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翌日, 礼官们清点竞猎所得猎物。最终长沙王府列第一名,齐氏第二,澹台氏由于第二日表现不俗, 列第三名。
庆功大典上,天子亲将龙鳞刀赐予沅陵郡主, 其余位列前十的世家,皆获丰厚赏赐:或得金帛美玉,或赐珍馐佳酿, 众人欢欣鼓舞。更有旨意传来,赞澹台昱“治事勤勉,劬劳王事”, 正式擢升为太常卿。
至此,这场秋猎盛会圆满落幕。猎宫外, 旌旗猎猎, 各世家子弟志得意满,满载而归。长沙王府萧氏姐弟手捧龙鳞刀,荣光无限;齐氏未夺魁首, 却得陛下亲赐西域良驹,亦足以光耀门楣;澹台氏虽经波折,但澹台昱升任太常卿,也算扬眉吐气。
辰时三刻, 天子仪仗启程回宫。羽林卫开道, 百官随行。萧含光端坐御辇之中, 冕旒垂珠轻晃, 神色沉静如水。
秋风如刀,几枚枫叶落下。枫叶如血,飘落在御辇的朱轮旁。
秋狩一连数日, 文武百官皆不在京中,大事小事积了不少。接下来的几日,朝事繁忙,皇帝往往忙碌到申牌时分。直到几日之后,才偶尔得闲。
这日下午,夏从德传太皇太后懿旨,说今日沅陵郡主萧红鲤入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太皇太后想起如今华林园中秋菊开得甚好,皇帝若是得闲,可以同去赏菊。
太皇太后寻常只命人传话,召见皇帝的次数越来越少。萧含光命人传御辇,携宫人往华林园而去。到了菊圃,果见白瓣似雪,黄蕊如金,芳华葳蕤,幽香袭人。
菊圃中有一雅轩,太皇太后靠坐在轩中矮塌之上,萧红鲤跪于一侧,替她捶腿。见到皇帝来到,萧红鲤忙敛衽下拜:“红鲤拜见陛下,愿陛下万安。” 萧含光命其平身,又向太皇太后行大礼问安,方在侧席就座。
宫人们奉上茶水,萧红鲤起身走到一旁的矮几旁,献宝似的捧了一碟黄玉色的糕点奉上,笑道:“皇帝哥哥,这是我阿母今日亲手做的菊花糕,命我献于宫中。适才太皇太后吃了都说好呢,皇帝哥哥也尝尝……”
萧含光接过糕点,尝了一小块,其滋味清甜爽口,细腻柔润,伴着丝丝菊花清香,赞叹道:“果然不错。”
太皇太后慈目含笑,道:“哀家与皇帝深居宫中,唯有红鲤这孩子记挂着你我,常常入宫走动。如今,眼瞅着红鲤也及笄了,她的婚事皇帝也该多上了心,替她相看个好人家……”
萧含光心中寻思,萧红鲤这些年宫中承欢,伺奉殷勤,连太皇太后这块坚冰亦被她焐热,亲自过问她的婚事,便笑答道:“红鲤在朕心中,和公主也差不多,想要什么样的人不成。她若有了心仪的郎君,朕替她赐婚便是。”
“当真”萧红鲤一双鹿眸扑闪,“可是我阿父阿母都说此事不成。”
“君无戏言,你阿父阿母也得听朕的。”萧含光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笑道:“咱家红鲤也有心上人啦,是在猎场上看上谁家儿郎?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萧红鲤扭捏起来,两颊微红,小声道:“是宋……宋海晏……”她又看了一眼太皇太后,低声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说,这件事要皇帝哥哥你同意才行……”
萧含光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开始后悔之前的话说得太满了。
这事,她不能同意。
就算她同意也不行,因为宋海晏绝不会同意。七年前他偷入禁闱,她不过说了一句“卿自行婚娶便是”,他便要发疯。如今时移世易,他若有心另娶,早该有了子嗣,又怎会蹉跎至今?若她强行赐婚,真不知要惹出多大风波。
但她既已做下承诺,此刻没有反悔的余地。见萧红鲤还眼巴巴地看着她,她朝太皇太后使了个颜色,盼她老人家出面解围。
太皇太后却似浑然未觉,打了个哈欠:“哀家有些倦了,就先回宫了。此事皇帝做主便是。”她站起身,由夏从德搀扶着乘上凤舆,往永寿宫去了。
萧含光沉吟道:“红鲤,你前些日子不是还抱怨宋海晏抢了你的马吗?怎么突然想要嫁给他?”
“他前日猎场救了我,又生得丰神俊朗,哪像京中那些膏粱子弟,一个个弱不禁风的……唔,阿桢也说他人好……” 萧红鲤眼珠滴溜溜一转,“皇帝哥哥,这件事让你为难吗?”
“不,不为难。朕这便召宋海晏入宫。”萧含光方才转念一想,召宋海晏入宫赐婚也未尝不可。君无戏言,她说出的话无法反悔,但若宋海晏当面拒婚,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者,她本来就想再见宋海晏一面,只是不便召见,以免齐阀生出疑心。眼下恰好是个不错的机会。皇帝召大将军入宫,为沅陵郡主赐婚,大将军不允,抗旨而去。此事落在齐阀的眼中,只会认为皇帝想用联姻拉拢宋海晏,为宋海晏所拒,愈发认为他们君臣不和。
她看向萧红鲤,轻声道:“红鲤,宋海晏为一品军侯,又掌控四州之地,就算是朕也无法强迫他娶谁。如果他当面拒绝,你不可怨恨,知道吗?”
萧红鲤展颜笑道:“这个自然,强扭的瓜不甜,红鲤也知道。”
萧含光抬眸望向侍立阶下的冯大用,沉声道:“传朕口谕,着大将军宋海晏即刻入宫见驾。”
三刻之后,冯大用领着宋海晏穿过**,朝轩室而来。宋海晏今天着一身天青色轻衫,腰间系了一枚白玉佩,头束玉冠。秋风萧萧肃肃,吹起他衫袍烈烈,更显得如云出岫,如松临风,气度卓然。
宋海晏走到近前,行完面君之礼,在阶下垂手而立:“不知陛下召见,有何谕示?”
“朕……”虽然心中早有计较,可当真见到宋海晏,萧含光还是不免心虚,话到唇边,竟难以为继。分明是季秋之月,手心竟生出热汗来。
她知此刻不可回避,迎着他的目光,续道:“宋爱卿为国征战多年,仍未成家。朕之堂妹沅陵郡主,前日蒙爱卿相救,心下倾慕。朕欲为爱卿主婚,将郡主许配于爱卿,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不出意外地,她在宋海晏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情。那双狭长深眸骤然一暗,如乌云蔽日,织成密密的阴霾,沉沉看了她一眼,竟是没有说话。
萧含光被他看得心尖一颤。按她原先的设想,宋海晏应该会抗旨,她便可以“商议”为由屏退左右,与他密谈,询问前日猎场之事。
当然,他不应声,她也可以默认他不愿意,直接走下一步。
她正欲开口命左近之人退下,忽闻宋海晏冷笑了一声,道:“臣与郡主素昧平生,不过一面之缘,岂能仓促议婚?”他移开目光,转向依傍在她身侧的萧红鲤,道:“郡主若心属微臣,不若与臣同游华林园,待彼此相熟,再议婚约不迟,不知郡主意下如何?”
萧红鲤鹿眸雀跃,站起身来:“这当然使得。”
她走到宋海晏身侧,粲然一笑:“这华林园我可熟了,大将军还是第一次来吧,我就领着大将军好好游览游览。”她转向萧含光,笑道:“皇帝哥哥,我们先去了……”
她不待皇帝回答,迈出轩室。宋海晏也没有再看皇帝,跟着萧红鲤出去了。
萧含光有一瞬间的茫然,她万没有想到宋海晏的反应和她预想的截然不同——他竟没有抗旨。
“等等……”萧含光站起来,想要叫住他,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赐婚本来就是她下的旨意,他的应对十分得体,也十分合理,她现在又有什么理由反对?
宋海晏分明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下来。就在萧含光以为他会回头的时候,他又加快脚步,几步追上萧红鲤,同她一起往花园而去。
少女如同一只灵动的小鹿,裙摆飞扬,在园林中穿梭跳跃,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来,宋海晏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似乎在说话,只是远远听不真切。
她心中生出一种极微妙的感觉,像是被一只虫儿慢慢挠着,说不上痛或痒,但总有一口气涩滞,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明白他又动气了,故意同她置气,可到底心神难安,端起案头已然凉透的茶盏,仰头灌了下去。
冯大用体察圣意,轻声问道:“陛下,可要小人去唤沅陵郡主和宋将军回来?”
萧含光点了点头:“也好。”
冯大用得了圣旨,快步而去,过了一会,又苦着脸回来了:“陛下,沅陵郡主上了太皇太后停在湖边的那艘画舫,说是要同宋将军一起游湖,要小人回禀陛下,说过一会再回……”
冯大用跪伏在地,久久不闻皇帝说话。一抬头,见皇帝目光凝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冯大用微微抬高音调:“陛下?”
萧含光回过神,摆摆手道:“算了,由他去罢——”
……
暮秋昼短夜长,不一会,天色便暗了下来。萧红鲤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两颊垂着泪珠,萧含光吓了一大跳:“红鲤,你怎么哭了?宋海晏呢?”
“呜呜……”萧红鲤一边哭一边伤心抹泪:“皇帝哥哥,我不要嫁给宋海晏了……”
“怎么?宋海晏欺负你了?”萧含光心中狐疑,就算宋海晏故意同她置气,应该也不至于为难萧红鲤吧。
“不是。宋海晏说他不能娶我,他已经娶妻了。他在船上同我讲了他和长乐公主从前的事。呜呜,他那么爱公主,公主也那么爱他……皇帝哥哥……”萧红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觉得宋海晏太可怜了……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娶到公主,公主却不幸夭亡,死在婚礼的前一晚……”
萧红鲤鼻子一抽一抽地:“皇帝哥哥,你知道宋海晏和长乐公主以前的事吗?”
萧含光身体僵在那里,她没想到宋海晏会给萧红鲤讲从前的事,也没想到萧红鲤会哭成这样。她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好叹了一口气,道:“长乐公主是朕的妹妹,朕自然也知道一些……此事,是我们萧家对不起他……”
萧红鲤收了泪,又道:“对了,宋海晏让我转告陛下,他说……他说他和长乐公主生当比翼,死当连理,请陛下以后不要再给他赐婚了……”
萧含光闻言只有苦笑。她本来也不是当真想给他赐婚,看来他还是误会了,只好晚些时候再寻机会解释,便又问道:“宋将军人呢?”
萧红鲤:“他受伤了,直接回府去了。”
萧含光不由脱口道:“受伤,怎么受伤的?”
“他在船上不知怎么打碎了瓷盏,割破了手指,流了不少血,也不肯叫太医医治,自己出宫去了。”
萧含光愣在原地。
合着她这一下午全白忙,不仅没找到机会问他猎场发生的事,反叫他误会她当真想嫁妹妹给他。他还使性子走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她。
萧含光命冯大用派人送萧红鲤回家,自己乘御辇回正光殿。晚膳之后,她回到寝殿,见龙床的纱帐不知何时被人拉上,帐中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心中隐约闪过一丝不对劲的感觉,关上殿门,点燃殿中烛火,走到龙床前,拉开纱账,只见宋海晏脸色潮红,呼吸浅乱,只着中衣,闭目躺在床上。
他的左手上有数道碎瓷划出的伤痕,鲜血已凝结,伤口也没有处理,就这样裸露在外。
萧含光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敢惊动宫中女官和內监,低声问道:“阿晏,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上的人陡然睁开眼,一把将她扯入纱帐,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暴戾煞气:“陛下就这么想要将我推给别人?我在陛下心中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他双目赤红, 脸色阴寒,脖子上的软骨都立了起来,一颤一颤地, 显然是气到了极处。
萧含光急忙道:“阿晏,我没有想要将你推给别人, 你听我解释——”
宋海晏嗤笑一声:“解释?陛下如果不是想要我和沅陵郡主结姻,何必命人在茶水中下药……陛下不是问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想要沅陵郡主, 我只想要你……”
他一把扯掉冕旒的束带,将那象征帝王威严的礼冠抛掷床下,如瀑的黑发瞬间散开。他灼热的唇瓣碾过她颤抖的眼睑、苍白的颊畔, 最终攫住她的唇,齿间纠缠的力道近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这一吻毫无章法, 带着近乎蛮荒的掠夺之意, 似是凭本能索求。他周身滚烫如炽炭,呼吸间尽是灼热气息,颈间汗湿, 将月白中衣洇出深色水痕。
萧含光察觉不妙,纠缠间,指尖触到他脉搏 ,只探得脉动如奔马过境, 汹涌难遏, 分明是中了催情之药。
转瞬之间, 她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宋海晏喝了船上的茶水, 之后觉得不对劲,故意打破瓷盏,用碎瓷割破手腕, 以此为借口离开,潜入她的寝宫。
她并没有命人在宋海晏的茶水中加东西,萧红鲤不过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听了宋海晏讲的旧事,还哭了一场,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唯一会这么做的人,只有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或许真有意促成宋海晏和萧红鲤的婚事。宋家如今势力愈大,难以辖制,嫁以宗室之女算是少有的制衡之法,宋海晏想必不会同意。可要是宋海晏如果在船上和萧红鲤发生了什么,为了皇室颜面,萧红鲤便只能嫁给宋海晏。
宋海晏不会想到这么多,只以为这些都是出自她的授意,愈发记恨上了她。
“阿晏,不是我……”萧含光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只挣扎着将唇舌分开,便感觉那灼热气息喷在耳侧,将她耳朵含住厮磨。
萧含光感觉一股颤栗,从尾椎骨蔓延至全身。这本是因她话说得太满生出的事端,此刻也只能生受着,她低低喘息着,如困兽哀鸣,颤声道:“阿晏,你相信我。我今日只是想寻个由头,召你入宫,想问你一些事……下药的事,是太皇太后所为,我真的不知情……”
上方的人闻言动作一顿,目光如寒潭破冰,似乎有几分相信。
“我本以为你会抗旨,毕竟你入京后也没怎么遵过圣旨,这事更不会同意……”萧含光苦笑道:“没想到你和萧红鲤一起离开了……船上的事真的不是我安排的……”如今两人肌肤相贴,一身黏腻的热汗,萧含光推了推他:“阿晏,你先起来……”
“原来是我想错了,自作自受……”宋海晏的音色沙哑不堪,带着几分委屈,“可是,阿幸,我……我难受极了……”
这会不是“陛下”,他又唤她阿幸,应该是信了她的说辞。
萧含光撑着身体,扶着他坐了起来,银灯错照,明暗跳跃交叠。
只见宋海晏束发的玉冠滚落一旁,汗湿的头发贴着他面颊,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混沌不堪,从前那一眼清泉,终究沉沦泥沼之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欲望正在燃烧。
就在那燎原之火将达到顶峰之时,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碎瓷,划向自己的手腕,鲜血急涌而出。他眉毛因疼痛一拧,眼中也终于恢复了一线清明,靠着床榻低低喘息:“阿幸,明明知道见到你更加忍不住,我今晚就不该来这里……”
萧含光的心皱成一团,更懊恼自己当时没有阻止他和萧红鲤一起离开。如果他没有上船,就不会有现在的事。
“你别动,我去拿药。”
她从前学过医术,又因身份不便,从不传召太医,一些常用的药物殿中都备了一些。她寻了外敷的药来,仔细涂在他受伤的手腕上,用素色巾帕缠好。又倒了一杯水,送到他的唇边,他却并不喝,伸出右手接住,可受伤的手拿不稳,水溅洒在衣服上。她终是忍不住,将茶盏夺了回来,低声道:“阿晏,你受伤了,病人不需要那么多自尊心……”
他一愣,不再挣扎,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一杯水。
一时之间,两人都想起从前药师庵的旧事,既是心酸,又是甜蜜,静静偎依,不再说话。
然不知那茶水中是何虎狼之药,没过多久,宋海晏呼出的气息又炙热浓烈起来,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他不受控地重新向她靠了过来。他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亲吻她的鼻子,又向上吻上她的额发,她听到他如同梦呓般地一遍遍叫道:“阿幸……阿幸……阿幸……”
那声音缱绻温柔,教她几乎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她想,他们本应是结发夫妻,如果不是婚礼生变,在八年前就该洞房花烛、玉成好事,她已误他多年,就算此刻行周公之礼,也不算什么。
宋海晏颤抖的右手摸到她的腰间,似乎想将皇帝的腰带解下来,可在这里遇到了阻碍——皇帝玉带的暗扣在内里,若是不知关窍便难以下手。他很快没了耐心,眼中密云堆积,下手愈重,龙袍的内衬一下子被他扯坏,可是那玉带还是牢牢扣在她腰间。
萧含光一手按上玉带暗扣,到底冷静了下来——她如今是皇帝,眼下是在帝宫,他们本不该如此。此刻一夜放纵,若不幸有妊,她又该如何自处?宋海晏眼下不过因情欲迷失,失去神智,他若清醒,也未必愿意如此,不然之前何以划伤自己的手腕?
她咬咬牙,狠下心肠,按了一下他右腕伤处。宋海晏吃痛,眼中再次恢复一线清明,萧含光直视他的眼睛,问道:“阿晏,你相信我吗?”
宋海晏有些茫然,还是点了点头。
萧含光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阿晏,我知道你很难受,我会帮你,但一会不管我做什么你不要反抗好吗?”
她说完,便主动俯下身,擒住那一双柔软的薄唇。宋海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长臂骤然收紧,将她抱在怀中,唇舌随意以更加猛烈的力道侵袭了过来。萧含光伸出右手,捉住床上掉落的金簪,在他忘情之时,指尖轻轻拂过后颈,寻到风府穴所在,骤然刺入。
宋海晏身躯猛地一颤,却终究未作反抗。刹那间气力尽散,如断线纸鸢般软倒在她怀中。
萧含光长舒一口气,指尖抚过他后颈穴位 —— 风府穴乃诸阳之会,以巧劲刺入可令气血逆冲致人昏迷,然稍一偏差便会伤及延髓,危及性命。宋海晏曾习武艺,若本能抵抗,反而有事,幸得他此刻神志半昏,又对她全然信任,方无大事。
萧含光走到书案前,抬笔写下几行墨字,朝殿外呼了一声:“楚姑姑。”
楚秋筠从外走入,看到纱帐内里的情形微微一惊。但她从七年前萧含光入宫之时便随侍皇帝,一个月前也知皇帝曾换女装与宋海晏船上私会,很快压下心下惊慌,低眸道:“陛下有何差遣?”
萧含光道:“朕要沐洗,你命人准备沐汤。”她将手中的药方递了过去,“命冯大用将药方上的药材备齐。注意,不可以在太医院抓药,让他想其他的办法。”
楚秋筠将药方接过:“是。奴婢这便去办。”
“今晚的事不可走漏风声。还有,你也是太皇太后信得过的人,明早你去告诉太皇太后一声·,宋海晏非是可以挟制的人,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朕会翻脸。”
皇帝声音极冷极沉,楚秋筠听得胆寒。这七年,皇帝威严渐重,但对太皇太后一向恭谨,从不曾说这样重话。她恭恭敬敬垂头:“奴婢遵旨。”
……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齐备。
萧含光并不知太皇太后用的什么药,但以药理而言,无非是使气血充盈,阳气激发的方子。她只需反道而行,选用使气血平抑,药力发散的药材即可。
萧含光将备好的药材放入浴汤之中化开,又试了试水温,回到床边,将昏睡不醒的宋海晏扶入浴桶之中。
水花四溅,他那身月白绡衣一入水,就贴在身上,若隐若现地勾勒出劲瘦腰线,透出底下紧实的肌理,在氤氲水雾中恍如苍龙隐现波涛之中。萧含光第一次见这般景象,粉面微红,忙垂眸避开。
转念一想,湿衣裹身既不舒适,又碍药力渗透,终是上前一步,伸手探入温汤之中。
她伸手拉开襟口细带,随着湿衣褪落,赫见那玉色胸膛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这些伤痕大多颜色很浅,只有左胸处,一道箭疤狰狞刺目。
她猝然屏息,她当然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八年前,他们私奔离开药师庵,宋海晏被皇家侍卫一箭透胸而过,养了两个月才好,后来宋海晏为了求娶长乐公主,又被他父亲差点打死,这些都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
萧含光忽然觉得眼中一片酸涩。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箭疤。刹那间,掌心传来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她指尖发麻,心血如潮涌,颤栗不休。
一滴热泪终于从脸颊滚落,滴入浴桶,消失在水中。
……
玉殿中灯火葳蕤,雾气蒸腾。药力渐渐渗入肌理,宋海晏面上潮红渐退,眉目也慢慢舒展开来,呈现出原本的柔和面目。
萧含光倚在浴桶边上,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庞。
自入金陵,宋海晏人前嚣张跋扈,令人望而生畏;与她相见时,又总带几分愁绪。让人几乎忘了,从前的宋海晏澹泊温和,热烈赤诚,他爱说话、爱笑,是少年郎最美好的模样。
然而水消失在水中,时间消失在时间之中,过去的宋海晏消失在现在的宋海晏之中。
八年之前,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宋海晏也没有想过要做一个大将军。
命运之所以称为命运,在于不可捉摸,不可对抗。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长夜迢迢。
青铜莲花连枝灯座上的蜡烛已燃尽, 萧含光起身,一支一支地换过。
浴桶中水声轻响,回头时只见宋海晏已撑着桶沿坐起, 乌发湿漉漉搭在锁骨,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幽微灯火在那双明眸中流淌, 冬冰消融,春水潮涌,淌入她的眼波。
“阿幸。”他轻轻唤她, 脸上梨涡浅现,如春日梨花拂雪。
他此刻上身不着一缕,一截胸膛浮出水面, 水珠沿着胸膛的沟壑缓缓下滑,在烛光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呼吸时肌肉微微起伏, 锁骨凹陷处积着未干的水痕, 腰腹线条紧实分明,每一处都清晰可见。分明之前已经看过触过,此刻竟不敢直视。
萧含光两颊微红, 背过身去,轻声道:“旁侧檀木几上备了中衣……我的衣服不合你的尺寸,这是新制的内监常服。虽粗陋些,倒还干净, 你先换上……”
她走到书案旁, 凭几而坐。案头博山炉正焚着沉水香, 烟缕盘旋如美人袅舞。
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出水声, 接着又是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宋海晏动作太慢,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她不敢回头,静气屏息, 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不知看了几页,忽觉得殿内格外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莫名觉得不安,正要回头,整个人已被拦腰抱了起来,径直落入床帐深处。
锦被翻覆,两只宽大的手掌将她合腰搂住,箍在怀里,迫着她与他相对。
明烛高烧,玉色光辉透过轻纱帘幕,映出暖黄色的星点,和眼前人灼灼目光。
萧含光呼吸发烫,想起之前的事,想要推他:“阿晏,你……”
“放心,我不做什么。”他笑着凝视她,眉眼弯弯,细碎流光,摇曳一池春水,“我就是想抱着你,和你说话……你之前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萧含光久未见他这般明亮的笑容,心怀也随之一暖,便不再动作,由他抱着。
她今日召他入宫,本是有话要说,虽未料竟会缠绵至榻上,却也知晓良辰易逝,嘉会难再,便轻声道:“阿晏,我想问你狩礼上的事。澹台炜一案我已经发落,他既已对你动了杀心,不能再留在金陵,我将他贬到建宁。但此事并非澹台炜临时起意,背后或许另有阴谋。阿晏,你那天并未行猎,为什么会出现在溪谷中?”
宋海晏捉了她一缕头发丝,缠绕在手指上,漫不经心回忆道:“我那天本来想去山中找个僻静的地方补觉……”
萧含光一愣:“补觉?”随即想到那天晚上他抱着弓守着猎宫,大概并没有休息,到了白天,众人竞猎,他也不好在营地里休息,所以干脆入山寻地方睡觉,便点头道:“后来呢?”
“我在山中遇到了一个猎人……”宋海晏歪着头:“多半是个刺客。他穿着山中猎人的装束,鬼鬼祟祟,躲躲藏藏。皇帝狩猎,这座山应该早就封山了,不会有山民误入。我想禁军防卫一向不太靠谱,怕又是北魏派来的刺客,就想抓了审一审……”
“谁知,这人隐匿能力极强,箭术也出奇的好。他发现我追踪之后,放了两箭,若非我身手敏捷,差点被他射中。后来,他逃入峡谷,失去踪迹,我回头的时候,才发现澹台炜也在林中。”他唇角荡开一抹笑容,“不过澹台炜箭术稀烂,射射野猪兔子还行,想杀我还远着呢……”
澹台炜的箭术被他评价为“稀烂”,那刺客的箭术被他评价为“出奇的好”,看来齐韶的猜测没错,宋海晏果然遇到了齐家的那名神射手。
萧含光缓缓吐了一口气,问道:“阿晏,你七年前在洛阳城下被暗箭所伤,凶手是谁,最后查出来了吗?”
“没有,我舅舅回去把军中查了个遍,也不知道那支箭从何而来……”他忽地一顿:“难道——”
萧含光点了点头,面容也冷了下来,说道:“那是齐家的人,那个人出现在猎场,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你。阿晏,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在金陵,要万分小心。”
“你放心。”他肆意地笑了一声,眉眼一挑,勾出一抹桀骜不驯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七年之前,他们没能杀了我,现在更加没机会。”
他又凑近了些,闻着她发丝上的清香,“阿幸,你今天召我入宫,原来是要说这个。”
萧含光点头:“是。”她解释道:“齐氏在皇宫有不少耳目,现在也不好动他们。我若有太反常的举动,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齐鸿的耳朵里……赐婚是个不错的借口……我真的没有想到,太皇太后另有盘算,本来你拒婚就什么事都没有……”
“是我多心,平白遭罪。”他神色懊恼,不知想到什么,忽又笑了起来:“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说不定,我还应该感谢太皇太后……”
萧含光一愣,又听得他道:“若非阴差阳错,我又怎么能像这般抱着你?”他将头埋在她肩颈之间,轻轻蹭着她的颈窝。他的头发已经干了,和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如两株藤蔓悄然交缠,分不清彼此。
萧含光本来想催他离开,抬眼却见他眉目间明朗笑意,竟是不好开口。怔忪片刻,耳畔传来平稳清浅的呼吸声,他竟这样睡着了。
她望着他沉睡的容颜,啼笑皆非,终是轻叹一声,将心中烦忧暂时搁下。灯架上膏烛燃尽,将偎依的人影融入夜色之中。
一夜安眠。
四更时分,门敲了三响,殿外传来楚秋筠的声音:“陛下,该上朝了。可容奴婢进来,服侍陛下梳洗?”
萧含光一惊,连忙去推身边的人:“阿晏……”
宋海晏纹丝未动,萧含光抬眸看时,却见一双黑眸澄亮,在黑暗中不知看了她多久,原来他早就醒了。
更漏相催,这偷来的一晚也终将结束。宋海晏坐起身,朝门口望了一眼,道:“阿幸,你让外面的人等一下,先不要进来。”
萧含光不知所以,仍然吩咐道:“楚姑姑,且候一刻钟再进来。”
廊下脚步声渐次远去,宋海晏披衣下床。他点燃宫灯,目光一一扫过九根雕龙巨柱,最后在东北角那根蟠龙柱前驻足。只见他屈指叩了叩龙首,忽向左轻旋三圈,“咔嗒” 一声轻响,地上的大理石板裂开,现出二尺来宽的洞口。宋海晏满意地笑了:“果然在这里……”
萧含光大吃一惊,皇帝的寝宫有机关密道,她竟对此毫不知情,不由问道:“阿晏,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条密道?”
宋海晏道:“阿幸,你可知道金陵的皇宫是谁建造的?”
萧含光摇头。
宋海晏道:“这座宫殿已经存在了两百多年了,建造它的人是两百年前晋朝的工匠王彬。那时发生了一场叛乱,历阳内史勾结镇西将军攻入金陵,整座金陵城都被焚毁,皇帝也被挟持,沦为人质。叛乱平息后,王彬奉旨重建金陵城时,在皇帝的寝殿中建造了一条密道,危急之时可以借此密道逃生。”
萧含光秀眉微蹙,“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这事?宫中典籍对此也没有记载……”
宋海晏道:“两百年间朝代更迭频繁,皇帝也换来换去,慢慢的这条密道就不为人所知了。七年前庐江城被焚毁,我妹妹碧棠重修庐江城时,有人进献了王彬生前留下的手稿,上面记载了宫中密道的事,我这才知道。”
萧含光低下头,盯着脚下黑黝黝的洞,问道:“这条密道通往哪里?”
宋海晏:“当然是通往将军府,我可是命人挖了一个多月。”
萧含光愕然:“什么?你不是说着地道是两百年前王彬挖的吗?”
宋海晏露齿一笑:“哈哈,王彬让人挖的部分通往江边的石头城,我让人挖的那部分通往将军府。”
萧含光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宋海晏得了王彬留下的手稿,知道了宫中密道之事,入住将军府之后,便在自己家中开挖密道,使之和原本的密道相连。难怪自他入金陵之后,将军府就大兴土木,可建了一个月,却没见有新筑成的亭台楼阁,想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手段。
他费这么多心思,无非是想私入禁庭,与她相会而已。
只是,他胆子未免太大了一些。
转念一想,他从前便任性妄为,孤身一人就敢夜入禁闱,想要携她私奔。现在他位极人臣,自然更不把规矩法度放在眼里。
她刚想要斥责他两句,那人已凑了过来,环住她的腰肢,在她耳边低声道:“臣肆意妄为,陛下可要治臣之罪?”
他温热的唇擦过她耳垂,每个字都裹着潮湿的气息,分明是请罪之辞,硬是说出了缠绵旖旎的味道。
萧含光耳尖倏地染上一抹绯色,却强自板着脸,“大将军权倾朝野,朕哪敢治罪?”
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道:“阿幸,我知道此事逾矩,但我也并不只是想与你私会。想扳倒齐氏,非是一朝一夕可竟全功。你深居禁中,难保齐氏没有狗急跳墙的时候。有了这条地道,可保万全。你放心,我行事自有分寸,绝不会有误大事。”
萧含光低低“嗯”了一声。
“好了,我先走了。我下去之后,你将梁柱上龙首复原就行了。”他紧紧搂她入怀,随即松开,提灯跳入地道。
萧含光依他所言,将龙柱上的龙首转了回来。随着地板复原,那条地道也消失不见。
楚秋筠进入皇帝寝殿时,殿中已一切如常。她服侍皇帝更衣、梳洗、冠带、早膳,待一切齐备,皇帝便乘御辇往太极殿上朝。
百官早已等候多时,萧含光在御位上端坐,掌事太监正要鸣钟,忽听殿外传来一声散漫的轻哗:“且慢——”
萧含光抬头时,见宋海晏打着哈欠跨过朱漆门槛,步履松散,款款行到御阶之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众大臣早已习惯他这副散漫不羁的模样, 虽多有腹诽,倒也无人张目。
今日朝议有一桩大事,吴越之地的天师道教众作乱, 叛军攻陷临海、余姚、上虞一带,向北方推进。
时下金陵士人多信奉佛教, 民间则盛行天师道。天师道定期向民众发放米面、以符水治病,宣传教法,吸引了许多百姓加入, 在地方士族中也不乏信众。
天师道首领张祐自称东皇大帝转世,隔三岔五地聚众起事。前几次一遇官兵便溃散,不成气候, 这回却来势汹汹,甚至攻陷郡县, 将朝廷命官并当地豪族诛杀殆尽, 一时之间,朝野震动。
会稽是魏氏的势力范围,这次天师道叛乱, 会稽魏氏首当其冲。魏氏部曲不敌天师道人多势众,嫡系子弟逃到金陵,旁支及门客数百口尽遭屠戮,魏氏掌控的庄园、盐田、港口等尽数落入叛军之手。
中书令魏膺之跪倒御前, 嘶哑的声音饱含悲怆, 叩首于地:“陛下!天师道凶残暴虐, 屠戮朝廷命官, 焚掠郡县,杀人无数。会稽乃江南腹地,若任其坐大, 必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此獠,以安社稷,以慰冤魂!”
殿内气氛凝重,众臣面面相觑。叛军裹挟流民,声势浩大,且信徒狂热,极难对付。一时间,文武大臣们议论纷纷,或言招抚,或言调军剿匪,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站在班列前方的齐鸿、宋海晏、澹台恭三人身上。在如今的大楚一朝,有能力率军平叛的无非齐氏、宋氏、澹台氏而已。
纷扰之际,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魏公所言极是。魏氏遭此大难,令人痛心。”宋海晏上前一步,敛去面上慵懒,显出傲然之色:“天师道匪寇不过乌合之众,何足俱哉?”
他目光转向御座,微微一揖,姿态随意,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陛下,臣请旨率军南下,剿灭乱匪,收复失地,还江南一个太平。”
中书令魏膺之闻言,布满血丝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亮光。在天师道的冲击下,魏氏已无力掌控会稽局面,宋海晏如此表态无疑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大将军高义……”魏膺之朝宋海晏的方向略微致意,随即望向御座,再次叩首:“陛下,臣恳请陛下允准大将军所请。江南安危,皆系于此……”
萧含光正欲答话,司徒公齐鸿出列,朗声道:“陛下,宋氏向来镇守北方防线,如果抽调兵力往南,只恐北虏乘虚而入。而且路途遥远,只恐大军未到,天师道已成野火燎原之势。不如从扬州方面调军平叛。扬州毗邻越地,大军旬日可达,荡平妖氛。”
萧含光微微一愣,齐鸿与魏膺之素来不合,这次竟然主动请缨,实不寻常。斟酌之际,却见魏膺之眉峰一凝,陈词道:“齐司徒忧国之心,老臣深以为然。然则天师道妖众凶悍异常,绝非寻常流寇可比。”
“扬州军拱卫京畿,自是国之干城。然……” 魏膺之话锋微顿,语气凝重,“请恕老臣直言,实难与庐江军相比……宋将军麾下大军骁勇,连克徐州、青州、兖州,此等虎贲南下,雷霆万钧,必能一举摧垮妖众凶焰,抵定乾坤。若以钝器击顽石,恐怕难竟全功,反致战事迁延……请陛下明鉴……”
魏膺之竟将扬州军喻为“钝器”,直指其不如庐江军,齐鸿勃然作色,目光灼灼如炬,直刺魏膺之,“魏膺之,老夫念你骤遭大难,本存体恤,你竟阻挠平叛大计,当真不知好歹——”
一时之间,金殿上喧哗声四起,争嚷不休。有的赞成齐鸿,认为从北方调军路途遥远,一旦兵力空虚,北魏趁虚而入,得不偿失。有的则赞同魏膺之,认为宋氏骁勇之师,远非齐氏可比。天师道来势汹汹,唯有重拳出击,将之彻底剿灭,方为上策。
萧含光被吵得额角突突直跳,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
宋氏大军南下会稽,势必要经过江左齐氏的势力范围,这是齐氏不愿见到的事。且宋氏父子镇守淮南,不曾干预朝事,在朝廷中枢没有太多话语权。齐鸿绝不希望打破这等惯例,让宋家势力深入江南核心地带。
而魏膺之素来与齐鸿不合,却和宋家交情不错,当然更乐见宋氏出兵。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层考量。会稽与庐江有八百里之遥,又有北方的压力,平叛之后,宋氏大军必急于北归。而江左与会稽毗邻,齐氏大军平叛之后,夺回的盐田和港口,未必愿意那么轻易还给魏家。
是以,齐鸿和魏膺之这一双死对头,在这个问题上针锋相对,谁都不愿松口。
萧含光眉梢微挑,转眸望向澹台恭,试探地问道:“澹台恭,你可愿率军前往会稽,平定天师道之乱?”
澹台恭与魏膺之并无交情,先前见宋海晏和齐氏都主动请缨,本以为此事和自己没关系。没想到双方争执不下,皇帝竟突然点到自己头上。
于澹台恭而言,这足显皇帝对自己的器重,也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如果他能率军一举平定叛乱,加官进爵不说,家族的影响力也会进一步扩大。
澹台恭眼神一亮,应声出列,大声回道:“臣愿往。”
萧含光转而看向魏膺之:“魏公以为如何?”
魏膺之心下暗忖:澹台氏根基较齐氏为浅,且素日多树敌怨,料无吞并会稽之野心,与魏氏应不致交恶。他颔首道:“臣无异议。”
天子目光又落向齐鸿:“司徒公可有话说?”
齐鸿冷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堂上一时鸦雀无声。
萧含光看着金殿下方一张张或闪烁或晦暗的脸孔,心中冷笑,宋军更勇,齐军更近,在她选择了澹台恭之后,争议反而平息了下来。所谓国之大事,不过是门阀私计而已。
七年了,她原以为自己早已见惯,胸中块垒到底难消。
朝议之后,她便往御书房处理政事,然心中郁郁,一时无法静心,便将如山的奏折推到一旁,一个人坐着发呆。
齐韶进入御书房时,见皇帝在窗边如泥塑木雕般静坐,十二疏冠冕下的眼睛望着虚空,恍若穿过重重宫墙,凝望着禁城之外的远方。
齐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皇帝并非男子,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和大臣们私下里的接触并不多,更不会和后妃亲近。
她没有朋友。
当他不在的时候,皇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正犹豫是否上前拜见,却见皇帝转过身,神态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模样,正朝他看了过来。
她问道:“齐家那边有什么动向吗?”
“没有。”齐韶摇头,“下朝之时,臣见陛下脸色不太好,所以前来问安。”他将手隐在袖中攥了攥,躬身道:“陛下安否?”
“朕无事。朕只是……”萧含光微微阖眸,“朕已尽力,却还是有心无力……”
她唇边逸出一抹苦笑:“天师道作乱,上策自然是宋家大军南下,以宋海晏的能为,也许一战可定。中策是由齐氏出面。扬州相隔不远,齐鸿担心天师道之祸蔓延到扬州,必定会尽心竭力。澹台恭兵力不足,平叛或将旷日持久,是下下之策……可朕竟只能选择下下之策,今年秋冬,江南不知又会多出多少流民……”
看着皇帝忧虑的神色,齐韶垂下眼眸,他此刻并无言语可以安慰她。
朝堂之上各方掣肘,换了谁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希望她可以开心一些,抬头道:“陛下,如今华林园秋光正好,可愿容臣陪陛下游园赏景?”
萧含光意兴索然,摇头道:“朕昨日已经去过,倒不必再赏。”
“那陛下可愿与臣下棋消遣?”
“下棋耗心耗力,不如省些精神理政……”
“那陛下安坐,臣去取琴来,为陛下理气疏神……”
齐韶出门而去,不一会抱着一尾焦桐琴而来。他席地而坐,为皇帝弹奏《朔风》。
“仰彼朔风,用怀魏都。愿骋代马,倏忽北徂。凯风永至,思彼蛮方。愿随越鸟,翻飞南翔……”
琴声淙淙,流泻在宫室之间。如松风过涧,又如雪落寒潭,萧含光以手支颐,看向对坐的青年。
七年过去,齐韶同过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眉目依旧温和清润,端雅脱俗,他垂眸拨弦时,广袖轻扬,恍若白鹤振羽,凌尘欲飞。
他对她始终守着君臣之礼,不远不近,如初见时一般。
他身上寻不到岁月流逝的痕迹,直教萧含光几乎忘了,他已二十七岁。
这个年龄的男子大多数早就成亲了,以他容貌品性,应是不愁婚配,然齐韶始终孤身一人。
她心中生出一丝愧疚来。齐韶在金陵别无亲族,大部分时间都抛掷在朝事和宫廷之间,无暇周全个人之事,她本该早点为他择佳偶婚配,可她此前竟从来没想过这事。
琴声止歇时,萧含光问道:“齐韶,你可有心仪的人?如果有,便告诉朕,朕为你主婚。”
齐韶指尖一颤,琴弦发出一声嗡鸣。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收敛,“陛下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萧含光叹了一声:“朕只是觉得这些年,事事倚仗爱卿,倒是耽误了你的终身之事。金陵佳丽之地,蕙兰满庭,当有堪配君子之淑女……”她清眸一转,“齐韶,你没想过成家吗?”
齐韶眼神微闪,垂眸道:“臣曾立誓助陛下光复北方,定鼎天下。如今洛阳未复,何以为家?”
“可洛阳收复,恐非朝夕之事……”
见皇帝似要穷究下去,齐韶忙道:“不瞒陛下,先父在时,曾为臣定下一门亲事。陛下不必为此挂怀。”
萧含光摇头:“时隔多年,你那未婚妻怕早已另嫁他人……” 当年齐韶离开洛阳时不过十四岁,至今已十三载,乱世浮沉,哪还有女子一直等一个早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即便如此,臣也须得回洛阳一探。若她真已嫁作人妇,臣再另作打算不迟。”
萧含光想了想,像齐韶这样恪礼之人,就算在金陵另遇倾心之人,亦难主动背弃婚姻之约。议婚之事,只能暂且作罢。
齐韶见皇帝不再追问,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寻些事由,将话头引开,忽见白令瑶来报:“陛下,皇后娘娘已经清醒,静仪师太着人传话,请陛下移驾玉烛殿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萧含光眸中闪过一道异彩。
齐宝珠清醒, 意味着她可以找到哥哥的儿子,大楚真正的储君。
她看向齐韶,道:“齐爱卿在此稍候, 朕有要务相托。”
齐韶躬身应诺:“臣遵旨。”
萧含光乘御辇来到玉烛殿中,静仪师太早在一旁等候, 见礼之后道:“陛下,经过一个月的施针,皇后娘娘的神志已经恢复, 贫尼总算不负陛下所托。”
萧含光道:“师太辛苦,朕感激不尽。请师太先回净宁庵休息,朕稍后再往净宁庵拜会师太。”
静仪师太离开之后, 萧含光屏退宫人,进入皇后的寝殿。
齐宝珠一身素衣, 独坐在妆台前, 见皇帝入殿,起身行拜礼:“臣妾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万安。”
皇后娘娘久在病中, 宫人惫懒,在服饰上轻慢俭薄。皇后不着华服,不饰簪环,可当她抬眸时, 眉眼间霜雪凝华, 容色绝艳, 依稀可见 “大楚第一美人” 的绰约风姿。
十年前, 齐氏送女入宫为皇太孙妃。齐宝珠和皇太孙萧樗恩爱甚笃,齐宝珠也曾怀着殷切祈盼,期待他们的孩子出世。可她一连孕育三胎, 孩子都没有保住,因此变得疯疯癫癫。
萧含光停下脚步。
如果是她的哥哥萧樗,见到久病初愈的皇后,现在该说些什么?
她想不出。
她能模仿哥哥的举止态度,却无法得知昔年的皇太孙,对自己的王妃,到底怀着怎样的情感。
她只能微微颔首,道:“皇后娘娘平身。”
齐宝珠起身,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低低叹了一口气,道:“原来阿樗穿上冕服,是如此模样……”
一行珠泪在她眸中凝结,扑簌而落。
萧含光无措起来,“宝珠,朕……”多年前,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失去儿子的母亲,现在,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失去丈夫的皇嫂。
齐宝珠以丝帕拭泪,低声道:“陛下,你的身份静仪师太已经告诉了我。我知道阿樗已经死了……只是你和他实在太像了,你不必安慰我,只要站在那里,让我多看片刻便好……”
萧含光心头一窒,仿佛被那无声的泪水烫了一下。她僵立在原地,任由齐宝珠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描摹,仿佛要透过她这张酷似兄长的面庞,抓住早已消散的亡魂。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她站在这里,穿着兄长的龙袍,顶着兄长的身份,却无法给予眼前这可怜女子真正的慰藉。
她只是一道影子,一具供人凭吊的躯壳。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生怕自己细微的动作差异会打破齐宝珠眼中那点脆弱的寄托,惊扰了这短暂的幻梦。
许久之后,齐宝珠的心绪总算平复了下来,她再次开口,轻声道:“这些年我虽在病中,无法自主,也不是全然蒙昧与混沌。该知道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陛下此番所为何来,我亦明了。”
萧含光舒了一口气,如果齐宝珠已然知悉一切,不必她多费唇舌,自然再好不过,便问道:“那个孩子身在何处?”
“当年那对母子被我送到雀子湖以东的一座村庄。村头有一座石桥,那母子居住的屋前有一棵大桑树。知道此事的宫人都被我遣散归家,再没有人知晓他们的下落。如果他们没有搬走,应该还住在那里。”齐宝珠微微一顿,语气添了几分怅惘:“那宫女姓朱,算起来,那个孩子如果平安长大,现在该十岁了。”
萧含光心中放下一块大石,诚挚道:“宝珠,谢谢你。”
“陛下,你不怨恨我吗?”齐宝珠眼中浮现一丝愧疚,叹气道:“如果不是我将这对母子藏起来,萧家早有皇嗣,或许你可以早点离开药师庵……”
“前尘往事,已如一梦。”萧含光轻轻摇头:“如果不是你恰好将这对母子送走,他们如今未必还活着。”
闻言,齐宝珠怔然,幽幽一叹:“是啊,想我当年贵为太孙妃,尚保不住腹中血脉,更何况寻常宫人。” 她神色萧然,露出回忆的神色:“现在想想,阿樗当初说得没错……庙堂之高,太孙尊位,看似人人尊崇,不过是彩塑泥胚的壳子罢了……”
萧含光心中一动。她鲜少听闻兄长旧事,此刻按捺不住好奇,问道:“此话从何说起?何为‘彩塑泥胚’?”
齐宝珠便将往事娓娓道来。
那是齐宝珠第二次小产之后,她难过不已,身体日渐消瘦,萧樗便宽慰她说:“宝珠,其实没有孩子也不算什么,说不定是那个孩子不愿托生到太孙妃的肚子里呢……”
齐宝珠不解其意,嗔道:“胡说,他若托生在本宫的肚子的,便生来尊贵,他日要承继大统的,还有什么不满足?”
萧樗叹了一口气,道:“宝珠,你想想,皇祖父、皇祖母,还有令祖父司徒公,为什么都催着你赶紧生个孩子呢?”
“你是皇太孙,将来要承继大统,我身为太孙妃,自然要为皇室绵延血脉。” 齐宝珠脱口而出,却见萧樗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萧樗道:“所以并不是你我需要一个孩子,也不是这个孩子想要来到世界上。而是大楚皇室需要一个彩塑泥胚,好托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罢了。”
齐宝珠第一次听到有人将天下尊位比作彩塑泥胚,心中本能生出不舒服的感觉,问道:“这又是从何说起?”
萧樗道:“宝珠常常去佛寺进香,见过庙里的菩萨吗?”
齐宝珠道:“当然见过。”
萧樗道:“那菩萨受万人顶礼膜拜,是用什么做的?”
齐宝珠思索道:“有黄金浇铸的,也有陶土塑的……还有木头雕的……”
萧樗点头道:“黄金藏于深山,陶土埋于地底,木头长于山林,如果它们可以选择,也未必愿意被捏成菩萨的模样,坐在莲台上被人顶礼膜拜。虽受万众尊崇,可也失了自由,不过是承载众生信仰的容器罢了。皇太孙之尊位,和庙里彩塑泥胚的菩萨又有何区别?如果我可以选择,宁愿为山间之清风、林中之野鹤,哪怕死去,成为道旁的髑髅,也好过生于皇家,成为庙堂上一具泥胚……”
他语之不祥,齐宝珠便不许他再说下去。
多年之前,齐宝珠不懂萧樗话中之意。只以为他身体不好,处处悲观,如今恍然梦觉,她又何尝不是彩塑泥胚?
司徒公齐鸿送她入宫,未必是希望她将来母仪天下,受千万人尊崇。不过是齐家需要一个合适的壳子,李代桃僵,行窃国之事罢了。
一旦目的达到了,这具彩塑泥胚就不再需要了。疯了或是死了,又有什么要紧呢。
……
萧含光听完齐宝珠的话,神思彷徨。从前她在药师庵修行时,还嫉恨过自己的兄长。分明是一母同胞,命运却截然不同。如今看来,同样是不得自由,谁又比谁好到哪里去。
她的哥哥不愿意成为一具泥胚,以至于终其一生,活得并不快乐。而她接过兄长的冠冕,也承继了他的命运。
她不愿意继续深想下去。
……
萧含光步出大殿,吩咐宫人好好照顾皇后,服侍务必勤勉,衣裳饮食务必与皇后的规制相等,否则从重问罪。玉烛殿里的宫女太监从未见皇帝对皇后的事如此上心,慌忙跪地领旨,大气也不敢出。
正欲离开之时,见齐宝珠跟出殿来:“陛下要往净宁庵见静仪师太,不知宝珠可否同往?”
如今皇后病愈,静仪师太也不会久留宫中,萧含光料她还有些话要同静仪师太说,便点了点头。帝后两人一同乘辇,到了净宁庵中。
静仪师太正在佛前供香。齐宝珠入殿,径直跪到静仪师太面前道:“师太,宝珠历经前尘种种,已勘破红尘。恳请师太慈悲,渡我出家,随您修行,此后常伴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静仪师太大吃一惊,看了看立在门口的皇帝,将齐宝珠扶起,正色道:“皇后娘娘,您生为国母,当母仪天下、为天下之表率。万万不可因一时心灰,生出此念,贫尼不敢奉命。”
萧含光凤眉轻蹙,她也没想到齐宝珠来净宁庵,是存了出家之念。
沉思之间,齐宝珠已跪在她的面前,叩首道:“陛下,宝珠前半生不过是齐家勾画塑形的一座泥胚。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宝珠想回归本来面目,全我自在之身。”她仰起头,双眸中带着清寂的决绝,“陛下,宝珠并不求能离开后宫,只求能在净宁庵修行,于愿已足。求陛下允准。”
萧含光心下忽然漫过一层酸涩。
齐宝珠出身大楚第一门阀,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又生就一副好容貌,被称为大楚第一美人,先成为皇太孙妃,又做了皇后。可她少年丧夫,子嗣亦亡,竟至疯癫,如今长梦乍醒,才发觉自己不过是一颗被家族利用后又抛弃的棋子罢了。
自己给了她皇后的尊荣,又何尝不是另外一具彩塑泥胚?往后余生,她身边再无亲爱之人,只能一人老死深宫之中。
萧含光闭上双目,声若风中之叹:“皇后若心意已决,朕亦不愿阻拦。但后宫不可无主,皇后可保留尊位,在净宁庵带发修行。”
齐宝珠再次叩首:“宝珠多谢陛下。”
……
萧含光离开净宁庵时,暮色四合,晚风拂过佛前檐铃。在泠泠清响中,她忽忆起八年前她与齐宝珠初见的那个春日。
那时,她在药师庵中修行,齐宝珠玉阶珠履,华光灼灼如天上人。尊贵的皇太孙妃俯身相求,为腹中骨肉祈福,许她一个还俗归家的幻梦。彼时,那庵堂于她,是樊笼,是火宅,唯有挣脱,方得解脱。
而今,乾坤倒转。曾立于云端之人,素衣荆钗跪于她面前,所求竟是遁入这青瓦黄墙之内。此刻,这庵堂于齐宝珠,是渡舟,是净土,唯有皈依,方得解脱。
人心若有牵挂处,便向这婆娑尘网中求解脱。
人心若无牵挂处,便向那寂灭莲台处求解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雀子湖在金陵城东三十里, 湖东有一座村庄,名叫小周村。
顾名思义,这座庄子住着的都是周姓人家。唯有村口的一间瓦舍住着一对母子, 母亲姓朱,孩子无姓, 母亲只唤他小名阿桑。
二人没有田地,靠母亲养蚕织布为生。眼瞅着儿子渐长,也没个生计, 朱氏妇人便托了人,教他到周氏族长家里做个小厮,一日管两顿饭, 也可省些家中口粮。
周氏一族虽是寒族,族长也颇为重视家学, 请了邻村一位姓顾的老儒到族中设馆, 讲授经学。周氏族长因见阿桑勤快,便遣他到私塾中做些端茶倒水、扫洒庭院的杂活。
阿桑生性颖悟,日日听老儒在塾中讲学, 跟着认了不少字。许是天生灵犀,老儒所授儒经,正经在馆中入学的周氏子弟尚一知半解,这阿桑便能过耳成诵、举一反三。老儒因此对阿桑颇为喜爱, 常常叹息, 此子如若出身世家, 或可平步青云, 执笏朝堂,谋天下事。可惜出身贫寒之家,纵有经天纬地之能, 不过与人作仆而已。
阿桑自识了字,便求知若渴,手不释卷。可惜家中贫寒,买不起书,老儒见他好学如此,心生怜惜,又念及他天资难得,便许他每晚将馆塾的书籍带回家温习,早上再带回来。
这日申时馆塾下学之后,阿桑便携了一卷书,爬上了村口一棵大树,细细品读。
忽地,他的后脑勺被狠狠一击,跌下树来。抬头一看,几个白日里在馆中读书的少年已将他围住,为首的正是族长之子周云霆。
周云霆瞥见他手中书卷,怒喝道:“好个阿桑!你不过是我家干杂活的下贱奴仆,竟敢偷盗馆中书籍,如今人赃俱获,还有何话可说?” 他挥舞拳头,对身后少年道:“众人一起上,拿住这贼,让我父亲发落——”
众少年一拥而上,有的制住阿桑,有的则抢夺他手中书卷。阿桑被按倒在地,仍死死攥着书卷,“我没偷东西,这本书是顾先生借给我的……”
“借给你的?”周云霆冷笑一声,“你一个没姓的贱民,也配读书?”他将阿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书卷抢了过来,一张一张扯下,抛洒在空中,狞笑道:“这书我就是撕了,也轮不到你来读。”
阿桑双目赤红,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竟挣脱束缚,重重一拳砸在周云霆面门上。周云霆顿时鼻血长流,捂着脸哭嚎:“贱奴竟敢以下犯上!他犯了族规,众人给我往死里打——”
少年们得令,蜂拥而上,一番撕扯踢打,拳脚如雨点般落下。阿桑蜷缩在地,以双臂护住要害,顾不上粗布衣服被扯成碎条。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踹得移位,喉间腥甜翻涌,却仍死死咬住牙关不吭一声。
“住手——”道旁响起一声清叱之声,众人抬头看时,只见身旁停了数骑。骑者人人佩剑,为首之人是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他气度清华,目光如寒星般冷冽,问道:“怎么回事?”此人正是齐韶,昨日奉了皇帝之命,到雀子湖边寻访皇嗣下落,不料才刚入村,就遇到众少年围殴一个孩子,是以停下探问。
周云霆趾高气扬:“你是什么人,竟敢管我周家的事?这贱奴偷了主家的东西,我就算打死他都是轻的——”
阿桑挣扎着站起来,大喊道:“我没偷东西,这书是馆塾的顾先生借给我的……”
他的衣服已被撕碎,嘴角渗出鲜血,可挺直的身板如荒野劲草,不惧日晒,不畏风折,刚烈而倔强。齐韶心中一动,他忽地想起多年以前,他在石头津被大楚戍卫诬蔑偷了金印的场景。
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蹲下身想要将阿桑扶起来。
忽地,他定住身形,沉沉地吸了一口气。眼前的少年,虽满面血污、发辫散乱,仍可见眉峰如远山微蹙,眼形长而上挑,双瞳透亮,与萧含光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轻声问道:“孩子,你可是姓萧?”
阿桑摇了摇头,那边周云霆已抢先道:“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野种,也配这等贵姓?”
齐韶拧了拧眉,又问道:“你母亲可是姓朱?”
阿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齐韶站起身来,看向周云霆,沉声道:“这书是不是他偷的,找你们那位顾先生一问便知,你们哪位愿意带路?”
他负手而立,袍角无风自动,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周云霆见他气度非凡,腰间配印,身份应非一般,眼神便躲闪起来,“犯不着吧……区区一个下奴,我还冤枉了他不成……”
齐韶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们。”
他身后骑兵按剑肃立,甲胄寒光凛凛。众少年缩颈垂头,不情不愿地在前领路。齐韶捡起地上的书页,抱着阿桑,上了马背,一行人很快到了周氏家塾。
顾老儒看到齐韶的装束,料是贵人,急急迎了出来,揖礼道:“贵人辱临敝塾,敢问尊讳?”
齐韶抱着阿桑下马,朗声答道:“中书侍郎齐韶。”
顾老儒身形一震,正欲再行大礼,旁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暗纹长袍的老者踉跄着抢上前来,行礼道:“老朽周承宗,忝为本村族长。不知侍郎大人驾临,万望恕罪……”
他看了看齐韶怀中浑身是伤的阿桑,又看了看一众目瞪口呆的自家子侄,额角冷汗直冒:“可是小子们无知,冲撞了大人?”
齐韶取出袖中散碎的书页,缓缓道:“冲撞倒是没有。只是敢问顾先生,这卷书册是先生借给这孩子的,还是他偷的?”
顾老儒将书册拿在手中,仔细看过,答道:“回大人,此书乃老朽出借。”顾老儒看着阿桑,目中泛起怜惜之色,“阿桑这孩子……性敏好学,无奈家徒四壁。老朽不忍见明珠蒙尘,故允其借卷夜读,晨时奉还……”
齐韶又转视周氏族长,冷笑道:“敢问族长,诬蔑他人盗窃且聚众围殴者,该当何罪?”
周氏族长如何看不出,眼前这位齐侍郎是为这阿桑出头。他想起朱氏当年也是由一辆华丽的马车送到这里,又见齐韶一直将阿桑护在怀中,心道,朱氏莫不是这位齐大人的外室,这阿桑乃是他的私生子?
想到这里,他连忙扑通一声跪下,“老朽教子无方,请大人恕罪。今日参与打人的,老夫定会按照族规,重重责罚……”他膝行几步,到了阿桑面前,连连磕头:“阿桑公子,云霆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公子,老朽代他向公子磕头赔罪……”
阿桑浑身僵直如木,他在族长家中为仆,人人皆可对他呼来喝去,动辄打骂,何曾见过族长大人在他面前跪地赔礼,还尊称他为“阿桑公子”。他心中大骇,下意识就要避让一旁,可身后那位贵人温暖的手掌一直稳稳地扶住他,不许他移动分毫。直到族长额头冒出鲜血,那位贵人都无动于衷,不发一言。
阿桑喉间发紧,声音颤抖而怯弱:“你……你快起来……”
齐韶这才轻抬下颌:“族长请起。”
周族长颤巍巍站起,听得齐韶道:“周族长,这孩子天资不错,本侍郎动了爱才之念,想收他为弟子。听说他在你家为奴,还请族长取来身契,我要为他赎身……”
周族长连连摆手:“大人明鉴,阿桑并非卖与我家为奴,只是他家贫寒,他母亲让他到我家干活,一天管两顿饭吃。大人若有意带走阿桑,他便不必再来……”
齐韶转而看向阿桑,问道:“阿桑,你愿不愿意随我离开?”
“我……”阿桑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看向他唯一信任的顾先生,嗫嚅道:“顾先生……我……”
顾老儒唯恐阿桑拒绝,得罪眼前的贵人,自己受到牵累,劝说道:“阿桑,齐大人学问远胜于我,又是朝中重臣、天子近侍,他赏识你、抬举你是你的造化。你跟着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齐韶蹲下身去,凝视着孩童清眸,温声道:“阿桑,你不是喜欢读书吗?我家里有很多书,你想看多少就有多少……”
阿桑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好,我随你去。”他忽又低头,“可是不知我阿母……”
齐韶温蔼一笑,轻抚过他鬓边乱发,“放心,你阿母她会同意的。”
……
齐韶带着阿桑走向村头的瓦舍,远远便听到里面传来织梭的咯吱声。他推开柴门,只见一位身着粗布麻衣的妇人低头坐在织机前,双手在丝缕间上下翻飞。
听到脚步声,妇人抬起头来:“阿桑,今日你回来得这么早?”她看到齐韶,微微一怔:“这位大人是……”
齐韶长揖一礼:“夫人,在下齐……”
那妇人听得一个“齐”字,脸色骤变,看向阿桑:“阿桑,你先出去……”
阿桑犹豫地看了母亲一眼,慢慢挪步出去。齐韶摸了摸他的头,“阿桑,你先出去玩一会儿,晚一点再回来。”
阿桑出门之后,妇人在齐韶面前跪倒,声音惊惧:“齐……齐大人,民妇这些年一向安分守己,只想带着阿桑安稳度日,实不敢再与皇后娘娘争些什么,求齐大人……饶过我们母子性命……”她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发出哀哭之声:“大人如果觉得此处离金陵太近……我们可以搬家,搬得离金陵远远的……”
齐韶一愣,连忙将妇人扶起,“朱夫人,在下虽以齐为姓,却并非司徒府的人,也和皇后娘娘没有关系。”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字帖,柔声道:“夫人可还记得此物?”
朱夫人将字帖凑到跟前,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这是金钩贴,是太孙殿下……不,是陛下手书……”她眼中忽然放出异彩,“陛下还记得我们母子吗?”
这个问题齐韶不能答,他单膝跪下,低声道:“夫人,在下正是奉了圣命,来接阿桑回京。”
朱夫人喃喃道:“回京,回京做什么?”
齐韶声音低凛:“夫人,如今国无储君,阿桑是陛下的长子,当正位东宫。”
朱夫人瞳孔骤缩:“可皇后不是已经生下嫡子,陛下册封为颍川郡王……”
齐韶摇头道:“颍川郡王非是太子。”
朱夫人摇摇头,踉跄着后退,眼中珠泪盈睫:“齐大人……我怕了,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争不过齐家的,我只愿隐姓埋名,与我的孩儿在乡野间度日,粗茶淡饭,平平安安……我们……我们过得很好。太子什么的,我不敢想,也不愿再与人去争些什么……”
齐韶的眼神冷了下来,声若寒玉:“夫人,您说过得很好,是让他继续当一个没有姓氏的私生子?当一个人人轻贱、随意打骂、随意侮辱的奴仆吗?”
朱夫人浑身一震。
“夫人,您知道他喜欢读书吗?他天资颖悟,连顾先生都赞叹不已。士庶之隔,有如天渊。您知道,若他埋藏在此,便一辈子也不能出人头地吗?”
“您看到他身上的伤痕了吗?不过十岁的孩子,浑身是伤,这样的生活就算得上很好吗?”
“夫人,他本是天潢贵胄,是美玉明珠,您让他沉埋乡间,一辈子与人为奴,您甘心吗?”
他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却如针刺刀割。
朱夫人泪水簌簌而落,掩面大哭,“我……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
“您没有办法,我有……只要他跟我走……”齐韶直视着她的眼睛,“夫人,您是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天上人人仰望的明月,还是地上人人都可以践踏的尘埃呢?如果您真的甘心让他就这样过完一生,我马上离开,绝不回头——”
他不再说话,泠然目光一直落在朱夫人身上,静静地等待着。
朱夫人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无声之泪。她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抬起头和齐韶对视,问道:“齐大人,我的孩子,他能平安长大吗?”
齐韶心中轻轻一叹。
不论何朝何代,权力之路都充满了危险,从来就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母亲固然希望孩子飞黄腾达,成为人中之龙。可最朴素的愿望,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好好活着。
他躬身长拜,肃容道:“夫人,齐韶向您保证。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殿下的安全。”
***
次日,萧含光听闻齐韶奏报,心中难掩激动之情。阿桑是她哥哥真正的血脉,是她的亲人;而且,要对抗齐氏窃国的阴谋,他才是决定胜负的筹码。
如今形势下,阿桑暂时不便暴露身份,也不宜接入宫中。她仔细思索之后,认可了齐韶收他为弟子的安排,让他暂时居住在侍郎府中。一来,齐韶家学渊源、文表出众,又是她最为信任的大臣,本就是太子太傅的不二人选。二来,齐韶掌管太皇太后留下的暗卫,阿桑放在他身边,比在宫中更加安全。
数日之后,萧含光下午得闲,到齐府探视阿桑。
齐韶一个人住,府中下人并不多。萧含光到时,前庭寂静无人,管家说齐韶同新来的阿桑公子正在书房。
萧含光命下人们不必通传,也让冯大用不必跟着,一个人往书房而去。
透过明净窗扉,萧含光见一少年正坐在书案前,齐韶正在为他讲授《荀子》。少年背脊挺直,正襟危坐,那挺拔如松的背影竟与齐韶十分相似。
她心中暗叹,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见到皇帝出现,齐韶微微一怔,随即下拜道:“臣齐韶参见陛下。”
阿桑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片刻之后,他学着齐韶的样子,撩起衣摆,恭敬下拜:“阿……阿桑参见陛下。”
萧含光抬手示意平身,走上前去将阿桑扶了起来,问道:“阿桑,你在金陵这几天,还习惯吗?”
阿桑不知如何作答,看向齐韶,齐韶微笑道:“阿桑,陛下问你话,你照实回答便是。”
阿桑点头道:“这里很好,齐先生家中有很多书,而且,齐先生讲学比顾先生更好,我喜欢这里,也喜欢齐先生。”
萧含光又问道:“阿桑,你为什么喜欢读书?”
“书中有很多道理,读了书,很多以前我不懂的事情就有了答案。”阿桑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而且,我听周家族长说,只有读了书,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当上大官,光耀门楣。”
“你想当官?”萧含光心中一动,问道:“你如果当了官,想要做什么?”
少年目光一暗,仿佛忆起什么,紧握了一下拳头。随即,他眼神骤然明亮,抬头直视萧含光,清晰而沉稳地答道:“我想让天下间的孩子,无论穷人还是富人,人人都能吃饱饭,读上书。”
……
秋风摇落,梧叶飘黄,萧含光与齐韶并肩,在庭中漫步,她忽地停步,轻声道:“齐韶,谢谢你。”
齐韶微微一愣:“齐韶身为人臣,忠君之事,如何当得起一个‘谢’字?”
“阿桑是我的侄儿,朕是代他向你言谢。”萧含光道:“朕知道,你对他花了偌多心思。”
“臣做这些,并不仅仅因他是皇子,还因为臣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哦?”
“阿桑与当初的荀韶一样,都是不肯认命之人。他出生乡野,至低至贱,而天然一颗灵心不肯泯灭,想要读书出人头地。”齐韶顿了一下,又道,“如果当初的荀韶肯认命,他就不会带着那枚金印来到南朝,就不会遇到太皇太后,更不会遇到陛下您,他会怀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生蒙昧,籍籍无名……”
“不肯认命……”
萧含光慢慢咀嚼这四个字。
她抬起头时,见到阿桑捧着一本书,倚着假山静静读着。她知道,再过不久,这个孩子就会洗去乡野仆役的痕迹,成为大楚储君的样子。
就像当初的阿幸,披上帝王衮冕,从药师庵的使女成为大楚的皇帝。
天地一烘炉,万物在其中。
人此一生,总有块垒难浇之处。
若甘心俯首蒙尘,只得一世混沌。
既志存高远,便投身于此烘炉巨焰之中。以身作炭,以魂作坯,经此百劫,若能不毁,终将成就大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孟冬十月, 北风徘徊。天气肃清,繁霜霏霏。
十月初九,金陵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势并不大, 落地便化作雨水,只余湿冷之意。华林园中的梧桐树叶亦将落尽, 天气也愈发冷了。
与这场小雪一起席卷金陵城的,还有另外一桩消息。征南将军澹台恭率军南下平乱,却兵败上虞, 叛军几乎占领了整个会稽郡,声势浩大。
大楚自立国伊始,便是皇权与世家共治天下。地方大族广占山林田泽, 普通民众的土地少得可怜。萧含光当政以来,多次下令减免赋税。无奈皇权式微, 地方豪强阳奉阴违, 隐户匿田,盘剥百姓,欺压良善。百姓苦不堪言, 在天师道蛊惑之下,多有归附。
天师道所到之处,百姓如有不愿归附者,便诛全家, 毁房屋, 财产一并充没。原本富庶的鱼米之乡, 如今只见断壁残垣、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朝议之时, 齐鸿再次提议由扬州都督齐栋率军南下,克定祸乱。纵然担心齐氏趁火打劫,然而形势迫人, 让天师道继续祸乱下去,魏氏在地方上的多年经营将毁于一旦。两害相权之下,魏膺之只能同意齐氏出兵,以求保全部分基业。
十月初十,齐栋大军南下平叛。十月十三,齐栋大军在钱塘一带截住北上的叛军主力,一战而胜,从叛军手中夺回钱塘、山阴两县,叛军退守临海一带。
消息传回金陵,朝堂上下总算松了口气。金陵城中议论纷纷,澹台一族是元宁一朝的新贵,素来受皇帝重用,可到了关键时候,到底还是要倚仗齐氏这等累世门阀。
还有好事者编了一首童谣传唱里巷,“新酒烫,陈酒酿。新酒不如陈酒香,澹台怎比齐家将?西风荡,东风扬,西风不及东风壮,澹台怎比齐家昌?”
齐氏声威大震,澹台恭率军在南方,听不到金陵城的这些风言风语,而不久前走马上任的太常卿澹台昱难免脸上无光,多日称病不朝。
同样悒悒不乐的还有魏膺之,这位当朝宰执每日回府便深闭门庭,不见外客。
这日宋海晏下朝,正要乘车回府之时,裴光献从后面几步追了上来,笑道:“海晏,承蒙多次相请,今日可容我做个小小东道,来舍下小酌几杯!”
宋海晏脚步一顿,转眸笑道:“裴兄相邀,自当叨扰。”他命自家仆从驾车先回,自己则上了裴光献的青帷车。
裴光献宅邸坐落于长千里,乃是一座三进院落,附带有一座园子。论起富丽堂皇,自是不及朝中显贵的府邸,然白墙黛瓦,一丛修竹自檐窗探出,倒也别具清雅之韵。
京中有品轶的官员们大都喜欢修建园林,凿池引水、堆叠假山、种植奇花异草,以供赏玩。官员们对谁家园子修得好也多有品评。
裴府却另辟蹊径,一进大门,便是一片绿油油的菜地,葱、韭、葵、菘等时令蔬菜长势喜人。一位妇人正在田间择菜,见裴光献引着宋海晏入内,笑着唤道:“阿献,今日稀奇,竟有客人登门?”
裴光献转头向宋海晏道:“海晏,这位是内子。”又对那妇人道:“夫人,这位是宋将军。”
裴妻敛衽一礼,微笑道:“见过宋将军。”又挽了菜篮,道:“今日园子里的冬葵长得鲜嫩,正好做些冬葵汤待客。阿献且陪宋将军说话,我去厨下治些粗茶淡饭。”
正说话间,忽听得里屋传来孩童嬉笑之声。裴光献膝下一双儿女,长子虚岁六岁,幼女方四岁,闻得父亲归来,便如乳燕投林般扑将出来,齐齐扎进裴光献怀中。裴光献笑着揽过一双儿女,向宋海晏介绍道:“此乃犬子明远,小女幼清,顽劣得紧,还望海晏莫要见笑。”
宋海晏见状,不由莞尔,随即将腰间所佩一对羊脂玉螭纹佩解下,递与两个孩童,道:“初次相见,不成敬意,权作见面之礼。”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接过玉佩,躲在父亲身后,探出脑袋偷瞧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待进了内室,裴光献唤来奶娘将儿女领去,又恭请宋海晏至花厅就座。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宋海晏轻啜一口,见茶汤浮碧,香气氤氲,不禁赞道:“裴兄家中妻贤子孝,其乐融融,这样的日子怕是连神仙也羡慕不来呢。”
裴光献挑眉一笑:“我这柴米油盐的琐碎,哪及得上你金戈铁马的豪迈?只是沙场冷铁焐不热枕衾,你身为大将军,身边也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别的不说,如今偌大将军府,也需要有个操持的女主人。”
宋海晏闻言,眸光微闪,笑道:“裴兄今日如此说项,莫不是为人作冰而来?”
“就知道瞒不过你。”裴光献道,“是魏中书托我作筏,你前日在宫中,拒婚于沅陵郡主,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魏中书虽有联姻之意,也不敢上门,因此托我先探探你的风。”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笑道:“如今朝中的情况你也知道,自天师道之乱后,会稽魏氏元气大伤,声势不复往昔。放眼众世家,能与江左齐家分庭抗礼者,唯你一人而已。魏中书之意,如能成就两家秦晋之好,魏家适龄千金,任凭挑选。”
宋海晏愣了片刻,摇头道:“魏公美意,海晏铭感于心,然实难消受。”
裴光献叹了一口气:“海晏,如今金陵门第能比得上将军府的,长沙王府算一个,魏家算一个。沅陵郡主你坚辞不受,魏公孙女亦不愿娶,莫非要与齐家缔结婚盟不成?”
宋海晏轻轻摇头:“裴兄,你可还记得七年前北伐之时,我运粮回庐江,你在石头津送我时所说的话吗?”
裴光献不知他为何忽地提起旧事,仍点头道:“当然。”
“高台不可望,望远使人愁。连山无断绝,河水复悠悠。所思竟何在,洛阳南陌头。可望不可见,何用解人忧。”宋海晏凝视着他,声若幽弦,“当时你说‘在整个南朝,并非只有皇帝和太皇太后期望着收复中原’,如今裴兄还有北望之心吗?”
裴光献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七年之前,朝廷下令北伐,他也曾壮志满怀,期待大楚一朝能光复故土,还于旧都。可随着北伐折戟而归,朝中官员们也渐渐不再提及此事。他的生活仍然照旧,中书舍人的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慢慢地融入金陵世家的圈子,娶了一房妻子,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也不再想北方的事。
不光是他,当年壮怀激烈、矢志北伐的南方士人们,如今皆已抛却了光复北方的旧梦,唯愿长枕着江南的烟水沉沉睡去。偶尔忆起北伐,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唯有宋海晏,七年间纵横于北方疆场,从淮泗至徐州,自兖州达青州,凭赫赫战功,由一郡刺史成为大将军。
裴光献似有所悟。
“昔年汉骠骑将军霍去病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莫非海晏也要效而行之?”
宋海晏再次摇头:“我曾与人立下洛阳之约,必收复洛阳,再论婚约。除非身死魂灭,此诺必践。还望裴兄转告魏中书,海晏心领盛情,然心有所许,实难从命。”
“心有所属,洛阳之约?”裴光献瞪大眼睛,问道:“难道七年前北伐时,你与洛阳哪家高门贵女私订终身?”
宋海晏略一怔愣,转念一想,“七年之前”姑且是之,“高门贵女”姑且是之,“私订终身”也姑且是之,失笑道:“裴兄愿作如此想,也无不可。”
不一会,裴妻捧来一盅冬葵豆腐羹,并一碟红醋酸甜萝卜、一碟腊肉笋干、半碗淋了麻油的腌芥菜心。虽说都是家常小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宋海晏和裴光献小酌数杯,兴尽而去。
……
在宋海晏拒绝魏氏婚约的七天后,金陵城传出了另外一桩消息,魏膺之的长孙女与澹台恭次子澹台炜订下婚约。世家姻缘,向以利合。既然宋家的门庭攀不上,魏膺之便转而与自己从前看不上的澹台氏联合,只是心中不免郁郁。
对于萧含光而言,这段时日还算平静。齐氏在南方连战连胜,虽说对于素来与齐氏不和的澹台氏和魏氏来说不是佳音,朝堂势力难免此消彼长。但朝堂之争,争的乃是大势,并非一朝一夕之得失。而且,若能早日平定动乱,这个冬天便可少死许多人。
这日朝会,齐韶竟罕见缺席。朝后,萧含光遣内监过府探询,才知齐韶昨夜感染风寒,竟至卧病不起。萧含光闻之,立遣太医院医正前往诊治。午后,御驾亦轻简銮仪,亲临齐府探视。
齐府管家将皇帝领入内堂,只见齐韶脸色苍白,眉间轻蹙,斜倚在书案旁。书案上陈着一纸绢书,他以左手支着额头,右手执笔,在绢书上圈圈点点。
齐韶闻得脚步声,抬眼见是圣驾来到,慌忙搁笔,欲强撑起身行礼。
萧含光连忙道:“爱卿抱恙在身,虚礼免了。”她目光扫过齐韶苍白中透着潮红的面色,温声问道,“朕闻爱卿昨夜感染风寒,甚是忧心,特来探视。此刻感觉如何?太医可曾诊视过了?”
齐韶气息略显急促,声音低哑:“臣惶恐,劳陛下亲临垂询。昨夜……咳咳……”他掩袖轻咳两声,方续道,“臣昨夜草拟文书,不觉夜深露重,一时失察,着了些寒气。晨起便觉头重肢沉、畏寒发热,是以今日未能上朝。上午太医过府诊视,留下药方。臣中午服药之后,已经好多了,陛下不必挂怀。”
他稍歇口气,收起案上绢书,双手呈给皇帝,道:“这篇疏议臣本欲明日上朝时呈献陛下,陛下既然来了,便请稍作指点,臣再斟酌删改。”
萧含光展开素绢,但见右首题着 “复太学疏” ,墨色如新。疏中行文骈四俪六,恰似云锦织就,辞藻瑰丽若明珠缀玉,典故信手拈来,读来更是如闻金石之音。
待她看完,齐韶缓缓道:“臣最近教阿桑读书,发现他着实聪明,书中的内容一点就透。策论时议,也有不错的见解,就算国子监那些读了多年书的生员,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臣想,本朝选官第一看出身,只有世家子弟才有机会做官,但寒族庶族之中未必没有可用之才。只是世家大族垄断官学,国子监只取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真正的饱学之士反而上进无门。”
他眸若点星,病容难掩眼中神采,“如果复兴太学,将会有更多的人才为陛下所用,我朝必会更加兴盛。”
萧含光心中一动,齐韶所想与她不谋而合,她沉吟道:“爱卿此议甚佳,但齐司徒和魏中书他们会同意吗?”
齐韶轻咳两声,以袖掩唇,声音透着笃定:“陛下但放宽心,臣自有斡旋之法。”
十月二十一日,一件大事震动整座金陵城。
这日早朝时,中书侍郎齐韶向皇帝进《复太学疏》,建议朝廷复立太学,作为取士之道。不论寒庶贵贱,只要确有真才实学,都可入太学就读,其中成绩优异者,皆可入朝为官。
本朝官学,以国子监为首。国子监地位尊崇,本是为朝廷储才育英的最高学府。然则,国子监生员定额仅区区七十二人,且条令森严,非但只取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孙,更因其名额稀少、门槛高企,俨然成为顶级门阀彰显身份、荫庇后代的专属阶梯。
这七十二个金贵无比的名额,几乎毫无例外地被齐氏、魏氏等盘踞朝堂的世家大族子弟瓜分殆尽。庶族子弟和寒门学子,纵有满腹经纶、匡时济世之志,亦因这森严的“血统”之限,被无情地拒于国子监的门墙之外。出头之路,几近断绝。
齐韶这篇文章,骈俪铺陈,辞章华茂,如昆山缀玉,字字珠玑。针砭时弊,痛陈当今寒门无路之弊,直言世家垄断之非,引起了大量中下层官吏和金陵士子的共鸣。
散朝不过半日,齐韶奏疏之名及其华章之美已传遍金陵城阙,人人争相诵读。到次日,乌衣巷书肆门庭若市,争相求购传抄本,京城纸价应声飞涨。
十月二十五日,金陵及从周边市镇赶来士子五百余人,在国子监门口联名请愿,请求皇帝采纳齐侍郎之议,复兴太学。在汹涌的民意之下,复兴太学的疏议在朝上一致通过。皇帝下诏,将在城西的升官渡附近选址重建太学,命齐韶兼领太学祭酒一职,主持相关事宜。
作者有话说:
高台不可望,望远使人愁。连山无断绝,河水复悠悠。所思竟何在,洛阳南陌头。可望不可见,何用解人忧。 ——沈约《临高台》
第68章
这日, 齐椽自外归来,方入府门,父亲便让管家召他议事。他穿过雕花门栋、游廊曲径, 踏入书房。但见齐鸿倚坐在博古香炉旁,手中一卷古书半展, 袅袅青烟自青铜兽首香炉中升起,萦绕在檀木书架间。
齐椽趋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父亲唤儿子来, 不知所为何事?”
齐鸿抬眼,放下手中书卷,沉声道:“齐椽, 陛下近日下诏复立太学,此事你可有耳闻?”
齐椽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躬身回道:“金陵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孩儿自然知晓。依孩儿之见,我齐家不必插手此事。如今我齐氏身为臣子,太学重开, 寒门子弟得以登堂,必分世家荫蔽之利,于我族当下之势有损;但若他日天命眷顾,我齐氏得登大位, 广纳天下贤才, 如此更能彰显新朝气象。父亲无需为此事忧心。”
齐鸿闻言, 缓缓摇头, 苍老的眉峰紧蹙如秋山:“我所忧者并非太学之事,而是齐韶。”
“齐韶?” 齐椽眸光微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我近日得知,齐韶新收一徒,对其十分用心。只可惜那孩子出身寒门,按本朝规制,恐难踏入仕途。依我看,他之所以力主复立太学,呈那篇《复太学疏》,便是为弟子铺路。”
齐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也清楚齐韶的来历,他并非我齐家血脉,原不过是北地没落世家子弟,蒙太皇太后青眼,着意栽培以留给陛下的。他日日常伴君侧,却突然收了个来历不明的寒门弟子,其中必有蹊跷。你近日暂且放下手中事务,仔细探查一番。”
齐椽行礼道:“是。”
齐韶的行踪并不难查,齐椽花了一番功夫,便寻到了位于雀子湖东的小周村。
周氏族长周承宗听闻司徒府的二公子到访,连忙迎了出来,跪伏在地,如聆圣训:“寒族鄙陋,不知贵足踏临,有失远迎!不知二公子亲至,有何训示?”
齐椽微微一笑,容色和蔼,问道:“我听说中书侍郎齐韶前些时日来过你们村,还带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此事果真有之?”
周承宗连连叩首:“有的,有的。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事,齐侍郎路过我们村,恰好见到阿桑,顾念他勤勉聪慧,收为弟子,连他母亲朱氏也一并接走安置了。”
齐椽眸光如寒星闪烁:“此村名周,想必那个叫阿桑的孩子也是你周家子弟了?”
“并非如此!” 周承宗连忙摆手,指向村东头瓦舍,“他母子并非本村人,而是另有来历。十年前,他母亲朱氏大着肚子被人送到此处,就住在那间空屋里。那屋子原是本村周小苗的产业 ——”
“周小苗?” 齐椽眉头一凛,神思一瞬间放空。
“正是!” 周承宗道:“这周小苗十三岁丧父丧母,家中又无地产,便净了身,入宫中当了太监。这周小苗入宫五年之后,回来了一次,带回这朱氏妇人。因那屋子是他的产业,他又是宫中当差的,老朽哪敢多问,便容那妇人在村中安身……”
齐椽一开始只觉得“周小苗”这名字有几分熟悉,听到“宫中”二字,便彻底想了起来。十年前,东宫皇太孙妃齐宝珠身边的掌事太监就叫周小苗。当年齐宝珠嫁入东宫,身边宫女皆出自齐家,唯有这掌事太监是她亲自从宫中挑选的。这周小苗服侍殷勤,忠心耿耿,齐宝珠对其很是信任,回齐府走动时,齐椽也见过几次。只是后来皇太孙薨逝,宫中知情者尽数被处死,周小苗也在此列。
秋风卷起他的衣袂,齐椽望着那间荆扉半掩的茅屋,心头有如潮涌。九月二十三,玉烛殿中疯了的皇后突然清醒;九月二十四,齐韶便寻到了小周村,带走了当年被宫中太监安置在此的一对母子,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若他所料不错,这朱氏极可能是东宫旧人,而名为阿桑的少年……
齐椽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顶——难道是皇太孙萧樗的骨血?
难怪皇帝与太皇太后迟迟不肯立颍川郡王为太子,原来当年皇太孙留有血脉在世!更令他心惊的是,此事竟被齐宝珠瞒了十余年,连他和父亲齐鸿都毫不知情。
想到此处,齐椽只觉得胸口似压着千斤巨石。这孩子的出现,如同骤入棋局的一颗妙子,将齐家数十年的筹谋布局搅得粉碎。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天,齐家送入宫的那个孩子就绝不可能成为太子。
……
齐椽不敢有片刻耽搁,命车夫扬鞭疾驰,径往皇宫而去。因着齐家势大,且为皇后母族,宫门禁军见了他的车驾,皆躬身放行,无人阻拦。
他原以为能在玉烛殿见到皇后,却听宫人回禀,皇后一早便往净宁庵礼佛去了。齐椽只得又转道净宁庵,庵中香烟袅袅,有梵音隐隐从殿内传来。
待宫人入内通传毕,齐椽整了整衣袍,跨过朱漆门槛。只见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萦绕,齐宝珠身着一袭素色缁衣,跪坐在蒲团之上,正执笔抄录《金刚经》。她乌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未施脂粉的面容略显苍白,在烛火映照下,添了几分出尘之态。
齐宝珠抬眼向齐椽一瞥:“二叔今日竟有闲暇,来这清冷佛庵,不知所为何事?”
齐椽顾不得打量她缁衣素容,沉声道:“皇后娘娘,臣有一事探问。十年前太孙宫中,是否有宫人孕下胎儿?”
“二叔这话问得奇怪。”齐宝珠哂笑一声:“当年东宫之中,曾经有孕的宫妃不少,就连本宫也曾三次有妊。只是大约萧氏血脉受到诅咒,竟无一人平安生下孩子。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如今的颍川郡王?”
齐宝珠之言夹枪带棒,齐椽脸色一白,正不知如何回话,又听齐宝珠问道:“二叔,自本宫病后,就鲜少听闻家中消息,亲人们可都安好?”
“家中一切都好。”齐椽缓了缓语气,温声道,“皇后娘娘若觉深宫寂寥,待臣回去,便让家中女眷常入宫来,陪皇后娘娘解闷。”
“是吗?那二婶也会来看本宫吗?”齐宝珠眼神飘忽,脸上忽露出回忆的神色:“本宫还记得,那时本宫与她同时怀孕,还曾一起到寺庙烧香祈福,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齐椽面皮骤紧,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皇后娘娘久在病中,许是不知……你二婶早已亡去了……”
齐宝珠神色怅惘:“本宫还记得,二婶嫁入齐家时,宝珠只有十岁。宝珠自小没了亲娘,二婶最是疼我。而齐家内宅大小事情,都有赖她的操持。那年二叔缠绵病榻时,她衣不解带地侍奉数月。她曾与我叹惋,说此生憾事,便是未能为二叔生下一男半女,延续香火……”
她话音陡然转冷,“谁料她一朝得偿所愿,生下麟儿,却撒手而去。不知是红颜命薄,还是郎心如铁……”她目光幽幽,朝齐椽看来,“二叔,您说呢?”
齐椽心中一骇,齐宝珠此言分明意有所指。他终于忍不住,眸中闪过一道狠戾之色,“皇后娘娘,莫怪二叔无情。二叔做这些都是为了咱们齐家。”
“是你们齐家。” 齐宝珠冷笑一声,殿中烛火摇曳,火苗在她眼底明明灭灭,“莫将本宫也算在内,二叔……还有祖父……又何曾将本宫视作齐家之人?”
齐椽深吸一口气,勉强赔笑道:“将来颍川郡主继承大统,皇后娘娘作为他的生母,贵为皇太后,人人尊奉,又何必计较这些陈年旧事?”
“够了——”齐宝珠怒喝一声,声音渐转尖利,“若当年本宫的孩子们能够平安生下来,继承大统,本宫难道做不成皇太后?便是东宫遗脉尚存,无论何人之子,本宫身为太孙正妃,难道便做不得皇太后——”
她接连两问,刺得齐椽哑口无言,愣在原地。
殿内一片死寂,西风拂入殿内,将烛泪簌簌摇落,凝坠在案上那卷未曾抄完的《金刚经》上。
“本宫还要抄经,为我亡去的孩儿们祈福,二叔请回吧。” 齐宝珠转过身子,不再看齐椽。
佛殿之中,药师佛的紫金佛像端坐七宝莲台,弯眉垂眼,庄严慈祥。那道素白的影子落在佛前,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茕茕孑立的幽鬼。
齐椽对皇后行了一礼,退出殿外。他不必再问,齐宝珠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阿桑就是当年东宫的血脉。
他自诩算尽一切,却不知唯一的纰漏竟然出在齐家,出在自己的侄女身上。如今懊恼无用,他只能尽快回家,将一切禀告给父亲,商略大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一场北风之后, 天气愈加寒冷。朔风卷地,冻云垂野,秦淮河结起尺许厚的坚冰, 舟楫不通,往来商贾停了行脚, 皆道今冬乃数十年不遇之酷寒。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天师道教首张祐竟重整旗鼓,率部众卷土重来。此番来势汹汹, 齐氏大军连番鏖战,竟被逼得节节败退,退守到毗陵、丹阳、义兴一带, 才重新站稳了阵脚。
在急如星火的军情面前,平日里钩心斗角的众世家不得不暂弃前嫌, 共商御敌之策。经多番朝议, 最终议定从庐江调遣精锐之师南下平叛。萧含光拟定圣旨,命宋海晏总领江南诸军事,即刻率军南下, 平定叛乱。
圣谕既下,宋海晏没有在金陵多耽搁,当晚便离开金陵返回庐江,筹备军务。
江南动荡, 自然也牵动着金陵城的局面。通往金陵的条条道路上, 尽是拖家带口躲避战乱的百姓。富者以车马载着家财细软, 穷者则肩挑背扛, 在寒风中艰难前行。还未到腊月,道旁已横陈冻死之骨。
萧含光忧心忡忡。于大楚朝廷而言,北魏虽是大患, 但有荆州、庐江、扬州三镇雄兵,又有长江天堑,一时也威胁不到金陵。然天师道起于内部,聚众数十万,流窜无定,若是一个不好,王朝便有倾覆之祸。
如今局面,她也没有更多办法,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给宋海晏,希望他能早日平定叛乱。
数日之后,庐江大军渡江向南,奔赴吴会。萧含光本以为宋海晏在南下之前会回一趟金陵城,这样她或许能再见他一面。就算不能私下见面,能参问军事也好。但庐江方面上呈朝廷的文书上说,宋海晏将率军从濡须口顺江南下,在金陵下游的江阴一带登岸再转道向南,不会再回金陵。萧含光私心揣摩,他应该是避免与退守毗陵、丹阳、义兴的齐氏大军照会,以免横生枝节。
十一月初十,一场冷雨降下。雨丝绵绵密密,浸透了金陵城的飞檐黛瓦,将整座宫殿笼上一层灰纱。晚上,萧含光回到寝宫不久,听到地底下传来了“砰砰砰”三下敲击声,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片刻之后,敲击声再次响起。
萧含光心念一动,走到东北角盘龙柱前,将龙首向左轻旋三圈,地道的入口洞开。只见宋海晏轻轻一跃,从地道飞身上来。
他今日所穿并非朝服或常服,而是一身甲衣。甲片以银丝环扣,纤薄坚韧,连缀起来有如银色鳞片,动作之间,若海浪迤动,银光闪耀。
萧含光本以为不会见到他,此刻只觉得惊喜非常,问道:“阿晏,你上呈的公文不是说自江阴登岸,不过金陵吗?”
宋海晏唇角含笑:“本来不打算上岸,但今晚大船路过金陵,我在船上看到岸上的灯火,忽然间就很想你。我让人放下一条小船,又找到了石头城的那条密道,入宫来见你……就算呆不了多久,能多看一眼也好……”
他拥她入怀,轻声道:“今晚顺风顺水,就算我在宫中耽搁一会,也足够明晚到达江阴,追上前面的大军……”
寒冬时节,铁甲触手冰凉,萧含光不动,由他抱着。
铁甲是凉的,里面藏的那颗心却是极暖的,烫得她一颗心极熨帖。
她想见到他时,他也想到她,所以在这风雨之夜,费了许多周折,赶来宫中见她。明明知道呆不了多久,仍要在短暂光阴中偷此一隙。
她的面颊上也沾染了笑意,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贴在鬓边,漉漉得就要滴下水来,便拉着他在铜镜前坐下,道:“阿晏,你头发都湿了,这样裹着容易生病,我帮你擦擦……”
她将束发的金冠拆下,将一头湿发散开,又取了干帕子,将头发裹住,轻轻揉搓着。
宋海晏笑道:“阿幸,不用管它,我哪有这么脆弱。再说了,行军打仗,哪有这么多讲究,就算现在擦干,一会儿我出去,外面不还是下雨吗?”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却将整个额头都转入她掌下,贪恋着她掌心的一点温度。
萧含光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柔声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停了。”
湿发半干之后,她取过檀木梳子,重新替他束发。梳齿刮过头皮,忽听到宋海晏轻轻嘶了一声,萧含光手上动作一停:“怎么了?”
宋海晏肩背忽地绷紧,又很快松弛下来,只侧首浑不在意地笑道:“一点旧伤,不必在意。”
萧含光食指轻拨,分开刚才梳过的发缝,一道寸许长的红色瘢痕赫然可见,她深吸一口凉气:“这是怎么弄的?”
宋海晏道:“几个月前在青州,我率军追击北魏大将宇文靖,被他所伤。不过还好,没有伤到面门,伤口埋在头发里,平常也看不出来。”
萧含光心中涌起一丝奇异的酸疼。她前些日子见到他身上旧疤,不过忆及少年往事,但此刻,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认识到,在过去的七年里,他们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住在金陵高大华美的宫室里,对宋海晏所经历的,仅仅限于战报和他送呈的奏章。奏章上往往只有寥寥数行字,如“大破徐州”、“光复青州”、“夺回兖州”等等,单调得就像这些胜利轻而易举,不用付出什么代价。末了再加上几句“臣愿勉效微劳,以报君恩”的谦辞,就是全部内容了。
他从来没有写过胜利的代价是什么,更没有写自己受伤的事。
他当然会受伤,他们在药师庵的第一次相遇,就是在战场上伤了眼睛,静仪师太心中感佩,又碍于情面,破例留他在庵中养病。
沙场征战,本来便是极危险的事。就算被护卫周全的一军主帅,也可能阵前殒命。别的不说,宋海晏的父亲宋寒章便是死在战场之上,身首异处。
她托举着掌心那颗温热的头颅,忽地感到恐惧。他会不会有朝一日也殒命于战场之上?
她心中惊悸,手也轻轻一抖。这细微的动作立刻为宋海晏所察觉,他轻声问道:“阿幸,怎么了?”
萧含光低声道:“阿晏,你在战场遇到过危险吗?”话一出口,便觉可笑——远得不说,仅为平定天师道之乱,朝廷已经损伤无数,她怎会不知兵凶战危?
宋海晏只轻淡地一笑:“危险当然是有的,若为将者未战先怯,那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他顿了顿,微凉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不过你放心,我既承了平乱之命,便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他抬眼,见她依旧眉尖微蹙,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将手伸入她掌心,像只猫儿般轻轻挠着,一边唤道:“阿幸……阿幸……”
萧含光察觉掌心微麻痒意,终于回过神来:“怎么了?”
宋海晏道:“阿幸,这段日子我不在金陵,你要格外当心齐家。”
“齐家怎么了?”
“阿幸,你想过没有?天师道之乱,澹台恭兵力不足,兵败情有可原。而齐氏兵多将广,上个月还在钱塘大胜叛军,突然便一溃千里,此事极不寻常。”宋海晏收敛了笑容,脸色凝重起来,“要么,齐家觉得帮魏家收复失地不划算,想要保存实力,打算让我先打头阵,他们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要么,他们是另有盘算。如今齐家大军败退,正在向京畿地区靠拢,南方大乱,我可能一时顾不上金陵这边。为防万一,你要多多留心。”
萧含光心中轻轻一动,毗陵、丹阳、义兴三郡距离金陵不过两百余里,自齐氏兴兵以来,大军从未离金陵如此近过。
她轻声道:“好,我会当心。”
她将宋海晏的头发重新理好,梳成发辫,用金冠束在头顶,静静望着镜中那张英武锐气的脸庞。他着云衫时,清雅如松筠映雪,如今着了甲,眉眼便要冷冽许多。分明是一个人,姿仪完全不同。
外面的雨声渐渐停了,宋海晏看了看窗外,站起身来,叹了一声:“与你相聚的时间总是如此短暂,我得走了。”
“我送你。”萧含光道。从宫中到江边的石头城,就算有地道之便,距离也很遥远。战事方炽,他身为主帅,离军太久总是不妥。她默默点燃一盏宫灯,微光摇曳中,两人行至盘龙柱下。
宋海晏接过她手中宫灯,探入地道入口。忽地,他身形微顿,倏然回首,指尖探入甲胄内衬的布囊,再摊开时,掌心已托着一颗霜红色的橘子。他将橘子塞入她的手心,笑道:“我登岸的时候,见江边有一棵橘子树,上面结的果子很好看。所以我摘了一个橘子,送给你。”
话音未落,他温热的掌心已覆上她的眼睑。黑暗降临的刹那,唇上掠过一片轻柔微暖的触感,如初雪消融般不着痕迹,却将气息与温度印刻下来。
双唇分离,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悄悄私语:“阿幸,你闻到橘子的香气,就知道那是我在念你。”
萧含光睁眼时,殿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唇上依然停留着温软的触感,那颗微凉的橘子紧贴着她的掌心,一缕清冽而执拗的甜香悄然弥漫开来,盈满了四周沉寂的空气。
萧含光感受到了宋海晏的想念,因为宋海晏还没有走远,她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思念从橘子的香味中渗出,无法触摸,但她能感觉到。
橘子香是甜的,思念也是甜的。
——第三卷《故我今吾》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元宁八年冬月, 宋氏大军抵达江阴。大军稍作休整,便拔营向南进发。
两日后,大军到达吴郡地界, 与天师道叛军激战整整一日。至黄昏时分,叛军败相尽现, 作鸟兽散,宋海晏率军收复吴郡。次日,收复嘉兴。此后数日间, 吴兴、钱塘、海宁、上虞等地相继克复。宋海晏正欲进军会稽,后方传来消息,早前收复的吴郡、嘉兴等地重新沦陷。
宋海晏大军所到之处, 叛军闻风而逃。然一旦大军移师别处,天师道叛众便如野草复生, 再度聚众作乱。原来, 叛军溃败后皆隐入民间,与普通百姓无异。庐江大军远道而来,实难分辨谁是乱众、谁是良民。待大军开拔, 这些教众便又啸聚山林,重举反旗。宋海晏率部四处奔波,疲于奔命,始终无法将叛匪剿灭。
这日战事方歇, 宋海晏回到大营, 亲兵禀道:“将军, 女公子已至, 正在帐中相候。” 宋海晏闻言,心中大喜。他深知胞妹宋碧棠熟稔兵法韬略,智谋更在自己之上。如今战事胶着, 她来得恰是时候。
宋海晏大步跨入中军帐内,只见舆图前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并肩而立。那女子身姿窈窕,身着一袭月白襦裙,正是胞妹宋碧棠;身旁男子身姿挺拔,如青松立于山巅,一袭云锦织就的华服,气宇轩昂,却从未谋面。
宋碧棠听得脚步声,转过身来,眉眼含笑唤道:“阿兄!” 随即拉着身旁男子,介绍道:“阿兄,这位便是豫章王世子萧旷。世子素喜兵事,前日到庐江拜访,闻得我欲往吴越,便执意同来。”
宋海晏两月前曾收到妹妹书信,已知晓豫章王府有意与宋家议亲。他知碧棠眼光极高,这位豫章王世子能得她青睐,许以婚姻,定有非凡之处。见两人并立,有如一双璧人,心下十分欢喜,抬手一揖道:“久仰世子大名。”
萧旷亦拱手回礼:“宋将军威名远播,萧旷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三人略作寒暄,宋碧棠见兄长眉间隐有忧色,遂开口问道:“阿兄面色凝重,莫非平叛之事不顺利?”
宋海晏轻声一叹:“这天师道乱众有如野草,灭之不绝。我军连战连胜,但也无法彻底平定叛乱。”
宋碧棠笑道:“阿兄从前在北方征战,惯于攻城略地,每到一地,便抢占城池。而这些天师道教众,大都是普通乡民。大军开到,他们便偃旗息鼓,大军一走,他们又重新作乱。碧棠以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阿兄应该设法找到天师道本部兵马,杀死贼首张祐,叛乱自然可定。”
宋海晏道:“我何尝不知,只是那张祐狡猾,每次与我军交锋,稍觉不妙,便遁入山林。此处山川地形,他们比我军更加熟悉,是以屡屡让他逃脱。”
宋碧棠思忖片刻,问道:“不知是否抓到了天师道的俘虏?我想亲自审问一番,或许能问出些线索。”
宋海晏知道宋碧棠这么说必是心中有所计较,当即吩咐手下将最近抓获的几名天师道俘虏带上来。
宋碧棠先是询问有关天师道教首张祐的情报,可这些俘虏都只是普通教众,根本无缘得见教首,问来问去,也只反复说着 “张天师是东皇大帝转世,神通广大、有通天彻地之能” 这类虚妄之语。宋碧棠见状便不再追问,转而询问他们如何入教、教众平素作息、日常所做之事、头目是谁、在教中认识哪些人等琐碎细节。
待军士将俘虏们带下去,宋碧棠这才转向宋海晏道:“阿兄,我有一计。”
宋海晏喜道:“是何计策?”
宋碧棠缓缓道来:“天师道难以剿灭,症结在于我军无法区分教众与良民,故而灭之不尽;反过来想,天师道也不好辨认谁是官军、谁是普通教民。
我适才听那些俘虏说,新入教的教众,若是家产丰厚、能捐输巨资,一入教便可身居高位,还有机会觐见教主;而家境贫寒之人,即便诚心皈依,也不过是冲锋在前、出生入死的马前卒,几个月连教首的面都无缘得见。
不如借此行反间之计——挑选几个机敏可靠的军中好手,假扮成邻县的富户,带着金银钱粮前去投靠天师道。若是能成功打入其内部,待到大战之时,只要能探明张祐的方位,我们便有机会将他斩杀。”
宋海晏听罢,眼中精光一闪,赞道:“此计甚好,我这就从军中遴选几名胆大心细、口齿伶俐的儿郎,再备足金银绢帛,明日便出发。”
宋海晏亲自选了两个得力可靠的斥候,令他们换上商贾服饰,押运着装载金银绢帛的车辆,扮作仰慕天师道威名、特来投献的江南富户,径直往叛军活跃的山区而去。又另命十几名斥候以普通教众的身份加入天师道,打探消息。
两日后,宋海晏收到斥候回报,那两名扮作富商的斥候进展极为顺利,被张祐的大徒弟张元庆收为弟子。虽未亲见张祐本人,其驻扎之地离张祐亦不远矣。即使天师道大军辗转迁徙,也不离左右。且他们探得消息,天师道接下来的行动目标是诸暨县。
次日,天师道本部兵马果然往诸暨而去。宋海晏连忙派兵追袭,在黄昏时分截住天师道大军。
两军甫一交接,叛军不敌,转头就往附近的东白山而去。
宋军追入山林,敌军已失了踪迹。宋军没有贸然进山,只在山下驻扎。
天师道大营之中。
教首张祐正同大弟子张元庆议事:“宋海晏大军来去如风,再这样下去,我军活动范围将愈发狭小,粮草补给也要被截断了。齐二公子那边可有消息?”
张元庆道:“齐二公子昨日来信,让我们将宋海晏拖在江南十五天。十五天之后,齐家大事抵定,我天师道便可为新朝国教,齐氏也会信守承诺,尊奉师父为新朝国师。”
张祐眉宇阴沉:“十五天?齐椽嘴上说得好听,彼此合作,等他齐家成事,我天师道便可获得朝廷正朔认可,成为天下道统正宗。如今宋军步步紧逼,我天师道只能四处流窜,损失不小,不少教众心生动摇,逃亡者与日俱增,连本天师也几次遇险。他却稳坐江左隔岸观火。谁知他是不是要借宋海晏之手,除掉我天师道?”
原来,张祐这些年在会稽一带活动,多受江左齐氏暗中支持。
一者,齐氏想要借天师道之手,打击死对头魏家。
二者,便是希望有朝一日欲行大事,天师道也可作为呼应,在江南掀起叛乱,牵制朝廷兵力。
上个月,张祐在吴越起兵,便是出自齐椽的谋划。
自齐梁流放之后,齐椽深恨澹台氏,想出了这么一招祸水东引的大计。东南大乱,魏膺之必定不愿齐氏出兵,而宋海晏的庐江军想要南下,也会受到齐氏的阻拦。
两方争执不下,皇帝就只能选择澹台恭。澹台恭兵力不足,又有齐氏在背后牵制,又怎么敌得过天师道乱军。
果不其然,澹台恭兵败上虞,宣城澹台氏名声扫地。而齐栋率扬州军南下,上演了大败天师道的戏码,江左齐氏的声望一时无两。
就在此时,张元庆收到齐椽传信,道齐氏大军将会佯装败退,向京畿靠拢。接下来朝廷会从庐江派兵南下,天师道不需力敌,只需将宋海晏大军拖住便可,将来齐氏成事,少不了天师道的好处。
天师道此前祸乱会稽,将魏氏部曲杀得溃不成军。后来与澹台恭交战,也是连战连捷,以为朝廷兵马不过如此。不料此番与宋海晏部初战便损兵折将,其部阵法严整、悍勇异常,绝非寻常官军可比。
张祐眉峰凝聚:“元庆,我们可能被齐椽给骗了,宋海晏精锐之师,非澹台恭可比。我天师道何必与他纠缠,不如暂时转回东海岛上,避其锋芒——”
张元庆面露为难之色:“可齐二公子那边该如何交代?”
张祐眼中闪过愠色:“再这样下去,我天师道根基都要断送在此,还交代什么?”
这时,一名教众急匆匆冲入营中:“教主,大事不好,官军杀上山了——”
张祐大惊,宋海晏用兵一向谨慎。此前,天师道每每遁入山中,宋军从不追击。
“本天师出去看看——”张祐急忙出营,眼见山下星星点点排成长龙,似是宋军在缓缓入山。
恰在此时,前日新入教的两名富绅举着火把来寻张元庆,两人面色仓皇:“宋军就要连夜攻山,这可如何是好?”
张祐毕竟为一教之主,到底冷静下来,下令道:“对方深夜攻山,正是我军反败为胜的大好机会。速调弓弩手埋伏两侧山崖,多备滚石檑木,待官军火把过半时,先断其首尾,再以火箭齐射——”
话音未落,弓弦震响破空而来,远方三箭如连珠一般径直向他射来,张祐侧身闪避时,又有两箭倏忽而至,一箭贯入左眼,一箭洞穿咽喉。
张元庆大骇,嘶声呼道:“师父——”他将张祐扶起看时,这位天师道首领已然没了呼吸。
……
天师道营地对面的一座山头上,宋海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天师道大军撤入山中之后,他便在潜伏的斥候指引下,找到了这么一处适合远程狙杀的位置。
与此同时,宋碧棠在山下集结军队,做出宋家大军将要连夜攻山的样子。张祐果然出营探查情况,然后扮作富绅的两名斥候按照原定计划,来到张祐大营外。
张祐身为天师道教主,装束自然与寻常教众不同,一身金线绣北斗七星的法袍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宋海晏目力惊人,隔着五百步仍将目标看得分明。连发数箭,将张祐狙杀。
……
天师道教众见主帅殒命,顿时阵脚大乱。
张元庆素无统帅之才,此刻见张祐身死,又听到山下宋军战鼓震天,哪里还有什么抵抗的心思,仓皇中连张祐的尸体都来不及掩埋,只带着自己的本部亲信,寻了小路逃走。
宋海晏清理战场,共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收降教众万余人。虽未抓住张元庆及余党,但张祐既死,天师道短时间之内也难成气候了。
当晚,大军在诸暨驻扎。宋军此番大胜,江南局势抵定,宋碧棠自是欣喜非常。她亲自下厨整治了一桌酒菜,与兄长庆功,萧旷作陪。
晚饭之后,宋海晏伏案书写进献给朝廷的文书,将平定叛乱、杀死贼首之事缀句成文,替大军和州县向朝廷表功;又进言江南百姓被当地豪族欺压太甚,盘剥不休,是以易于煽动,酿成大祸,当为后事之戒。
待文书誊抄封印完毕,他正要歇息,忽见窗棂外一道黑影疾掠而过。他提剑急追,到一处僻静之地,那道黑影倏然驻足,转过身沉声道:“阿晏,别来无恙。”
月光漫过那人肩头,宋海晏定睛看去,见他眉眼依稀是旧时相识,只是面上横生一道狰狞刀疤,自眉骨斜劈至下颌。宋海晏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赵松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七年前,赵松声留下定亲信物,与宋碧棠解除婚约,悄然离了庐江。上个月,宋碧棠信中曾说,她在江州码头的齐家大船见过赵松声。宋海晏心中思量,他或许为报父仇,潜伏在齐椽身侧,不料竟在这诸暨小城中,与故人重逢。
赵松声四下张望,压低嗓音道:“阿晏,我有急事同你说,金陵城可能要变天了,皇帝陛下将会有危险……”
宋海晏一颗心沉沉坠下,促声道:“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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