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长安,赵馥灵想起北上前交给念儿的那本书。书留在扬州,到了京中,她才越发明白,寄出去的东西不一定得跟着自己走。
那日仍在知香院。赵馥灵是在喉咙先紧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又在想那本书。
不是一口气喘不上来的紧,是胸口像被一叠帐册压住,连肩膀都跟着往上提。她吐出一口气,肩头慢慢落下来。那感觉像走进冬日里久未开门的书房,窗纸外头的日头已经晒暖了地,屋里却还留着纸页、墨水和木架子的气味。她在心里辨了辨,最后给这一缕气味取名叫纸墨香。
念儿想读一本讲身体的书。
她昨日只问了一句,问人的身体究竟是怎么连在一起的。问完以后,又忙着点香材、看库册、训学徒,像是那句话只是顺手放在桌角的一张纸,没有要她立即回答的意思。
可那张纸一直在赵馥灵心里。
她知道自己的实验室里有书。
她也知道,书不会因为被拿出来,就变成一件容易交代的事。
***
赵馥灵坐在香房里,面前摊着一叠香材单。她把乳香那行数目念了又念。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一行您已经念了五次。”
“我是在核对。”
“本宝听到您叹气两次。这一行写的是乳香,数目没有变。”
“我是在感慨乳香一直这么有定力。”
“本宝不确定这是否算一种恭维。”
她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院子里。
念儿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新抄的名单。阿乙抱着一捆纸从她身后经过,脚步很轻,脸上却写着一种过分明显的心虚。
“阿乙。”念儿叫住他。
阿乙立刻站好:“掌院。”
“你抱的纸是给谁的?”
“给香房的。”
“香房要的是没有写过字的纸。”
“是。”
“这叠纸上为何全写着字?”
阿乙低头一看。
最上头那张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念儿掌院今日必定要读大书。
他立刻把纸往怀里一遮。
念儿看着他。
阿乙又把纸拿出来,双手递回去,像把一件刚捡到的证物交给官府。
“这是谁写的?”念儿问。
“小栗写的。”
小栗从香房门边探出一颗头:“我只是帮他把字写大一些。”
“那为什么要写这句?”
小栗很有道理地说:“我听见掌院问姐姐要书了。大书要是来了,得让大家提早有准备。”
念儿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表情端正得像纸上的字是院中公文。
“你们准备什么?”
小栗想了想:“准备看书。”
阿乙补充:“看掌院看书。”
“你们不用看我。”念儿说。
“那我们看书。”
“你们也不用看书。”
两个人一起点头。
“是,掌院。”
他们点头点得太整齐,像忽然成了一对专门负责点头的学徒。
赵馥灵把香材单合上,忍住笑。
小馥说:“主人,两名学徒只说了‘是’,并没有回答自己想不想读。不能把掌院叫他们去忙,记成他们不愿看书。”
“先别替他们记帐。”
“本宝没有记帐。”
“你刚才是不是想记?”
“本宝只是想知道,小栗写大字的纸,是否也要算在香房用纸里。”
“不必。”
“本宝听见了。这一次不算。”
***
等院里忙起来,赵馥灵回到自己的房里。
她在心里走进那间实验室。
白亮的灯照着香柜和冰箱,冰箱里一向有她需要的东西。她走到冰箱前,点开存放书籍的格子,找到了那本身体构造的书。
她要的不是能告诉人家该吃什么、该用什么的书。
她要的是一册能把身体各部分如何相连,如何彼此分工,讲得明白的书。里面有骨骼、肌肉、呼吸、循环和消化的图,也有许多她得先想好怎么说,念儿才看得懂的词。
她选定那本书,从格中取出,先放在实验室的工作台上。厚厚一册,封面没有明显气味,边角也没有半点灰尘。书页上的图画清楚,文字却密得像一群赶着投胎的蚂蚁。
她照先前取小物的方式退出意识空间,手边多了那册书。她确认书已在房中的案上,才从抽屉里取出纸笔,另外抄了一张字词对照。没有把原书的内容全搬过来,只把念儿头一回翻书最可能用得上的几个词,写成大晟的人能明白的说法。
她写得认真,写到最后,手腕有些酸。
她写时一边念,改字也念了一遍。小馥说:“主人,您方才把‘循环’比作水车转水,现在又说要删掉水车。”
“用水车比喻,不够准。”
“本宝没有反对水车。”
“水车转一圈,不能代表身体里所有事情。”
“本宝明白。”
“不要再跟着我改。”
“本宝没有改。本宝只是听着。”
赵馥灵看看那张纸,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本宝无法判断事情是否复杂。”小馥说,“本宝只听见您问自己这句话。”
“你倒是很会把答案还回来。”
“主人教的。”
她拿著书和那张字词对照,走出房门。
***
念儿正在讲堂里整理书案。
看见她手上的书,念儿停下动作,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又很快移开。
“姐姐,这就是你说的书吗?”
“是。讲身体的构造,不是香方,也不是用药的书。”
念儿伸出手,又停住了。
“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
“若有不懂的地方呢?”
“就先放着。等我在旁边时,我们一起看。”
念儿这才把书接过去。她两手捧住书脊,像接到一只不认识的鸟,怕手上稍微用力,它就会突然叫出来。
阿乙正从门外经过,看见那本书,脚步立刻慢了。
小栗也慢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得像一串被书吸住的糖葫芦。
念儿抬眼:“你们有事?”
阿乙立刻答:“没有。”
小栗说:“我们是路过。”
“你们方才不是说要准备看书?”
两个人安静了一息。
阿乙说:“是准备看掌院看书。”
念儿把书抱在胸前:“那你们现在可以去准备别的事了。”
“是,掌院。”
他们转过身,仍旧走得很慢。
翠微从廊下经过,手里拿着一只空篮子。她看了两个学徒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把篮子往他们手里一塞。
“去香房搬纸。”
阿乙抱住篮子:“这篮子是空的。”
“搬空篮子。”
小栗眨眨眼:“搬去哪里?”
翠微面无表情:“搬到纸旁边。”
两个人一人提着一边,认认真真把空篮子搬向香房。
念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一下。
“翠微姐姐让他们搬空篮子,倒是很有道理。”
“他们正好也需要一点事情做。”翠微说。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本宝听见,翠微连空篮子也安排了去处。”
“你少替她记这种事。”
“是,主人。”
翠微沿着廊下往香房去,没听见赵馥灵心里那段话。
念儿把书放上桌。书一落下,桌上的笔便滚了一支,骨碌碌掉到地上。
念儿弯腰去捡。
阿乙和小栗将篮子放在香纸旁,从香房门口探头回来,恰好看见念儿弯腰捡笔。
小栗说:“那本书很有分量。”
“你不是说要准备看书?”念儿问。
“我只是观察它有多重。”
阿乙说:“看来不能拿来垫桌脚。”
“你们若再过来,”翠微停在香房门旁,从他们身后说,“我就让你们搬整张桌子。”
阿乙和小栗一眨眼便不见了。
念儿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姐姐,这本书可以教我什么?”
“教你一些身体怎么运作的知识。它不会替你判断谁的状况,也不能只靠一幅图就回答所有问题。”
念儿打开封面。
第一页是人体的图。线条细密,画出骨头、肌肉和内部的器官。图下有密密的字,念儿看了片刻,目光停在其中一幅上。
她的手指悬在纸上方,没有碰下去。
那一刻,讲堂外的风掀起帘角,光落到她的指尖,也落在书页上。她像站在一扇门前,门里不是某个现成的答案,而是一整间还没有收拾好的屋子。
赵馥灵没有催她。
念儿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些图都是真的吗?”
“是依照身体构造画出来的。”
“我以前只知道人的身体有骨头、有血,也知道呼吸不能停。原来它们之间有这么多地方要互相照应。”
“嗯。”
“那若我不知道一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呢?”
“就承认自己不知道。能记下来的,先记下来。需要更专业的判断,就去找懂得的人。”
念儿抬头看她。
赵馥灵把手中的字词对照放到书旁。
“鼻子能分辨气味,也能留意闻到时身体有什么反应。可是气味不能替人判定身体出了什么事。”
“所以闻到熟悉的香,也不代表能从香里看出全部?”
“对。人的感受可以告诉我们一部分,不能把一部分当成全部。”
念儿低头看书,指腹沿着纸边移了一点。
“那姐姐平时说,让人看懂自己,是怎么做的?”
“用能说明白、也能回头核对的工具。”赵馥灵说,“先从感官开始,记下自己闻到什么、身体怎么反应。不是替人下结论,只记录当事人自己的感受。”
念儿看着她,似乎在等后面的话。
赵馥灵把桌上的香材收开,留出一块空处。
“还有固定选项的牌卡。选项先摆好,由对方自己挑,自己说看见什么。不能我替她说,这张牌代表什么。”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叠牌卡,放在桌上。
上头写着桥、门、树等固定的文字选项。那时她还没有在船上画出后来那七张图牌;这些字也没有藏着判词,只给人一个联想的起点。
“如果你要试,就从这里选一张,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什么。”赵馥灵说,“不是告诉我你应该看到什么。”
念儿望着牌卡,没有立刻拿。
赵馥灵又取出一张写了年月节气的纸。
“第三样,是时间顺序。生辰、节气、历法,照规则排。把事情一件一件放在该有的位置,看看它们先后是什么,不是拿日期替人定命。”
她把纸推到念儿面前。
“第四样,是性格面向。像你习惯先整理再动手,遇到事情会先找清楚规矩,这些是你自己认得的习惯。不能因为一个习惯,就把你整个人叫成某种人。”
念儿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
气味、牌卡、日期、性格面向。每一样都摆在桌上,能看见,也能不选。
“这些能告诉我该不该读这本书吗?”她问。
“不能替你决定。”
“那它们能做什么?”
“让你把自己正在想的事看清楚一点。最后要不要读,读到哪里,怎么安排,都得由你自己选。”
念儿没有说话。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您刚才说了四样。”
“我有数。”
“本宝也有数。”
“你不要替我确认。”
“本宝只是在确认本宝没有漏听。”
“那就安静听。”
“是,主人。”
***
念儿先看了看香。
赵馥灵没有往她面前推任何一只香匣,只取出两张写了气味名字的纸。念儿选定其中一张,指给她看,再取来对应的香匣打开。
她闻了一下,眉心轻轻动了动。
“这个闻起来,像雨天把门打开时,院子里湿过的木头。”
“你的喉咙呢?”赵馥灵问。
念儿又闻了一次,认真想了想。
“松了一点。不是特别喜欢,也不讨厌。”
“那就记下来。这只是你此刻的反应,不用从里面找一个固定答案。”
念儿点点头,把自己的话写在纸上。
接着她看牌卡。
她把写着“桥”的牌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拿了“门”。
“你看到什么?”赵馥灵问。
“我想到一扇开了一半的门。”念儿说,“想不清门里面是什么。”
“那是你看到的。”
“不是代表我怕进去?”
“不是。你看到什么,就先是什么。”
念儿把牌卡放在桌上,没有再替那扇门补上别的意思。
她又看了年月节气的纸。
“若要知道一个日子离春分有几日,怎么查?”
“先对清历日,再查那一年的节气,不能拿今年的直接套过去。”
赵馥灵拿出院里记着香材到货与春分日期的时间表,让念儿自己对照。她没有解读那些日子里藏着什么,也没有告诉念儿她是哪一类人。念儿只是把几个日期排在一起,确认先后,然后在纸上画了一条短线。
“这些东西都不会替我决定。”念儿说。
“对。”
“那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读不读得下去。”
赵馥灵没有把那句话改成鼓励,也没有说她一定做得到。
“你现在可以先挑一页看。”她说,“看完再决定下一步。”
念儿低头看向书页。她的手指停在图旁边,慢慢把那一段字念出来。遇到不熟的词,她停下来问;赵馥灵便照著书里的意思,用她听得懂的话说明。说不准的地方,就在旁边画一个小记号,留待日后查证。
她慢慢读到第二页。
读到一半,阿乙从门外端着一只木盘经过。木盘上放了几张香纸,他的脚步比方才稳当,眼睛却忍不住朝里头瞄。
念儿抬头:“你要进来吗?”
阿乙立刻站直:“我不是来看书的。”
小栗在后面说:“他是来送纸的。”
“那你们把纸放下就走。”
阿乙把纸放到门边,退了两步。
小栗说:“掌院,你看得懂吗?”
念儿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他。
“有些看得懂,有些还不懂。”
小栗像听见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原来大书也有看不懂的地方。”
“任何书都有。”
“那我们刚才搬空篮子,倒也不算白搬。”阿乙说,“至少我们没有看不懂。”
念儿终于笑出声。
“去做事。”
“是,掌院。”
两个孩子这次走得很快,回香房将纸装进方才留下的篮子,这才有了正经要搬的东西。
***
念儿把书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停了停。
“姐姐,这本书我可以拿回去慢慢看吗?”
“可以。字词对照也一起拿着。哪一页有疑问,就标记起来。”
“我想先从身体的几个部分看起。每天读一点,不必一下子全看完。”
“好。”
“若我读了几日,觉得不适合呢?”
“那就停下来。书不会因为你合上它,就记你的错。”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牌卡,又看了一眼年月节气的纸。
“我知道自己现在想读。”她说,“至于之后读多少,我再决定。”
赵馥灵点头。
“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念儿把书抱起来,这回抱得稳了些。
她走出讲堂时,小栗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那只送完香纸、又空下来的篮子。
“掌院,篮子又空了。”
“那就放回去。”
“放哪里?”
翠微走过来,从他手上接过篮子,面无表情地说:“放回它原来有用的地方。”
小栗想了一下:“它原来有用的地方在哪里?”
“香房里,放纸那张案子底下。”
小栗把两只手伸过来,翠微将篮子交还给他。他抱稳了,才往香房走,像是终于替篮子找到了归宿。
念儿抱著书,经过他身边时,笑着摇了摇头。
念儿将袖中那张大字纸取出,摊在廊边案上,让两个学徒自己收妥。院里的风翻动了那张纸,纸上写着念儿掌院今日必定要读大书。墨迹干了,字仍然很大。
而那本书正被她抱在怀里,没有替她指路,也没有替她关门。
如今两地相隔,她惦记的是念儿会在书边留下什么问题。那些问题得等来信,不能隔着千里替她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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