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香货生意,是在她动身之前就接上的。如今人在京中,赵馥灵想起那封先送到扬州的信。
那是北上前的一段日子。知香院的帐房里,馥兰把一封信读了第三遍。
读完第三遍时,她把信放下,停了停,又像想拿起来从头读。
“长安来的?”赵馥灵问。
“是。”馥兰说,“自长安回扬州的货商带来的。信上说,知香院送去的香牌和香囊,卖得不错。”
念儿正坐在旁边核对出货簿,听见“不错”两字,抬起了头。
“不错是多少?”
馥兰看着信,又看了看帐册。
“比上回多。”
“多多少?”
馥兰伸出一根手指。
念儿等着。
馥兰又伸出一根手指。
念儿还是等着。
馥兰把两根手指收回去,说:“信上没写清楚。”
赵馥灵笑了:“那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是比上回多,但不知道多多少。”
“正是。”馥兰说,“所以我读了三遍。”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根据目前内容,第四遍不会增加新信息。”
“你先别忙着劝她。”赵馥灵在心里说,“说不定第四遍会自己长出一个数字。”
“本宝认为,字没有这项本事。”
馥兰把信铺平,指着最后一行:“这里还有一句,说长安几位夫人想知道,这些香可否再添一批。”
“那就是要买。”念儿说。
“是要买多少?”
念儿沉默片刻:“这封信读到现在,也还是不知道。”
帐房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有学徒抱着一捆纸路过,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便探进半张脸。
“掌柜,这些纸要放哪里?”
馥兰说:“先放桌上。”
学徒看着桌面上堆起来的帐册、信件和木匣,问:“哪张桌?”
馥兰看了一圈:“能放得下的桌。”
学徒又看了一圈,认真地说:“那我先放地上,桌子还有空间可以留给帐。”
翠微从他身后经过,面无表情地接过那捆纸,放在桌脚旁。
“地上也有空间。”她说。
学徒点点头,像是受了教诲。
“我方才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抱着它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纸自己决定去哪里。”
翠微转身走了。
学徒望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它决定了。”
***
信件是由从长安返抵扬州的货商带回来的。
知香院先前送去的香牌、香囊和几款合香,跟着商队一路到了长安。货商在信里写,长安的几位夫人和小姐买了不少,有人闻过之后替家中长辈带了一份,有人要送给女儿,也有人只是喜欢其中一款,请他再带一些回去。
那张纸写得不算清楚,却比上一封多了几笔已售数目;想再添多少,仍有空白。
馥兰把订购的数量抄到另一张纸上,一边抄,一边将各项香材、工钱、包装和路上损耗分开计算。
念儿站在旁边帮她核对。
“香牌二十份,香囊十二袋,合香八盒。”念儿念道。
“香囊是十六袋。”馥兰说。
念儿低头看信:“这里写十二。”
“旁边这行,另有四袋。”
“旁边这行写的是‘四位夫人另取’。”
“那就是四袋。”
念儿想了想:“也可能是四位夫人各取一种。”
两人一起看向赵馥灵。
赵馥灵看着那封信,心里也在看。
“先别猜。”她说,“写信的人能认出自己的字吗?”
馥兰把信转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会儿。
“这封不是货商亲手写的,像是请人代笔。数字看起来是十二,后面那句也可能是四袋。最好回信问清楚。”
“还得问她们想要哪几款。”念儿说。
“信里写了其中三款。”馥兰说,“另外几位只写了‘照前样’。”
赵馥灵伸手,把那张订购单拉到自己面前。
“先把能确认的做出来。没有确认的,写信问。不要因为对方出身长安,就把猜测算成订单。”
馥兰点头,将那几项移到纸边,标了“待回信”。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这句很适合做成帐房门匾。”
“写什么?”
“‘长安来信,不代表长安来数字。’”
赵馥灵忍住笑:“你若刻出来,馥兰会先把你挂在门上。”
“本宝没有实体,挂不上去。”
“所以你才敢说。”
“本宝只是提醒,这句话可以节省读信时间。”
馥兰听不见小馥,正把一份香材清单推到她面前。
“姐姐,这几款都要补做。知香院现有的存量不够。”
“好。我先看看香材。”
她把清单带到香房。
***
香房里,一排小香盒整齐地放在案上。
她先没有开盒,只把记着样品的包纸移近。
先闻到的是纸上的气息。淡淡的干燥味,底下有一点木头被手摸过之后留下的温度。再往里,才有细细的甜气。她喉头微微一松,像走进雨后刚开门的旧书房,窗边晒着干净的布,桌上还放着一碟刚剥开的橘子。那股沉稳的木香,是檀香。
念儿把盒子放回架上,说:“这一款要多做吗?”
“要先看货。”赵馥灵说,“纸上说卖得好,不代表我们手里的料够。”
翠微已经把库房清单取来,放到桌上。
她面无表情地说:“清单在这里。库房也在那里。若要让清单自己搬过来,我可以再等一等。”
念儿低头看着纸:“清单没有脚。”
“我知道。”翠微说,“所以我搬了。”
赵馥灵检查过清单,将可以补做的款式分开,又挑出需要等下一批香材的项目。长安的订单不能只看数目,香材的气味、存放的状况、制作的次序都要重新确认。
她把几个香盒排成一列,念儿逐一记录。
“这款香牌,要保留原来的配比。”赵馥灵说,“那款香囊可以多做些,但先做少量,等货商回报后再定。”
馥兰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问:“长安那些夫人若想换味道呢?”
“那就请她们说说喜欢什么,不用替她们猜。”
念儿说:“若她们自己也说不清呢?”
“可以给她们几个固定选项,让她们自己挑,再请她们说最先想到的是什么。不是我们替她们解释。”
她顺手从桌边取出先前用过的文字选项牌。
牌面只写着固定的选项,门、窗、桥、树、灯,各是一个给人联想的起点,还不是后来在船上画的那七张图牌。
念儿拿起一张看了看:“这些牌子要寄到长安吗?”
“若对方想试,可以寄一套。她们自己挑一张,再说看到什么。旁人不能替她们说那是什么意思。”
馥兰点头:“像帐册一样,先记她们说的原话。”
“对。再问她们平常喜欢什么样的香,最近的日子怎么安排。若想看节气和生辰,也要照历法排清楚。这些只是帮人把自己的想法摆到眼前,不是替她们作主。”
“那要是她们挑了门,说门后面有一匹马呢?”念儿问。
“就记下门后有一匹马。”
“若不是马,是驴呢?”
“她说是什么,就记什么。”
翠微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门牌。
“若她说门后有帐房呢?”
“那也记下来。”
“我想知道她家的帐房是不是也在找地方放纸。”
念儿被她说得笑了一下,赶紧把牌卡收进盒里。
***
赵馥灵回到房中时,郑君珩正在廊下看一份文书。
她先在案边放好纸笔,向郑君珩说,要短暂连网取回小店的交易纪录,核完就停。
他点了头,将手边文书放低,写道:“听不清时,用这个。”
她也在纸上写下:“只取纪录,不久留。”
小馥听完她转述的约定,说:“主人,本宝先等您读数据。殿下在附近,并不是本宝可以自行连网的许可。”
连网还没开始,郑君珩抬头看她:“院里的事忙完了?”
“还没有。长安的订单来了,馥兰要对帐,念儿要核香材,我还要看一看我的小店。”
“你的哪一家店?”
“知香院这一家,还有我原先那一家。”
她说得平常,走进内室,心念一转,意识便到了另一处。
那里的香柜整整齐齐,冰箱里仍放着她用得上的小对象。旁边尚未打开的内门没有动静,远处的区域也还没亮灯;那时农场与收发室都尚未激活。电脑亮着,首页停在她以前做的网站上。
“馥灵之钥”。
底下那句话仍在:看懂自己,选择下一步。
她记着方才与郑君珩说好的约定,启动连网,打开知香小铺的后台。店里卖的是调香配方,不是替任何人配好的答案。每一笔成交都自动记录,她只核交易记号与款项,不接触那些人,也不能回复消息。
她把要核的交易页另存,确认文件完整便主动停止连网。郑君珩这一小段时间里又有近声变远的情形,两人先以纸字互答;她等他写下已能听清近处的说话声,才回到本机文件慢慢算。后面的汇总不再借他的耳朵。
她先把页上的数字念给小馥。
小馥随即照已听到的内容重念。
“今日添加成交,十七笔。昨日未结算,二十一笔。上月累积……”
赵馥灵坐到椅子上:“你先把今日的列出来。”
“本宝正在列。另有退款一笔,撤回一笔,重复购买三笔,付款中两笔。”
“先算实际入帐。”
“正在算。”
她一行行念出数字,再抄进本机表格,心里慢慢升起一种熟悉的不安。
不久前,她还在为小店能不能卖出去几份配方烦恼。如今成交一多,数字便像一群不肯排队的学徒,从四面八方挤进来。
她查了一遍纪录。
添加的款项有一部分来自香牌与香囊的生意,那是知香院在大晟的帐。另一部分来自知香小铺,那是她在意识里的店,卖出的是配方。两边的钱不能混着算,手上能用的也不是同一处。
大晟的出货纸帐仍留在内室的案上,没有跟着她的意识进来。她先退出去,把纸帐上的项目逐一念给小馥,再回到电脑前打开另一张表;小铺的交易档另放一处。两边各算各的,谁也不能凭空把另一处的钱拿来用。
“本宝正在分。”小馥说,“知香院货款、配方收入、未到帐款项、退款、平台手续……”
“停一下。卡费呢?”
小馥停了一个呼吸。
“主人,上期帐单已缴清。您先前记了下月预留,这次核的是要留多少,不能把付过的再算一遍。”
赵馥灵往椅背上一靠。
“小店上京,下期卡费先排队。”
“不是上京。”小馥说,“卡费仍在原本的结算地,只是下期的钱得先留。”
“谢谢你,这个消息很安慰人。”
“本宝正在重新计算。”
她切换本机表格时,画面闪了一下。
小馥报到一半,忽然没有声音。
赵馥灵等了一会儿。
“小馥?”
“……主人。”
“你刚才算到哪里?”
“本宝正在找。”
“你连自己算到哪里都忘了?”
“不是忘了。是您刚才把已入帐、待结算和另一册纸帐接着念,本宝把字段次序缠在一起,正在重排。”
“那你现在到底算出什么?”
“本宝算出,帐目很多。”
“这个结论我也看得出来。”
“本宝再算一次。”
她按小馥重念的次序,重新排列屏幕上的数字。
赵馥灵伸手去碰其中一行,整张表格又跳回前一页。
“小馥,你先不要动。”
“本宝没有手。”
“那你先不要动脑。”
“本宝正在尽量。”
她等了几息,电脑旁边忽然跳出一行提示,接着又跳出第二行。
她把两行提示读给小馥听。小馥的声音变得十分谨慎。
“主人,前一笔收入已经登记。请勿重复登记。”
“你刚才重念,我也跟着重记了一次。”
“本宝正在检查。”
“你刚才说本宝算出帐目很多。”
“这句话不会造成重复登记。”
“你确定?”
“本宝不敢把这句话登记成收入。”
赵馥灵终于笑出来。
她先停下汇总,清空误填的总额栏,保留另存的原始交易纪录。大晟的纸帐仍在外头,只有她念过的项目另记一表,并没有摊在电脑旁。
“一笔一笔看,不要急着把所有钱都算进来。已入帐的放一处,待结算的放一处,退回去的单独列。”
“收到。主人,本宝按三栏逐项重念,请您分开记。”
“还有卡费。”
“卡费属支出,不是收入。”
“很好。你还没完全被数字带走。”
“本宝从未被数字带走。”
她看着页面上那个空白的总额栏,说:“你刚才停了。”
“那是本宝在整理思路。”
“你用整理思路的方式,停了这么久?”
“本宝没有时间感应器。”
“你不是刚才才说自己正在计算?”
“本宝是在计算。”
“那你有没有算出总额?”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下期预留够不够?”
“本宝正在计算。”
赵馥灵又笑了一声,把一笔一笔的收入慢慢核对。小馥重念一次,她再确认一次。待入帐的款项没有算进现有余额,退款也没有冒充收入。她终于把两本不同地方的帐分开,旁边另留一栏记录她自己的支出。
预留卡费那一栏填好时,她没有笑。
“这个月要留下来。”她说。
“是,主人。”
“店里多赚,不代表全部都能花。”
“是,主人。”
“也不代表我可以立刻把钱搬回去。”
“是,主人。”
她看着“馥灵之钥”页眉那句话,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对客人说。
知香小铺卖出一份配方,远方有人收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字句。长安的夫人买下香牌,或许是要放在案上,或许是要送给亲友。每个人拿走的东西都不一样,帐上却只留下数字。
数字很整齐。
人不是。
***
她退出小店时,郑君珩还在廊下。
“都算好了?”他问。
“算好了大半。”
“那剩下一半呢?”
“等小馥刷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已经整理完成。”
“你刚才不是说还没算好?”
“本宝现在已经算好。”
“那总数是多少?”
小馥报出一个数字,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其中不包含尚未结算的款项。”
赵馥灵看向郑君珩。
“它算出来了。”
“听起来像是好事。”
“是好事,只是我还不敢相信。”
郑君珩把文书放到一旁:“那就再核一遍。”
“我才核完一遍。”
“你刚才说大半。”
“所以现在差不多是全部。”
“那正好。”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你对帐的时候也这么轻松吗?”
“不轻松。”他说,“只是帐不会因为我皱眉,就自己少一笔。”
“有道理。”
“若真有这种帐,我想看看。”
“小馥说它算出了总数。”
郑君珩看着她:“它能替你记帐?”
“能记,不一定能让我放心。”
小馥说:“本宝听见了。”
“你本来就听得见。”赵馥灵在心里说。
“本宝只是提醒,主人重新核对时,请把重念和添加的数字分清楚,免得本宝又算两次。”
“你刚才算到停住,增加的工作量还少吗?”
小馥安静了一下。
“本宝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明智的选择。”
***
那封信的事到了隔日,仍在扬州。馥兰把长安的订单整理成两份。
一份是已确认的款式和数量,交给香房备料。
另一份是需要回信询问的项目,没有多写一个数字,也没有把“四位夫人另取”直接算成四袋。
念儿逐项念给赵馥灵听。
“香牌,照原样。香囊,先做确定的数量。合香,等确认后再补。”
“可以。”赵馥灵说。
“信里还问,能不能替长安的夫人们各备不同的香。”
“可以请她们说喜欢什么。”
“若她们要我们直接替她们挑?”
“那就先给她们几个固定选项,让她们自己选。再问她们选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平常喜欢什么气味,日子里哪些时候会用。若她们愿意,也可以看生辰、节气与历法,照规则排列。”
“最后还是她们自己决定?”
“对。”
翠微在旁边把信纸放进封套,问:“如果她们选了三款,最后又全都不喜欢呢?”
“那就再问。”
“如果她们不想回答?”
“就不勉强。”
“如果她们说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拿着银子回去?”
“那就让她们拿着银子回去。”
翠微点点头,像是在记一条院规。
“那我明白了。”
念儿问:“你明白什么?”
“客人若不想买,就不能把她留下来闻到她想买为止。”
赵馥灵笑着说:“对。”
“那店门口要不要写一块牌子?”
“写什么?”
“‘不买也可以走。翠微不追。’”
念儿低头去找纸笔。
“这句可以写小一点,放在门旁。”
“你真的要写?”馥兰问。
念儿抬起头:“我以为是姐姐吩咐的。”
“我没有吩咐。”
“那我先不写。”
翠微把封套收好,神色平静:“写了也没关系。我可以站在门旁,证明自己不追。”
“你站在门旁,客人可能以为你在守门。”馥兰说。
“我本来就在守门。”
“那她们会以为不买就不能走。”
翠微想了想:“那我站远一些。”
“站远了,谁替你守门?”
“门自己守。”
帐房里又笑了一阵。
长安的订单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寄出的香也仍在路上。馥兰把已经能确认的数目写清楚,念儿把新做的香牌一排排放好。赵馥灵没有因为一封信就把所有香材都备足,也没有让每一笔进帐都变成可以随意花用的钱。
赵馥灵照小馥逐项重念的数字,终于把两本帐核开,将已入帐、待结算与支出各自放在不同字段。
“主人,总数已再次核对。”
“这次真的好了?”
“本宝确认,数字没有重复。”
“那卡费呢?”
“预留还在。”
“它倒是一直很稳定。”
“是,主人。”
她把帐册合上,外头正有北去的货商来取香货。香牌装进木匣,香囊一袋袋系好,封口的纸上写着知香院的名字。
那一匣香出了门,沿着水路和陆路往北去。
屋里剩下未寄出的香,帐上尚未结清的款,还有那封字迹不甚清楚的信。每一样都得慢慢确认,不能因为心里盼着它们抵达,就把路上的空白也当成已经走过。
小馥说:“主人,您方才说有一笔待结算的备注,还没有念完。”
“又有新订单?”
“不是刚来的。是另存那一页,尚未核完的备注,没有算进可用的余额。本宝脱机时不能替您看店。”
“那还要核?”
“是。已入帐的总额核完,不代表旁边每一栏都可以不看。”
赵馥灵笑了笑,没有催它。
院门外,货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木匣在车上轻轻一晃,里头的香没有发出声音。
有些东西越过千里,抵达别人手中时,留下的仍不只是帐上的数字。
如今到了长安,那封信仍留着。赵馥灵再看一遍纸上的款式与空白处,没有把记忆里的笑声,当成后来的货已全数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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