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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9、第一个自己的案子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念儿取出与院务台帐分开存放的会谈簿,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停在纸上,停得比一滴墨落下来还慎重。


    “姐姐,接任掌院后,今日这个新案,我想从头到尾自己接。”


    她说得很稳,手指却把袖口捏出一道折痕。


    赵馥灵看了一眼那道折痕,没有替她把袖子拉平。


    “好。”她说,“你可以自己接。若你要我在旁边,我就在旁边。若你想自己来,我便在门外。”


    念儿抬头:“姐姐在旁边,就不算自己接了吗?”


    “算。”赵馥灵说,“只要不是我替你问、替你答。”


    念儿想了想,点头。


    翠微从廊下经过,手里捧着一只茶盏。


    “掌院今日要自己接案,茶盏要不要也自己拿?”


    念儿望向她。


    翠微脸上没有表情,茶盏倒是拿得很稳。


    “要。”念儿说。


    翠微把茶盏放到桌上:“那就自己拿。”


    念儿伸手去拿,茶盏还没碰到,她又收回手,转头看赵馥灵。


    “姐姐,我刚才是不是太快答应了?”


    “你只是说要自己拿茶盏。”


    “嗯。”


    “茶盏没有先问你要不要接案。”


    念儿笑了一下,这才端起茶盏。


    讲堂里,阿乙正把一叠牌卡按颜色排开。这回取的是赵馥灵另备给院里的一组六张图卡,与先前的门桥旧图、三张记录牌各自分盒。每张的图样都已固定,没有吉凶,也没有暗藏答案。牌面只是一些固定的生活景象:门、桥、书桌、窗边的椅子、摆着两只碗的灶台,还有一条分岔的小路。


    牌卡只问一件事:哪张先让你想停下来看一眼。


    图卡不能替人选路,更不能替人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看见什么、想到什么,要由来的人自己说。


    阿乙把牌卡排成一列,排到最后一张时,悄悄伸手去取一块米糕。


    小栗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在做什么?”


    “我在确认牌卡有没有排齐。”


    “你的手上有米糕。”


    “确认时需要补充力气。”


    翠微从旁边走过,将一只空盘放到他面前。


    “那就把米糕放在盘子里确认。”


    阿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米糕,又看了看空盘,像是忽然遇上了一道比院规还难的题。


    “这样会不会影响牌卡?”


    “不会。”翠微说,“牌卡不吃米糕。”


    小栗把他的手从牌卡旁边挪开。


    念儿没有笑出声,只是肩膀松了一点。


    赵馥灵看着桌上的图卡,心里对小馥说:“你觉得她准备好了吗?”


    “主人,本宝听见她方才问是不是答应得太快,又听见她刚才吸气比平日短。至于准备好了没有,得由掌院自己判断。”


    “你倒是很会把问题送回来。”


    “本宝的工作,是把问题送到正确的人手上。”小馥说,“不是抢着替人回答。”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一位姓沈的娘子,约莫三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她带来一只布包,包口系得紧紧的,手上沾着一点深蓝色的染料,指甲缝里也有。


    她在门口停了停,先看了一眼院牌,又看向念儿。


    “请问,这里能不能问一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念儿站起来,没有急着接过对方的决定。


    “可以。”她说,“但我们不能替你决定。若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把你在意的事看清楚一些。”


    沈娘子看着她,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后头有没有藏着别的意思。


    “我不是来问吉凶的。”


    “我们也不问吉凶。”念儿说,“你愿意先说说,今日想谈哪一件事吗?”


    沈娘子在桌前坐下,布包仍放在膝上。翠微送来一盏茶,放到她手边。念儿问过她愿不愿意让馥灵留在旁边听,见她点头,才请其余学徒退到廊边做事。阿乙和小栗收好米糕盘,没有再挨着会谈的桌子。


    “我在染坊帮工。”她说,“坊里有一位管帐的要回乡,掌事问我愿不愿意接那份活。工钱比现在多,也能坐着做事。可是我家里开着一间纸墨铺,平日帐目都是我在看。我若去染坊,家里就得另找人。”


    她顿了一下。


    “我娘说,家里离不了我。染坊掌事又说,这份活不会一直等人。我来这里,是想请你们看一看,我到底该不该去。”


    念儿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了一眼沈娘子的手,再看向布包。


    “你带来的东西,可以让我闻一闻吗?不想给也可以。”


    沈娘子低头看着布包,解开绳结,从里头拿出一块折好的蓝布。


    “这是染坊刚染好的布。”


    念儿没有伸手去拿,只等沈娘子把布放到桌上。她靠近一些,先闻了闻,接着抬眼确认。


    “我闻到染料、湿布,还有一点木烟气。”她说,“这只是布料留着的气味,不代表你心里一定怎么想。你平常也会把这股味道带回家吗?”


    “会。”沈娘子说,“有时衣袖上沾得多,连我娘都闻得出来。”


    念儿再闻了一次。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舌根泛出微微的涩。那股味道像雨天把刚洗好的布挂在廊下,风还没吹干,隔壁灶房已经添了柴,烟便从门缝里钻过来。再往里,还有一点干燥的草叶味,像有人把香草放在竹匾上,忘了收进屋。


    “也有一点艾草。”念儿说,“不是很重。”


    沈娘子点头:“染坊旁边有人晒艾草,常常混在一块儿。”


    她把布折回去,没有再问念儿那气味代表什么。


    赵馥灵看着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闻到什么,只能说闻到什么。不能把鼻子当成一把钥匙,硬拿去开别人没交出来的门。


    念儿把牌卡放到桌面中央。


    “这几张图的内容都固定,没有哪一张比较好。”她说,“你只要挑一张最先让你想停下来看的。若都不想看,也可以不挑。”


    沈娘子低头看牌。


    阿乙在廊边探头,小栗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阿乙收回目光,继续理手边的空盘。


    沈娘子看了许久,伸手取了一张。那是一张无人坐着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册帐簿,桌边留了一张椅子。画面没有旁人,窗外有几枝竹影。


    念儿问:“你看见了什么?”


    “一张桌子。”沈娘子说,“桌上有帐簿,旁边有椅子。”


    “还有呢?”


    沈娘子没有马上答。她把牌卡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我看见椅子是空的。”她说。


    念儿问她愿不愿意留下今天的谈话记录,听见她答应,才在会谈簿上记下原话,没有替她改成别的意思。


    “你看见那张空椅子时,先想到什么?”


    “先想到染坊。”沈娘子说,“掌事说,那张椅子以后是我的。”


    她停了一会儿。


    “不过他也说,帐簿要照坊里的规矩记,若有错,该由管帐的人负责。”


    “那你看见椅子时,身上有什么感觉?”念儿问。


    沈娘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有点想坐下去。”她说,“也有点怕坐下去以后,就不能站起来。”


    念儿把这句也记下来。


    “你说不能站起来,是担心工作做不完,还是担心去了之后,家里的人会觉得你不该离开?”


    “两样都有。”沈娘子说,“我娘不是不让我去。她只是说,家里铺子忙起来,少不了我。可她说少不了我时,我也不知道,她是真的少不了我,还是习惯先叫我。”


    讲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学徒提着水桶走过,桶底磕了一下门槛,水晃出来一点。他赶紧停住,低头看水面,像那几滴水忽然有了自己的去处。


    赵馥灵没有替沈娘子接话。


    念儿也没有催她。


    过了一阵,念儿才问:“若先不谈去哪里,你平日做事时,最在意的是什么?可以从几个方向想。是事情安排得清不清楚,是身边的人能不能互相帮忙,还是你能不能自己作主。也可以都不是。”


    沈娘子手指碰了碰布包上的绳结。


    “我最在意事情有没有交代清楚。”她说,“说要我记帐,我就想知道哪些算帐,哪些不算。说要我帮忙,我会先问要帮到什么时候。”


    “你会直接问吗?”


    “以前不太敢。”沈娘子说,“现在会问。只是问完,别人有时会说我计较。”


    廊边的阿乙张开嘴,像想插话。小栗指了指他手上的空盘,阿乙便闭上嘴,低头看盘子,表情像是在反省自己为何屡屡需要盘子提醒。


    念儿问:“你听见别人说你计较时,通常会怎么做?”


    “先把事情做完。”沈娘子说,“回家再想自己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那你想起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问得有道理?”


    “会。”


    “那下次还会问吗?”


    沈娘子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还是会问。”


    念儿点点头。


    她没有说沈娘子是哪一种人,也没有把她的习惯归成好或不好,先把自己的理解念给沈娘子核过,再在会谈簿边上写了几个简短的词:重视交代、愿意承担、常先把事情做完、做完后才问自己是否答应得太快。


    赵馥灵站在桌旁,掌心慢慢出汗。


    她心里的小馥忽然说:“主人,您比念儿还紧张。”


    “我哪里紧张?”


    “您刚才吸气短了一截,现在又一直有布料摩擦声。至于手在做什么,本宝不知道。”


    赵馥灵低头一看,果然捏着衣袖,便在心里告诉小馥。


    “我也捏袖口了,和念儿早上一样。”


    “现在是您亲口补充的。”小馥说,“只听见布料响,本宝可看不出折痕。”


    赵馥灵把手放开。


    她忽然很想提醒念儿,别急着往下问;又想替沈娘子把那句“少不了我”多拆开几层。她把这些话一样样按回心里。


    今日是念儿自己的案子。


    她坐在桌子另一侧,手掌贴着膝头,提醒自己:不替人答,也不替念儿答。


    念儿把牌卡往沈娘子面前推了一点。


    “你可以再挑一张,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画面也让你想停下来。也可以不挑。”


    沈娘子看了看那几张卡,这回很快挑中一张桥。


    桥的一端连着屋舍,另一端通向树木。桥上画着一个人,正走到中间。


    “你看见什么?”念儿问。


    “桥。”沈娘子说,“人走到一半。”


    “你想到哪里?”


    “想到我若去了染坊,回家要多走一段路。”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先想到这个,倒很实在。”


    “很实在的事也值得说。”念儿说。


    沈娘子望着牌卡,手指停在桥的中间。


    “我还想到,走到一半时,两边都看得见。不是一定要立刻回头,也不是非得走到底。”


    念儿没有说“这代表你已经知道答案”。


    她只问:“如果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会想拿它来提醒自己什么?”


    沈娘子想了想。


    “我可以先把条件问清楚,再答应。”她说,“不是今天就得说去,也不是现在就得说不去。”


    念儿把这句写下来。


    “你希望问清楚哪些条件?”


    沈娘子掰着手指数:“工钱怎么算,帐目由谁核对,若我家里临时忙起来,能不能调班。还有,我娘那边也得谈。纸墨铺若要另找人,不能只靠一句‘你先顶着’。”


    “你想先谈哪一件?”


    沈娘子望向书桌那张牌。


    “先谈染坊。”她说,“我怕若回家先谈,说着说着就只剩下我娘要不要放我走。”


    “那你打算怎么问?”


    沈娘子坐直了一点,开口试了一次:“我愿意考虑接管帐目,请你把工钱、责任和休息日说清楚。”


    她停住。


    “这样听起来会不会太硬?”


    念儿没有替她改句子,只问:“你自己听见这句时,觉得它说的是你想问的事吗?”


    沈娘子又念了一次,这回慢了一些。


    “是。”她说,“我就是想问这些。”


    “那你可以用自己的话去问。”念儿说,“我们不替你决定要不要接,也不替你保证对方会怎么回答。”


    “若他嫌我麻烦呢?”


    “那是他对你问题的回应。”念儿说,“你可以听了再想,不必因为怕他嫌麻烦,就先把问题收回去。”


    沈娘子低头看着那张桥卡,点了一下头。


    赵馥灵看见念儿的手也松开了。方才她一直握着笔,握得指节微微发白,现在笔横在纸边,没有再往下写。


    谈话告一段落,翠微送茶点到桌边时,阿乙才跟着走近,小声问:“沈娘子,米糕要不要吃?”


    小栗转头瞪他。


    沈娘子怔了一下,接着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阿乙看着她面前已经冷掉的茶:“我不知道。我只是自己饿了。”


    翠微把那盘米糕推到桌边。


    “这次可以问了。”她说。


    阿乙端起盘子,神情谦恭得像刚领到院规。


    沈娘子取了一小块,没有急着吃,先放在手边。


    “你们这里的人,倒很直接。”她说。


    “有些人直接得比较慢。”赵馥灵说。


    念儿听见了,抬头看她。


    赵馥灵立刻补了一句:“我说的是阿乙。”


    “我也正想说阿乙。”念儿说。


    阿乙捧着盘子,神情沉重:“我今日为知香院提供了两项服务,一项是米糕,一项是被说。”


    “还有一项。”翠微说。


    阿乙立刻看向她。


    “你把盘子端得很稳。”


    “多谢翠微姐姐。”


    “不用谢。别洒。”


    阿乙双手把盘子往身前收紧,走路时每一步都像在护送一件要上院务台帐的重物。


    谈话将要结束时,念儿把会谈簿转向沈娘子。


    “我记下来的,是你自己说的话。你可以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对,也可以要我划掉。”


    沈娘子逐行看过去,指着“常先把事情做完”那一行。


    “这里我想加一句。”她说,“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拒绝。有时候我只是想先把手上的事做完,免得后面的人接不住。”


    念儿立刻把那句补上。


    “好。”她说,“你要再看一遍吗?”


    沈娘子看完,点头。


    “今日我没有得到一个答案,倒是多了几件要问的事。”


    “这也可以是今日的结果。”念儿说。


    沈娘子把布包收好,起身时没有拿走那张桥卡。念儿把牌卡放回原来的位置。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念儿说,“你可以先去问清楚染坊的条件,也可以先回家谈。你不用照我们的次序。”


    沈娘子站在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先去染坊。”她说,“问完再回家。”


    “好。”


    “若我问完,还是拿不定主意呢?”


    “那就再看你拿回来的答案,和你在意的事。”念儿说,“仍然由你选。”


    沈娘子点了点头,走出院门。


    她的脚步没有很快,也没有拖着。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桌子,接着便转向街口。


    念儿把会谈簿合上,手还按在封面上。


    “姐姐,我刚才有没有说得太多?”


    “没有。”


    “有没有少问什么?”


    “她说了她想先问的事,也知道下一步可以怎么走。你没有替她答,这就很好。”


    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墨。


    “我方才差点想告诉她,那张桥很像她的情形。”


    “后来你没有说。”


    “我怕她听了,就以为牌卡在暗示她要去哪里。”


    “所以你问她自己看见了什么。”


    念儿望向桌上的牌卡。桥仍旧是那座桥,桥上的人仍走在中间,没有因为谁看过它,就替谁改了方向。


    翠微收拾茶盏,经过念儿身边时,将那张书桌牌放回牌堆。


    念儿问:“翠微,你觉得沈娘子会去染坊吗?”


    翠微停了一下。


    “她说她先去问染坊。”


    “我知道她这样说。”


    翠微看着她。


    念儿立刻改口:“我是说,她自己说了。”


    “那就记她自己说的。”翠微说。


    念儿笑了,拿起笔,在会谈簿页边添了一句:下一步由来者自己选。


    窗外的风翻过一页薄薄的纸,没有把它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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