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总决赛·偷天(3) 小满城来了
就在千流终结青尸以后, 原本躁动着的尸潮瞬间如遭雷劈,它们轰然倒地,恢复了已死之人应该有的那份寂静。
这地方本来就像乱葬岗一样毫无秩序,千流没打算将每个死者都送回棺材中去, 她仔细观察着刚才杀死的魔物。青尸被刀尖割开的皮肤下逐渐渗出了油脂, 确实适合用作蒸汽机的燃料——是谁发现了这个事实?
只要将魔物上交官府就能领赏, 千流不想以真面目示众,索性用【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伪装成了另一个人。
她变成了跟江湖道士截然不同的模样。
小满城官府刚开门就看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异景象:一个手持折扇的风流书生拖着具断头的魔物尸体,她像是没注意到脚下正渗血似的跟别人问着路,锲而不舍地问到了官府前的悬赏告示板。
“这是你杀的魔物?”
负责登记的官差看起来颇为诧异,小满城不会对读书人有偏见,只是面前的书生从头到脚看起来矜贵到了极点, 白皙指尖不曾溅到一滴血,让人无法想象她化身刽子手劈开魔物的勇武模样。
“——当然不是。”书生仍然维持着那副笑意吟吟的模样, “我雇了打手捕猎魔物,没有人规定不能这样做吧?”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官差按照规矩办事, 首先登记了书生的姓名【闻听风】, 又在后面撰写贡献丁等魔物青尸一具,给了她二十两白银的悬赏。
这个狡猾的书生正是千流。
她注意到官差背后贴着的那张榜单上写满了参与悬赏令的名字,密密麻麻如登天梯, 官差为千流解释道:“越是排名靠前的勇士越容易被郎大人赏识,整个小满城挤破了头想要获得她的青睐。”
千流微笑着接过那袋赏银, 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忽然被旁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断案署在小满城的分部紧挨着官府, 她们每天需要将犯人押过来公堂对簿,让案情水落石出就是判官的职责所在。
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被轰出了断案署,宋衡跌坐在地, 那张沾着泥灰的脸上满是愤怒:“你们这群黑心肝的狗官!”
千流的视线落在了宋衡身上,按照宋氏掌柜当时所说,她们卖出血棘酿后就应该离开小满城,没想到竟然会在断案署见到宋衡……看来是出事了。
“其一,你们没有获得小满城的经营许可就擅自行商;其二,欺骗了你们母女的家伙下落不明,现在没有人能为你作证;其三,你满嘴污言秽语冒犯郎大人和断案署,违背的律法数不胜数。”
那道冷冽的声音就像裁定罪行的标尺。
断案署身型挺拔的判官走了出来,银色羽翼直视着脸色逐渐发白的少年,神情凉薄地勾起嘴角:“于情于理,你们都罪无可赦。”
旁观着这起闹剧的千流悄无声息往人群中退了两步,还好她提前用【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掩盖了玩家身份,要是让银色羽翼察觉到她在这里就麻烦了。
银色羽翼给人定罪时条理清晰,宋衡被她逼得百口莫辩,气得颤抖片刻才反驳道:“那个买家分明就说了要献给郎青天,将几百斤的血棘酿一分钱也没给就卷走了……这绝对是郎青天的阴谋!”
真是个愣头愣脑的家伙。
千流能想到银色羽翼会怎样整治宋衡,断案署门前看热闹的群众越聚越多,就在这时,那些官差面色骤变,就仿佛发生了某种极为恐怖的事一样。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间散开,几匹银鞍金辔、看起来就尊贵无比的机械马载着某人座驾在官府前停了下来。
它们腿下喷出的高温蒸汽烫到了宋衡撑着地的那只胳膊,她的皮肤被燎出一片瘆人的水泡,宋衡痛得惊叫出声,里面那家伙才不紧不慢揭开帘子,施恩似的瞥着她:“孩子,把你的冤情说出来。”
原本趾高气昂的官差已经跪了满地。
再愚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座驾,宋衡没想到自己撞上了小满城的太岁,她觉得喉咙发紧,仿佛被剥夺了开口说话的能力,仅是对上那双潭水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普通人就已经心如死灰:“我、我……”
郎青天耐心等着她的下文。
约有半柱香的工夫,官府前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当事人却只是僵硬得瘫倒在地。
像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郎青天示意官差过来带走宋衡:“请这位姑娘进去慢慢想清楚前因后果,我们小满城待客向来公正不阿,苍天为证。”
事情就此一锤定音。
没有人能够违抗郎青天做出的决定,这位蒸汽司事虽然样貌普通,散发的威压却让两个参赛者不敢轻举妄动,就仿佛眼尾下每道皱纹都埋藏着无数尸体。随着郎青天打道回府,那几百斤血棘酿也像是不曾存在过一样被遗忘于蒸汽中。
宋衡一案揭露了郎青天的黑暗本性,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千流和降魔司到处搜寻魔物踪迹,中途还碰到了另外几个参赛者。
除了背靠着朝廷的机构,【黑灯瞎火】被分配到了丐帮老汉的身份,【用户不存在】则是商行聘请的镖师,只有天歌跟狐狸书生始终不曾露面——千流怀疑那两人在远离小满城、侍奉着皇帝的监天院中。
她接连斩杀了不少魔物。
悬赏告示板前值守的官差已然眼熟了这个特立独行的书生,【闻听风】在排行榜上不断跃升,碾压了小满城的无数高手。
即使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魔物杀手,千流仍然没有搞懂它们的来源。她捕获了青尸、愚猪以及箱中之眼等普通魔物,也碰到过抬棺童子这样的精英,仅是一个蹦蹦跳跳的腐烂小童就能打得墙壁开裂,更不用说棺材中封印着的魔物,千流没有过多纠缠,将那家伙留给了紧随其后的降魔司处理。
事情就像假道士所说的那样,越是充满死气的地方越容易吸引魔物,整个小满城流血案件最频繁发生的地点正是贫民窟。
说是贫民窟并不准确。
小满城因为魔物悬赏令接纳了大量外来人口,其中有斩妖除魔的能人志士,同样也有从旱地逃荒过来的难民。
城中没有愿意收留难民的场所,那些人赖以为生的也只是桥洞,又或者一座临时搭建起的棚草屋,无论什么年龄、性别的流浪汉都臭烘烘挤在狭小空间内部,需要缴纳的费用只是随手捡来的半个馒头。至于那些没能抢得先机的家伙,就只能沦落到义庄跟死人一起睡觉,等不到天亮就下了阴曹地府。
死亡就像随时都会落下的铡刀。
千流在小满城蹲点猎杀魔物,反倒给了那些难民活下去的机会。
死于她刀下的魔物越来越多,千流却无法改变贫民窟的命运,小满城的财政预算都用在了建造更多蒸汽机上,没有人考虑过那些难民能否捱得过这段充满痛苦的岁月。
就在掌权者享受着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樱桃时,又一个粒米未进的少年昏倒街边,口中还念叨着那位统治着小满城的郎大人。她的视野逐渐模糊,望着那座巍峨而又不可侵犯的黑山,烈日将她全身晒得隐隐发烫,少年却只感到背后有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没到正午尸体就彻底僵透了。
千流正在人声鼎沸的酒馆中说书。
她从降魔司那里顺了点道具,一到夜晚就靠着煞气罗盘追踪魔物,为民除害,白天则在熙熙攘攘的酒馆搜集情报。不同于随时烧着蒸汽灯的奢侈场所,来往于此的多是屠户、裁缝以及挑着货物游街串巷的小贩……那些真正撑起了小满城的普通人。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酒馆来了个能说会道的闻先生,她谈论着小满城以外的风情轶事,从耕作、蒸汽机聊到关于宁帝的隐秘传闻,但最吸引人的还是斩杀魔物的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抬棺童子手中的棺材轰然砸地,它们朝着两位降魔师发动了袭击,降魔师被逼到角落里,咬着牙使出了一张爆破符,霎时间轰开魔物,满天都是纷纷扬扬的火花与肉屑——”
闻先生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瞥到了门外那具瘦骨嶙峋的尸体,原本狡黠灵动的视线骤然沉了下来。
围着她的听客还想知道事情的后续发展,万众瞩目的书生却懒洋洋一拍醒木,说精彩剧情下回再接,见她已经低头喝起了酒,众人只得满面悻色地离开那张桌子,重新聊起了小满城的其它话题。
“看到外面那具尸体了吗?其实郎大人不应该放这么多难民进来饥肠辘辘而死,不过听说贫民窟中有人研究出了黄粱粥,为那些难民提供了食物……”
“什么是黄粱粥?”
“顾名思义,服用黄粱粥就能做一个美满至极的梦,但那毕竟是虚假的感受,据说是将从死者身上剜掉的肉掺进粥里熬得鲜甜软烂,做法残忍得令人发指——愿意喝粥的都是舍弃所有的人,她们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就算啖肉饮血也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总决赛·偷天(4) 而你又是哪
千流还是第一次听说黄粱粥。
系统不会设置对推进剧情毫无作用的副本对话, 就连原身这个见识渊博的道士都不清楚黄粱粥到底是什么,恐怕能顺着它调查出更多隐藏在水面下的线索。
酒馆内充满了衣物摩擦、筷子碰碟以及店员走上楼梯等熙熙攘攘的声音,交谈者聊天时口无遮拦。
千流仔细辨别,很快就判断出了布施黄粱粥的位置。她打定主意要过去调查清楚, 然而刚出门就被烈阳刺得睁不开眼——日光似乎太过毒辣了, 虽然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却被晒得眼前发黑,小满城内尚且汗流浃背,犹如酷暑,更不用说外面那些早就干涸皲裂的土地。
太阳就像悬挂在小满城头顶上的命运。
从酒馆到布施黄粱粥的位置不过走一段路的距离,千流远远看到熬粥的地方围满了人,无数阴恻恻、空洞而又充满渴望的眼睛注视着那只盛粥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 黄粱粥散发出的味道格外浓烈,粥中带着一股肉被煮得熟烂、化开后的肥腻油香, 顺着蒸腾的热气飘散到整条街道,就连置身事外的千流也闻到了那股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难民们翘首以盼, 甚至有人推搡着旁边的同伴想要冲上前抢粥喝, 最后落得个受到唾骂的下场。
“大伙不用着急!”布施黄粱粥的是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她们头发乱糟糟的,脸庞却有种泛着油光的富态, 嘴唇上沾着喝粥的痕迹,为首那个胖乞丐慈眉善目地说, “还有十几桶粥等着熬呢,保管让排了队的朋友都能喝上黄粱粥。”
她的话安抚了原本快要暴动的难民。
从胖乞丐手中接过黄粱粥的难民无不感激涕零, 低声念叨着苍天不公,她们就是行走人间的泥菩萨。
泥菩萨对此表现得谦虚至极:“哎呦,当不得!我曾经快要饿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愿意割肉救人的和尚, 深受感动,才想办法熬制黄粱粥救济更多的人……那个和尚的尸体没有浪费,他的骨、他的血都融进了这碗粥里,最后被大家吃下去撕咬殆尽。”
胖乞丐证实了外人对于黄粱粥的猜测,要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或许会被吓得头皮震颤,但难民们饿得面黄肌瘦,满脸麻木,她们毫不犹豫地捧着碗喝了个精光,那种得到满足的感觉溢于言表。
千流听到了胖乞丐的话语,但黄粱粥只施给饥肠辘辘的苦命人,以她现在这副书生装扮领粥只会被愤怒的难民赶走。
她盯上了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
那孩子在体型上虽然不占优势,却靠着机灵劲儿从缝隙中挤过去,不多时捧着碗热气腾腾的粥溜了出来,没等她将黄粱粥喝下去,就看到了那个笑眯眯望着她的家伙。
——啪!千流倏然一展折扇,露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筹码,懒洋洋说道:“我对你手中这碗黄粱粥很感兴趣,十两银子卖给我怎么样?”
孩子没想到竟然有人重金求购黄粱粥,她犹豫片刻,看了看粥又望着那锭银子,一边是能够饱腹的黄粱粥,另一边是能够改变生活的钱财,凡是头脑清醒的人都知道应该选后者,但她没吃到任何食物撑了三天,早就被饥饿感折磨得生不如死,肋骨戳着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她猛然抱起碗喝了几口黄粱粥,才同意跟对方交易。
她带着到手的银子一溜烟跑远了。
千流观察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黄粱粥,它看起来非常寡淡,混浊的油汤上飘浮着几颗泡肿了的米,要不是散发着能够勾动欲望的香气,就算将它倒在地上也不会有人惋惜。
黄粱粥背后到底掩藏着什么秘密?千流隐隐嗅到了微妙而又难以言喻的气味,无论胖乞丐用什么材料熬出了黄粱粥,麦麸、膏油还是已经腐烂发臭的死人肉,她都不会服用这种无法保障的食物。
震耳欲聋的铁蹄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凡是在小满城待过的家伙都清楚那是官差来了,随着全副武装的执法队伍踏过地面,沙尘飞扬,不少人刚还捧着的碗摔碎在地,惊叫声掩盖住了骤然加快的心跳。
胖乞丐刚瞥到官差就催促着其余乞丐收拾东西,那张挤满脂肪的脸陡然白了下去。然而做什么都来不及了,众人刚作鸟兽散,就被一道道呼啸着的铁箭射穿胸膛,血液、脑浆跟着黄粱粥倾洒遍地,在那浓郁的肉香中,能够看到无数乞丐死不瞑目的惨烈景象,整条街道变成了停尸场。
而这就是断案署的铁血手段。
仅是短暂的几天,银色羽翼就已经适应了掌握着权力的判官身份,她率领着执法队伍驱赶、抓捕以及射杀这群满身泥泞的家伙,罪名是非法聚集大量群众。
银色羽翼在需要尔虞我诈、以权压人的赛场上远胜同期选手,她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惩恶扬善,而是要从乞丐中揪出那只跟她有竞争关系的老鼠——看到黑灯瞎火的那一瞬间,原本冷酷无情的判官微微翘起唇角。
“带回去,择日统一问斩。”
随着话音落下,被捕快逮住的黑灯瞎火面色骤变,系统虽然提醒过参赛者使用道具务必慎重,但他现在被逼到了穷途末路,没有什么比保全性命更重要。
他的想法被银色羽翼揣摩得分毫不差,分发黄粱粥的罪名并不足以引起官府重视,但要是一个跟魔物有关的嫌疑人就截然不同了。
就在此刻,银色羽翼布置的火铳手正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队伍后方,每一把枪内都填满了她从降魔司调遣来的特制弹药,只要黑灯瞎火露出破绽,轰然落下的弹雨就能将他真正置于死地。
还真是熟悉的比赛风格。
千流避开洒了遍地的黄粱粥,望着断案署跟平民之间剑拔弩张的场面。正如银色羽翼预想的那样,黑灯瞎火被逼急了打算使用道具脱身,没想到小满城的机械大钟在这时骤然敲响:“铛!铛——”
充满威严的钟声震慑住了巡捕队伍,同样让黑灯瞎火动作一顿,替郎青天传话的侍官及时赶到现场,拦住了还没来得及爆发的冲突。
“断案署可以打道回去了。”侍官满面平静,就像没有察觉到银色羽翼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一样,“郎大人说要体恤民生多艰、流年不利,断粮如断人性命,这群百姓也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银色羽翼就算暂时掌控着断案署也得罪不起小满城的阎王爷,她沉默片刻,才示意捕快和火铳手撤离,放过了快要到手的猎物。
“郎大人还请闻先生走一趟。”
听到侍官传唤的名字,两个参赛者不禁感到了意外,谁都不清楚【闻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满场寂静,鲜血还顺着街道不断横流,只有一个秉着折扇的家伙从隐蔽角落中走了出来。
【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仍在生效,她维持着道貌岸然的书生模样,看起来跟杀星下凡般的黑骑士判若两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千流身上。
银色羽翼满面狐疑地打量着她,这个书生从一开始就隐藏在流民背后,旁观着黄粱粥引发的血案,银色羽翼并不觉得她刚好从此地路过。
没有参赛者不知道【棱镜】的威名,嫌疑人却态度坦然地坐上了迎接她的座驾。那柄扇子盖住了她的半张脸,以外人视角只能看到高挺鼻梁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望着逐渐远去的座驾,银色羽翼暂时打消疑虑,推测对方或许是重要的剧情人物。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千流很清楚郎青天会注意到排行榜上的名字,却没想到对方会挑这个时间传唤闻听风,将她营造的假身份置于万众瞩目的境地,就像要测验她的成色一样。
跟外人的想象截然不同,郎青天的住所非常低调。没有奢靡的家具装饰,也没有堆满庭院的财物赃款,传闻中能够只手遮天的权宦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竹叶萧萧——对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酷暑下昏死的小满城而言,凉意就是最昂贵的东西。
“请坐。”郎青天淡淡说道。
她虽然将缴纳了无数魔物的闻先生请到府上,却没有抬起头来看对方一眼,无论是谁受到这种怠慢都会感到羞臊不快,千流却直接坐了下来。
“自从接下魔物悬赏令的那一刻我就盼望着现在,说起来施粥也是郎大人的手笔吧,要是没有获得您的首肯,那些懦弱的家伙断然不敢挑衅官府权威……只可惜下面没能领会到您这份慷慨无私的善意。”
她恭维郎青天时表现得顺畅无比,就仿佛她面前坐着的不是满手鲜血的佞臣,而是真正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圣贤。在场的两个人都很清楚这是假话,其中一个猜到了对方的阴谋,另一个静静听着跟事实截然相反的违心话,忽然笑了起来。
“闻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郎青天慢条斯理地沏着茶,终于抬起头接触到了千流的视线:“聪明能够飞黄腾达,同样会让人死得更快,也可以趁机坐到郎某现在的位置,而你又是哪一种呢?”
茶水映鉴出了那双凛冽如刀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总决赛·偷天(5) 简直像是泥
前期所做的铺垫没有枉费, 郎青天终于愿意咬钩了,千流秉着的折扇遮盖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小满城已经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如今蒸汽机遍地跑,郎大人却对它带来的暴利无动于衷, 显然志不在此, 我屠戮魔物也只是为了跟着您到更高的地方。”
窗外传来了竹叶婆娑的声音。
为了赢得最后的胜利, 赛场上每一个选手都使尽浑身解数要置人于死地,有心肠黑得彻底的判官,亦有隐藏于市的乞丐,千流却选择了攀上小满城头顶的天。
开场时的背景介绍提供了破解世界观的线索,而郎青天就对应着其中的佞臣,跟主线剧情脱离不了干系。
郎青天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 年逾三十的蒸汽司事脸上已经有了不怒自威的皱纹,茶盏中的水面却模糊照出了一个阴狠、谨慎而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两人同时望着千流:“既然闻先生有意,那就替我去办件事。”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已触发】
千流看到系统提醒的瞬间就维持住了冷静, 隐藏任务虽然跟逐渐没落的石神山有关, 郎青天却没有提到它。
郎青天说降魔司最近有个不容小觑的重要任务,【闻先生】需要跟着她们一起到现场制服魔物,随后配合官府将那个庞然大物的尸体送到指定地点。
【甘·海利欧斯魔法套装】的伪装效果相当完美, 千流并不担心降魔司中那两个参赛者会辨认出她。
郎青天那副不容置疑的态度却引起了她的好奇,降魔司毕竟是直属朝廷中央的机构, 只听令于皇帝一人,跟小满城官府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郎青天为何能够断定降魔司有重要任务?
“到现场你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郎青天垂首尝着刚沏好的茶,“欲成大事者,必定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就看你能否承担得起这份沉重的代价了。”
千流很快就被请出了府邸, 作为代表着当地官府的特遣使,她被郎青天安插到了降魔司内部。
普通官差那种恭敬、谄媚的态度就像是见到了郎青天本人,降魔师却对她嗤之以鼻,毕竟这个书生看起来太过文弱,遇到魔物恐怕还需要她们保护,没有人想要带着一个满嘴之乎者也的累赘上战场。
“她是小满城派来监视降魔司的吧?”
金满堂盯着不远处那个谈笑风生的家伙,降魔师被分编为不同小队,特遣使却刚好调到了两个参赛者所在的这支队伍。
尽管直播展现的比赛风格就像游戏ID一样充满豪气,【金满堂】用高价购买的商城道具将自己从头武装到脚,她本人却是个心思细腻的玩家,察觉到事情的端倪后就对所谓特遣使提起了防备。
“只要不妨碍我们清剿魔物就由她去吧,尽快拿到降魔司提供的强力武器,顺便杀掉路上碰到的玩家。”
感冒灵不灵毫不在意那位特遣使。
系统为每个参赛者安排的身份都有独特优势,两人很清楚降魔司封存着件镇司之宝,金满堂的鉴定仪显示,那是具有毁灭性力量的S级武器【震天杵】——就算要用它将小满城夷为平地也不过是弹指一挥,更不用说替她们解决竞争对手。
经过前期的观察,小满城中的参赛者已经认定【天歌】【狐狸书生】以及最让人忌惮的【黑骑士12137】不在这里。
金满堂跟感冒灵不灵商量好在小满城行动期间联手解决剩下的参赛者,至于S级武器最后归谁所有,就要看她们各自的本事了,即使两人穿着如出一辙的降魔司制服,也不会对竞争者手下留情。
“警报!警报——”两人随身携带着的通讯器中骤然传出了肃杀声音,“城南柳叶巷出现重大案情,初步推测目标为乙等魔物,所有小队立刻前往现场支援!”
目标是乙等魔物?
参赛者刚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消失了,她们在小满城遇到的都是最常见的魔物,唯一碰到抬棺童子的那次死伤惨重。
在场的十多位降魔师壮烈牺牲,才勉强镇压住了那具棺材中的邪祟,没想到城中竟然会出现谁都没见过的乙等魔物……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
没有人能为她们解答疑惑,接到任务的降魔师小队即刻动身,就连那位吊儿郎当的特遣使都骑着马跟了上来。
此刻,天色黝黑,一盏盏蒸汽灯就像指明方向的航标,寂静中只有铁蹄奔腾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就在她们靠近案发地点的瞬间,煞气罗盘倏然暴动,指针像是疯了一样转个不停,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当头袭来的血腥气。
她们见识到了乙等魔物的威力。
有降魔师赶在这支队伍前抵达现场,却沦为了对方的猎杀目标,遍地都是散落的尸体碎块,摔下来的煞气罗盘溅满了血,指针停留在降魔师遇害的那一刻。
嘎吱、嘎吱……黑暗中传来了让人精神紧绷的咀嚼声,为首那个降魔师没到柳叶巷就及时勒住了机械马,唯恐引起对方的注意。
就像是感受到活人气息,正在进食的魔物主动靠近了她们。借着照向魔物的灯光,降魔师看到那肥厚如山的躯壳不断震颤着,每蠕动一次都有腐烂肉块从它表面掉下来,溅起满地泥水。更瘆人的是魔物背后伸出了无数只血肉模糊的手,它们不断挥动着、摇摆着,仿佛冤死者在向苍天求救,尸山的脸庞浮现出一副似喜似悲的表情,看起来泫然欲泣。
简直像是泥做的菩萨。
【泥菩萨:未曾登记在册的魔物,仅出现于小满城,比起天残地缺,更像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怪物】
千流的视线静静停留在了魔物身上,联想到布施黄粱粥时所见的景象,以及郎青天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她已经猜到了乙等魔物的来源……恐怕郎青天费尽心机,才打造出了这个怨气深重的怪物。
郎青天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下人都以为她是要为民除害,才颁布了魔物悬赏令,现在看来郎青天恐怕是为了将魔物垄断在自己手中。
那尊让人望而却步的泥菩萨爬了出来,要是仔细观察蠕动着的血肉,就能发现隐藏在褶皱中的脑袋,一张又一张极其痛苦的脸庞早就断了气,每个都是曾经喝下黄粱粥的难民,黄粱粥并没有带来美梦,反倒让死者变成了索命的恶鬼。
千流想到了那个被她十两银子买走半碗粥的孩子,对方没有彻底服用黄粱粥,不知道是否逃脱了泥菩萨的魔爪。
“放箭!”随着领头的降魔师骤然暴喝出声,所有人同时松开蓄满的弓弦,无数魔物专用箭矢射向了泥菩萨的胸膛,密密麻麻如天罗地网,摩擦出的火花照亮了那些或是惊恐、或是憎恶、又或是充满绝望的脸庞,溅起的血沫就像落下的泥点。
泥菩萨瞬间被射得满身窟窿。
然而那毕竟是乙等魔物,无数枉死者累起的肉山虽然流淌着融化、散开,泥菩萨却没有就此停下脚步,它的移动速度骤然加快,抓住了距离最近的那匹机械马。
惊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反应过来,降魔师从马背摔下来的一瞬间就被吞噬进了魔物体内,惨叫、呼救以及最后的提醒都湮灭在了泥菩萨腹中,那个饥肠辘辘的家伙仍未得到满足,又盯上了其余被吓得心惊胆颤的降魔师。
僵持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金满堂瞄准正在大肆伤人的魔物,将赛前准备的弹药【BLU-82】混进降魔司下发的箭筒内部一起射了出去。
——轰!弹药撞上魔物的瞬间猛然炸开,虽然不至于像现实中的云爆弹那样引起城市规模的毁灭性打击,却能够从内部将泥菩萨彻底分解。
早在察觉到金满堂要动手的时候,那位只知道摆弄扇子的特遣使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BLU-82】爆炸过程中消耗大量氧气,让柳叶巷暂时成了真空环境。现在漫天断肢就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了下来,离得最近的降魔师险些窒息而死,她们在金满堂的提醒下及时撤离现场,转头就看到了那个安然无恙的家伙:“干得漂亮,诸位。”
幸存下来的降魔师纷纷怒视着特遣使。
千流没有遗忘郎青天布置的任务,要是泥菩萨真被挫骨扬灰就糟糕了,好在【BLU-82】只是剥去了魔物表面那些缠结的浮尸,还保留着构成躯干的怪异物质。
她懒洋洋抬起手臂,随着耀眼的信号弹飞上高空,小满城官府的吏员就像影子一样从各个角落涌现出来,将还散发着温热气息的魔物尸体围了个水泄不通——比起朝廷鹰犬,她们更像是郎青天座下最锋利的一把刀,流露出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降魔司小队只觉得如坠冰窟。
再愚钝的人也能意识到她们落进了郎青天的圈套,对方早就埋好陷阱,只等着降魔司将任人宰割的猎物送上门来。
“接下来的事就不劳降魔司操心了。”被任命为特遣使的书生走到了她们刚才殊死搏斗的地方,戴着手套仔细搜查魔物尸体,她只需微微颔首,满身横肉的官差就制止了金满堂的下一步行动,“……看来泥菩萨终究还是渡不了任何人。”
服用了黄粱粥的家伙无一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总决赛·偷天(6) 那个被镇压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正在进行中。
哪怕降魔司付出惨重代价才解决了祸害小满城的泥菩萨, 她们也无法越过郎青天的拦截将魔物尸体带走,降魔司一方很快就被官府强制要求离场。
浪费掉珍贵道具却毫无收获,金满堂不仅记恨上了特遣使,更记恨上了她背后那位权势滔天的郎大人。
两个参赛者的力量还没有强大到能跟整个官府抗衡, 【BLU-82】爆炸惊起的硝烟逐渐散去。即使现场都是经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 那股浓重、腥膻而又混杂着黄粱粥的味道盈满每一个人鼻腔的时候, 她们仍然下意识皱紧了眉。
千流的鞋尖抵着魔物尸体,望着已经满身溃烂的泥菩萨,她终于琢磨出了那种熟悉感的来源。
还没有进入小满城的时候,她在车厢里闻到过属于血棘酿的独特香气。据宋衡所说,用于酿酒的植物有着让人无法抵抗的成瘾性,小酌几口的症状还不明显, 一旦喝多了就会醉生梦死——看来那几百斤血棘酿都被郎青天加进了黄粱粥中,以至于服用者失去理智, 变成了浑浑噩噩的魔物。
发生在小满城的事一环紧扣着一环。
无论是遭到蒙骗的宋氏母女、饿得两眼昏黑的难民,还是有着满身本领的降魔师都是这张棋盘上的走卒……郎青天居于幕后控制着她们的行动。
直到落下的每颗棋子各归其位, 小满城酝酿着的阴谋才揭开序幕, 而千流现在就是那只替她执棋的手。
小满城官府的办事效率极高,不需要千流开口催促任何人,她们就将泥菩萨死后的遗留物搬上了车。持着火铳的官吏在旁边看守, 她们紧盯着泥菩萨,一旦察觉到任何死而复生的迹象就能将魔物当场射杀。
那位尊贵的特遣使则被安排在了车队靠前的位置, 小隔间内配备了座椅、制造凉意的蒸汽风扇以及刚洗好的樱桃。
郎青天开出的待遇相当优厚。
千流触碰到樱桃的瞬间被冰得发颤,那颗樱桃饱满而又甜美, 红得像是刚从死者体内剖出的心脏,她瞥了一眼就吩咐官吏撤下去,谢绝了这份血淋淋的好意。
即使郎青天没有告诉她要将魔物送到什么地方, 千流也从隐藏任务【石神山下】猜到了目的地。
按照小满城的宵禁,街道上本应该空无一人,官府却不用像普通百姓那样遵守规定,值守的巡捕人员一看到郎青天的车队就自觉退到旁边——呜呜!路过贫民窟的时候,蒸汽缭绕的黑夜里隐隐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啜泣,愿意服用黄粱粥的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人,不知道有多少年幼的、孱弱的又或者步履蹒跚的难民成了魔物,连同满身黄泥被轰得荡然无存。
郎青天的意图已经达成了。
越多饥肠辘辘的难民涌入小满城,就会有越多魔物出现,她们的血、肉以及贫瘠的灵魂最后都归郎青天所有。
郎青天搜集魔物到底是为了什么?千流没办法从寥寥无几的线索中得出结论,运送着泥菩萨的车队掠过酒楼,掠过肉铺,掠过银色羽翼所在的断案署,悄无声息从一道黑黢黢的侧门离开了小满城。
小满城外仍然是那副惨绝人寰的景象,视线所及之处遍是荒僻、干旱的土地,就像已经断绝了生机。
装满货物的列车静静停靠在轨道上,等到天亮的那一刻就会轰鸣着奔腾不息,它们如同阴毒的蛀虫,从石神山遍体鳞伤的腹部呼啸而过,侵蚀着对方的身体,而那座巍峨的大山只是默然同意。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进度已更新】
自从车队开进山的那一刻,千流就感觉到周围的气温骤然降低,瘆人的寒意顺着缝隙钻进了车厢内。
不仅如此,众人还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黝黑枯树笼罩着山体,落叶下掩盖着刀尖般锋利的乱石。江湖道士的身份让千流察觉到它们的排布暗藏玄机,联通周围事物构成了生杀之阵,贸然进去只会摔得血肉模糊,又或者一脚跌下万丈深渊——石神山潜藏的危险正是人们不敢躲进去避难的原因。
郎青天当然不会让替她办事的人去死。
驾车的老吏走了无数遍进山的路,熟悉得就像打道回府一样,天色熹微时,整支车队已经攀登到了石神山腰侧的高度,距离此行目的地越来越近。
出乎意料的是,附近竟然有座废弃已久的荒村,随着车队穿行过那片建筑物遗迹,千流看到了断裂的栅栏、满地杂草以及血迹斑斑的猪圈,荒村的各种迹象都透露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悚然感。
车队原本要载着泥菩萨继续前行,没想到至今仍然有魔物游荡于此,栅栏后霍然冒出几个猪头人身的怪物,它们满身横肉,朝着车队冲了过来。
【愚猪:无法再入轮回的畜牲,充满了愚钝、狠戾等人性中的黑暗性情,毁坏心脏就会立刻毙命】
知道魔物的弱点后就容易解决多了,没等官府护卫做出应对,漆黑枪管就挑开了特遣使所在的垂帘——砰!霎时间,飞驰的弹壳刺透所有魔物的胸膛,那个白面书生跟众人想象中截然不同,枪法精准得一击毙命,溅出的血浸透了荒村贫瘠的土地。
那几头愚猪轰然倒了下去。
千流收起还在冒烟的火铳,示意官吏将魔物尸体搬到泥菩萨旁边,看似不经意地询问道:“这地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仿佛感受到了轻佻笑意下流露出的杀气,被她问到的官吏神色一凛,交待出了荒村的所有情况。根据流传最广的说法,这里曾经住着镇守石神山的村民,没有一个人想到蒸汽机竟然会带来那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小满城逐渐发达以后,当年那批村民就迁移到了石神山下,因此荒村才看不到活人。
这里同样是郎青天的故居。
要不是官吏的神情太过笃定,千流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郎青天贵为蒸汽司事,又执掌着小满城中每个人、每座价值连城的机器,无论她想要什么都有无数追随者为之奔走效劳……那个佞臣曾经竟然生活在这种地方,恐怕一路忍辱负重,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千流循着提示望向了郎青天少时的住所,那里只剩下一间竹藤铺就的茅屋,破旧不堪的大门前立着两个土堆,用木牌刻着【家母郞侍道,家父陈永】。
她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没敢当着官府的面窥探郎青天的过往。事实证明千流的预感非常准确,就在她回到隔间以后,原本嘀嗒、嘀嗒走着的机械钟忽然停下了转动,那块玻璃板就像从背后注视着她的眼睛。
只有一个人会通过这种手段监视她。
郎青天虽然没有开口,却也能让人感受到铡刀悬吊在头顶迟迟没有落下的感觉,要是没有按照她的预期完成任务,【闻先生】立刻就会从小满城消失。
从荒村出来两小时就到了目的地,随着车队逐渐停下,千流望见了那座高耸而又庄严的塔寺,它散发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威胁感,周围寸草不生,就连遍及石神山的灌木丛也避开了这个充满阴气的地方——“每个人只能进去一次,再次踏足就会永远消失在寺中,务必把握住这个机会。”
替郎青天传话的官吏望着千流,示意她将魔物尸体拖进去:“您进去以后会看到镇寺的狮虎兽,顺着第三只圣兽脚下的禁制往里走,宝塔中央封印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将魔物扔下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官吏说得轻而易举,却要千流一个人拖着运输车进入寺庙,所有人都用同样阴沉、黝黑而又毫无情绪的眼睛注视着她,仿佛被谁夺走了灵魂。
千流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按照官吏所说谨慎地走进去,赫然看到了怒目圆睁的狮虎兽,它们或是站立,或是前扑,心中有鬼的罪人一见到圣兽就要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家伙却只是默数着狮虎兽的编号,察觉到了它们脚下密密麻麻的阵法。
这地方的禁制强得能够掀开石神山。
千流看得出阵法只对特定目标生效,并不会伤及无辜,否则所有擅闯进来的家伙都得跟着禁制下的存在一起变成孤魂野鬼。
她穿过寺中落满灰尘的道路,泥菩萨跟几只愚猪的尸体被拖得微微摇晃,魔物流下的黑血逐渐渗透了底板,就在千流感到背后发凉的时候,她看到了那口系满铃铛的井……以常人的视力无法数清上面到底系着多少铃铛,它们原本保持着死一般的寂静,忽然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
随着那道声音越来越大,所有铃铛同时震颤起来,就仿佛下面有个不可名状的家伙正在喷吐鼻息。
千流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口井前。
从高塔存在的年岁来看,禁制下封印着的绝不会是郎青天制造出来的魔物,恐怕她离开荒村后才机缘巧合接触到了这个秘密。每个人只能进来一次,郎青天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因此才需要特遣使替她喂养魔物。
要是不能接受石神山下黑暗、残酷而又深刻的真相,特遣使走出去的那一刻就会被外面的官吏射杀。
想到这里,千流紧绷着手臂将所有魔物推进了井中。
就在尸体坠下去的一瞬间,骤然袭来的连接感让千流天旋地转,神游天外——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原地,静定得如同雕像,看待世界的视角却变成了那个被镇压在石神山下的魔物。
千流感受到了烈火焚身般的疼痛,那简直是常人无法忍受的酷刑,愤怒、憎恨以及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着它,让它的理智消磨殆尽,只剩下想要嘶吼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她看到了荒村中发生的所有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总决赛·偷天(7) 魔物从此变
从魔物有意识的那一刻起, 它就被镇压在这座浩瀚无垠的石神山下,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清楚此前犯下过多么不可饶恕的罪孽。那些狮虎兽满面傲然,从干净、锃亮再到落满灰尘, 魔物能够感应到的只是一阵微风吹动铃铛的声音……叮当!叮当!
后来出现了一座村落。
那时候宁帝刚率领着天下苍生脱离黑暗、蒙昧的环境不久, 百姓对太阳还有着近乎盲目的崇拜, 她们本不应该选择躲进深山老林之中生活。
出于某种无法言喻的隐情,最初驻扎于此的人们劈柴砍树,建起村舍,将捕获到的猎物熬成肉汤分给邻居。
仅是十多年过去,她们就繁衍到了满山欢声笑语的程度,然而现实的残酷却远非常人可以承受。随着烈阳当空, 那种让人绝望的荒凉逐渐蔓延到了石神山上,不仅庄稼枯萎, 就连林间奔腾的野鹿都寥寥无几——断绝粮食的感觉如同密密麻麻沉在胃里的蚂蝗,将她们侵蚀得一无所有, 只剩下对食物的强烈渴望。
村民盯上了那些走进石神山的人类。
通往山中的道路险峻到了极点, 不知道有多少人惨死于此,落难者见到愿意帮一把的村民时感激涕零,下意识觉得她们都是心肠善良的好人。
这份善意被村民包装得温驯无害, 看起来如此完美,以至于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都变得顺理成章。
落难者被村民邀请到家中暂时停歇, 她们居住的房屋虽然有些简陋,用来款待客人的都是茶水、野菜羹以及热气腾腾的馒头, 无论是谁都抵挡不住食物的蛊惑。
饥肠辘辘的落难者忍不住大快朵颐,没想到里面下着能药死老鼠的麻醉剂,被觊觎的猎物很快就不省人事, 被绑着扔到了后院的猪圈中。他们醒来的时候惊恐得无以复加,竭力挣扎着,叫嚷着,想要逃出满是泥水的囚笼,然而一切抵抗都只是徒劳,命运从踏进魔窟时就已经注定。
他们成为了别人的盘中之餐。
像这样被骗进来的储备粮不止一个,牲口般的待遇让人痛不欲生。落难者每天都要战战兢兢等着被村民挑选、带走,那些食客有时候做得满屋飘香,有时候则嫌弃肉太没有嚼劲,挑剔的口吻仿佛谈论着另一个物种。
杀人魔也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除了被切碎了做成食物以外,落难者还被迫承担起了生育的功能。
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着挑选猎物的权力,屠户郞侍道就是其中之一。她虽然有着充满书卷气的名字,却是个劈得开整扇猪肉、扛得起无数木桩的强壮女子,从所有落难者中领了一个性情温顺的年轻人回家。
郞侍道很清楚年轻人内心充满憎恨,但她毫不在乎,将怀胎十月落下来的孩子教育得阴鸷、成熟,刚满六岁就搬起石头砸死了流窜进家中的蛇——灾荒年间没有谁会爱上别人,哪怕对方是跟自己有着深厚血缘关系的孩子。
郞侍道审视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家伙,只觉得看到了一头嗜血且狠戾的狼:“你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杀气。”
这是她第一次和颜悦色地说话。
毫无疑问,郎青天继承了母亲杀伐果断的性情,只不过她跟这座村庄里每个人都截然不同,她没打算守着背后毫无边际的大山,一辈子靠着坑蒙拐骗为生。
为了从根本上断绝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郞侍道打她,骂她,将她跟那些满心惶恐的猎物关在一起。
郎青天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落难者看到屠夫的孩子只会唾骂。他们嚷嚷着郎青天就是罪孽的血脉,却又在她离开的时候低声乞求郎青天带着自己逃出猪圈……那副嘴脸让她深知人性险恶,无论郞侍道还是受害者都散发着如出一辙的臭味。
陈永,那个眉眼跟她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已经在荒村安定下来,他对郎青天有种生理性抵触,却又在被郞侍道关进柴房后隔着窗户为她描述外面的世界。
宁帝,太阳,庇佑天下的降魔司。
从他嘴中吐出的每个词都模糊又遥远,对深山中宰割猎物长大的少年而言,她无法想象那些事物具体是什么模样。
郎青天能够肯定的是石神山下有着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不用听着后院的惨叫心惊胆颤,也不用再忍受郞侍道的非人教育。她打定主意要在成年时离开荒村,没想到一直懦弱的陈永告发了她,对方或许觉得留下孩子能够让郞侍道改观,郎青天不能走,不能抛下这个扭曲的家……换来的却是郞侍道的暴怒。
“是你教坏了她吧?”
刚浮现出来的笑意瞬间僵在了陈永脸上,他恐惧着即将落下的惩罚,没等郞侍道动手的那一刻,陈永就猛然转身往外面跑去。
他忘记了脚腕上束缚着猎物的枷锁,骤然袭来的失重感让陈永摔倒在地——咣!他的脑门磕到了郞侍道平时劈柴用的木墩,血液顺着劈开的裂缝流了下来,造成的损伤让那具尸体僵硬得像是石头。
郎青天早就逃远了。
即使她的身份是为虎作伥的同谋,郞侍道也不会容忍她的背叛。
正如她所想的那样,郞侍道根本没有管脚下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丈夫,提着斧头就追了过来。强烈的压迫感让郎青天肾上腺素激增,她很清楚被抓到会有什么后果,不止殴打、辱骂,郞侍道宁愿她死在家中也不会放任她远走高飞。
她跑过关满受害者的栅栏,跑过那些熟悉的房屋,曾经相处了十多年的街坊邻里现在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态度审视着她……就仿佛受到某个秘密、某种意志的驱使,所有人不约而同要拦下郎青天。
被围剿的对象变成了她自己。
逃离村庄远比郎青天想象中更加艰难,她听得到受害者凄厉的惨叫,也听得到那些守山人意味深长的劝阻。
郎青天瞥到通往石神山下的道路围满了手持钉耙、铁锛等武器的守山人,索性顺着荒草丛生的蹊径逃进了山里,她像所有擅闯进来的人一样摔得血肉模糊,全身每块骨头都被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却又靠着极其顽强的意志爬了起来。
石神山下的魔物看到了她。
满身是血的少年踉跄着出现在视野中,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一步一个血手印地撑着墙闯了进来。
郎青天听说过这座寺,里面关押着所谓不可触犯的甲等魔物,村中所有人提起它的时候满面肃色,声称那是能够毁灭世界的邪魔外道,但她现在已经无路可走,就算被当成食物嚼得稀碎也认了。
预想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石神山下的地魔物被无数道禁制封印了力量,就连触动铃铛都变得格外困难。
从井边望下去的瞬间,郎青天瞥到了遥远的将来,蒸汽缭绕、饿殍遍地的惨象下是一个繁荣鼎盛的王朝。从无名小辈到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权宦,她被那种掌握着权力的滋味蛊惑了,郎青天情不自禁地低声喃喃道:“我会想办法帮你摆脱束缚……你不是魔物,而是拯救天下苍生的灵种。”
魔物从此变成了灵种。
哪怕只有一次窥探命运的机会,郎青天也不舍得就此放弃。
她靠着灵种预测到的未来跑下石神山,费尽周折将外面的蒸汽技术带回了小满城。逃离那个食人村庄的十三年来,郎青天尝试着用无数手段喂养灵种,起初是畜牲尸体,后来是被官府处死的重刑犯——她逐渐发现魔物的血肉最能滋补灵种,索性昭告天下,颁布了魔物悬赏令。
郎青天始终觉得自己跟石神山下的存在有着感应,而她所做之事不过是顺承天意。为了替她查看“灵种”的情况,一批又一批特遣使来到石神山上,有些人刚出寺就被射杀得血肉模糊,有些人沉默着返回小满城,从此成了与黑暗同行的影子。
宁帝将满即位五十年,她要将这份世所罕见的贺礼献上去,从此脱离小满城,朝着那位极人臣的高处更近一步。
千流的意识骤然回到了身体中。
毫无疑问,她触碰到了关乎世界观的重要剧情,比起石神山下的魔物,千流更想弄清楚为什么郎青天能够从井中看到将来,而她看到了过去?
要知道以前来到寺中的特遣使绝大多数都资质愚钝,像两人这样窥见天意的寥寥无几。千流注视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刚推下去的泥菩萨已经彻底消失,井中的气息倏然变了,从略显烦躁到吃饱后的舒适、惬意……那家伙似乎对郎青天的贡品非常满意。
它知道自己被郎青天视作礼物了吗?
千流微妙地收起视线,她原本打算转身离开,没想到一个低沉、嘶哑而又近乎癫狂的声音骤然从井底幽幽响起,就像从某个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让她瞬间停住了脚步:“你……我……霍无夜?”
魔物能够口吐人言并不恐怖,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提到的那个名字,正是被所有人称颂着的宁帝——霍无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总决赛·偷天(8) 小满城就要
没有人不知道霍无夜的名字。
霍无夜从宸王到一代贤帝的事迹为天下人所知, 她既是降魔司、断案署以及监天院的创立者,同样也是掌控着偌大王朝的领袖,百姓将她当作德高望重的圣人——就连荒山野岭的道观中都摆着宁帝雕像,仿佛霍无夜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在宁帝霍无夜面前, 郎青天做出的功绩显得太过平常, 她虽然是小满城头上的太岁, 却无法触及中央政权的核心所在。
没想到石神山下的魔物竟然提到了宁帝,千流难免有些意外,替郎青天办事的特遣使数不胜数,有人谈论过霍无夜的名讳倒也无可厚非……要是圣人跟魔物有着什么渊源,那才是能够引得天下轰动的大消息。
霍无夜此刻正在开会。
本应该奏事议政的厅堂寂静无声,朝臣如同蝼蚁般跪了满地, 战战兢兢不断颤抖。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家伙虽然没有震怒,却有着让人发自内心恐惧的威慑感。
“朕将所有人从那充满黑暗与寒冷的地方带出来, 就是为了让你们尸位素餐的吗?江州十四城无数灾民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当权者却毫无作为, 即便是魔物也不见得有着这样黑的心肠。”
随着霍无夜的话音落地,数名御前侍卫脚步匆匆地闯入殿内,她们将跪得膝盖发麻的江州巡抚押了下去, 腰侧露出的刀光让人不寒而栗:“既然不愿服从旨意,那这位置就换下一个人坐吧。”
“陛下!臣知罪, 臣罪该万——”
最后那个字还没有脱口而出,江州巡抚的脑袋就掉了下来, 溅出的血浸透了通往大殿的台阶,那痛哭流涕着的声音戛然而止,人头落地时的震响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贪官污吏当然不止江州巡抚, 宁帝年事已高,没想到仍然维持着杀伐果断的行事风格,既然要罚,就不可能只死一人而不牵动全身。
想到这里,众人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宁帝凉薄的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朝臣,忽然开口说道:“难得左右两位副院判都在,那就禀明天意如何吧……如今这天下已经变成了让人失望的模样。”
霍无夜所指的正是监天院,监天院分为左、右两院,不同派系的职责划分各有偏颇。左院锋芒毕露,右院行事则更深不可测,被宁帝点到的副院判正是【天歌】和【狐狸书生】。
她们焚膏继晷地研究着所谓的天,也就是那轮被所有人仰望着的烈阳。
江州巡抚渎职一案涉及的官员无法数清,朝堂无不胆颤心惊,只有监天院的人能在这时候挺直腰板。
天歌身着代表左院的黑衣,不卑不亢地陈述着事实:“陛下,天意仍然如往常所测得的那样,值得注意的是就在一刻钟前,有人观察到东南方曝晒得极为强烈,只不过那症状持续片刻就又消失了。”
“这或许是上天的谕意。”
狐狸书生接过天歌的话茬,垂下来的发穗微微晃动着拂过肩膀,白衣将她那张脸衬得越发透露出一种阴森的鬼气:“我们不必再重复以前那种治理模式,有些蛀虫侵蚀得太深,恐怕得连根拔起才能解决问题。”
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比起高悬于空的太阳,监天院更需要揣测的是帝王的想法,狐狸书生替霍无夜说出了未尽之言。
只有充满怨毒的蛀虫会怒瞪着她。
朝臣们再不情愿也无济于事,霍无夜已经做出了决断:“那就按照爱卿所言,所有跟江州巡抚有过密切联系的涉事者都下诏狱,仔细审过之后,谁有冤情、谁有罪孽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霎时间,满堂哗然。没有一个人想在诏狱中饱受痛苦,朝臣立即提出了反对的声音,却被御前侍卫带走,落得跟江州巡抚同样惨烈的下场。
那些胆敢提出意见的声音消失了。
被拖下去的尸体一具接着一具,殿内的血腥味浓得就像处刑场,霍无夜却若无其事地翻阅着案上的奏折。
她忽然饶有兴致地挑起眉头,霍无夜手中这本奏折来自小满城,一个荒僻得鲜有人知的地方,小满城的蒸汽司事说要为宁帝献上前所未有的贺礼,让属于她的天下运道昌隆,亘古永续。
落款是郎青天的名字。
郎青天的意图已经达到了,高居龙椅的宁帝看到了她的诚意。贺礼要是能够让霍无夜满意,郎青天以后的仕途就会一路坦荡,成为灵种预测到的权臣;如若不然,等着她的将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从井中看到了什么?”郎青天望着刚赶回来复命的书生,以前的特遣使大多心神难安,紧张得仿佛患上了失魂症,这家伙却没有表现出情绪波动。
千流提前准备好了交待的话术。
“我的所见所闻应该和您当年看到的相差无几,从小满城到京中朝堂,您要走的这条路注定坎坷而又伟大。”她隐瞒了从魔物口中听到的名字。
正如两人约定好的那样,千流替郎青天喂养了石神山下的灵种,将泥菩萨等魔物的尸体处理得相当迅速,如此一来,她赢得了小满城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就是郎青天的赏识。
近乎在彻夜间,【闻听风】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小满城,上到官府要员,下到街道边等着施粥的流浪汉,人人都知道她是郎青天最近提拔上来的心腹。
她的权力甚至隐隐压过了断案署。
在酒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来,千流仍然是那个伶牙俐齿的闻先生,既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像断案署一样封禁黄粱粥。案发的那条街上仍然血迹斑斑,黄粱粥却在更多忍饥挨饿的难民之间流传开……每隔两到三天,就有新的“泥菩萨”被制造出来,那些饥肠辘辘的灵魂最后成了灵种的食物。
“闻先生怎么来了?快请进!”见到她的官吏无不满面殷勤,跟着那位闲庭信步的特遣使往前走,却没想到她在通往牢狱的入口停了下来。
“我要里面的一个人。”
闻言,官吏刚挤出来的满面笑意僵在了脸上,狱中镇压着的犯人当然不能轻易放走。考虑到对方背后是郎青天这座靠山,她们最终还是释放了千流指定的那个人——被关得面黄肌瘦、心灰意冷的宋衡。
现实对意气风发的少年而言太过残酷,自从接触到郎青天眼神的那一刻起,宋衡就变得极其沉默,她想不到任何脱罪的机会。
机会却主动找上了她。
——嘎吱!牢门转动的摩擦声刺激着宋衡的神经,她紧盯着走进来的两个狱卒,猜测她们这次又有什么逼供的手段。没想到前段时间凶神恶煞的人陡然转变了态度,就像对待贵客一样恭敬地将宋衡带了出去。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宋衡的脚步轻飘飘而又充满惊疑,她觉得下一刻就要奔赴刑场,然而接下来的路程毫无阻碍,她离开那座阴森的牢狱,重新呼吸到了小满城的空气。
“消瘦了不少啊?”
熟悉的声音让她霍然抬起了头,那个懒洋洋的道士靠在墙下,对方笑得平易近人,比起刚到小满城的时候却多了分肃杀之气。
霎时间,宋衡的眼睛中亮起了光,那种充满胸腔的窒息感不翼而飞,她靠吊着的一口气神魂归位,急匆匆跑向了不远处等着自己的千流:“你知道我娘她在……”
就仿佛预测到她的问题,千流微微侧过了身,让宋衡见到了那位满身疲惫的宋氏掌柜,不紧不慢地为两人解释道:“你娘被带到断案署重审了,好在官府不会再追究此事,你们接下来就拿着它避开魔物,远走高飞——喏,知道怎么用吗?”
塞到宋衡手中的赫然是一副煞气罗盘。
“这不是降魔司的东西吗?”宋衡立刻辨认出了它的来源,只有降魔师拥有煞气罗盘,普通人根本无权接触到这种珍贵物品,“你从哪里顺来的,小心掉脑袋!”
她内心对这件事隐隐有了猜测,却不愿意相信那个插科打诨、无所不做的道士会跟官府扯上关系。
千流模糊其词地带过了这个问题。她对宋氏母女的帮助有着条件限制,她们离开以后,必须想办法制止外面的人进入小满城,不能再有更多受害者了。
“小满城徒有虚名,却被郎青天变成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早就不该再有人被卷进来了!”
宋衡压抑已久的愤懑涌了上来,她的指节紧攥着煞气罗盘。即使不清楚那几百斤血棘酿最后去了哪里,被用到了什么地方,宋衡也已然意识到郎青天一人犯下的杀孽就抵得过无数魔物。
唯独让她放不下心的就是道士。
宋衡还没有听说过闻先生的事迹,要是有人告诉她面前这家伙在小满城权势滔天,仅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她断然不会为对方费心。
千流早就为两人安排好了退路,等到天黑以后,从小满城发往各个地方的蒸汽列车就会彻底停运,宋氏母女现在骑着马前往始发站,还赶得上最后一趟运煤车。狂风呼啸,不断有黑雾在喷着气的机械巨兽头顶聚集、盘旋,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那阴恻恻的天色赫然说明了一件事。
——小满城就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总决赛·偷天(9) “听,灵种
自从垄断魔物悬赏令排行榜的【闻先生】被郎青天纳入麾下以后, 官府设置的奖励变得越发优厚,无论钱财、声望还是一步登天的权力都触手可及,天价悬赏瞬间引起了小满城报名的热潮。
魔物已经成为了新型燃料。
靠着血肉燃烧提供的能量,蒸汽机内的水烧得越发沸腾。小满城内每亮起一盏灯, 就代表着无数魔物尸体被填进了烈火之中, 惨叫被掩盖在那巨大的轰鸣声下——城中消费最高的那座酒楼灯火通明, 夜夜笙歌;肉铺切碎的臊子散发出的味道飘到了一条街外,让人垂涎欲滴;就连蹒跚学步的孩子见到魔物都不再感到害怕,将它们视作行走的燃油。
按道理说,为天下除害本应该是一件被人称赞的好事,置身其中的报名者却逐渐察觉到了蹊跷。
小满城发生事故的频率太高了,简直到了离奇的程度。
起初, 魔物的数量寥寥无几,降魔师需要靠着煞气罗盘才能追踪到它们的下落, 现在到处都是流窜的魔物,每个街区都能看到一副血流成河的景象。被袭击的人们不断逃跑, 在魔物被射杀以后又拍手叫好……就连那些接下悬赏令的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忽然出现的魔物都从何而来?
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说,她们不敢面对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宁愿继续糊涂蒙昧下去。
小满城头顶飘着的烟雾逐渐染上了红, 即使降魔司与断案署派遣出所有人手,也无法精准覆盖魔物出现的区域。就在一刻钟前, 金满堂所在的队伍遇到魔物噬人脑,已经牺牲了两个降魔师, 而那血肉模糊的诡异物质仍然蠕动着爬向了她们。
“你是不是带什么吸引副本生物仇恨的道具了?”感冒灵不灵手下青筋暴涨,显然对她们两人的倒霉程度感到气急败坏。
“我还没有自杀的打算。”
金满堂松开紧绷的手臂放了一箭,她携带的道具所剩无几, 现在使用的是降魔司内部武器,尽管那道箭矢无法直接杀死魔物,至少也能阻碍它的行动,为众人争取到逃跑时间。
趁着魔物被射得血水飞溅,降魔司小队的幸存者急忙退到了掩蔽物后,然而小满城已经成了百鬼夜行之地。
没有一个能够容得下她们的安全场所。
“侧后方侦察到大量魔物!”开口的降魔师看起来满面凝重,她手中的煞气罗盘嗡嗡震颤着,飞速转动的指针就像受到了极度恐怖的惊吓一样,“是青尸……它带着起死回生的尸潮过来了!”
前有张开血盆大口的噬人脑,后有密密麻麻靠近的行尸走肉,那些魔物俨然将她们逼到了绝境。
绝不能死在这地方!两个参赛者同时咬紧了牙关,蒙哥马利公司虽然给了前二十名选手一次豁免权,但她们在《黑暗航纪》就已经浪费掉了那个机会,谁都不清楚在总决赛中落败会有什么下场——瞬间被电流刺激得脑死亡,还是堕入永恒的黑暗中?
重物裂空的声音骤然撕开了黑暗。
无数耀眼的光团从高空疾驰着落了下来,就在众人被吸引得抬头观望的同时,金满堂面色骤变,她来不及提醒就抓着搭档的胳膊往旁边躲去。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非常正确,光团落地的瞬间轰然炸开,不仅遏制住了魔物的攻势,同样也将波及到的降魔师轰上了天,这种清场方式可谓残忍至极,只有一个参赛者会展开无差别屠杀。
那就是银色羽翼。
断案署跟官府进行了联合作战,刚才袭击魔物的正是特制铁甲车,外层的防护板上遍是黝黑炮口,缝隙里渗透出的滚滚蒸汽就像愤怒的鼻息一样,比起普通魔物,这个钢筋铁骨的机械怪兽显然更具有杀伤性。
银色羽翼的确想借机解决掉竞争对手,然而硝烟弥漫,阻碍了铁甲车的视野,她暂时无法锁定那两人的下落,只得再一次将炮口对准了魔物。
激烈的轰炸声冲天而起。
断案署本该是秉公执法的机构,但她们接到的任务是清理魔物,在此过程中造成的惨重伤亡可以轻飘飘一笔带过,银色羽翼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整个小满城都在那惊天动地的炮火下隐隐震颤,酒楼里身份显赫的贵客花容失色,歌姬名伶面无表情地举起屠刀,倒塌下来的棚屋砸死了无数难民,嚎哭、惨叫以及骨头被碾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还没有熬到天明,小满城就从无数人的容身之所变成了地狱。
勉强活下来的百姓闹到了官府,要郎青天给一个说法,然而无论多么用力,她们始终没能敲得开那道紧锁着的大门。
“这到底是怎么了?”
金满堂下意识喃喃着,银色羽翼驾驭着的铁甲车不止一辆,那些机械怪物轰隆隆行驶在街道上,捕杀着游荡的魔物,官府显然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
只有极少数人掌握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比如在背后促成一切的郎青天,又比如替她解决问题的特遣使。
千流待在整个小满城最安全的地方,她收起折扇,居高临下注视着外面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的景象。就在此刻,郎青天派遣出去的人手正搬运着捕获到的魔物,其中绝大多数血肉模糊的尸体曾经都是人类,现在却成了一个个渴望着杀戮的魔物……要是没有猜错的话,石神山下那个家伙就要醒来了。
所有事物都成了郎青天的棋子。
“闻先生。”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了起来,郎青天不在此地,却能通过旁边的机械造物随时跟她对话,“你去过郎家村,应该很清楚我处理问题的方式。”
千流当然知道郎青天有着睚眦必较的狠戾性情,陈永或许是磕到了头意外身亡,郎侍道的死却跟那个一意孤行的少年脱不了干系——既然愿意将小满城当作筹码,就说明流干了所有人的血才能拿到她想要的东西,现在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玩家“黑灯瞎火”已死亡】
赛场上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那个泥鳅般狡猾的家伙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追杀,让副本世界变得越发血腥而疯狂。
即使官府正用铁甲车等蒸汽驱动的武器屠戮着目标,仍然有源源不断的魔物出现在各个地方。这一次人们亲眼看到了病重的老者长出满身鬃毛,用牙尖撕咬着同伴的脖颈,那副景象带来的冲击力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魔物……是由人类变异而来的?
片刻沉默后,小满城的幸存者惊叫着作鸟兽散,刚才的所见所闻在她们内心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接触到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魔物,再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了。
得快点逃出去!幸存者不约而同地撒腿就跑,恐惧紧攫着每一个人的心脏,谁都不希望自己或者同伴沦为魔物。
她们进入小满城的时候将它视作不用忍受酷暑与饥荒的洞天福地,现在却挤破了头想要离开它。遗憾的是通往外界的每一条路都被封死了,无数手持火铳的官吏紧守着城门,将郎青天的命令贯彻到底——“凡是想要弃城而逃者,杀无赦。”
“郎大人!放了我们吧!”
无数人痛哭流涕着跪了下来,不断用脑袋撞击着地面,仿佛这样做就能让那个权欲熏心的家伙打开城门。
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少数保持着理智的幸存者没有指望郎青天开门,她们避开随处可见的魔物,顺着城墙边缘逐渐摸索,片刻后发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侧门。
就在消息流传开的瞬间,所有人如同潮水般涌向了那个能够离开小满城的出口,为此不惜推搡着挤在前面的同伴,欺凌、辱骂甚至大打出手。没有人知道门后是生还是死,但她们已经别无选择,就算要踏上黄泉路也只能孤注一掷。
那是通往石神山上的道路。
虽然断案署和降魔司还留在小满城内斩杀魔物,但那都无所谓了,高潮部分最重要的演员已经就位。满面惊慌的人们奔上了山,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一双浑厚有力的手推着往前走。
“郎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所有事都离不开您的谋断。”千流望着那座毫无边际的黑山,意有所指道,“要是断送了无数性命也没能达到您的预期……到时候要怎么办?”
“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郎青天的态度极其笃定,机械钟下传来了一阵竹叶萧萧的声音,整个小满城都被那股风雨欲来的浪潮裹挟,只有她能安然自若地坐在庭院中:“听,灵种已经醒了。”
随着话音落下,轰隆隆的声音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千流看到山体骤然爆发出了无数道极为耀眼的光芒。
郎青天提前埋下的火药一瞬间全部引燃,它们遍及每个山崖、每条沟壑,甚至是她年少时摸爬滚打过的那条路,炸开了滋养着小满城的石神山。
与此同时,那些被骗到山上的人们或是在杀阵中满头乱撞,或是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变成魔物,能够躲过一劫的人寥寥无几——她们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跌进了那道黝黑而又深不可测的裂缝,被刚醒来的灵种吞进腹中。
郎青天十三年来的美梦就要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总决赛·偷天(10) 就像一个不
从十八岁到三十一岁, 从那个背井离乡的孩子熬到小满城的掌权人,郎青天始终觉得只要将灵种从石神山下解放出来,就能满足她位极人臣的梦想。
【隐藏任务“石神山下”已完成】
【获得任务奖励:残缺不全的魂魄(已归位)、补天石、《魔蛊秘术·四》,请玩家注意及时查收】
千流没想到系统给出的任务奖励中竟然有【补天石】, 那是修复S级道具【射日弓】的稀有材料。她前面翻遍了交易商城的每一页都没能找到修复材料, 看来这个隐藏任务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她瞥了一眼就收起奖励清单, 任务虽然已经完成,石神山下的剧情却没有到此结束,魔物在黑暗中忍受着烈火焚身般的折磨,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镇压着它的禁制再繁琐也抵挡不住山崩地裂,就在郎青天给予解脱的瞬间,它毫不犹豫地冲出了黑暗——那座神圣庄严的高塔轰然崩塌, 狮虎兽翻滚而下,无数血肉模糊的尸体在它牙齿间化作一滩湿漉漉的红水, 惨叫、恐惧以及发自内心的颤抖……正是甲等魔物应该有的威力。
郎青天饲养出了小满城的灾难。
散播炮火的铁甲车骤然停了下来,满街乱跑的魔物也不再暴起伤人, 世界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 所有人同时怔然望着那个庞然大物,被恐怖感压得无法呼吸。
——轰!害得无数人惨死的罪魁祸首缓缓迈开了腿,曾经被敬仰着的石神山不复存在, 魔物满目空洞地行走着,就像一座黝黑的山骤然拔了起来, 树木、碎石以及血淋淋的断肢残骸从它表面滑落而下,激起无数灰尘。
没有人胆敢拦在它前进的道路上。
就在这时, 小满城的机械大钟轰然敲响,铛!铛!那道震耳欲聋的钟声一下比一下更加激荡,不仅让听到的人感到痛苦至极, 就连魔物也停下了脚步。
假如那副恐怖瘆人的容貌也有面庞的话,魔物现在的神情必定非常困惑。
它注视着小满城上方滚滚而起的烟雾,就像思考那些铁皮管道是什么东西,惊雷般的钟声逐渐消退,郎青天的声音通过机械装置传了出来,冠冕堂皇地昭告天下:“灵种,是我结束了你的痛苦,你理应服从我的指挥,为我一一实现那时候预测到的未来……无论权势、地位还是引起变革的技术都要归我所有。”
那平静的声音下隐隐透露出了癫狂意味,郎青天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才造就了现在的局面,她身上流着郞侍道的血,就注定会像那个手握屠刀的女人一样狠戾。
“我不属于任何人,也不是什么灵种。”
迟缓而又坚定的声音隆隆作响,正如郎青天所想的那样,被镇压在石神山下的家伙确实能够跟人进行沟通,只不过它一开口就毫不留情地驳了郎青天的面子,让她的野心、梦想以及永不满足的欲望戛然而止。
这场黄粱梦终归还是要醒来的。
闻言,那个刚愎自用的掌权者竟然怔了片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迷惘的神情只在她脸上维持了不到一秒就骤然消失:“既然你不愿意配合,那就只能启动备用计划了。”
郎青天何其城府深沉,她早就想到过这种情况,让属下提前做好了准备,千流守着狼烟四起的小满城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的指节触碰到了机械扳手,这是能够改变小满城命运的开关,只有历任蒸汽司事掌握着权限,郎青天接过这份沉重的责任,又将它传给了【闻听风】——那个被她视作继承者的书生。
千流猛然拉下了扳手。
在郎青天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以前,她也没想到小满城竟然被改造成了一个大杀器。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震颤声,原本承载着无数人的地面逐渐下沉,她们惶然不知所措,在陷入黑暗前看到一道道足以切割开墙壁的钢刃升上天空,蒸汽技术不仅能够提供热量与光,还能将这座城市打造成攻魔装置。
毫无疑问,郎青天从任职那天起就开始了她的筹谋,要是将打造蒸汽城的钱款用在赈灾救济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落得一个饥肠辘辘而死的下场。
所谓的备用计划就是强行捕获灵种。
既然那家伙无法配合她的行动,郎青天也不介意将它的骨头打断了驯服。郎家村的每一个人都是捕猎好手,她们很清楚应该如何将猎物熬得温顺怯懦,只要用上棍棒、训诫和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仁慈就够了。
小满城已经进入了迎战状态,幸存者和重要设施都被转移到了地下,郎青天将战斗指挥权交给了千流,而她本人则在幕后欣赏着这场精彩演出。
千流透过玻璃观察着目标的情况,她虽然猎杀了无数怪物,从虎口到指腹都被鲜血的味道浸透,但那毕竟是传闻中能够毁天灭地的甲等魔物,她很清楚就算竭尽全力也不一定能将对方拦下来……好在副本中能够借到的势不止小满城。
是时候让参赛者派上用场了。
“闻先生!我们已经将震天杵从降魔司总堂借过来了。”机械装置中骤然传来了官吏的声音,那些家伙对她敬重得就像是见到了郎青天本人,“但那边有一个要求,只有降魔师才能使用震天杵。”
这个要求非常容易满足,因为金满堂等人被官府留在了地表,她们震惊地打量着这个狰狞到了极点的蒸汽怪物,紧接着就被请到了装置内部。
S级武器竟然就这么到手了!
金满堂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武器,震天杵散发着让人目眩的光泽——物品说明中的【使用期限59:50】表示她暂时获得了震天杵的使用权,却无法将它带出副本世界。
就在震天杵被激活的瞬间,攻魔装置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隐隐荡开的气浪。无数闪着金光的铭文从震天杵表面浮现,不需要使用者进行操作,它们就自动组合成了一篇又一篇极其高深的经文,那正气凛然的威力足以让魔物惨叫着化为飞灰。
金满堂不禁感到热血澎湃。
重要道具震天杵已经就位,目标也进入了攻魔装置的作用范围……千流毫不犹豫地启动了捕获装置。
随着刺耳的蒸汽嘶鸣声,无数道带着钩索的铁弩流星一样射向了那个家伙,它们虽然只能触及魔物的皮毛,却刺进了山体表面,瞬间展开成无比庞大的捕网,那些不断收紧的钩索限制着魔物的行动。
魔物并非丧失五感的石头,它同样也会感觉到疼痛,也会被折磨得胆颤心惊,出乎意料的是它没有做出任何反攻小满城的举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千流没有因为魔物表现反常就放下警惕,趁着钩索钉住了它的行动,她打开城墙表面的炮口,背着滑翔翼的金满堂就像一枚上膛的弹药般掠了出去。
嗡!震天杵被飞在空中的金满堂召唤而出,那道耀眼金光一瞬间扩散到了原先的无数倍,只是瞥到游走的经文,小满城残留的魔物余孽就被消灭殆尽,这种杀伤性说是因果律也不为过。
震天杵的目标仍然无动于衷。
不仅是参赛者,就连降魔司都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特别的魔物。尽管这家伙在石神山下吞噬了无数枉死者的性命,但它现在性情温顺得简直让人叹服,难道事实就像郎青天所说的一样……它是拯救天下的灵种?
现在的情况不容迟疑,金满堂朝着目标猛然挥动震天杵,它在接触到魔物的瞬间寸寸增长,用势不可挡的绝对力量镇压着那家伙。
——咔嚓!
金满堂听到了山石崩裂的声音,黝黑的泥浆顺着它弯折的腰潺潺而下,就像是从骨头缝隙中溢出来的鲜血。在震天杵那极其霸道的力量下,魔物体表的伤口多得无法数清,从它鼻腔渗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就像一个不愿意接受命运的濒死之人。
郎青天的意图已然达成,她给了所谓的灵种片刻自由,却又以剥皮剔骨般残忍的方式禁锢了它,镇压手段跟石神山上那座巍峨的高塔如出一辙。
众人降服了遍体鳞伤的魔物。
它那副身躯庞大到了惊人的程度,仅是垂首伏身就压毁了小满城外的千百亩地,无数道裂纹从魔物身下蜿蜒而出。只不过庄稼早已枯死,曾经河水奔腾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倒是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确认魔物已经被驯服后,郎青天才传令给千流,让她解除小满城的攻魔状态。
随着沾血的钢刃缓缓缩回原来的位置,沉进地下的板块重新升起,畏惧着黑暗的幸存者再一次感受到了小满城的阳光,烈日仍然悬挂在每个人头顶上方——如此残酷,同时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她们瞬间欢呼起来,为劫后余生流下了感激涕零的泪水,就像是已经忘了那些变成魔物的牺牲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总决赛·偷天(11) 小满城的太
小满城的太阳照常升了起来。
为了捕获郎青天想要的灵种, 整个小满城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前来投靠的难民有将近三分之一变成魔物,三分之一满面惊慌地逃上了石神山,被那张黝黑的嘴嚼成肉沫,真正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日光将街道上横死的尸体晒得隐隐散发出了臭味, 就算是义庄也装不下这么多死人。
这桩鲜血淋漓的惨案要是传到外界, 郎青天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都算是从轻处置, 但她掌握着改变命运的筹码。
那就是石神山下的灵种。
小满城存在的隐患已经解决,那件S级武器【震天杵】也就被归还给了降魔司总堂。金满堂虽然有些遗憾,但系统给予了丰厚的任务奖励,甚至有一件能够保命的特殊道具,那足以抚平她的所有情绪。
【物品名称:我心不移(消耗品)】
【物品描述: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世界上最坚韧的事物莫过于这颗金刚石般永不动摇的心, 它从不恃强凌弱,更不会屈服于死亡的威胁。此物品在使用者濒危时自动生效——使用者的意志越坚定, 我心不移能够抵挡的攻击程度就越强。】
【使用次数:0/1】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作为隶属于朝廷的机构, 断案署和降魔司需要协助官府一起修复小满城, 在这片充满绝望的土地上重新建立起秩序。
就在此刻,铁甲车勤勤恳恳清理着街道上的尸体,曾经挤满难民的棚屋下空无一人, 只剩下遍地被血浸透的碎砖瓦砾。
幸存者从劫后余生的激动中缓了过来,望着面目全非的小满城, 众人的面色逐渐变得惨白。她们以往享受着蒸汽技术带来的便利,将魔物燃料视作一种理所当然, 亲眼看到同类变成魔物以后,曾经无比熟悉的事物瞬间带来了强烈的反胃感。
驾驶着铁甲车的银色羽翼对此无动于衷,她反复思考着进入小满城后发生的所有事, 竟然从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滋味……银色羽翼意识到了有个家伙正暗中窥视着她们。
郎青天再料事如神也是副本世界的土著,不可能对每个参赛者的动向了如指掌,那意味着必定有一个在她身边辅佐的参赛者。
难道是狐狸书生?
银色羽翼不禁想到了那个用折扇掩盖所有想法的家伙,【闻先生】是郎青天最亲近的一把杀人刀,然而在银色羽翼看来,黑骑士绝不是甘于屈居人下的性格,自然也就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这种混淆视线的效果正是千流想要的,直到此刻,她才有空查看隐藏任务的另一项奖励《魔蛊秘术·四》。
书中的内容相当阴森瘆人,说是离经叛道也不为过,所谓的魔蛊秘术跟魔物之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不仅记录着各种容貌怪异的生物,还阐述了它们的来源,应该如何将原材料炼化成魔物。
千流的视线停在了悬浮的书页上。
她陡然产生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难道这世上本没有魔物,所有魔物都是被制造出来的?
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能引得天下大乱,遗憾的是《魔蛊秘术·四》只是残卷,现有内容无法验证千流的想法,恐怕得集齐所有分卷以后才能得知真相。
——踏!机械马奔腾的声音骤然响起,就像降魔司第一次出场那样充满震慑感。朝廷派来的信使背后跟随着无数带刀侍卫,对方手握鎏金卷轴,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打量着小满城,打量着这副满地疮痍的惨象,片刻过后,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信使宣称圣人已经赦免郎青天犯的所有罪行,接下来要将她跟那份贺礼一起带到京城去觐见宁帝。
郎青天满面欣然地领了旨意。
小满城的剧情显然要告一段落,所有涉事者皆在前往京城的行列中,无论是断案署的判官,还是获得了震天杵认可的降魔师,更不用说那位闻先生。
甲等魔物的所有权当然不会被直接移交出去,作为郎青天的代表人,千流负责跟京城侍卫一起押送、监督灵种的情况。
要是中途出现什么意外,她们就是最先被魔物吞噬的那批牺牲者。
搬运那个庞然大物需要耗费的财力相当浑厚,千百个满身横肉的官吏同时攥着捕网往前发力,她们汗流浃背,咬紧牙关,这一下勉强拖动了它的前腿,整整三天过去才将灵种搬到了押送的机械装置上面……小满城的人们望着那座缓缓移动的黑山,不禁百感交集。有人惋惜,有人愤怒,有人觉得它是害死了无数性命的罪魁祸首,就算被碎尸万段也无法让逝者死而复生。
“我知道你还保持着清醒。”
千流在内心悄然说道,那些从京城来的侍卫对小满城出身的家伙嗤之以鼻,不屑于跟闻先生共事,倒是方便了她跟灵种进行沟通。
能够跟甲等魔物产生精神接触的只有她和郎青天两个人,那时候从井中窥探到的不止是将来与过去,更是让灵种痛苦的根源,似乎有某种力量在冥冥之中筛选出了她们。
别人对这场谈话一无所知。
灵种不愿意回应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它那沉重的呼吸让押送队伍隐隐作颤,然而千流已经掌握了沟通技巧——只要提到霍无夜的名字,灵种就会产生非常强烈的反应,看来它确实跟宁帝有着渊源。
在她重复了无数遍以后,灵种终于打破沉默,它有些惊叹于这家伙的耐心,对着一个茹毛饮血的魔物都能进行沟通。
“你应该是七魄之一。”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山崖下呼啸而过的狂风,低沉、嘶哑,充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意味,“那人的三魂七魄流离于世,其中最大的主魂附着在了石神山的一块磐石上,经年累月,被无尽的仇恨浇灌成了魔物。其余魂魄应该已经转世投胎了……你和郎青天都继承了她残缺的魄。”
——什么人的魂魄?
千流隐隐窥探到了副本世界为她分配的重要身份,灵种却忽然恢复浑浑噩噩的状态,不再能够跟她沟通了。
从三魂七魄的角度来看,总决赛确实有着高魔世界观,郎青天为了登上权势之巅不择手段,尚且只是一片残缺不全的魂魄,那人生前必然是个青史垂名的角色。
她不禁想到了霍无夜。
开辟了鼎盛王朝的创立者就是宁帝,然而霍无夜在位数十年始终没有离世,反倒兢兢业业治理着天下苍生……她既然不是死人,也就不可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无论如何,灵种背后都藏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秘密,郎青天想用它换来仕途,只怕要被那深不可测的天意愚弄。
小满城是天高皇帝远的傍山之地,将灵种押送到京城的路程极其漫长,郎青天和那位身份尊贵的信使坐在轿撵中,衣食住行被伺候得无微不至,只是苦了在外面经受着风吹日晒的官吏。
逐渐有人倒在了前往京城的路上。
越是靠近目的地,悬挂在众人头顶的太阳就越酷烈。起初她们还只是感到皮肤灼痛,行进一段时间后俨然到了喉咙干裂流血的程度,频频有人脱水晕倒,从官吏手下滑落的钩索骤然崩断……押送队伍不得不暂停脚步,就连被她们限制着行动的灵种也发出了一阵略显烦躁的喘息。
千流接到了郎青天整顿队伍的命令,她打量着满面痛苦的官吏,顺着钩索看到了垂首伏案的灵种,就在跟灵种对上视线的瞬间,她产生了非常糟糕的预感。
“快看!那是什么?”
周围骤然传来了惊呼声,只见瓢泼的液体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倾洒在每个角落,它们降临得如此突然,导致众人一时间难以相信眼前这副景象。
小满城已经数年没有下过雨了,更不用说那些灾情严重的区域,难道上天终于愿意庇佑她们,才制造出了久旱逢甘霖的奇迹?
事实却跟她们的想象截然相反,骤然落下来的液体不仅有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猩红颜色,还滚烫得如同沸水,接触到的一瞬间就将官吏烧得皮开肉绽——哗!听到旁人拉响的警报,几名侍卫从休息室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那种轻慢的神情,下一刻就被雨水浇灌得皮肤融化,燎出的血泡从头顶蔓延到了嘴唇、脖颈乃至于紧握着刀柄的手。
众人现在就像跌进热锅中的蚂蚁。
即便押送队立刻做出了应对,也无法让所有人躲到掩蔽物下,更何况她们还需要镇压住那个被冠以灵种之名的魔物。
“押送期间不得擅离职守,回到你们原本的位置上!”信使怒不可遏的声音骤然响起,然而没有一个人闻言照办,她们捂着脸逃跑,哀嚎……随着红雨越下越大,那阵惊慌失措的脚步声逐渐消退了,官吏们被彻底烫死在了灵种旁边。
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
郎青天虽然将灵种教训得遍体鳞伤,用机械装置固定住了它能够调动的每一根筋骨,但那毕竟需要官吏操作。现在众人死伤惨重,原本保持着沉默的灵种懒洋洋抬起眼皮,有了要挣脱束缚的迹象。
暴雨倾盆而下,那股鲜血淋漓的红水逐渐没过地面,没过喷着蒸汽的轿撵,竟然让心如铁石的权宦也感到了惊悸。
灵种预测到的将来中没有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总决赛·偷天(12) 凭什么天意
——难道是灵种蒙骗了自己?
郎青天握着茶盏的手倏然攥紧了, 愤怒、错愕以及难以置信的情绪涌了上来,却又在一瞬间消退得毫无踪迹。她殚精竭虑才爬到了现在的位置,获得宁帝赏识,断然不可能再被打回那个贫瘠荒凉的山坳中去。
“阁下不用再着急了。”郎青天对着满面愠怒的信使说道, 她望着窗外血淋淋的暴雨, 口吻平静得就像无事发生。
“这场雨持续多久都不会妨碍我为陛下献礼, 我能从降魔司请得来一次震天杵,就请得来第二次、第三次……灵种知道被镇压的下场何其痛苦,它不敢重蹈覆辙。”
命运再一次眷顾了她。
正如郎青天所说的那样,刚从石神山下解放出来的灵种没有尝试着逃跑,它在滚烫如岩浆的雨水中发出了叹息。
这场雨就像为罪人量身打造的一场酷刑,就连甲等魔物也要被烧得皮开肉绽, 更不用说渺小的凡人,她们的血混杂着泥水流入地下, 灌满了那些粗糙、干涸的缝隙,将郎青天的轿撵浸得湿漉漉泛着红光。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奇迹。
这场让人痛不欲生的雨终于停了, 天空瞬间放晴, 原本旱死数年的田地逐渐复苏,老树下结出一颗又一颗鲜红欲滴的人参果。
它们有着憨态可掬的容颜,看起来就像刚诞生于世的孩子。
这种不同寻常的现象本该引得人胆颤心惊, 但百姓们已经太久没有看到过雨,看到过庄稼地里探出来的嫩芽。有人捡起砸落在地的果子尝了一口, 非但没有因为剧毒而死,反倒填饱了饥肠辘辘的胃部。
这个消息瞬间流传到了各个地区, 百姓们争先恐后攀爬到树上采撷着人参果,怀中满是那能够救命的灵丹妙药。
就连京城也听闻了这件事。
监天院将这场十年一遇的降雨称为祥瑞之兆,引得龙颜大悦, 宁帝声称郎青天果然是有德之人,下令御前近臣设宴招待从小满城远道而来的众人。
押送队抵达京城的那一天,方圆百里皆是礼花纷飞、锣鼓震天的热闹景象,随着沉重的大门轰然升起,出来迎接的仪仗队为每一个人戴上乌纱帽与红缎带,经过的所有百姓都能欣赏到她们意气风发的英姿,惊呼、赞美以及嚷嚷着救世主来了的声音不绝于耳——只有灵种不能进入京城。
这是不可避免的规定。
京城毕竟是圣人所在之地,霍无夜的性命关系着整个朝代的兴衰,没有一个人希望她身边存在隐患。
灵种被捆绑在了京畿的醮台下,降魔司总部请到了一位道行高深的法师坐镇醮台,有震天杵和普济法师的多重保障,就算是甲等魔物也无法挣脱束缚。
“哗!”众人刚踏进摆满座席的庭院,就闻到了那股飘散的油香味,微微笑着的侍从将她们引到座位上,佛跳墙、金丝蜜枣、糖醋排骨……无数道刚出锅的菜品就像流水一般传到了面前,仅是看到餐盘中烧得软烂的肉,众人就已经垂涎欲滴。
外面遍地都是饿死的尸骨,却不影响京城的权贵人士享受珍馐美食。
作为整场宴席的主角,郎青天的座席位置仅次于翰林学士,那位近臣代表着整个王朝最尊贵的皇帝,所有人对她的态度无不恭敬到了极点。
翰林学士没有透露出任何情绪,只是打量着郎青天,打量着随她而来的一众年轻人,片刻后才开口说道:“各位从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来到京城,路上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为了犒劳各位有志之士,今天就请尽情享受这场盛宴,待洗去满身灰尘后再入宫觐见圣人……陛下已经在等着你们了。”
她算是给郎青天吃了颗定心丸。
郎青天之所以谏言为宁帝献礼,就是打算借此机会成为京官,她的野心并非晋升一级两级就能够满足,郎青天想要攀上权势之巅,最终官拜内阁首辅。
这场宴会不仅有满桌美食,还有让人目眩神迷的演出。翰林学士微微颔首示意,台下提前准备好的表演者就如潮水一般涌到了众人面前的空地,她们使出全身武艺,随着菜肴的更替不断变化着节目。
表演一场接着一场,跳剑舞的、奏乐曲的都熙熙攘攘地挤在庭院中,就像首辅门前等着递名帖的朝廷百官。
霎时间蒸汽缭绕,灯火通明,即使是小满城最好的酒楼也没有如此之大的排场。众人沉浸在成为座上宾的快感中,只见骤然飞起的剑在空中旋转数圈,将剑尖盛着的热酒晃得微微荡漾,最后那把剑轰然落下,在撞击地面的一瞬间摩擦出火花——咣!耀眼的火光照出了众人神情各异的脸庞,下一刻,满堂鼓掌叫好,赞美着这场精彩的演出。
翰林学士朝着座下众人举起了酒杯。
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好意,无论郎青天、参赛者还是小满城出身的普通人都紧随着翰林学士端起酒杯,千流刚加入其中,忽然察觉到座席下有什么东西正敲着她的小腿。
千流垂下视线,瞥到一只洁白无瑕的螳螂顺着她的衣摆爬了过来,它并非魔物,而是参赛者携带的道具,不多时,那只纸螳螂就在她膝盖上展平成信纸,发信者正是代表断案署的银色羽翼。
闻先生终于被她抓住了破绽。
道具【千变纸鹤】的作用对象只能是参赛者,银色羽翼早就怀疑过闻听风的身份,在对方低头注意到道具的那一刻才真正确认了这个猜测。
她刚进城的时候就让K-1371放出机械蜂打听到了监天院的情报,既然那两位副院判才是天歌和狐狸书生,神秘莫测的【闻先生】是谁就不言而喻了——谁都想不到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黑骑士竟然放得下身段,甘愿当副本生物的一把刀。
【先别喝,想办法静观其变】
即使没有银色羽翼的提醒,千流也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鸿门宴,翰林学士办得太隆重了,浓烈的酒香掩盖了庭院中细微的动静,火光、金属摩擦的声音……以及那种凉薄得如同看待死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翰林学士将那杯酒畅饮而尽,座下觥筹交错的声音逐渐变大,用来款待客人的确是好酒,刚喝进口就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醉意,那股美妙、醇厚的味道从她们的喉咙一直滑到了胃部。
郎青天恭维着这位掌握大权的御前近臣,视线忽然僵住了。
她的嘴唇下怎么渗出了血?
受到影响的不仅是翰林学士,所有服用过酒的客人都出现了类似症状,痛苦的咳嗽声不断响起,有人垂首伏案,有人捂着脖颈滚到了台下,再看到翰林学士那副了然一切的神情,郎青天已经判断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宁帝设宴招待小满城的众人,实际上是为了毒杀她们,直到此刻,郎青天才感觉到了胃中灼烧般的疼痛。
她本不应该放下警惕,然而触手可及的权势使得郎青天第一次失了手,霍无夜能让平生庸碌的普通人官拜高阁,同样能让朝臣死无葬身之地,灵种预料到的将来并没有告诉她天意难测。
为了让小满城众人毫无怀疑地服下毒酒,霍无夜甚至牺牲了近臣,翰林学士已然两眼圆睁着倒在了座席上,宁帝如此性情狠厉……当真是那个被百姓供奉着的圣人吗?
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原本沸腾着的宴会瞬间变得极其寂静,下在酒里的是烈毒,参赛者要是打开状态栏就能看到【鹤顶红正在生效】的小字,遗憾的是她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佩戴着红缎带的预备役官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满院伏尸,没有死透的宾客也气息微弱,亲眼看着这桩天大的喜事变成了丧。
【玩家“感冒灵不灵”已死亡】
【玩家“K-1371”已死亡】
【玩家“用户不存在”已死亡】
接连响起的死亡播报就像阎罗王一样残酷无情,银色羽翼并未提醒同为【棱镜】成员的K-1371酒中有毒,显然是考虑到她们接下来要成为世俗眼中的死者,K-1371无法再用断案署的身份提供任何辅助。
到场的所有降魔师中,只有金满堂一人靠着【我心不移】的效果撑了下来,她满面骇然地趴在桌案上,瞪着从庭院后走出来的那个白衣魔鬼。
“竟然还没有死啊?”狐狸书生有些惊奇地停下脚步,她指的当然不是金满堂等人,而是腹中灌满了毒酒的郎青天。
作为被宁帝派遣过来处理后事的副院判,她的任务就是解决郎青天,以及接触过甲等魔物的涉事者。狐狸书生很清楚参赛者有着各种保命手段,但郎青天一个凡人却不肯咽气,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我……”
郎青天已经无法再说出完整的字句,却靠着摇晃的身躯爬了起来。十三年来的梦想与欲望还没有实现,郎青天当然不愿意就此屈服,迎接她的却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监天院提前在附近埋伏了无数死士,狐狸书生挥了挥手,所有人的弓弩对准猎物,下一刻,所有箭矢同时呼啸着射向郎青天,让她体会到了灵种被捕获时的感受。即便全身已经扎满了流血的箭矢,她仍然执拗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着——郎青天肾脏碎裂、两眼发黑,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死亡,她瞪着皇宫所在的方向,那句没能问出口的话凝固在了逐渐失去血色的嘴唇中,凭什么?
凭什么天意难违?
凭什么……我要死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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