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离开后,念儿把会谈簿收进专放谈话记录的木柜,重新洗了手。
洗得很仔细,指缝也洗了,像是方才握着笔的那几根手指,还沾着一点没有写进帐里的紧张。
赵馥灵坐在桌边,看她把牌卡一张张收齐。
“姐姐,明日若有人来,我还想自己接,这回请你在门外。”念儿说。
赵馥灵抬起眼。
念儿没躲她的目光,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不一定是明日。”她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若有人愿意让我试,我想自己来。姐姐在旁边听就好。”
阿乙正把茶盏往托盘上放,闻言差点把盏放歪。
“掌院还要继续自己接案?”他问。
“是。”念儿说。
阿乙立刻把茶盏端正,神情庄严:“那我是否需要退到院门外,以免我的才智造成干扰?”
“你可以先把茶盏放稳。”翠微说。
阿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
“它已经稳了。”
“那就退到桌边,不用退到院门外。”
小栗在一旁忍笑,肩膀一耸一耸。阿乙望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支持,最后只找到一个正努力不笑出声的人。
赵馥灵没催念儿。
“好。”她说,“你来接。这次我在门外,不进去。”
念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像怕那点亮太明显,低头去理桌上的纸。
“如果我有哪里做得不妥,姐姐也先别进来。”
“好。”
“除非我请你进来。”
“好。”
“若我停住了呢?”
“你可以停住。”
念儿看着她,像是想问她会不会忍不住。赵馥灵没有把答案说满,只把桌上那本尚有空页的会谈簿推到她面前。
“你先照自己的步子走。”
念儿把手放在纸上,点了点头。
赵馥灵心里却悄悄补了一句:我的步子最好也别自己往里面走。
小馥立刻说:“主人,本宝听见了。您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预先替门外的自己立院规?”
“两者都有。”
“本宝建议将院规写大一点。”
“我一会儿就拿笔在手心写。”
“主人,写在手心会随着出汗而模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明明下一个案子还没来,掌心已经有一层薄汗。
她把手掌藏进袖子里。
“你闭嘴。”
“本宝遵命。”
她看着手心,在心里又补了一句:“汗倒是还在。”
“这句也是您自己说的,主人。”
隔日午后,院门外来了一位姓梁的娘子。
她约莫二十多岁,穿一身素色衣裳,袖口沾着一点浅褐色的染料。她没有带孩子,也没有带什么沉重的包袱,只拎着一只布袋。进门时,她先向念儿点头,又看了赵馥灵一眼。
念儿把椅子拉开。
“梁娘子,今日由我陪你谈。姐姐会在门外,不会替你回答,也不会替我回答。若你希望她进来,随时可以说。”
梁娘子看看她,再看一眼赵馥灵。
“好。”她说,“我想先跟你谈。”
念儿又问她愿不愿意让馥灵在门外听,供她自己事后请教。梁娘子同意了;念儿说,若她中途想改,门也可以关上,请姐姐到别处等。
“好。”
赵馥灵退到门外。
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窄缝。念儿说这样梁娘子若要找她,出声就可以。赵馥灵觉得这安排很好,也很危险,因为门缝刚好让声音传出来,却没有给她一个能名正言顺往里探头的理由。
她站在门外,两手交握。
握得太紧,便放松一些。
放松了,又把两手交在一起。
小馥说:“主人,您比念儿还紧张。”
“我没有。”
“本宝听见您的呼吸变浅。至于手心和肩膀如何,您还没说。这一件事通常表示……”
“你要是把我的反应写进会谈簿,我就把你关进香柜。”
“本宝没有实体,主人。”
“那我就把香柜关起来,让你听不到我说话。”
“本宝仍然听得到主人说话。”
赵馥灵闭上眼睛。
这实验室的ai有时候非常方便,有时候则像一位住在她脑中的小小帐房,专门在她最不想听见事实的时候,把帐簿翻到那一页。
门内传来念儿的声音。
“你今天来,最想谈的是哪一件事?”
梁娘子说:“我在染坊做活。前几日,城北一间绸行问我愿不愿意去做长工。那边给的工钱较固定,也能住在店后头。家里人觉得这是好事,叫我答应。我自己却还没想好。”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想做。我只是想到要住出去,心里有些不踏实。可若我说不,家里人又会觉得我把好机会推掉了。”
赵馥灵的指尖在袖口里动了一下。
她差点就想把“不踏实”拆成几个问题,差点想替念儿问:是不放心住处,还是不喜欢长工的规矩,还是担心家中有人需要她?
她把舌尖抵住上腭,没有出声。
门内安静了一息。
“你说的不踏实,”念儿问,“你自己觉得比较像哪一种?”
梁娘子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好像都有一点。那边离家不算远,可住在店里,就不是下工后想回去便能回去。我娘总说我做事可靠,家里有什么事也会找我。我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有时候,大家好像已经把我会留下来,当成一件不用再问的事。”
赵馥灵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念儿没有急着接话。
隔了一会儿,她才问:“你愿不愿意先把这几件事分开来看?你对新活的想法、你对住在店里的顾虑,还有家里需要你做的事。今日不用把它们合成一个答案。”
梁娘子说:“可以。”
念儿请她坐到靠窗的位置。纸笔、木盘和牌卡都在桌上。赵馥灵看不见里面,只听见椅脚轻轻挪动,又听见念儿把什么放到桌面。
“这里有几种气味。”念儿说,“你可以挑一种闻闻看,不必猜它是什么。你若不想闻,也可以不闻。”
梁娘子说:“好。”
一只小盏轻轻碰上桌面。
赵馥灵站在门外,没有闻到盏里的气味。她只听见梁娘子吸了一口气,接着停了停。
“我喉咙先紧了一下。”梁娘子说,“后来好像松开了。这个味道让我想到家里灶上的糖水,火没有开大,锅边一直冒着小泡。我小时候常坐在一旁等,觉得还要等很久,其实只要有人看着,锅就不会滚出来。”
她又吸了一口气。
“你认得它吗?”念儿问。
赵馥灵没有只凭这个比方猜香名。她站在门外,仍没闻到小盏里的气味,只等念儿继续问下去。
念儿接着问:“你想知道它的名字吗?”
“想。”
“安息香。”
梁娘子说:“原来它是这个名字。甜得很像香草,却又不是家里那锅糖水。”
“你想到什么,是你自己的经验。”念儿说,“我不替你把它解成答案。”
赵馥灵抿住嘴。
这句她们练过。念儿说得很稳,没有加一个多余的方向。
她原先担心念儿会因为一句“锅不会滚出来”,立刻说梁娘子需要一个能看住她的地方。现在她听见门内没有跟上去,手指便从袖口里慢慢放开。
小馥说:“主人,袖口的摩擦声停了。”
“你可以不要连我的手也记录吗?”
“可以。本宝只听见布料响,不知道手上究竟做了什么。”
她在心里认了:“我刚才捏得很紧,现在放开了。”
“我是在测试布料的韧性。”
“本宝认为,袖口已经通过测试。”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转头看向院子。
阿乙正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新茶。他走得很慢,眼睛盯着壶嘴,整个人像在护送一件比知香院地契还重要的东西。
翠微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条抹布。
阿乙停在她面前,压低声音问:“馥灵姐姐,里面谈得如何?”
“我在门外。”
“所以你不知道?”
“我听得见。”
阿乙又把茶壶端高一些。“那我是否该放下茶壶,退到院门外?”
“先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茶壶,神情郑重:“我若放下,里头便没有茶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茶壶里有茶。”
阿乙低头一看,像是才发现这个事实。
翠微把抹布递给他。
“你先擦擦手。”
阿乙先将茶壶放到廊边的小桌上,才腾出手用抹布擦掉指上的茶水。
“我已经完成了送茶、看门和接受指正三件事。”他说。
“你没有看门。”翠微说。
“我看了门一眼。”
“那算看门。”
翠微把抹布收回去,走了。
阿乙抱着空出来的手臂,低声问赵馥灵:“翠微姐姐是不是觉得,我今日很能做事?”
“她觉得你手干了。”
“这也是一种肯定。”
门内,念儿说:“接下来,我想请你看看这几张牌。它们的图样都固定,不会因为你选了哪一张而改变。你挑一张,说说第一眼看见了什么,或想到什么。你也可以不挑。”
梁娘子说:“好。”
几张牌被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儿,梁娘子说:“我选这张。”
“你先说看见什么。”
“一座桥。”她说,“桥上有一个人,走到中间。桥一端是屋舍,另一端是树。我却一直想到屋舍前的门,不知道过了桥,是要进去,还是只是走过去。”
“图上是桥、人和屋舍;门是你想到的。”念儿说,“那个人接下来要去哪里,图上有画出来吗?”
“没有。”梁娘子说,“所以我不知道。我刚才把想到的也一起说了。”
“那你看到这张牌时,心里先想到什么?”
“我想到店后头那间住人的屋子。”她停了一下,“也想到我家院门。好像只要跨过去,就要先问别人能不能回来。”
赵馥灵的手心又出了汗。
她几乎可以猜到念儿现在会有多想替梁娘子指出:牌上的人没有被门关住,桥也没有断。可是牌卡的图像是选项,说出意义的人是当事人。她们不能把那座桥拿来当一条命令。
念儿只问:“你想到那扇门时,先有什么感受?”
“我想先停一停。”梁娘子说,“不是永远不进去。是我想先知道,进去以后能不能出来。”
她说完,似乎自己也听见了那句话的分量。
室内静了一会儿。
赵馥灵没有推门。
她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半又忘了数到哪里,便从头来过。这不像她平常做的任何事情。她以前以为自己懂得放手,现在才发现,放手有时不是把东西交出去,是站在旁边不把手伸回去。
小馥说:“主人,若您继续数呼吸,可能会数到天黑。”
“不会。”
“您方才在心里念给本宝听,数到七又从一开始。”
“我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漏数。”
“本宝查不到漏数的规则。”
赵馥灵差点抬手敲门,最后只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门内,念儿取出昨日那组六图旁的会谈簿,翻开空白页。
“我想把你刚才说的几件事记下来。”她说,“你愿意留这份记录吗?不愿意也可以。若留下,哪里不对都请你改。”
“愿意。”梁娘子说。
纸笔声响起。
“第一,你对长工并不是全然不愿意。工钱固定、离家不算远,是你觉得可以考虑的地方。”
“对。”
“第二,你在意住进店里之后,能不能自己安排回家的时间。”
“对。”
“第三,家里常把事情交给你,你愿意帮忙,但你不想让‘你会留下’变成不用问你的决定。”
梁娘子没有立刻答。
“这句对。”她说,“但我还想加上,我不是不愿意帮。我只是不想每次都在事情已经定下来以后,才知道大家原来等我答应。”
念儿把那句添上。
“好。你要再听一次吗?”
“要。”
念儿一行行念给她听,没有替她改成更漂亮的话。梁娘子中途补了一处,要把“家里常把事情交给你”改记作“有时会把事情交给我”,念儿便停笔让她确认。
阿乙从廊边小桌重新端起茶壶,要送进去前,在门外站了一下。
赵馥灵立刻看他。
“你要做什么?”
“送茶。”
“等她们说完。”
“茶会冷。”
“人也会因为被打断而冷。”
阿乙认真想了想,将茶壶转了个方向,让壶嘴朝向不会碰到人的一侧。
“那我替茶保暖。”
“你去找翠微。”
“她不会替茶保暖。”
“她会让你把壶放回灶边。”
阿乙捧着茶壶走了。
门里的声音又传出来。
念儿问:“你今天想从这里带走什么?”
“我想要几件可以自己问的事。”梁娘子说,“不是一个答案。”
“那我们可以把要问的事记下来。”
“我想问绸行,住在店里是不是每天都要住。若家里有事,我能不能回去。还有工钱是按月算,还是按做完的活算。”
“好。”
“家里那边,我也想先跟我娘说清楚,不是我不管家里。我是要知道家里想交给我的,是哪几件事,能不能有人和我分着做。”
“这些都是你想问的。”念儿说,“你不必今日就决定去不去。”
“我知道。”
赵馥灵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没有接着想她是否真的知道。她只是把两手分开,让掌心透一点风。
念儿翻到会谈簿末页,问:“你愿意看一下生辰和日子吗?不是拿来替你决定,只是把眼前的时序排清楚。你若不想说生辰,也可以只看这几日的安排。”
“可以。”梁娘子说。
梁娘子愿意补充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念儿另用相应年历核对,与眼下的节气分开记。接着才问绸行说何时要回复,问梁娘子这几日家里有没有已经排定的事。
她们没有把生辰写成“适合去”或“不适合去”,也没有从某个节气推一个吉凶出来。
念儿只是把先后列成几行。
哪一天可以去问绸行。
哪一天家中能谈一谈。
绸行给的回复期限在何时以前。
若梁娘子要再想,她自己希望留出几日。
“照这样排,”念儿说,“你现在还有时间问清楚,不必因为别人已经在等答复,就把问题省掉。”
“我原本以为今日来,是要赶快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梁娘子说,“现在看来,我要先知道别人到底要我答应什么。”
“这是你今日自己说出来的。”
“嗯。”
念儿又问她,平常做决定时,最常遇到的情形是什么。
梁娘子想了一下。
“我会先看别人有没有地方接手。若有人接得住,我就能放心些。若大家都看着我,我便容易先说好,回头才想自己原来也有别的打算。”
“那你呢?”念儿问,“你觉得这样说有没有漏掉什么?”
“有。”梁娘子说,“我不是都会先说好。有时我会拖着不回话,等着有人再问一次。这样也不好。”
“这两种情形,你想都记下来吗?”
“记下来。”
念儿写好,又将会谈簿推向她。
“你自己看看。”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梁娘子说:“这里不要写‘容易答应’,写‘有时先答应,后来才想起自己的打算’。”
“好。”
“还有这里,不是‘怕让人失望’。我不确定是不是怕。我只是觉得,若没人接手,事情就会落空。”
“好,我照你的话写。”
赵馥灵靠着门框,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松了一点。她没有进去,没有补充一句“这样记才准”,也没有告诉念儿她做得很好。
她只是站在外头,把袖口从自己手指间救了出来。
等会谈簿合上,梁娘子问:“下一步呢?”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念儿说,“你可以先问绸行,也可以先回家谈,或者你想先把今天记下的话带回去,再想一想。今日没有一定要照哪个顺序。”
梁娘子说:“我想先问绸行。知道住处和回家的规矩,再去跟我娘谈。我不想只带着一句‘我还没决定’回去。”
“好。”
“若问完以后,还是拿不定主意呢?”
“那就看你问回来的事,和你在意的事,再由你选。”
梁娘子没有立刻起身。
她把会谈簿合上,手掌覆在封面上,像是在确认那些话已经有地方放了。
“我今日没有得到答案。”她说。
“是。”念儿说,“但你找到了要问的事。”
梁娘子笑了一下。
“这样也不错。”
她离开桌边时,椅脚碰出一声轻响。念儿说要送她到门口,梁娘子说不用,自己已经认得路。两人走到门边,门板被推开。
赵馥灵退了一步,正好让出路来。
梁娘子看了她一眼。
“今日是念儿姑娘陪我谈。”她说,“你在门外,真的没有进来。”
“是。”赵馥灵说,“念儿做得很好。”
梁娘子笑了笑,没有问她好在哪里,拎起布袋走出院门。
念儿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会谈簿。她望着那道背影转过巷口,才回头看赵馥灵。
“姐姐,我有没有哪里太慢?”
“你有让她把话说完。”
“那就是不慢吗?”
“至少不是我能替你定的快慢。”
念儿笑了一下,手指在会谈簿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刚才听见门外有动静。”
赵馥灵转头看向长廊。
阿乙不知何时把茶壶放到了灶边,正站在不远处,两手空空,神情像一个刚完成秘密任务的人。
“那是茶壶。”赵馥灵说。
“嗯。”念儿说,“茶壶怎么会走路?”
阿乙立刻举手:“茶壶没有走路。我把它送到灶边,让它等下一次出场。”
翠微端着空托盘经过。
“它已经冷了。”
“那就等下一次加热。”
“先把托盘拿去洗。”
阿乙接过托盘,低声说:“我今日提供了茶、安静和托盘三项服务。”
“茶冷了。”翠微说。
“那就是两项半。”
翠微停了一下。
“托盘是院里的。”
阿乙沉默地抱着托盘走了。
念儿笑出声,会谈簿在她手里微微一晃。
赵馥灵看见她的笑,也跟着笑了。笑意散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袖口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她把折痕慢慢抹平,没有告诉念儿自己方才有多想推门。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可以替您在会谈簿上记一笔,今日赵馥灵全程守门,未曾闯入。”
“不用。”
“那本宝记在心里。”
“你没有心。”
“本宝有数据库。”
赵馥灵走到廊下,门已经关好,桌上的牌卡收回了木匣。那些固定图样仍留在牌上,梁娘子由屋舍想到的门,也仍是她自己的联想;会谈簿里留下的,是梁娘子自己说过的话。
院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担上的竹筐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道门合上后,话却没有跟着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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