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正式召见的消息到了,赵馥灵又想起出发前那道文书。
那时仍在扬州。念儿把书抱回去后,知香院安静了一阵;不久,长安急报催定了行期,另有点名王妃随行的召书送到。
不是没有人声。
是每个人都很有事做,忙得没空把声音弄大。
急报送到之前,阿乙抱着一叠香纸从讲堂门口经过,这次没有往里头看。小栗蹲在廊下,把一只篮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它是不是还记得自己原本的用处。
翠微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面无表情地念:“香纸三叠,收进库房。陈皮两包,放香房。空篮一只,放回小栗手里。”
小栗抬头:“翠微姐姐,最后一样是不是写错了?”
翠微看了一眼单子:“没有。”
“篮子不是要放回原处吗?”
“你就是它现在的原处。”
小栗抱紧篮子,立刻站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肩负重任。”
阿乙从旁边经过,说:“你肩上只有一只空篮。”
“这就是你不懂了。”小栗严肃地说,“空的东西最考验人。你得自己想它有什么用。”
“那你想出来了吗?”
“想出来了。”小栗说,“我用它装篮子。”
翠微把单子收好,转身走了。
小栗追在她后面:“翠微姐姐,那我可以放两只篮子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你手上只有一只。”
小栗低头看了看,觉得这句话简直无法反驳,只好停下来。
赵馥灵坐在讲堂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把念儿留下的纸页叠好。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念儿在日期旁画的短线很小,像一道不想替谁指路、只负责记下先后的痕迹。
她听见阿乙在外头报了一声“香纸收好了”。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阿乙说已经收妥。小栗还在问篮子的用途。”
“他思考多久了?”
“本宝无法判定他是否在思考。也可能只是站着。”
“你倒是给他留了些体面。”
“本宝一向尊重不同的工作方式。”
她把纸收进抽屉,起身去看香房里那炉炭。
一口气吸进去,喉咙先微微发紧,接着肩膀松了下来;那股暖意像冬天把手靠近灶口,还没碰到火,指节就先知道今日不必再冻着。炭火底下有一点干燥的木气,旁边放着才翻过的陈皮,甜味不急,像有人在屋里剥开一只橘子,剥到一半,先把手指上的香气留给了空气。
这一炉是念儿早上留下的陈皮炭香。
她没有加任何东西,只是站在炉边闻了一会儿。
知香院里的香,能让人停下来,也能让人走出去。它不能替谁说出不想说的话,更不能替谁决定下一步。
这些细碎的声音,到了急报送进院里便低了下来。众人已知陛下病重,正赶着准备北上。
后来她把炉盖合上,正要回讲堂,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知香院平日送货的车马。
蹄声在门前停住,接着是人翻身下马,靴底落地的声音。院里几个学徒同时抬头,这回谁也没有再拿手边的东西说笑。
翠微先走到院门口。
她把门拉开一半,外头的人便亮出一枚腰牌。
来人衣着整齐,身后跟着两名随从,身上沾着一路风尘。他没有立刻跨进门,只向翠微问:“这里可是知香院?”
“是。”
“赵馥灵赵娘子在院中吗?”
翠微神色不变:“在。”
对方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回答这样干脆。
“烦请通报。”
“她已经知道了。”
那人怔住。
翠微看着他,补了一句:“你刚才问得很大声。”
院子里的小栗抱住空篮,与阿乙退开一步,让出进门的路。
赵馥灵走到院门口时,那名来人正把一封用黄缎封好的文书交给随从。见她出来,他收了手,拱手行礼。
“赵娘子。”
“请问有什么事?”
对方自报奉命前来,补交王妃随行面圣的文书。七皇子已奉急报速回长安,这份召书则把王妃一同觐见的事说得更明白。
来人说得很端正,字句也谨慎。
只有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楚。
“陛下点名要见的,是那位‘嗅得到’的女子。”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
小栗将篮子放到脚边,阿乙也站住了。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嗅得到”这三个字听起来像一种本事,又像一句随手贴在瓶子上的标记。她知道急报里说陛下病重,也知道自己不是凭鼻子就能断病的人。点名她随行,究竟要她闻什么,这份文书还没有说。
她在心里问:“难道还真要我闻出一屋子人的前世今生?”
小馥说:“主人,本宝不知道皇帝此刻的想法,也没有这种本事。”
“你不用查。”
“本宝只是先说明。若要从字面推测,陛下的命令包含两件事:一,见您;二,特别提及您的鼻子。”
“最后一件听起来不太像好消息。”
“本宝没有办法判定好坏。鼻子是您的,陛下要见的也是您。”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安慰人,像在替一扇门报户口。”
小馥答:“门的数据比较完整。”
她差点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来人还站在门外,手中捧着文书,没有催促,只等她回话。
郑君珩从内院走出来。
他今日穿着深色衣袍,衣襟收得整齐,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走到赵馥灵身旁时,他先看了来人一眼,再看她。
“父皇要见你?”
“是。”
“陛下原话是什么?”
来人再次躬身,将方才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那人的声音落下后,郑君珩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接着又放松。
赵馥灵看见了。
也看见他没有问“为什么”。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王爷现在没有说话。”
“你不必替我记录这件事。”
“本宝以为这是重要的安静。”
“你连安静也要入册?”
“若不入册,安静便容易被人当成没有发生。”
她看着郑君珩,没有把小馥的话说出口。
他转向来人:“此书可另定了进程?”
来人说仍依急报,尽速返京;可用的驿程与歇宿已另送殿下核定,不会为等这份召书延误。随后将文书递上。
郑君珩接过来,没有当场拆开,只把封缎看了一眼,再交给赵馥灵。
她指尖碰到封口时,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些凉。
她将文书接过来,手指摸到缎面细密的纹路。那触感让她想到一件刚从箱底取出的旧衣,整齐、干净,却带着一种不容人随便挪动的分量。
院门外的马仍在轻轻踏地。
风把马鬃吹向一边,门边挂着的竹帘也被掀起一角。小栗与阿乙站在门侧,翠微让出通道。方才还能拿篮子说笑的人,此刻都在等殿下交代。
来人没有笑。他大概一路都在传旨,早已知道什么话该听、什么话不该接。他只确认文书已交到,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赵馥灵接过文书,向他道了谢。
“劳烦一路奔波。请先到院里喝口茶,再稍作休息。”
来人婉言谢过,说还要回去复命。郑君珩让人备下水与食物,让他带在路上。对方再次行礼,这才离开。
马蹄声重新响起,沿着街道远去。
院门关上后,知香院里的声音慢慢回来。
小栗提起脚边的空篮,跟阿乙回香房搬纸。翠微去备茶水,院里重新响起整理箱笼的声音。
赵馥灵将文书交给郑君珩。
“你拆吧。”
“你不看?”
“你先看也一样。”
郑君珩拆开封口,读过一遍,将纸交还给她。
文书上的字句确实简洁。陛下命他们入京,王妃随行,入京后再行觐见。没有写她要在殿上做什么。陛下的病况仍以先前急报为准,这张纸没有再添细节。
她把文书从头看了一次。
字面上的意思很清楚。
这次被召见的,不只是七皇子的王妃。
还有那个鼻子。
“陛下特意点名要我闻什么?”她问。
郑君珩说:“文书上没有写。”
“你猜得到吗?”
“猜得到一些,也可能猜错。”
“那就不猜。”
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把文书放到桌上,没有再反复看那些字。纸面干净,落款也清楚。她不需要从几道折痕里找出未写下的答案。
她可以等到了御书房再听。
“陛下说的是‘嗅得到’。”她说,“不是说我能闻出人心。”
“嗯。”
“我闻到的是气味。它从哪里来、谁身上带着、在什么时候变了,我可以尽量说清楚。但我不会把气味说成一个人的秘密。”
“我明白。”
“你不用替我先回答。”
“我不会。”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安慰,也没有劝她不必担心。她觉得这样很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王爷没有替您决定。”
“你今天特别喜欢记录别人没做的事。”
“本宝认为,不做某些事也很值得记录。尤其是没有替主人回答。”
她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牌卡。
念儿先前选过的“门”仍放在最上面。那时还是文字牌;开了一半的门,是念儿读到那个字时想到的景象。她看着它,忽然想起陛下那句话。
那位嗅得到的女子。
像一扇被人从外头敲响的门。
门里的人是不是想开,还得等她自己回答。
她没有拿那张牌替自己解读。只是把它收回原位,和其他牌放在一起。
接着她去找馥兰,请她先整理院中帐目,安排这段日子里要交代的事情。馥兰听完,拿出帐册,开始一页一页确认。
“我先算路上要用的银钱,再把香料库房的出入记清楚。”馥兰说,“至于院里的月钱,我会分开记,不会跟路费混在一起。”
“好。”
“若入京之后有新的开支,再另起一页。”
“好。”
馥兰停笔看她:“王妃,这样安排可以吗?”
“可以。你照自己的方式做。”
馥兰点了点头,把几张纸排成整齐的一叠。
赵馥灵看着那叠纸,想到自己在意识里还有一张每月都会来的帐单。跨过千里路,换了朝代,信用卡的帐不会因为她穿越就主动装作不认识她。
她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眼前要处理的是知香院的帐,不是那张远得像另一个人生的帐。
她向小馥念叨:“出门的帐要理,那边每月的支出也没停。”
小馥说:“主人,您说的是每月帐单。”
“我只是向你嘀咕一声。”
“本宝听见了。”
“那你有没有办法替我把那张帐单也放进馥兰的帐册?”
“不能。馥兰碰不到您的电脑,您的电脑也碰不到馥兰。”
“我只是随口问。”
“本宝也是随口拒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馥兰抬头:“王妃?”
“没事。我刚才想到,有些帐隔着千里也不会消失。”
馥兰看了一眼手边的帐册,认真地说:“那就分开记。帐放得清楚,人便不容易被帐追着跑。”
赵馥灵怔了一下,接着点头。
“说得好。”
馥兰低头继续记帐,神情平静,像是刚才只说了今日米价。
郑君珩站在一旁,听见她们的话,没有插嘴。
晚些时候,院中要收拾去京城的随身对象。翠微把衣物、香具与日常要用的小物一样一样列出来,照着单子清点。
她把一只香匣放进箱中,又取出来。
“这只不带?”赵馥灵问。
“带。”翠微说。
“那你为什么拿出来?”
“方才先放错箱子了。”
“放到哪一箱?”
“王爷的箱子。”
赵馥灵看了郑君珩一眼。
郑君珩说:“我的箱子里不缺香匣。”
翠微把香匣重新放进她的箱子,神情如常:“那就不必替王爷增加行李。”
阿乙和小栗也被叫来帮忙搬东西。
阿乙搬了一只木箱,小栗抱着一只小匣,两人走到门边才发现小匣是空的。
“这个要装什么?”小栗问。
翠微说:“装你现在问的问题。”
小栗低头看着空匣:“装不下。”
“为什么?”
“问题太多。”
阿乙把木箱放下,探头看了一眼:“那你先装最小的那个。”
小栗认真思考片刻,问:“什么问题最小?”
翠微走过来,接过空匣,放回架上。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地方了。”
小栗看着空匣被放好,神情像是终于见证了一项重要的收纳技术。
“原来问题也可以放回原处。”
“不可以随便放。”翠微说,“有些问题得自己拿着。”
她说完便去整理下一只箱子。
小栗转头看阿乙:“那我刚才那个问题要不要拿着?”
阿乙说:“你拿着吧。你问的,自己负责。”
小栗把手放到胸前,像是要把那个问题收进衣襟里。
“好。我会一路带着。”
阿乙嘴角动了动,随即把手边的箱带拉紧。
笑声不大,很快便散进收拾行李的细碎声响里。
夜色落下来时,知香院比平常早些安静。
馥兰把帐册整理好,念儿的书仍留在她自己房里,没有随行装箱。香房的火熄了,只剩炉底一点暗红。窗外的风从院墙上掠过,带着水气和草木的清味。
赵馥灵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道召见的文书。
纸不重,拿在手里却让她想起许多件不能替自己回答的事。
她能闻见一屋子里的香料,能辨出木头受潮、布料沾烟,也能在一个人开口之前,先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她不能因此知道一个人真正要说什么,更不能把一缕气味说成命运。
她能做的,是把闻到的说清楚,把没有闻到的也说清楚。
其余的,留给对方。
郑君珩从旁边走来,停在她身侧。
“明日便要动身。”他说。
“嗯。”
“你想带的东西,还有什么要添?”
她想了想,说:“念儿那本书留给她。我只带字词对照的底稿,她若来信问字,我们才好翻查。”
“好。”
他没有问她怕不怕,也没有说宫中不必担心。
她也没有问他父皇为何忽然点名。
他们只是站了一会儿,听院子里的人收拾箱笼。远处有人把木箱放下,发出一声沉响,接着是翠微平平的声音。
“那只箱子不是给你坐的。”
小栗答:“我只是试试它稳不稳。”
“箱子稳不稳,等东西装进去再试。”
“那我现在可以坐吗?”
“不可以。”
“我知道了。”
“起来。”
小栗立刻爬起来。
阿乙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只是想确认自己稳不稳。”
翠微没有回答。
赵馥灵笑了笑,把文书收进袖中。
明日一早,他们便会离开知香院,往长安去。
宫里的门还没有看见,御书房也还隔着一路山水。陛下要见她,至于要听什么,要问什么,眼下都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这次有人在门外叫她。
门要不要开,总得等她亲自站到门前。
如今身在长安,这道旧召书已陪她走完路程。新的传话指向御书房;她收好旧纸,准备听陛下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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