也自在了几分。她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包东西,递给乔伊,悄无声息地转移话题,“你看这是什么?”


    卡通包装袋里,蓬松白乎乎的小方块黏连在一起。


    “棉花糖!”乔伊惊喜道,“我吃过这个牌子,我们的旅馆里就有。”


    ……当然,这就是从你们家的旅馆里拿的。


    白睨有些心虚。


    米哈伊尔显然想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把自己从幽怨的情绪里拽出来,“烤棉花糖?”


    白睨点头,引起乔伊一声感叹,“烤棉花糖!我们像在野餐!”


    “这个是点心,要饭后吃。”她笑着应了一声,把花束插进口袋,拉起乔伊的手腕把她往干石墙带去。经过米哈伊尔身边时,二人眼神轻轻擦过,但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刚才的话题。


    被所有人遗忘在墙头的面团管自个儿膨胀起来,表面油润,内里松软。


    白睨轻轻拽下一条带着细密气孔的尾巴,揉搓排气,压扁成圆饼坯,一张未烤制的饼就完成了。


    他们如法炮制做了一批饼坯,埋在已经熄火的土坑里,覆盖上一层焦黑的土灰,再次点火。


    只等火里飘出麦香,告知他们烤饼完成。


    米哈伊尔带着乔伊捡树枝,白睨忙着再做一个面团,准备烤新一批饼带回去,堵上罗莎林的嘴。


    那件事再次被悄悄带过。


    除了那束丁香现在确实插在白睨口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木费镇(六) 去年你种在


    把坑里的焦土轻轻拨开, 露出一个个乌黑的圆饼。刚取出来的时候,饼皮是鼓起来的,遇风就软软地瘪下去。饼皮表面覆着薄薄的土灰, 很干燥, 轻轻拍几下就簌簌落下,露出整个浅麦色的月盘, 因受热不均匀,焦脆处颜色尤其深,就像月球表面大小不一的坑洞。


    乔伊靠着墙坐下,拿起一轮圆饼,缩着嘴轻轻吹了两下, 又试探性地用嘴唇碰碰,觉得不那么烫了, 才像只小猫似的用两颗牙小心翼翼啃上一口。这下上了当, 饼层里的热气被释放出陷阱,她立刻被烫得连连吸气, 眼睛都湿润了。


    吸取了她的教训,白睨用前牙扯下一小块, 把热气散掉才咀嚼。饼的外皮被烤得狠了, 十分酥脆, 咬起来沙沙作响;内里则柔软劲道,带着点潮气。烤饼没什么调味, 只有单纯的麦香和土火的气息,配上一口温水,多嚼几口,才在唇齿间慢慢回甜。


    虽然香,但实在没什么味道, 像口感扎实的主食。白睨从背包里拿出一罐橄榄油沙丁鱼罐头,往t?饼皮上倒了一点。鱼肉浸满油脂,透明的汁水避顺着倾斜的角度就要淌下,白睨赶紧把面饼叠起来,往嘴里送了一口。


    先尝到的是橄榄油温润的咸味,随后是沙丁鱼的略带一点腥的咸鲜。面饼吸收了多余的油脂,原本单调的鱼油此时混了面面的麦香,恰到好处,将底下鱼肉的香味都激发出来。


    眼睛往旁边一瞟,就见乔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在蓄口水了。


    “加一点吧。”白睨把罐头拿到她面前,乔伊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鱼肉带着油脂淌到饼皮上,她仔细地拖着面饼,不让一滴酱汁漏下。


    学习白睨包好饼皮,乔伊迫不及待,哇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圆圆鼓起,嚼起来很费力,她却不愿意松懈,马上努力地嚼嚼嚼,一边嚼一边往下咽。


    白睨笑着把罐头往她那边推,“还要再加一点吗?觉得味道淡可以再加点盐。”


    摇摇头,乔伊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已经——好、好吃!好久没吃——饭。”


    米哈伊尔赶紧给她递来一壶水,帮她把这口饼顺下去。白睨指了指罐头,“你要加点吗?”


    “等会儿,我正在创新。”米哈伊尔揉捏着手里的饼,面饼被叠成四分之一圆,里面不知道夹了什么,开头鼓鼓敞着。白睨凑过去一看,发现里面是棉花糖块。


    “这是什么啊!”


    “棉花糖啊?”他把卷好的面饼放在火上稍微一燎,里面的棉花糖很快化开,黏乎乎白稠稠的如奶油般。米哈伊尔张口咬下去,扯出一条白白的糖丝,“吃起来就像可丽饼,你们谁要试试?”


    “我我!”乔伊立刻举手,从他那儿接过棉花糖袋子。


    坑里的柴火劈啪作响,午后依然高温,老树投下一片疏松的圆荫,阳光大片大片地落在他们身上。此时并不是吃棉花糖烤饼最好的时候,却像酷暑吃火锅、冬季吃冰淇淋,明明不合时宜,却因这反差格外痛快。


    米哈伊尔像路边烤串摊贩那样一手夹着几根细树枝串棉花糖,正反翻转,白白的糖块表面变得焦黄酥硬。乔伊支着下巴蹲在一边,轻声道:“以前,我们也、也用这终棉花糖,烤着吃。”


    “冬天的时候吗?”


    “很多时候。”乔伊偏头想了想,“嗯,冬天时做得更多。圣诞节的时候,爸爸妈妈和我一起做,会夹在饼千里,淋上巧克力酱,很甜。”


    白睨想象饼干夹棉花糖,“听着很不错哦。”


    “嗯!不过我们用的不是火堆,是爸爸的、烤架。爸爸很喜欢坐手工,他做了一个小小的铁架子,放在后院里,短短的签子正好放上去。他说那个火很小,可以让我来烤棉花糖。”


    “你们家还有个院子呢。”白睨想到旅馆后面那处杂草丛生的荒地,确实堆着一些杂物,大概就是乔伊说的院子了。上次他们过去的时候,后院埋着许多土包。


    米哈伊尔把烤好的棉花糖串递给她们,乔伊低低说了声谢谢。


    “嗯,妈妈喜欢花。”她轻轻吹着热气,“玫瑰、雏菊、牵牛花、风信子,好多。妈妈还可以走的时候,喜欢看花。”


    “房客突然变成丧尸后,爸爸被抓伤了。妈妈去房间,给他裹上床单,埋在了花园里。我哭了很久,不想去镇上找叔叔婶婶。妈妈说土里明年就会出芽,开出新的花,到时候我们再来看爸爸。”


    柔软的棉花糖冷却下来,表面结起一层微黄的薄薄的脆壳。


    “你们……是要走的对吗?”乔伊低着头,棉花糖堵在唇边,声音有点含糊。


    白睨不知如何作答。但很快乔伊就把棉花糖微微放下,像鼓足了勇气,轻声道,“等、等你们把车子修好,可以把我和妈妈、婶婶带回我家里吗?我们家就在、在公路旁边,是一个旅馆。”


    “……嗯。”白睨把手搭上她的肩膀,答应下来。


    ·


    高尔夫球车开在平坦的路面上几乎没有动静,他们赶在傍晚前回到了教堂。


    把高尔夫球车停在教堂后门,多了米哈伊尔帮忙,他们用一趟就把烤饼、面粉、橄榄油都搬进里面。乔伊把小红包放在圣坛桌上,哗啦一声倒出几包盐、糖、柠檬汁和茶叶。


    “这些,”白睨转过身来,罗莎林此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圣坛桌上的食物和食材,没有听见她的话。白睨重复一句,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应了两声。


    “哦、哦!什么事?”


    “这些已经足够你们生活三个月了。”白睨挥手一指,“现在知道你该做什么了吗?”


    “当然!”罗莎林急急应下,两只手掌迫不及待地揉搓,先前那刻薄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挂上一副看似大方的热络模样,“我当然会照顾好菲奥娜的,她也是我的家人啊!放心交给我吧,我在镇上的诊所里已经工作了二十年,论照顾伤员当然是我更专业。”


    “你最好说到做到。”白睨冷哼一声,牵着乔伊离开中殿。罗莎林的嘱咐从后面传来,虽然语气里听不出一点焦虑的心情,“噢,你们明天一定要小心啊,可不要被抓伤和咬伤了。照顾好我们家的乔伊!”


    她翻了个白眼,“戏真多。”


    乔伊小步跟着,怯怯道,“婶婶原本并不是那、那样的。以前她虽然说话不太好听,但也会照、照顾我。我们躲在教堂,她心情越来越不好,才会……”


    白睨并不关心这个,打开圣器室的门。房间充满闷闷的气味,和白天他们离开前没有区别。白睨先走进来,把方才保留的盐罐和茶叶放在窗台,目光只是随意一转,突然发现床上的女人竟醒着!


    棕发女人虚弱一笑,脸上依然几乎没有血色,气息还算稳,“嗨……你是,白吧?那位是索罗金先生?”


    乔伊冲到木柜旁,惊喜地叫唤着妈妈。白睨跪坐在地上,与女人对视,“是我,女士,您感觉怎么样?”


    “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菲奥娜轻咳两声,接着道,“乔伊昨天和我讲了你们的事……咳,我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睡,但有的时候会醒来……只是太累了,没办法睁开眼睛。”


    白睨点点头,“乔伊也和我们讲了。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多休息。”


    “我休息的时间已经够久了。真希望清醒的时间久一点,听你们讲讲今天发生的事,看看我的乔伊……”她略微抬起枯瘦的手。乔伊双手接住,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们今天去了郊外,找到很多食物,女士。”


    白睨说着,看到乔伊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纱布抱着的烤饼,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


    “妈妈,我们、我们今天烤了饼。”她用手背一擦眼睛,把饼撕下一小片,“你可以吃一点点。”


    菲奥娜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微微张开嘴唇,乔伊便贴心地把饼递到她嘴里。她慢慢咀嚼、品味着,仿佛那不是无味的面饼,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很香……有麦子的味道。”


    乔伊用力点头,泪珠却掉出眼眶。


    摸了摸她的脸颊,菲奥娜轻声道:“乔伊,去……烧壶水吧?给我们煮点热茶,好吗?”


    “我来吧。”米哈伊尔上前,拎起旁边的铁锅。


    “让乔伊去吧,”菲奥娜虚弱地制止他,朝白睨眨了眨眼,“你们照顾着乔伊,还带给我们食物,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乔伊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很早就学会泡茶了。”


    白睨心领神会,冲米哈伊尔使了个眼色。米哈伊尔动作一顿,铁锅就被乔伊抢了过去。抛下一句“我来”,她像一阵风冲出房间。


    踏踏声在门外逐渐远去。


    转过来,白睨坐正身子,“她是个好孩子,勇敢、聪明、善良,在末世里仍存有这些品质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的,她一直是我们的骄傲。”菲奥娜轻轻笑着,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可现在……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我们一直教育她,要成为一个善良热心的好人……可如果我离开了,这些品质会保护她还是伤害她呢?”


    白睨刚张开嘴,就见菲奥娜虚虚摆手,“我知道我的情况……罗莎林提醒过我。为了那孩子,我不忍心放弃……可这事不由我们做主,对么?是我拖累了她们……咳咳,曾经也有其他幸存者经过这里,希望能带走乔伊。都怪我,这样的情况还在犹豫,他离开了……我真的很后悔。”


    她的手轻轻搭在白睨手上,轻飘飘的,如一截风干的树皮。


    “我知道,这会给你们带去很大的麻烦……但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祈求您,以一个母亲的身份祈求您,求您带走乔伊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木费镇(七) 汽修店找零


    “我祈求您, 以一个母亲的身份t?祈求您,求您带走乔伊吧……”


    “抱歉……这件事并不是我能自行决定的。我也需要尊重乔伊的意愿。”


    ·


    今天不仅热,而且闷, 空气都因这高温而懒得动弹。长袖加冲锋衣外套大概是要中暑的, 白睨换了件短袖,把外套披在身上, 手掌和手腕处都裹上纱布,又确认脖子上的皮革项圈好好绑着,这才去整理装备。


    她的弓箭和棒球棍折在那场火里了,米哈伊尔就把他的弓箭给她,自己背一把猎枪和狼牙棒。她把弓箭背在身上, 挥了挥手里的木棍,用久了棒球棍, 感觉棍子轻飘飘的。


    背包也要带走, 万一出现意外需要在外过夜,起码有水和食物维持体力。


    米哈伊尔在高尔夫球车两侧加装了布帘, 虽然行驶的车子会引起丧尸的注意,但在看不见人影的情况下, 它们的注意力维持不了多久。白睨从挡风玻璃看到乔伊已经坐到后座, 一只手乖乖搭在膝盖上, 一只手拨开帘子往外张望,身边靠着她的红色布包, 若不说谁都会以为这是出游前的画面。


    “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米哈伊尔关上小门,站在她身边,“如果不带上她,等找到继电器, 我们便把她们送回旅馆,然后去下一个镇子;如果带上她,我也没意见,房车里挤一挤就行,反正很快就能找到能落脚的房子。我们可以教她射箭、打架,带她学做饭,听起来也挺有成就感的。”


    “你还是顾家型啊。”白睨的思绪还在昨晚的谈话上,有些心烦意乱,“带小孩哪儿有这么容易。”


    米哈伊尔睨了她一眼,“这不是我的重点,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白睨和他相视无言,一下把头扭到反方向,边走向车子边摆手,“先走吧。”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哼了一声,米哈伊尔坐到车子前座,“乔伊,准备好了吗?记得给我指路。”


    乔伊扑到前座靠背,抱住头枕,“好!”


    白睨坐在米哈伊尔旁边,打开PhantoChat,扫了一眼乔伊和罗莎林的剧情记录。罗莎林还躺在长椅上打瞌睡,没有什么异常。


    “出发吧。”


    白色的高尔夫球车从墓园石墙旁缓缓驶出,走上小道。车身轻巧,几乎没有噪音,路边大部分丧尸仍处于未激活的缓慢行走状态,只有车子正好从它们眼前驶过,才跟在后面追一段距离。


    碎石子组成一条长长的灰幕,烈日的光铺在幕布上,亮得发白;他们经过一列树篱,缠绕成团的细枝在路上投下阴影,影子在强光下摇晃,仿佛水中盛放的珊瑚。


    去年旅游时没走过小道,白睨倒是想多欣赏几眼,但一只丧尸拦在路中央,从挡风玻璃看到了他们。白睨迅速架好弓箭,箭头从布帘的缝隙探出。


    “拐弯了,”米哈伊尔发出预告,微转方向盘,车身往右一靠,白睨瞬间放弦,射倒那只丧尸。


    乔伊发出一声惊叹,给足了情绪价值。白睨得意地放下弓箭,上次在仓库表现得不够好,这下挽回了面子。


    “我、我也要学会射箭!”乔伊抱着椅背,满脸希冀,“那样就可以从远处射、射中丧尸,还可以打猎。”


    “好啊,回头让米哈伊尔给你做一个弓箭,让他教你。我也是他教的哦。”没多想,白睨拍拍米哈伊尔的肩膀,顺手就把这个任务交付出去。男人叹一口气,“乐意为女士们效劳。”


    乔伊开心地在椅子后面转来转去,又把前方路线报了一次,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恨不得隔空取物,好快点开始学箭。


    但这纵横交错的乡镇小路没有回应她的愿望,不知高尔夫球车开了多久,白睨只感到空气越来越闷热,一看手表已经是中午。乔伊示意车子拐了好几个弯,他们重新回到镇子的大路上,一家汽修店终于出现在前方。


    建筑低矮方正,灰白的外墙斑驳脱落,金属卷帘完全拉起,毫无顾忌地向街道展示已荒废两个多月的维修车间。


    与此同时,周围的丧尸也变多了。米哈伊尔熟稔地操控方向盘绕开丧尸,冲向汽修店后方,白睨嗖嗖放出几支箭清出道路,抓稳车杆,扭头冲乔伊喊:“准备——”


    米哈伊尔猛踩刹车,车子因惯性猛地一晃,向前滑行了一截才停住。十几只,甚至更多的丧尸紧随而来,乌泱泱地出现在拐角处!三人几乎同时掀开帘子,一跃而下,一刻不停冲向汽修店的后门。


    后门一转直接开了。白睨冲进汽修间,在米哈伊尔关门的瞬间便举起弓箭,三箭连发,店里的三只丧尸刚转过头来,便应声倒下,脑壳崩裂。


    绕开箭的轨迹径直冲向卷帘门,米哈伊尔双手扣住底栏,沉肩借重力往下一拖,“哗啦——”金属瀑布直流而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再抬脚一踩,把最后一截门板压在地上,整扇卷帘随之震晃,隔开店铺一半的亮光。


    白睨跑到另一扇门前,二人合力把金属帘拉下。门帘落到一半,丧尸的嘶吼声突然贴近,仅一门之隔,数不清多少半截腿在门外撞击,甚至试图钻进来。


    白睨着急,一使劲,门帘加速下坠,赶在最后一刻砸在地上,正好卡住探进来的尸手。


    “啪叽!啪叽!啪叽!”乔伊举起小狼牙棒,像捣年糕似的给每只手都来了两下,斑斑黑血溅在门帘上。丧尸发出愤怒咆哮,纷纷抽离手,“哐当!”卷帘门应声落下,阻断了最后一面阳光。


    汽修店顶上的高窗还敞开着,光线虽有些昏暗,却不至于看不清。粗哑的嘶吼在铁皮外翻滚,声音发闷,更显得店内燥热。


    店面不大,杂物多但各种布置一览无余。轮胎、油桶和纸箱混在一起,灰尘成团;属货架一排排靠墙立着,米哈伊尔扫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零件区,“电气件在那边。”


    货架上整齐码着塑料盒和纸盒,标签已经褪色卷边,“Fuses”“Relays”“Electrical”几个字还勉强能辨认。他拉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黑色小方块,确认是他们需要的通用规格,他迅速取走几个,塞进背包。


    白睨绕着汽修店走了几圈,乔伊跟在她身后,“你、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我还需要一个武器。”她甩了甩手里的棍子,“这个没有重量,用着不趁手。”


    撬棍、扳手、气/枪……要么杀伤力不够,要么攻击距离太近。她从维修坑旁抓起一台千斤顶,沉甸甸的,重量倒是很足,但是不方便携带,也只能放弃。


    “嘎吱——”旁边传来器具挪动的声音,白睨飞快看去,就见乔伊正费力地把锤子从工具架下抽出来,双手握着长柄,锤头却还拖在地上。女孩抬头尴尬地看向她,“我、我觉得这个可以用……”


    那是一把长柄工程锤,手柄大约小臂长短,锤头方正厚实,锻钢冷硬,边角留着层层叠叠的敲击痕。白睨握住木柄,上手比想象中的稳,重量沉在前端,完全能想象抡出一圈后能造成多大的杀伤力。


    “我就要这个了。”白睨满意地掂了掂锤子,转头望向米哈伊尔,“东西都拿走了吗?”


    米哈伊尔走来,扯开背包拉链,“多拿了几个,万一以后用得上。”白睨探头一看,包里不仅有好几个黑色方块,还装着保险丝盒子、跨接线、电工胶带、润滑剂等。


    她把锤柄往肩上一搭,“够了,后面应该不用再往汽修店跑了。”


    看一眼手表,时针停在一和二之间。白睨在心里飞快估算,从这里返回教堂,把人接走,再直接去房车,应该能赶在夜晚前结束。


    卷帘门外的丧尸仍在断断续续地撞着铁皮,砰砰砰地叫人心烦。


    他们从背包里掏出饼干和水壶,简单分食了午餐。白睨一边吃,一边隐隐觉得不对,这次的丧尸怎么如此坚持不懈呢?


    按理说,见不到人后,它们应该很快散开才对。


    越想越奇怪,她拿着饼干,小心翼翼地往卷帘门走去。乔伊紧张地盯着她,她摆摆手示意无碍,转过头,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往卷帘门上的孔凑去。


    孔外出现一小片蓝色布料,一晃一晃,很快移开,换成另一片布料堵在外面。尸群没有散开。


    怎么会这样?


    白睨屏息凝神,把脸贴得更近了些,试图从那点狭窄的孔隙里找到任何不同寻常的景象。画面被不断晃动的身影切割得稀碎,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出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翻滚的声音。


    并不是嘶吼声,有些熟悉,有点陌生。


    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她仔细听了一会儿,那奇怪的声响却没有出现。卷帘外的碰撞声却更加频繁了,阻碍了她的听觉。


    她正准备t?抽身离开。


    突然,一阵压抑沉重的巨响从远处滚来,连米哈伊尔和乔伊都听见了。


    雷声。


    只一晃神,眼前突然出现一只灰白浑浊的眼珠。白睨心脏一缩,连连后退,“哐哐!”就听金属门被拍打得更加凶猛,摇摇晃晃,外面的东西想要突破进来。


    轰隆隆隆……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轰!——”


    又一声惊雷响起,落在他们头顶。


    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木费镇】快结束了。


    第37章 木费镇(八) 门边两棵大


    前门砰砰作响, 他们静悄悄回到后门,略打开一条缝。


    很好,没有丧尸堵门。


    白睨抓起乔伊的手, 快速往门外跑去。外面果然变天了, 他们之前在店里感受不到,但现在的天已经阴下来, 黑云集结,布成一张厚重的灰网笼在他们头顶。


    可刚迈出两步,他们不约而同停下。白色高尔夫球车前方站着一个人影,身穿整套摩托车护具,皮质夹克褪色但厚实, 肩肘部护甲染着暗色污渍,戴着一顶硬质黑色头盔, 深色面罩难以看清里面的脸, 但根据那僵硬的站姿,这无疑是已经转化的丧尸。


    白睨当机立断, 在它冲来的瞬间就举起木弓,放出一箭。箭矢擦着风凌然飞去, 下一瞬就撞在护罩外壳上——


    铛!


    一声闷响, 箭被弧面弹开, 落在地上。丧尸被冲力撞得脑袋一偏,扭过身继续冲来, 眨眼间就在两步之遥!


    忽听见一阵噼里啪啦声,白睨握起长柄锤的手一停,眼前数十颗五颜六色的圆珠一闪一闪,滚落蹦跳到丧尸脚下。丧尸刚往前迈出一步,身躯突然向前栽倒, 护具与水泥地狠狠相撞!


    乔伊丢掉弹珠罐子,与他们跑去。


    丧尸四肢在地上胡乱摆动,刚爬起身,又一脚踩在玻璃弹珠上滑倒。此时白色高尔夫球车从它身边疾驰而过,一拐冲出汽修区。


    “噶——吼!!”前门的丧尸纷纷抬头,喀拉喀拉扭动骨头,甩开手脚追向那道移动的白影。


    云层里雷声滚滚,空气黏腻湿重。狭窄的石子小道上,灰色的人影在奔跑中推搡,有的摔倒后被同类踩过,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在嘶吼里,却没有一个停下。


    丧尸越聚越多,从巷口、街角、屋门涌出,像一股被释放的浑浊洪流,沿着高尔夫球车的车辙追赶。咆哮声在雷雨将至的空气中翻滚,紧追不舍。


    白睨一手握着弓箭,手指发麻,从后视镜里盯着后面发了疯追赶的尸群。


    不对劲。


    尸群似乎狂暴了。但他们并没有制造出太大的动静。


    一声惊雷落下,三人一震,连车身都晃了下。


    是因为天气吗?可打雷为什么会影响丧尸?


    她紧张地盯着前方的道路,米哈伊尔低声骂了一句,不断调整方向盘避开从四面冲出的丧尸。一只丧尸刚从岔道里扑出来,他已提前一打方向盘,车头贴着对方擦过。


    高尔夫球车连连变向,轮胎碾过石子发出潮湿的摩擦声。


    “前面转弯,直行……然后呢,乔伊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吗?”白睨紧紧抓着车杆。


    “嗯,我知、知道,我指路!”乔伊声音颤抖,但仍直起身抱紧椅背,伸手指向道路。


    白睨微微放下心,安慰自己很快就能回到教堂了——


    一股冲击力突然撞上小车,就在她的身侧。布帘翻飞间,刮去半张面皮的脸兀然贴近。


    皮肉被撕裂后露出苍白的颧骨和灰败的筋膜,血管像干缩的线头垂着,嘴角歪斜露出烂牙。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球不自然凸出,近得能闻到腐烂的气味。


    “啪!”锤子一把顶出,砸在丧尸的下颌。白睨握着锤柄连捣数下,“喀拉”丧尸下巴脱臼,嘴巴大大拉长,手还紧紧抓着车杆,用断裂的下颌往前探去。空间太小根本轮不开锤子。


    手腕一颠,握位顺势滑到锤头下面,白睨前臂紧绷拉开,猛地弹出,以钢制锤头作拳套,“砰”“砰”“砰”重击丧尸面部!骨骼与金属碰撞,每一下都把那具身躯往外顶去。


    “滚啊!”随着最后一锤狠狠砸上,丧尸鼻骨凹陷飙出黑血,后仰翻出车子,在路上滚开数圈淹没在尸群中。


    急促地喘息着,白睨一抹脸,一滴水突然落在她手上。


    一滴,两滴。


    布帘上点点湿痕晕开,很快连成一片。淅淅沥沥很快转为倾盆雨声,雨瀑落在车顶散成白雾,水柱直挂地面。


    雨水砸在窄长的挡风玻璃上,毫无阻拦地溅到人脸上。轮胎碾过积水激起水花,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摇摇晃晃,轮胎声、丧尸的吼声被雨声包裹,听不真切,不时突然穿过雨幕,如雷贯耳。


    “白!镜子!”


    白睨用力眨眼,抖掉眼睫上的水珠,探身向前把粘在后视镜上的布掀开。布帘浸满了水,沉重地往下淌水线,米哈伊尔的头发、外套、裤子同样湿透,紧贴在身上,仿佛整个人刚从水里捞出来。


    “还有多远的距离,乔伊!”


    乔伊透过雨帘往前张望,伸手左指,“左边!直行就能看到教堂了!”


    米哈伊尔提前微转方向盘,白睨能感觉到轮胎发虚慢了一拍,但正好卡上拐弯的时机。车头滑溜但有惊无险地转进拐角。


    她刚松一口气,挡风玻璃前突现几个模糊的身影!车侧被丧尸撞上,轮胎在积水里空转一圈猛地抓紧粗糙石面,发出撕心裂肺的鸣叫。


    挽回不及,车头像是突然被人拽了一把,半身腾空而起,在雨幕中横扫出去!


    白睨下意识抱紧旁边的乔伊,世界倾斜、翻转,重力在身上撞了一圈,随着肩膀压在地上滑出一段,噪音终于停了下来。


    瓢泼大雨肆无忌惮地拍打在她脸上,每根骨头都像被人打过一般疼,身体沉甸甸的。她试图撑起身子,还好,腿没断,只是乔伊压住了。


    乔伊发出一声呜咽,艰难地爬起来,手背被磨烂后露出发白的肉,几条血痕慢慢染开。


    “噶——”一只丧尸靠过来,被狼牙棒一击砸出去。


    米哈伊尔只来得及吼“能跑吗”,一棒刚抡倒一只丧尸,拳头又落在另一只脑袋上。


    白睨猛一吸气,撑着站起身,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肩膀,可能是脱臼了。她咬紧牙关,没有去碰,只是把重量往另一侧挪了挪,硬是稳住了身形。


    “能。”呼吸疼得一抽一抽,但她没有犹豫,另一只手握起锤子,“走!”乔伊被她拽着,三个人在雨里跌跌撞撞地动起来。身后嘶吼声贴得很近,水花四溅。


    前方的灰色天幕里,教堂塔楼直立,仿佛一杆指示终点的旗帜。乔伊气喘吁吁,明显跟不上体力了,米哈伊尔折返回来,一把捞起她,朝墓园的石墙跑去。


    石墙和铁艺门只到他们胸口高,转头就能看到熟悉的草地与石碑。白睨忍着剧痛,推开铁门等米哈伊尔过去,希望这扇门能多坚持一会儿。


    “后门钥匙!”米哈伊尔刚吼道,乔伊便从口袋掏出那把古铜色的钥匙。


    穿过一座座石碑,终于他们抵达了后门。乔伊落地,手忙脚乱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咔哒”一声顺利转开。


    米哈伊尔上手一推。


    门纹丝不动。


    不信,他又推了两下,厚重的木板摩擦,发出咯吱一声,却并没有打开。


    “怎么回事!”白睨扑到门上,又推又拍,可门就是死死关闭着。


    “罗莎林婶婶——”乔伊大喊,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门后没有传出一丁点动静。


    木门反锁着,仿佛这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午睡时刻,而不是丧尸翻过铁门、汹涌奔向他们的生死攸关之刻。


    白睨脑中乱乱的。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越来越近的咆哮声。


    一时间所有的理智、思路、情绪都被抽离出身,茫然如浪头淹过她。


    怎么会这样呢?


    是哪一步出错了?


    是她又遗漏了哪里吗?


    她机械地拿出手机,手指点在软件标志上,忽然,手被一把抓住。


    “先跑!!”米哈伊尔大吼道。这话如锤子当头敲下,一下把她敲醒了。


    他们又跑了起来。顶着大雨绕到前门,前门和之前一样锁着,丧尸穷追不舍,他们只能在围栏里绕着教堂狂奔,回到墓园。


    雨水如枪林子弹落下,冰冷紧密,压得人喘不过气。墓园里没有任何掩体,铁门又有丧尸涌入。眼见尸群出现在拐角,白睨猛地转头,面向后门,“往上、爬上去!”


    门边两棵大紫杉树,向他们递出最后的橄榄枝。树身粗壮笔直,深褐色的树皮纵向裂开,表面留下深深的沟壑,仿佛几股木藤紧紧束在一起。只要攀住中段那细枝丛生的树结,往上爬到枝桠,就能抵达屋顶。


    可肩膀传来的剧痛不允许她往上爬哪怕半米。


    “脱臼了?”话音刚落,她就感觉两只手按上自己的肩膀。“喀。”短促的骨头错位声响起,t?白睨眼前一黑,疼得倒吸一气,肩膀已然复位,只剩下钝钝的的余痛。


    丧尸正在逼近,米哈伊尔握住她的手臂,推向紫杉树,眼神坚定而决绝,“你先上去,再把乔伊拉上去。”


    “那你呢?”


    “我?我肯定也要上去啊。”米哈伊尔一咧嘴,神情好笑,握起猎枪背过身去,“想什么呢,我也要活下来的。”


    定了定神,“好。”白睨转身抓住粗糙的木结节,脚踩树缝往上攀爬。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淌,手抓不牢,她一咬牙,手指攥紧树结里茂密的细枝丛,用力抓着嵌进去。


    不管掌心有多疼,只要能借哪怕一点力,她都要抓紧往上爬。


    “砰!砰!”枪声在雨中炸开。猎枪抵住肩窝,米哈伊尔把乔伊挡在身后,往尸群里连开数枪,枪枪爆头。尸群裂开一个小缺口,很快就被填上,围拢过来。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白光瞬间将教堂、墓园和层叠的身影照得惨白。雷声轰然砸下,像是贴着屋顶炸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雨势随之更急。


    乔伊紧贴住紫杉,肩膀被一只丧尸锢住,她尖叫着拼命把那只手掰开。“靠后!”米哈伊尔低喝一声,换上狼牙棒,砸倒丧尸,猛地抱起乔伊圈住树木,“爬!”


    白睨已经爬到枝干上,冲下方伸出手。“乔伊!!上来!”女孩双手双腿抱住树干,努力往上蹭爬。与此同时,包围圈一点点收紧,米哈伊尔被迫面向尸群,猎枪与狼牙棒并用挡开丧尸的脑袋。


    一只丧尸扑到树下,伸出溃烂的手臂往上抓。乔伊脚下一滑,湿漉漉的树皮脱手,身体失衡下坠——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她。


    白睨半身前倾近乎悬空,腰腿吃力地卡在枝桠间,“抓紧!”说着,不顾疼痛的肩膀,硬把她往上拉。下方的丧尸张着嘴嘶吼,枯瘦的手指在树皮上抓挠着。


    一脚踹开树下的丧尸,米哈伊尔攀住另一棵树,三步就窜了上去。几乎同一时间白睨把乔伊拽上枝桠,往屋顶爬去。丧尸在树下嘶吼、抓挠,团团围住后门。


    他们终于够到屋顶,陆续爬过去。雨水汹涌洗刷屋顶,湿滑的瓦片在脚下咯吱作响。三人并肩坐下,大雨倾泻而下,冰冷刺骨。白睨抱住乔伊,一时间分不清是她在颤抖,还是自己不住地发抖。


    她用力地抱紧乔伊,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稳定下情绪。


    乔伊的脸还埋在她胸前,不住抽动。


    “很冷吗?”白睨放开她,撩开她额前的湿发。


    乔伊嘴唇发白,身体绵软无力却不受控地抽搐。意识到不对劲,


    白睨一愣,略一退开,让乔伊平躺在屋檐上。心怦怦直跳,挽起女孩的衣袖和裤腿。


    “没事的,没事的。”她轻轻嘘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没什么事呢?不知道,不知道。


    没有咬痕。


    没有抓痕。


    可乔伊抽搐得更加厉害了,面颊苍白,血色仿佛随雨水褪去。


    白睨近乎偏执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手腕、脖颈、肩头、衣领下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丧尸造成的伤口。


    只有她手心因跌倒磨出的伤口。伤口被水泡得发白,早已止住血。


    但这只手推过丧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木费镇(九) 在水里(木


    白睨盯着乔伊掌心的伤口。没有血迹, 没有灰尘,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也不像电影里那样蔓延出青筋,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伤口。


    可如果是普通的伤口, 怎么会让人血色尽失、身体冰凉?


    是伤口碰到了丧尸的唾液?


    怎么可能,这么小概率的事情。


    沉默。


    突然扭过头翻起背包, 白睨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干粮、绷带、碘酒、绳子……匕首。她把匕首握在手里。


    手腕突然被握住,“白,你要做什么?”米哈伊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只要尽快截肢,就不会感染。”白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握住刀柄, “米哈伊尔,你会截肢吗?你在部队里学过这个吗?要么我们先进入教堂, 圣器室里有更多器械——”


    “白!”男人提高了声音, “太迟了!我见过感染者转化的过程,这个症状已经——”


    “怎么会太迟!!”白睨声音陡然尖锐, “这不是才刚感染吗!我们快点把伤口处理掉,她不就能活下来吗?就像她妈妈那样——”


    声音突然掐断, 她徒劳地张着嘴, 吐不出一个字, 只剩下喘息。


    手仍握着匕首,却只是僵硬在那儿。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苍白的光掠过刃面,沿着刀锋滴落。


    身边传来一声虚弱的呜咽,她转过头来。乔伊眼睛睁开一条缝,无神地望着灰茫茫的天空。


    白睨挪过去,发现女孩的瞳孔微微扩散。她张了张嘴, 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妈妈……”


    她听到乔伊的声音。


    肩膀上传来一点温热,米哈伊尔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跪坐在乔伊旁边,“乔伊,我们在。”


    “妈妈……”雨声中,低弱的声音几不可闻,“能帮我和妈妈……撒一个谎吗?”


    “可以。”


    “告诉妈妈我和你们离开……不想妈妈难过。”乔伊眼皮颤抖着,目光侧来,却没有聚焦在他们身上,“枪……枪是不是不疼?爸爸就是用枪……我有点害怕,怕疼……”


    米哈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目光久久停在乔伊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终于道:


    “……不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很柔和,“你睡吧。我们在这里。”


    乔伊的脑袋动了动,缓缓合上眼帘。她身体瘦弱,呼吸很浅,白睨几乎看不到胸膛起伏。


    米哈伊尔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拿出手枪。


    肩膀被碰了碰,他转头看见白睨朝他伸出手。


    他摇了摇头,白睨固执地递出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关节泛白。


    他妥协了,将手枪轻轻放在她手里。


    乔伊静静地躺着,似乎在午睡。


    雨水洗刷着灰瓦,汇成水帘落在黑色泥泞的土地里。土地上静立的一方方冰冷灰影,仿佛也在水中化开。屋舍的轮廓一同被吞没融化,只剩微茫的虚影。木费镇在下沉。


    一阵凉风吹过,紫衫树的叶丛簌簌抖动。天地一白,轰鸣紧随而至,落入水中。


    ·


    ·


    米哈伊尔把宽大的外套披在上面,见白睨愣愣地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手机,屏幕黑暗。


    “白?”他唤了一句,白睨突然站起身,水珠四溅。


    “我们下去,”说话间,她已经拿起背包,“去教堂里。”


    她指着贴着屋檐的塔楼。灰色塔顶冷清清地支着,窗洞中一口巨大的古铜钟正经受着风雨拍打。


    从窗口可以直接翻进塔楼,里面是他们熟悉的石阶。塔楼光线昏暗,水顺着衣角滴落。


    米哈伊尔跟在白睨后面,一圈圈向下,每一步都踩在她留下的水迹里。


    岩石的洞口外,雨声沙沙不停,雷声沉闷。


    最后一圈,终于落地。昨天他们就在这里讨论外出的计划。


    前面的门被打开了,吱嘎一声,他们的影子印在对面的石墙上。


    猎枪子弹已空,米哈伊尔握紧手枪,在白睨身前挡了一下。玻璃彩窗没有映射天光,中殿暗影重重,长椅成排坐着面向圣坛,无论前后都空无一人。


    白睨摆手,走向侧廊。她几乎没留下脚步声,墙壁上身影斜长,仿佛那才是真身。


    米哈伊尔只能谨慎地举着枪,跟在后面。白睨径直走到圣器室门前,再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棕发女人躺在柜子上,无声无息。


    米哈伊尔一眼就发现她情况不对。她的嘴唇仿佛覆了一层蜡色,脸庞呈现冰冷的灰白,无疑已经死去。


    一只手臂僵硬垂在柜子旁的洗手盆里,里面蓄着干涸的血。染血的剪刀掉在圣坛布上。


    他瞳孔骤缩。


    今天早上菲奥娜还好好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没有说要去汽修店,只说出去找食物。临走前,菲奥娜还请他们照顾好乔伊,怎么会——


    (“祈求您……带走乔伊……”)


    (“……我也需要尊重乔伊的意愿……”)


    菲奥娜和白睨交谈的情景浮现脑海。


    难道她是为了让乔伊跟他们走?


    是因为病痛难忍,还是决心让乔伊离开,答案已无从而知。


    酸涩在胸口翻涌,他手脚冰冷,无言以对。


    白睨的手还放在门把上,似乎只是为了确认里面的情况,随即关上门。


    “罗莎林不见了?”他往中殿一扫,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难道罗莎林已经逃走了?那不可能,前门反锁着,后门插着栓,她难道也大费周章地从屋顶出入?


    没有得到回答,却见白睨拿着手机,往座椅区走去。中殿静悄悄的,只有持续不断的雨声笼罩着教堂。


    “出来吧,罗莎林。”白睨的声音响起,在横梁间萦绕,t?“你躲在桌子后面。”


    教堂空气一滞。米哈伊尔握紧手枪,抬起枪口,紧盯着堆满箱子的圣坛桌。


    桌后迟迟没有动静,但他能看见地上的淡影在移动。


    几秒后,一截黑色的猎枪枪管从桌沿下缓缓探出。


    女人又变回第一天那样凶恶的神情,但更加警惕。


    “乔伊呢?”


    “你刚才在门后听到她的声音了。”白睨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为什么不开门?”


    “什么?”


    “为什么不开门?”


    她往前一步,重复道,米哈伊尔伸出的手被避开,“你都听到了。”


    “停下!”罗莎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同时枪声响起,木屑在长椅上炸开。


    白睨被迫停下脚步。米哈伊尔一把拉住她。


    “把枪放下!”罗莎林喘着气,猎眼神发狠,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你——”她的枪口对着白睨,但是眼睛盯着米哈伊尔,几乎是尖声叫道,“没听到我说的吗?把手里的枪放下!!”


    米哈伊尔慢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示意白睨停下,同时向前挪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前面。


    手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滑到椅子底下。


    “放下了。”他的声音克制而谨慎,“我们离你很远,你可以把枪放下了。”


    猎枪的枪口仍然没有移开。


    罗莎林飞快扫一眼地上的手枪,再次发号施令,“退后,我说你这个大高个。另一个不要动。”


    米哈伊尔绷紧下颌,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说后退!退到她身后去!你是耳聋听不见我说的话还是眼瞎看不到我手上的枪!”紧接着砰的一声,白睨旁边的木椅爆裂开,“再违抗我一次,我能把你们两个都打成泡沫!”


    白睨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对着米哈伊尔道:“你先后退。”


    米哈伊尔攥紧手又放开,没有再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双手,示意不再有任何动作。随后,他依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白睨后方。


    这才放下心来,罗莎林从桌子后面慢慢起身,枪口依然对准白睨。


    白睨冷声道:“你原来有枪,却还是让乔伊帮你出去找食物?”


    罗莎林的表情骤然一变。“闭嘴!!”她吼道,枪口一抬,“你少给我耍花样。”


    身后的米哈伊尔变了神色,白睨只是继续道,“她叫你婶婶,你却让她一直冒险?到最后连门都不愿意打开?”


    “你不也一样吗?”罗莎林咬牙反击道,“你们不也是让她冒险?你们带走了她,但是有保护她吗?”


    “那是因为你在里面把门反锁上,否则她现在已经坐上我们的车子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你住嘴!谁会知道菲奥娜居然那样做?谁知道你们会怎么对我?”女人声音发颤,越说越快,“我是乔伊的亲人,你们这些人、这些外来者,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什么房车、基地,都是胡编乱造,为了让我们离开教堂,然后害死我们!”


    “只有我——才是她真正的依靠!是你们,一时兴起,假情假意,毁了这一切。”她低声咆哮,与轰鸣声合而为一,“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指责我冷血、无情,但你们这些无知自私的外来者都没想过,我才是她的亲人?乔伊只是个孩子,她的妈妈又是个残废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离了我,乔伊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


    “我死了,她活不了,我活着,她才可能活着。我保全自己有错么?是我这个成年人可能活下来,还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更有可能?”


    像是找到了出口,罗莎林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变得异常笃定,“是你们害死了她,不是我。我是她的婶婶,我说了她不能和你们走,她离开了我,果然死了,是你们害了她。”


    白睨不再说话。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凭你们做的几张饼?还是你们给她做的玩具棍子?”罗莎林举着猎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白睨,眼白大扩,瞳孔竟透出一丝兴奋,仿佛在等待一句辩解或道歉,然后反扑撕咬。


    可短发女子一直没有说话。


    “没话说了?心虚了?”罗莎林喘了两口气,手指扣紧扳机,“既然这样,你们就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承担结果吧。”


    就在这时,白睨动了。


    她慢慢举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教堂里格外刺眼。


    罗莎林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在干什么?”她厉声问道,晃动枪口。


    很快放下手,白睨抬眼看向她。


    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引起罗莎林不敢置信的讥讽,“你在拍照?你是疯子吗?看来是将死——”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白睨的左手上,有一把猎枪。


    不只是罗莎林,连米哈伊尔也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的手。


    一把长长的黑管猎枪,凭空出现。


    白睨收起手机,慢慢抬枪抵在肩侧,双手托住。冰冷的温度传到她的掌心,此时此刻,幽黑的枪口反转向罗莎林。


    窗外白光凌空而过,将教堂中殿切割,仿佛一面镜子被打破。中殿高处的十字架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滚滚雷声中,石壁将冷白的光反射在她面庞上,如没有温度的石膏。长椅、立柱、桌子——那些于空寂中没有存在的物件,在这一刻如同圆场上的群众,层层静立围住他们。


    “……怎么可能。”


    发出一声哑笑,罗莎林揉搓空荡荡的手,急促喘息着。


    “不可能……”声音在最后破碎。


    “你把猎枪藏在长椅的座板里。”


    罗莎林脸色煞白,喃喃道:“你怎么……”


    白睨的拇指摸索着枪托上的刻字,凹痕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赛恩”,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


    罗莎林如何取枪,如何咒骂试图抢走乔伊的人,她都“看”见了。


    “这把枪不是你的。”


    女人惶恐地抬起头,迎上一双幽黑的眼睛。


    “菲奥娜提到有其他幸存者来过,你提到了基地。所以曾经有前往‘基地’的幸存者来过?”


    一句句诘问如鬼混索命,逼得罗莎林步步后退,“不,没有——”


    “牧师的土包被新翻过,不是两个月前的。”白睨一锤定音,罗莎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字一句吐出真相:


    “你杀了幸存者,担心他只带走乔伊,留你一人。”


    “你看见菲奥娜死去,怕被问责,反锁了门。拿着我们找来的食物,躲在传出乔伊求救声的门后。”


    白睨硬声道,话音在最后一颤,“就这么简单。”


    砰!


    窗外雨声骤响,吞没了枪声。


    罗莎林跌倒在地,她张着嘴但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能急促地喘息。她颤抖着摸上膝盖,触感黏湿,摊开手掌。


    一片湿淋淋的红色。


    仿佛终于打开开关,她失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中殿回旋,一声比一声凄厉。圣坛前的石面被血迹浸透,红得刺眼。


    白睨弯腰捡起手枪,塞到米哈伊尔怀里。


    “什……”米哈伊尔无措地收回枪,刚吐出一个音节,白睨已经扭脸向侧廊,对着那扇木门拍了一张照。


    “走。”她留下这一个字,没做任何解释,转身向塔楼。她的步伐极快,等米哈伊尔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很远。


    他瞥一眼仍在尖叫的罗莎林,又看向白睨即将消失在塔楼的背影,赶紧追上去。


    两人很快翻上屋顶。


    不知什么时候,雷声已经停了。连风也没有声息,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细密而持久的雨从灰白的天空落下,覆盖了整个城镇,教堂沉在水里。他们在屋顶望着一排排石屋、一条条街道,望见远处雾蒙蒙的山脉,仿佛在看水上的影子。


    米哈伊尔扶着塔楼,刚要走向白睨身边,就听见塔楼的石阶下——或者说下方,周围,传来尤其凄惨尖利的叫喊,夹杂着丧尸的咆哮。


    后门的丧尸全都不知所踪。等他们顺着紫杉树下来、往城镇外跑去的时候,他发现那扇木门居然也消失不见。有太多疑问积在心底,可他现在没办法问,白睨跑得飞快。


    他们一路往镇外跑去,跑过后街、灌木丛、铁路,跑到郊外的空旷的草地,才放慢脚步。


    白睨抹开脸上的雨水,垂着头在旷野上行走,一刻都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身后的呼喊没有追上。草叶被踩踏又立起,雨水从天空落下,均匀而冷漠,把脚下的泥泞一点点抹平。


    如履平地,就像走在漫无边际的灰绿荒原上。


    她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茅草屋小村(一) 他也是脑子


    世界仿佛在眼前隔了一层迷雾, 睁大眼睛也看不真切。有时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炉子旁烤火,热得出汗;有时又像被塞进一个狭窄、寒冷的冰柜,裹紧毯子还是瑟瑟发抖。


    她记得现t?在应该还是夏季, 是夏天快结束了吗?现在是夏末还是夏中来着?


    她叫了几声米哈伊尔, 想问他现在他们在哪里。周围怎么会这么冷,难道米哈伊尔把房车顶拆下来了吗?风都灌进脖子了!


    她喊了几声, 她觉得自己是喊了的。为什么米哈伊尔没有回应?他把房车顶拆去哪儿了?她用力地抓了下他手臂的肉,这下米哈伊尔响了,声音很响。


    “嗷!你不能安分点吗?”米哈伊尔吃痛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手劲还这么大?”


    她发烧了?哦, 怪不得她现在这么热。


    白睨感觉自己被放下来,躺在一片厚实的柔软上。这里很舒服, 比房车的床垫舒服多了, 也没有风在刮。她发出一声喟叹,沉沉陷入终于得来的稳定。


    ·


    米哈伊尔掖好被角, 把手背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白睨的额头烫得像热水袋, 脸颊泛着不均匀的红。


    她的鼻尖很凉, 呼吸很浅, 眼皮偶尔颤动,但始终没有睁开。


    他算了算, 白睨大概是三天前开始发烧的。不久前他们又淋了大雨,之后又一直阴雨绵绵,大概是着了凉没暖回来,她发起低烧。起初只是怕冷嗜睡,昨天病情突然加重, 话都说不清了。吃了几次药,但没有好转,可能是房车漏风外加休息不好。


    本来他想找个诊所或者药铺安顿一段时间,但是路上一直没见到镇子。连着几天都是雨天,路况和视野都很差,他连续开了两天的车,精神早已透支,这样下去他们都会危险。


    车子沿着缓坡向下,他正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片刻,雨雾里忽然显出一排低矮的轮廓。


    他找到的这个村庄不在地图上,出乎他的意料,村里还有活人,甚至不少。


    村子很小,房屋紧凑地聚在一处浅洼里,房顶皆铺着厚厚的灰褐色茅草,据杂货铺老板说,这里原本有二十多户人家。


    老板是他遇上的第一个本地人,他因此得知这个村子名为奇平洼,危机开始那天没有出现感染者,又因地理位置偏僻,所以一直安然无恙。


    老板一家子十分热心,替他们安排了一间空房子作为暂时的住所。这是一间小茅草屋,灰黄色的石墙缝隙里长着苔藓,屋顶是低缓的双坡,覆盖着暗绿色的茅草层。水滴顺着坡度从茅草尖尖滑落,雨还没有停。


    米哈伊尔站在窗帘后,透过缝隙看到几个村民站在对面房子的屋檐下,正朝这边警惕地张望,低声交谈着。以他识人的经验看,那种表情并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攻击的意图。


    拉上窗帘,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床上。白睨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时快时缓,他又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还是很烫。米哈伊尔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指不经意擦过湿热的脖颈。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体动了动。


    他飞快收回手,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似乎能那点热度抹掉。见白睨并没有醒,尴尬地挠了挠头,目光随即移开,转而去看床边的桌面。


    桌上放着他的背包,一盒新药和一壶水。药是老板的家人送来的,据她说村子里只有两家店铺,一家是酒吧兼餐馆,另一家就是他们的杂货铺,兼邮局和药店。杂货铺在危机开始后一直以半救济半交换的方式运营着,货物已经不多,但还是给二人拿了一盒退烧药。


    估摸着应该吃药了,但是退烧药需要饭后服用,米哈伊尔从包里拿出苏打饼干,准备让白睨先垫垫肚子。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打开门,他看见门外是老板的女儿赛芝。赛芝头上披着湿透的外套,手里端着包了毛巾的厚陶碗,语气轻快道:“酒吧里炖了一大锅蘑菇汤,老板让我给你们送点来,正好暖暖身子。”


    米哈伊尔接过蘑菇汤,陶碗隔着毛巾依旧烫手,他侧身让她进屋,“多谢,正好需要这个。”


    “这不算什么。”赛芝将湿漉漉的外衣搭在橱柜上,缩着肩膀打了通寒战,“呼——这两天还真有点冷,是吧?你的朋友怎么样,还在睡吗?”


    将陶碗放在桌子上,米哈伊尔微微点头,“她还在睡,我正准备叫她吃点东西,再吃点药。”


    “那就好。”赛芝往卧室里探了下脑袋,“汤我盛了两人份的,你们可以分着喝,不要让她一次喝太多。”


    这时想起了什么,她轻轻“啊”了一声,懊恼道:“应该多拿只碗的,我现在回去一趟。”


    “不用麻烦了,厨房里应该会有。”


    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她尴尬一笑,“噢!看我这脑子,我居然忘了。对,厨房里肯定有餐具的。”继而讪讪道,“真是不好意思,把你们安置在这里,但是村子里没什么空闲的房子,只有这间比较方便,虽然比较小。”


    “没事,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米哈伊尔环顾四周,屋子的客厅和厨房共用,除了客厅与浴室就只有一间卧室;屋顶很低,他一抬手就能碰到天花板,但比起房车已经好太多。或许是雨天的缘故,屋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潮湿的石头、旧木头,还有一点干草的味道,倒说不上难闻。


    他仔细一想,这间屋子似乎离杂货店有点远。“请问您说的‘方便’是指离酒吧比较近吗?”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赛芝眼神不安地移开,“因为只有这一家正好是主人搬走才空出来的,其他几间房……”她顿了顿,“是屋主被感染,才空出来的。”


    米哈伊尔立刻转向她,惊讶道,“不是说村子里没有丧尸?”


    “是的,一开始是没有出现感染者的。”赛芝摇摇头,“但是后来陆续出现了几个,最近更频繁了,一周里出了三起,迄今为止一共出现六位感染者了。不过大家处理得很快,没有出现其他伤亡。”


    他皱眉,“是突然出现感染者的吗?没有发生袭击事件?”


    “没有,所以最近大家都感到不安,村子里的气氛有点紧张……”赛芝叹一口气,“最近可能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请不要在意他们,更请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米哈伊尔点头,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赛芝拿起外套,拍掉上面的水珠,忽然问道,“请问您和那位是一道出来的么?你们是……?”意识到这样可能有些冒昧,她脸红着补了一句,“抱歉,因为这个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我想如果这样对你们不太方便,我们可以再找个空房子。”


    米哈伊尔脑子宕机一秒,立刻运转一圈给出预制答案:“哦——不麻烦你们了,这样就行了,我们正在交往。”


    “果然是这样!”仿佛突然松一口气,赛芝忍不住拍了下手,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头,连忙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这样就说得通了,你背着她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又一直守在床边,我就猜你们可能是亲密关系呢。”


    米哈伊尔摸了摸后颈,不自然地干笑。赛芝把外套重新搭在身上,“那就没问题了。一间卧室也方便些,省得来回折腾。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杂货店找我们。哎,我们一直留在村子里,都不知道外面具体是什么情况,希望你们改天能和我们说说。”


    他答应了,将她送出门。外面的雨已经转小,化为毛毛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没有触感,只觉得格外清凉。


    关上房门,米哈伊尔将那一坨毛巾拆开,露出里一只大号的老式厚陶碗。打开盖子,一股温热而朴素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蘑菇汤汤色透亮,带着点浑浊的乳白,几片切得不算规整的菌菇浮在表面,汤底还沉着几块碎料,大概是洋葱,被煮到几乎化开。汤里几乎看不到油花,只在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泽。


    他从厨房取出碗,沾水抹净后盛了两份。尝了自己那一份,确认没有问题,才把另一碗端回到卧室。一进门,他就看见白睨已经睁眼了,呆呆地看着窗外的雨景,看起来还是不太清醒。


    “醒了?”他把碗摆在床头柜上,“要不要起来吃点?”在她慢慢爬起身的时候,他自然地把手伸进温暖的被窝,就像这些天每次扶她一样,托住她的肩膀,却在触及到她的眼神后如梦初醒,一下撤开手。


    完了,他也是脑子不太清醒。


    尴尬地咳了两声,他把碗递过去,“蘑菇汤,喝完后再吃药。”


    白睨顺手接过,没有多言,默默地喝起来。在她喝汤的时候,米哈伊尔把来到奇平洼的过程和村子的大致情况讲了一遍,中间也提到村子近日的异样。见她勺子不动了,目光对着半空的汤碗但没有聚焦,就知道她开始思考了。


    “这时候就不要费脑子了,等你烧退下去我们就离开,中间我t?们就待在房间里。”见她不喝了,米哈伊尔接过她的碗,准备扶她躺下。


    这时白睨突然问道,“我的手机呢?”


    米哈伊尔动作一滞,收回手,打开床头抽屉,拿出手机递给她,“这里。”


    “放心吧,我没看。”他把碗端走,正要离开卧室,就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米哈伊尔,我有事情要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茅草屋小村(二) 坦白局,但


    从木费镇出来后, PhantoChat更新了。再次更新了那个没用的功能。


    乔伊和罗莎林的剧情记录都已归档,按照之前归档复制的规则,现在她有了四个空白角色位。


    这没什么用, 她哪儿来那么多功夫一直盯着别人实时更新的情节。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系统到底要干嘛, 就不能给她升级一下图片上传的空间?


    虽然白睨对此颇有怨气,但仍不能让米哈伊尔知道这个功能, 任谁都不会乐意自己的一举一动被他人监视。


    她点开PhantoChat的黑色头像,向米哈伊尔解释了自己拥有的存储物资的能力,眼见着米哈伊尔的神情从平静变为惊讶,然后因大脑过载变得茫然。


    她当场演示了一次,将床头柜上的汤碗存为数据。当她点击黑色头像生成的代码后, 那半碗汤重新出现在床头柜上。


    米哈伊尔瞪着眼睛没有说话,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碗, 好像在尝试用念力让其消失。半晌后, 他突然一拍大腿,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等等!不对, 不对,这完全不对。”


    他站起来又坐下去, 伸手夺走那只碗, 发现确实是实体才放回去。他用力抓了抓头皮, 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


    “这是什么原理?!”他在白睨伸着食指拼命嘘后才勉强压低声音,“你刚才把它收起来了?直接——没了?”


    说着, 他又看了眼床头柜,确认那半碗汤还在,而且正冒着热气,不禁骂了一句:“见鬼了。”用手指了指碗,又指了指她,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是存储?压缩?……这是你们那边研究的黑科技手机吗?”


    “用脑子想想,米哈伊尔,”白睨忍不住道,“有哪一种科技可以把三维的东西变成二维然后又恢复成三维?别问我原理,我也不知道。”


    她现在扯谎的技术已更上一层楼,“总而言之,某天我的手机突然就有了这个功能。我无法解释,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丧尸一样。”


    此话无可挑剔,米哈伊尔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抬手按住额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一点。


    “好,”他说道,语气勉强恢复了几分理性,话语间隐隐透出兴奋,“好——这个功能很好。”


    白睨瞄了他一眼,“……你还有其他感想吗?”


    “其他感想?”米哈伊尔皱眉思索了两秒,“其他什么感想?”一副被幸福冲昏头脑的样子,没有丝毫疑心。


    她便放下心来,往上划拉两下,要给他看自己从旅馆里拍下来的东西。这时米哈伊尔突然一拍脑袋:


    “原来你是因为看这个才经常看手机?我还以为你在看和前男友的聊天记录!”


    ……


    ……


    ……?


    白睨举着手机,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原封不动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最后的结论是:


    服务器繁忙,请稍后再试。


    ——不是,那个词是怎么蹦出来又和其他词组合在一起的?


    “什么鬼??前男友?你怎么想的?”白睨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有反驳啊。”米哈伊尔看起来反倒有点委屈,“在疗养院的时候,我在储物间里说‘你不需要刻意躲着我,我不在意过往关系’,你没有反驳,我以为那算默认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没印象。”话说出口,白睨心底有点虚,毕竟那时候她忙着看塔菈萨的剧情记录,压根没注意米哈伊尔说了什么。


    两个人错频也错得太离谱了!


    她一根手指用力地按了按眉心,无语道:“用你聪明的脑细胞想想,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看什么前男友的聊天记录?就算真有,我有什么必要避开人啊?”


    “我再怎么用聪明的脑细胞想,都不会想到你在看的是能把三维压缩二维再解压三维的手机功能。”米哈伊尔挠了挠头发,“再说了,你和我聊过家人和朋友,唯一没提的就是前任,做排除法的话,有点避讳的只剩这个了。”他摊了下手,一副“这逻辑很顺”的表情。


    “我没提是因为我、没、有!哦上帝啊!”


    白睨终于理解为什么外国人要喊Jesus了,这种时候真的很需要一个天外神仙帮忙研究一下人类的脑回路。


    “哦——”忽然像一只大狗被人按住了脑袋,米哈伊尔静下来,眼睛往上瞄,“我也没有。”


    “……”


    白睨觉得头疼,而且她确定不是发烧导致的。


    “重点是这个吗?”她虚弱地靠在床头。


    废话,你是游戏男主,而且你诞生于游戏开始的那一刻。这不是有没有感情经历的问题了,你简直干净得和婴儿一样!


    当然,这些都是腹诽。


    她只能闭了闭眼,“重点是这个图片上传功能啊。我已经上传了很多大件物品,估计空间已经用的差不多,只能放下一些小件了。”


    说着,她划拉了几下屏幕,显示出她在旅馆里拿走的设备和工具,“我想等以后找到落脚的地方,这些都会派上用场。”


    米哈伊尔接过手机,翻看着图片的上传记录,突然眼睛一亮,白睨却预感不好。


    只见他翻转手机,兴致勃勃地凑过来,露出那张从婚礼现场拿的那束紫丁香。


    “你把我送的花也放进去了?”


    白睨闭上眼睛,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无效沟通这个词,此时终于显出其含金量。


    ·


    晚些时候,白睨量了一遍体温。体温没有下降,但她感到精神好了一些。


    窗外的雨停了,茅草屋顶还在往下滴水,水珠轻盈地敲击着窗台。客厅里,米哈伊尔一边洗碗一边哼歌,有点难听。


    虽然他说等她好转就离开村子,但是“非接触型感染”的异常事件仍让她有些在意。靠着枕头,白睨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梳理迄今为止出现的异常迹象。


    普通丧尸,智力低下,攻击方式简单,容易被动静影响,在没看见人的情况下注意力较短。病毒传播方式主要有,唾液传播……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心口一疼,她打下几个字:和创口感染。


    异常迹象:


    一,部分丧尸保留了一定程度的生前能力,比如行动更敏捷,具备偷袭意识,原为猎人者甚至会拟声。


    二,丧尸形态可能受环境影响,例为婚礼场地那只生满蛆虫的丧尸。


    三,雷雨天气会显著强化丧尸活性,表现为行动更凶猛,注意力维持时间延长,攻击欲望增强。


    此外,还有一种特殊丧尸——默克尔特,不知以何种方式进行了永生仪式,被感染后尸身并未立刻腐烂,也没有攻击行为,原因不明。


    将现有信息整理成文本,白睨复看一遍,内心隐隐不安。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与她记忆中那些末日电影里的规则相比,似乎不太稳定。现在又出了个“非接触型感染”,更是莫名其妙。


    村子里并没有丧尸,但是感染者接二连三出现?如果不搞明白背后的逻辑,恐怕今后都要睡不安稳了。


    “在看什么?你又存了什么东西吗?”米哈伊尔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搬出备用棉被。白睨摇摇头,“在想你说的那个,非接触型感染。如果丧尸病毒能通过我们目前不了解的方式传播,那按以往的经验行事就不安全了。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米哈伊尔停下在地上铺棉被的动作,仔细想了想,“是有道理。”他一屁股在床边坐下,偏头看向她,“你又有什么想法了?”


    “没有,我脑子正烧着,处理的token有限。”她躺到被子里,安然闭眼,“拜托你多打听打听了。”


    米哈伊尔夸张地深叹一气,道:“行吧,能者多劳。这个委托我接下了。”


    ·


    夜已经深了。


    米哈伊尔环着手臂,靠在窗边,静静看了会儿夜景。


    天空黑黢黢的,云层浸透了水,压在奇平洼的茅草屋顶。他们对面也是几栋民居,窗户内没有光亮,可能人已经睡下,或者正在村子里的酒吧。


    赛芝说的那个酒吧一定还开着,刚才他看到好几个醉醺醺的村民从窗外经过。


    有一瞬间他差点忘了这是在丧尸横行的末日,还以为回到了之前——他离开故土后、短暂停留在某个乡镇的夜晚。那里冬夜漫长,街道冷清,白天晚上少见人影,但是酒吧夜夜挤满顾客。


    他的目光投向床铺,白睨侧躺着已经入睡,薄被拉到颈边,严t?严实实地裹住全身。昏暗中,她脸边的发丝像一把扇子,投下细密的阴影,遮住大半边脸。


    睡着和醒时一样,都是一副戒备样子。


    正要拉上窗帘,米哈伊尔随意一瞥,发现不知何时临街站着一个男人。这人穿着一件旧夹克,袖口卷起,露出半截粗壮的手臂。米哈伊尔凭那件夹克想起来,这是下午在窗外窥视的人群中的一员,而且就在人群正中。


    男人双腿分开,环臂立在屋檐下,直直地盯着这边,浓重夜色遮住了神情。他一定看到了米哈伊尔,却并没有躲闪,像一座固定对准他们、一动不动的石像。


    米哈伊尔皱眉,一把拉上窗帘,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候在窗边。约莫五分钟后,他从帘隙间再次望出去,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挑了挑眉。这座村子对外来者的态度实在很割裂。


    ·


    天色亮起时,米哈伊尔醒了过来,地上的棉被已经被体温捂得发热,深色背心浸了汗水,紧紧贴在胸膛前。他呼出一口闷气,缓缓坐起身,抬了抬略有些酸的肩膀。


    屋里很安静,窗帘还拉着,只从底下漏进一线晃眼的金光。白睨仍然睡着,侧身蜷在床上,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没有惊动她,从桌上拎起背包,蹑手蹑脚离开房间。门关上后,他才放开手脚,把包往桌上一倒,翻找干粮。拿起一袋坚果麦片,想了想,决定用壁炉烧点热水泡开,吃起来更好消化。


    他刚在壁炉旁翻到一小捆备用的干柴,正要往炉膛里添,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响。起初像是有人在街上高声说话,语调急促,很快就移动到门外。


    他拿起火钳,悄悄走到门后从猫眼往外看,圆形孔洞中几个人影匆匆跑过。不明所以,米哈伊尔推开门,刚好看见一人跑到路中,冲其他探头探脑的老人大喊:


    “快关门——是亨利!亨利被感染了!谁去叫阿尔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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