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年之前, 赵松声离开庐江,从陆元恺口中得知,他的父亲赵金镝并非在家中自尽而亡, 而是在淮水东关渡遭人毒杀。陆元恺还说,那年北伐之前, 他曾见齐氏二公子出现在寿春一家酒楼,赵金镝背叛宋寒章一事恐与齐椽有关。
赵松声回到寿春,找到了父亲身边服侍多年的老仆, 得知在北伐前后,确实有自称从江左而来的客人两次拜访父亲,每次都密谈一个时辰以上。老仆并不知客人名姓, 只知客人喜爱书法字画。每次造访,都驻足凝视壁上王右军的书法, 品鉴良久。
赵松声心头一动。齐氏二公子风流蕴藉、雅好书画, 世族之中,谁人不知?他下定决心,要为死去的父亲和哥哥复仇。
他毁了自己的脸, 假装成哑巴,卖身到齐府,成了一名护院的家丁。凭借着不错的身手,终于引起了齐椽的注意。齐椽因他不会说话, 不会出卖自己的秘密, 出远门时常带着他。那齐椽为人警觉, 除他之外, 每次外出都另带两名心腹,赵松声始终没有动手的机会。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忍辱含垢、苟且偷生, 坚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报仇雪恨。
数日之前,齐椽带了他在内的几名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金陵。这次的目标是宣城。齐椽此行竟是拜访征南将军澹台恭。
澹台恭平叛失利,折损了不少精锐。他蛰伏在宣城老宅,正欲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赵松声暗自纳罕,齐梁流放岭南后,齐椽对澹台恭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如今竟屈尊亲往拜访,其中必有蹊跷。
待齐椽与澹台恭闭门密谈之时,赵松声悄无声息潜至窗外,屏息凝神。
书房之中,澹台恭对于这位齐氏二公子的到访同样十分诧异。但世族首重风度,礼不可废,他仍请齐椽上座,命僮仆奉茶,问道:“不知二公子此番造访,所为何来?”
齐椽执起茶盏,微微一笑,开门见山道:“不瞒澹台将军,齐椽今日前来,是想与将军共同擘画一件大事。”
澹台恭浓眉一挑,沉声道:“哦?愿闻其详。”
齐椽道:“如今天子失德,今你我两家一起,扶持颍川郡王登上皇位。事成之后,澹台将军与司徒公同为辅政大臣,统摄大政,不知澹台将军意下如何?”
此言有如石破天惊,澹台恭手中茶杯坠地,随着一声脆响,裂成了两瓣。
齐椽之意,分明是要拉着澹台氏一起谋反。澹台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道:“你说什么——”
齐椽脸上笑意未变,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澹台将军,其实你我两家并非仇敌。令尊澹台勰在时,便和我齐家交情不错。后来令尊获罪而死,你和族弟澹台昱投靠齐家,我齐氏也对你们兄弟不薄,否则你二人又岂有今日。当然,你们兄弟二人不愿久居人下,想要重振家族声威,我齐氏也可以理解……”
澹台恭听到此处,不禁恼羞成怒道:“齐椽,你重提旧事,若只为登门数落,恕不奉陪!”
齐椽摇头道:“我是说,究其根本,你澹台一族与我齐氏过去同气连枝,如今志望相同,不该再生嫌隙……”
澹台恭冷笑道:“二公子此言差矣,澹台氏与齐家有何相同志望?”
齐椽笑得意味深长,“澹台将军难道不希望颍川郡王承继大统,令嫒得正中宫凤位吗?”
澹台恭呼吸骤然急促——颍川郡王与澹台钰的婚约,正是澹台一族的倚仗,女儿能顺利入主中宫,也是他心中夙愿。
“颍川郡王乃齐皇后所出,是我大哥齐梁的外孙。” 齐椽笑道,“如此算来,你我两家亦是姻亲。”
澹台恭胡须抖颤,呵出的白气在寒室中凝成雾霭:“当今陛下唯有颍川郡王一子,陛下迟早会立太子,何必……”
可他话音未落,便被齐椽打断,后者哼了一声:“澹台将军可以等,我齐家可等不了。”
齐椽身体前倾,与他对视,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妨告诉澹台将军,我江左齐氏已着手行事。不出数日,你就会听到天子崩逝、颍川郡王继位的消息。如今,我齐氏大军已控扼京畿要地,澹台将军只有两个选择,其一,与我齐氏联手,将来令嫒贵为皇后,澹台一族与我齐氏共掌权柄;其二,继续为当今皇帝尽忠,与我齐氏为敌,待风云异色,便是乱臣贼子的下场。”
他将杯中茶水饮尽,站起身道:“再提醒将军一句,太皇太后与皇后皆出自我齐氏之门。皇帝晏驾,宫中仍是我齐家说了算。”
澹台恭心潮起伏,忐忑不安。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彻底明白了齐椽的意思。
此前皇帝借澹台氏之手打压齐氏,不断从司徒公手中收回权力,已经触及齐阀的底线。齐氏父子不愿意继续忍耐,打算发动宫变,扶持颍川郡王上位。如今,皇室萧家嫡支无人,齐阀又掌握宫中,忠奸就是司徒公一句话的事。
齐氏乱政,会稽魏氏和依附魏家的门阀世家必定反对,因此齐阀急需拉拢援手。澹台家和颍川郡王有婚约,在利益的驱使下,齐氏决定暂时放下过往仇怨,与澹台氏合作。眼前这位齐氏二公子亲自上门,便是为了即将发起的宫变争取支持。
澹台恭根本无须深想,便知与齐氏联手是他最好的选择。
一来,颍川郡王继位,他就成了准国丈,他的两个儿子便是国舅爷。如今皇帝在位,他的儿子不过在禁军与金陵卫尉中任中层武官。颍川郡王继位之后,禁军首领和金陵卫尉首领,齐家最少要让一个位置出来。
二来,齐鸿素来与魏氏不和。天师道之乱后,魏氏实力大损,齐鸿势必趁着宫变将魏氏势力彻底清除。魏氏覆灭之后,朝堂空缺甚多,齐氏无法完全吞下,多少会匀出来一些给澹台氏。澹台氏便可取代魏氏,坐上世家第二把交椅。
不久前,澹台恭还觉得次子澹台炜能和魏氏结亲是自己高攀。现在,他已经懊恼自己当初答应得太快了。一个即将覆灭的会稽魏氏,怎配和正在冉冉升起的澹台氏结姻呢?
当然,澹台恭也知道,要得到这一切必须付出代价,他沉吟道:“齐二公子需要我如何行事?”
齐椽见澹台恭已经对他开出的条件动心,露出满意的笑容,“如今大楚一朝,除去皇帝手中的禁军和卫尉,你、我、荆州何长龄、庐江宋海晏各掌一军。京中生变,何长龄远在天边,远水难解近渴,能勤王的军队便只有宋海晏了,但宋家大军如今正在南方平叛……”他脸上露出厉色:“我需要澹台将军出手,将宋海晏留在会稽——”
澹台恭吓了一跳,他不介意和齐氏尽释前嫌,可要他直面宋海晏麾下的虎狼之师,他可没这个胆量。他担心自己成为齐氏手中驱虎吞狼的棋子,正要出言推拒,齐椽又道:“澹台将军放心,如今南方天师道汇聚十万之众,已经足够他宋海晏喝上一壶。你只需从旁策应,尽量拖住宋海晏,不要让他轻易北上即可——”
书房之内,澹台恭与齐椽击掌为盟,一时宾主尽欢。书房之外,赵松声咬牙切齿,气血翻涌。他想,七年之前,齐椽多半也是像今日一样,仅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服父亲反背宋家。最终,父兄身死,赵氏一族被驱逐出寿春,他和宋碧棠的婚事也告吹;而齐椽丝毫无损,依然隐于幕后,构织种种阴谋。
盟约既定,澹台恭于府中设宴款待齐椽一行。为表赤诚,宴席备得极为奢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歌姬舞女翩跹献艺。不仅齐椽喝得醉醺醺的,连随行侍卫们的脸上都带了几分醉意。
宴罢,齐椽脚步踉跄,由美貌舞姬搀扶着往客房而去。行至廊下,见侍立一旁的赵松声,忽地停步,“差点忘了,还有一件大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低声吩咐道:“阿赵,你即刻往会稽走一遭,尽快将此信送给天师道张教首座下的大弟子张元庆。”
赵松声接过信函,心中一震。
齐椽手眼通天,竟连天师道也和他有所勾连。他转念又想,齐椽差遣自己往会稽送信,正是天赐良机——他正可借此机会,设法将齐氏阴谋告知正在会稽平叛的宋海晏。
事已至此,即使他此刻拼死对齐椽动手,对金陵即将到来的风暴也于事无补。但宋海晏或许可以力挽狂澜,挫败齐氏阴谋。
***
冬夜的诸暨,万籁无声,宋海晏踏着满地白霜,步履沉凝,向辕门行去。
他听完赵松声的讲述,一颗心如坠冰窟。他知道齐氏有不轨之心,但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他思绪电转,思考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局面。
澹台恭倒向齐家,就连天师道也和齐氏有所勾连,齐椽的目的是将他拖在会稽,等皇帝晏驾、新君一立,一切再也无力回天。
他已来不及回京勤王,就算他能荡平天师道、扫清澹台恭,毗陵、丹阳、义兴一带必有齐栋率领齐家精锐固守,阻挡他率军北上。等他击败齐栋,金陵城中大局已定。若陛下……若阿幸身殒,则他平生所愿,尽付东流,一切挣扎,皆成虚妄。
不,他绝不能坐视这一切发生。
行营守夜的士兵见主帅从外归来,行礼道:“将军——”
宋海晏脚步一停,道:“请女公子到中军大帐见我。”
“是。”士兵得令去了。
宋碧棠匆匆来到中军大帐前,见宋海晏已换了身玄色劲装,鞍马齐备,立于帐外,似是即刻便要出行。她奇道:“阿兄,这么晚了,你要往何处去?”
宋海晏目光幽邃,似凝着化不开的寒冰:“碧棠,齐鸿父子意欲谋逆,金陵生变,陛下有危险……”他将赵松声所报之事扼要道出,语速急促,“如今率军勤王已来不及,我只能尽快回金陵,看看能否救出陛下。我宋家大军和南方局面,只能一并交托给阿棠你了……”
宋碧棠面上惊诧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强抑心神,急声劝道:“阿兄,小妹以为阿兄现在回金陵过于冒险了。如赵松声所言,京畿一带已完全在齐家掌控之下,如果齐氏果真谋逆,兄长一人回去,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怎抵齐氏千军万马?兄长万一有所不测,我们宋家又该怎么办?”
“所以,我现在还有话要交代给你。”宋海晏神色一肃,字字千钧,“我离开后,阿棠立刻派人给驻守徐州的宋陆丰和驻守濡须口的陆思明送信。若齐氏真有异动,便趁齐氏主力在江南之际,发兵攻占北扬州。若我有所不测,便由陆丰继任宋氏家主的位置,我已替他选定荆州何家表妹为妻,有了舅父的支持,将来我们宋家便可与齐家划江而治,徐图报仇之事。”
他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又道:“如果豫章王世子有对抗齐氏之心,我宋家支持他上位亦可。论起韬略机变,小妹远胜于我,这些话我本不必说,但终须交代一声,以免小妹行事束手束脚……”
宋碧棠僵立当场,寒夜冷气仿佛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兄长这些话,分明已是托付身后之事。他竟抱定必死之心,只身奔赴龙潭虎穴,只为金陵城中那一人的安危。
“可是……”宋碧棠心头一堵,劝道:“京中还有禁军和卫尉,陛下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未必会有事。兄长抛下大军,孤身而返,不但难有作为,反而授人以柄。如此自陷绝地,是莽夫所为——”
“我知道,但我赌不起。”宋海晏轻轻摇头,“齐氏阴险狠辣,非常理能够测度,我必须亲眼看到她没事,才能放心。阿棠,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朝宋碧棠用力一拱手:“阿棠,一切拜托了。”战马长嘶一声,跨出营门。
宋碧棠看着他的背影,再说话时已带了呜咽之声,她大声道:“阿兄,你就打算如此轻捐性命?阿兄不是有北伐之志吗?难道你不想再光复洛阳了吗?”
宋海晏勒马回首,霜月清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眸中似有火焰在深处灼灼燃烧。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宋碧棠心上,“碧棠,你不懂,如果她死了,北伐也好,洛阳也罢,于我……皆成空花泡影,再无半分意义……”
四目相对,宋碧棠终于看清了兄长眼底那不顾一切的光芒——炽热、决绝,明知前路是焚身烈焰,亦要如飞蛾般纵身投入,不肯回头。
她忽地想到七年之前父亲曾说过的话。
“阿棠,你的兄长勇智兼备,但性子执拗,犟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瞬间,她忆起过去的很多事。
那年她到药师庵接他,兄长久久凝望着知事堂那棵梨树,恋恋不舍,不愿离开。
归家之后,他执意求娶公主,任凭父亲家法加身,打得皮开肉绽,犹自咬紧牙关,寸步不让。
七年前北伐归来,皇帝命内监赐给他一只木匣。从此,他便常于无人处摩挲着那匣子,怔怔出神,魂游天外。
如今七年过去,宋海晏性子成熟了许多,行事也愈发沉稳持重。宋家在他的带领之下快速壮大,成为这天下谁都不敢小觑的力量。宋碧棠常常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看到阿兄如今的样子,会十分宽慰吧。
然而,一遇到“她”的事,他便和从前不管不顾的犟牛没什么两样。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但她不能阻止他。
如果今天不许他去,终此一生,他再不会感到快乐。
万般酸楚涌至喉头,化作滚烫的热意灼烧着眼眶。她终是咽下所有劝阻与悲鸣,对着那即将没入沉沉夜色的背影,深深敛衽:“兄长珍重!家中诸事,碧棠一肩担之,断不负所托!”
宋海晏闻言,眉宇间最后一丝凝重仿佛也随之卸下。他再无迟疑,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声裂寒夜,四蹄翻腾,踏碎一地如霜月光,向北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评论我都看到了,感谢大家的喜欢,你们的鼓励是我前进的动力。最近在修后面的章节,希望将能将这个故事更完美地呈现给大家
第72章
元宁七年的冬天注定不太寻常。
北风日日呼啸, 却无雨无雪,只一味阴湿透骨。屋外寒意凛冽,教人一点都不想出门, 就连早朝时奏事的都少了许多,毕竟谁都不愿意在冰窖一样的太极殿站一上午, 只想早早下朝,遁入燃着红泥炭火的署衙取暖。
萧含光索性将早朝改为三日一朝,若有紧要之事, 五品以上官员可径直入御书房奏陈,不受时辰所限。陈事的官员也不多,除了齐韶之外, 便只有通事郎每日送呈南方来的战报。
开始战事还算顺利,随即便陷入相持和反复。纵然宋海晏屡战屡胜, 但想要将天师道叛军彻底剿灭,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萧含光心中焦灼,不仅因为南方僵持不下的战事,还出于对齐家的担忧。
她相信宋海晏的警告不是没来由, 齐家大军趁败退之机向京畿地区靠拢,很可能别有用心。
整座金陵城防卫分内宫城、外皇城两个部分。宫城治卫由禁军统领李藏甲负责,统辖羽林卫五千人。皇城防卫则由石头城、丹阳城、东府城、覆舟山等各处卫所构成,共辖军士两万人。
齐鸿位列三公, 司徒府依制可蓄养部曲, 府中约有兵士两千, 披甲不详。而扬州都督齐栋下辖的军队足有八万。若齐家拥兵造反, 防卫金陵的力量远远不够,只能支撑一段时日,寄望于宋海晏的援兵。
当然, 如果齐氏真的有什么异动,她倒是可以先下手为强,先命人围住司徒府,使齐栋投鼠忌器。
但齐氏一切如常。齐鸿每次早朝回家后,就窝在书房不出来,也不见外客。齐氏二公子依旧和从前一样行踪不定,甚少留在金陵城。江南局面稳定之后,齐栋便率军固守毗陵一带,没有继续率兵北上。
萧含光亦不便大张旗鼓,只得密召禁军统领李藏甲与金陵卫尉韩毅入宫,敕令二人增强武备,以防不测。又亲临石头城、丹阳城、覆舟山诸处卫所巡幸,检视防务,务求万全。
她心中筹算,阿桑有齐韶保护,就算万一被齐氏知晓,也可保安全无虞。唯一疏漏之处,是一直居住在鸡笼山行宫的母亲苏太后。
七年之前,太皇太后将苏太后迁置别宫。鸡笼山中清静,苏太后也不愿再回宫城,便长居于此。萧含光每月初一出城去看望她。但鸡笼山防卫到底不比宫中,萧含光思忖再三,还是觉得让母后迁回宫中比较安全。
十二月初一,皇帝乘銮舆离开宫城,往城北鸡笼山行宫而去。
萧含光到达香云殿外,苏太后亲自迎了出来,叫道:“阿樗——”
萧含光鼻头微酸,自皇兄薨逝,母亲将对兄长的思念寄托在她的身上,她是母亲的女儿,也是母亲的儿子。
行礼之后,萧含光扶着母亲进入殿中,陪母亲说些体己话,问她身体如何,最近吃的药怎么样。苏太后含笑一一应答,眉目慈和。
近年以来,苏太后头上又增了不少白发,御医说是气血亏虚,萧含光从静仪师太处求了药方,替母亲调养身体。苏太后出身不显,家中兄弟也不成器,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女儿太多忙,便只能保重自身,让女儿少为她操心。
萧含光陪母亲叙了一会儿话,恳切道:“母后,朕今日来此,另有一桩大事。今年冬天严寒,山上更冷,母后独居山上,难免有不周全之处,儿实在放心不下。不若请母后暂移驾回宫,待来年春暖,再返此地,不知母后圣意如何?”
苏太后见皇帝面有忧色,迁居之事,谅不全是因为严寒天气。她也并不多问,只道:“哀家在此,倒也清寂惯了。陛下既然心中怀忧,觉得宫中安稳,便依陛下之意。”
萧含光道:“既如此,母后便先作准备。朕已命人看过,后日日子不错,朕命冯大用前来,接母后回宫。”
萧含光又坐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晚,便命起驾回宫,苏太后将皇帝送出行宫,目送皇帝登车而去。
隆冬时节,万木萧疏。皇帝车舆驶过山道上的枯枝碎叶,发出吱嘎的响声。
天际彤云密布,冷雾缤纷,似乎是即将下雪之兆,萧含光命车队加快速度,尽早回宫。
马车的速度快了些,却也更加颠簸。萧含光扶住车壁,强风掀开车帘,雪花扑入帘中,一股彻骨寒意扑面而来。
朔风呼啸,林中枯木断折,马蹄声、车轮声、风声、雪声混杂在一处,在一片嘲哳之中,她听到几声闷响,像是弩箭钉入木板的声音,紧接着马车一顿,停了下来。
她听到有人在大喊:“有刺客,保护陛下——”
马车中探入一颗脑袋,是素来暗中护卫皇帝的暗卫首领,“有敌袭,对方人数不少,属下保护陛下先走——”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拉出马车,跨上一匹骏马,在几名暗卫的陪同下驰入密林之中,身后传来阵阵厮杀之声。
萧含光听得心惊肉跳。
自从七年前在夏苗礼上遇刺,她身边防卫严密了许多。但凡出宫,都有三百羽林卫随侍,还有十几名暗卫近身保护。能在金陵近郊埋伏如此多的人手伏杀皇帝,除了齐氏料应再无他人,她还是低估了齐氏行事的肆无忌惮。
马蹄声疾,林中无数枯叶混着碎雪飞扬。十几名黑衣人如鬼魅般从两侧密林中突现,手中兵刃寒光乍起,直扑骑队——
“护驾!”暗卫首领厉喝一声,他身后的数名暗卫早已拔刀出鞘,动作快如电闪,与扑至近前的黑影绞杀在一处。
雪幕之下,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压过了风声。萧含光身边的暗卫皆是千挑万选、训练有素的死士,招式狠辣精准,毫无花哨,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暗卫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入当先一名刺客的胸膛,血箭飙射,染红雪地。
然而刺客如潮水般涌来,且个个悍不畏死。他们结成战阵,刀剑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很快便有三名暗卫倒下。
“走——”暗卫首领一手控缰,一手挥舞着长刀,格开两支射向萧含光的弩箭,刀锋斜劈,将一名试图攀上马背的刺客斩落马下,随即用刀柄重重击向马屁股,高声喝道:“属下断后,陛下先走——”
萧含光伏在马背上,耳畔传来刀剑交击之声以及垂死之人嘶哑的哀号声,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远。雪势越大,山林之中很快积了一层素白,身下骏马不知疲倦般向前疾冲,萧含光放眼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树林和积雪,她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若是七年之前,她估计已经吓破了胆。如今她虽心中害怕,但并不慌乱,紧紧握着手中缰绳,一边驱驰着骏马向前,一边思考着齐氏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皇帝。
七年之前,萧含光在覆舟山围场遇刺。之后,玉烛殿的皇后突然发疯,差点掐死当时不过半岁的颍川郡王。太皇太后赐死负责照顾颍川郡王的澹台夫人,将颍川郡王接入椒房殿中亲自抚养,将那个孩子的命握在自己的手中。
自此之后,司徒公和太皇太后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平衡。不管朝堂上如何暗流涌动,萧含光再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直到此回。
齐氏再次刺杀皇帝,也许是他们已经知道了阿桑的存在。齐鸿大概认为,即使她死了,太皇太后也不会选择真皇子阿桑作为嗣君,而是将颍川郡王这个假皇子推上皇位。
萧含光心中悚然,这样的情况真有可能发生。
她一直忽略了一件事,太皇太后将颍川郡王养在膝下,已经整整七年。将一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养至垂髫之年,朝夕相伴。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一只猫儿狗儿,也会生出感情,何况是活生生的人。人生了感情就会不忍,心中的天平便会倾斜。
阿桑是她兄长唯一的骨血,是真正的大楚龙脉。然于朝野诸公眼中,不过是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文武重臣岂会轻易俯首,拥戴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成为一国之君?萧含光原本的计划,是和宋海晏联手,慢慢瓦解齐家势力,再将朱氏迎入宫中为妃,待时机成熟,告祭太庙,昭示天下,方能名正言顺地册立储君。但今夜变生肘腋,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要彻底瓦解齐阀,非宋海晏襄助不可。而太皇太后深深忌惮宋氏军力,宋海晏也不相信太皇太后,如果她今夜真的死在这里,太皇太后为了朝廷的稳定,多半会向齐氏妥协。而宋海晏为报父仇,必将与齐氏互相征伐,金陵将再次沦为战场,北伐中原,从此再无指望。
身后再次传来弩箭的破空声,似乎又有追兵赶到。萧含光银牙暗咬,猛地一踢马腹,控紧缰绳,坐下神骏如离弦之箭,没入前方风雪弥漫的幽暗密林。
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大楚江山,为了阿桑,为了宋海晏,为了未竟的北伐之志!她,绝不能死在此地——
不知奔出多远,座下神骏发出一声哀鸣,跪倒在地,一支羽箭落在前方不远处。萧含光从马背上滚落,右腕传来一阵剧痛,她用左手一摸,是自己温热的血。
她知道追兵就在身后,顾不得伤口,踏着风雪,向前方发足奔跑。可没跑几步,伤处传来麻痒之感,她两眼一昏,陷入黑暗之中。
在昏迷之前,她似乎听到一句熟悉的呼喊。
“阿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雪如鹅毛般落下。
雪花落在眼睫上, 随即化为雪水,宋海晏抬手拭去水珠,背靠老树弯弓搭箭, 屏息凝神地搜寻着暗夜中的猎手。
他非常肯定,这名猎手就是秋猎时将他引入幽谷的人。按照阿幸的说法, 七年之前,他在洛阳城下被毒箭所伤,也是此人所为。
如今阿幸身中毒箭, 昏迷不醒,解药必在此人身上。这毒箭见血封喉,当年他也曾中过此毒。军医说过, 这是最霸道的蛇毒,中毒者十不存一。他整整昏迷了十余日才苏醒, 能活下来实属侥幸。没想到, 同样的厄运竟降临在阿幸身上。
……
宋海晏从诸暨驰骋两个昼夜,终于到达金陵近郊。得知一切如常,他以为齐氏尚未动手, 心中长舒一口气。
他本来想找机会借密道遁入宫中,提醒萧含光注意齐氏和澹台氏的阴谋,忽忆起今日恰好是初一。按惯例,皇帝每月此时都会出宫, 前往鸡笼山行宫拜谒苏太后。
他心中顿时生起不好的预感。齐椽曾对澹台恭言说, 不出数日, 金陵宫中会传出天子崩逝的消息。宫中守卫森严, 要在宫中弑君,并不容易,最好的机会就是今日, 趁皇帝往来鸡笼山,在山道途中设伏。
他立刻赶往鸡笼山,弃马从小道转入山林之中,却见地上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不远处还有刀剑交击之声。他循声而去,见两队人马厮杀在一起。他急寻皇帝身影,忽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股气息不同于沙场杀伐之气,像是暗夜里潜伏的蝮蛇,阴冷而险恶,只等合适的机会,便要择人而噬。
他记起来,是齐家那位名叫屠越的猎手,整个战场中最危险的人。
他未及深想,便追逐着那道气息而去。他赶到时,正见到一支羽箭没入皇帝座下的马腹之中,骏马顷刻倒地,而另外一支闪烁着幽绿寒芒的箭矢掠过阿幸,阿幸坠马,踉跄着跑了几步,便倒地不起。
宋海晏立刻弯弓搭箭,朝羽箭射来的方向放了一箭。弓矢没入雪地之中,这一箭,并没有命中。几乎同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他闪身躲入树后。
雪越下越大,深林之中不辨视线,三丈之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远方的战场声音消歇,不知战斗是否已经结束。
屠越还有没有走,宋海晏仍能感觉到那刺骨的杀意,如芒刺背。屠越接下的命令应该是杀死皇帝,他现在尚不能确信皇帝是否真的死了,不愿离开。又或者,屠越已经认出了自己,想要趁此机会一并解决这个宿敌。
同样,宋海晏也必须杀死屠越,才能得到蛇毒的解药。
两位最顶尖猎手隔着漫天飞雪无声对峙。
宋海晏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阿幸倒地的方向。他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现身——对方箭术不在他之下,一旦他暴露在对方视线中,必死无疑。
高阶猎手之间的较量,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但阿幸不能等,不出半个时辰,蛇毒就会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他没有犹豫太久,离开藏身之处,向阿幸的方向奔去。果然,他刚一动,便有一道利箭破空声从东南方向传来,宋海晏就地一滚,起身时五箭齐发,封死了屠越所有退路。
雪夜里传来一道闷哼之声,像是野兽受伤的低吼,瞬间被呼啸的风雪吞噬。
宋海晏心头一凛,五箭齐发,覆盖了屠越可能闪避的所有死角,终于有一箭奏效!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身体如猎豹般压低,锐利的目光穿透雪幕,死死锁定声音来源的方向,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杀意骤然变得混乱而狂暴。
屠越受伤了,但绝非致命。宋海晏知道,受伤的猛兽,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威胁。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阿幸,耳朵捕捉着雪地里最细微的声响——沉重的喘息声,靴子踏过雪地的声音,还有……弓弦被再次拉开的微弱紧绷声!
“咻——!”
破空声比之前更近,更急。
宋海晏瞳孔猛缩,身体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向侧后方急退。箭镞擦过左肋,带起一片血花。寒气侵入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这只是虚招——但就在他闪避的瞬间,另一支箭接踵而至。
屠越同样预判了他躲避的方向路线,这第二箭才是真正的杀招,直取他的心口。
他已无法完全避开这一箭。
宋海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只微微倾身,避开心脏要害之处,同时右臂肌肉偾张,听声辨位,用尽全身力气将早已扣在指间的一支铁箭,朝着远方风雪激射而出。
“呃啊——”远方传来凄厉短促的叫声,随即,那声音消弭在风雪之中。
宋海晏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左肩下方,随即是撕裂般的剧痛,而蛇毒带来的麻痹感随即如冰冷的潮水般席卷全身,疼痛渐渐不觉,肩头到左前胸几乎全无知觉。他咬紧牙关,拔出那支羽箭,强撑着身体往屠越倒地的方向走去。
他必须找到蛇毒的解药,阿幸才能有救。
他踉踉跄跄靠近屠越的尸体,打开腰间的囊袋,里面空空如也,他粗暴撕开屠越的衣服、袖口,甚至靴子,冀望于找到药瓶之类的东西,然而屠越全身上下除了水囊和一点碎银,什么都没有。
宋海晏一颗心沉入谷底,屠越竟没有随身携带蛇毒的解药。
……
雪一直在下,整座鸡鸣山渐渐被飞雪覆盖,林莽之间一片皎然寂静。
宋海晏将阿幸横抱于怀,触手只觉她周身冷若寒冰,玉容惨白如纸,鼻息更是微弱得几不可闻。他颤抖的手轻轻抚过她青紫色的唇瓣,心中陷入彻底的绝望。
他奔袭数百里到此,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吗?
不,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要救她,他要带她求医。宫中有御医,但眼下回宫并不安全。或许他应该带她去药师庵,静仪师太说不定会有办法。
他挣扎着将阿幸抱起,左肩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剧痛。
他心中蓦地一动。他先前同样中了毒箭,肩头麻痹,失去知觉,此刻竟重新感到疼痛,莫非那蛇毒于他已然失效?
七年前他中此毒侥幸未死,正因如此,这次蛇毒对他效果甚微。那么他的血或许对她有用,就算不能彻底解毒,应该也能拖延一段时间。
念及此,宋海晏不再犹豫。他自腰间拔出匕首,划破左手食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他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将流血的指尖凑到阿幸唇边,血珠顺着她乌青的唇瓣滑落,滴入口中。
宋海晏死死盯着阿幸的脸庞,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法子是否有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阿幸依旧昏迷不醒。宋海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自己的血也无法救她吗?就在他再次濒临绝望之际,却见阿幸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阿幸……”宋海晏轻声呼唤。
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缓缓打开,似乎认出了他,喃声道:“阿晏……”
宋海晏几欲落泪,他将女子柔软的身躯拥入怀中:“阿幸,是我。你别怕,我回来了,我会救你。”
然萧含光苏醒片刻,又沉沉昏睡过去。
远方传来马蹄之声,似乎人数不少,不知是齐家的人马,还是前来救驾的人。宋海晏不敢去赌,他将阿幸负在背上,向密林深处远遁而去。
一队人马出现在皇帝马车遇袭之处。
齐椽骑着高头大马,着一身白狐裘,在夜雪中更显得清贵无比。他淡淡扫过满地的尸体,问道:“情况如何?”
一名黑衣大汉答道:“禀二公子,这次我们出动暗营私兵三百人,死士五十人,虽折损过半,但将皇帝身边的几百羽林军杀得一个不剩,只有两名暗卫带伤逃脱。”
“我是问你皇帝呢?”
“皇帝一人骑马遁走,屠越已经追过去了。以他的箭术,京中绝无对手,皇帝必死无疑,二公子请放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屠越来见我。”
“二公子,屠越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太皇太后已经知道皇帝遇刺的事,父亲奉懿旨入宫。今日大事,成败在此一举,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见到尸体。”齐椽目光泠泠,扫视周围之人:“还不快去找——”
“是。”人群向四周散开。
这时,远方飞马来报:“二公子,中书侍郎齐韶同金陵卫尉统领韩毅正率军入山。”
“这么快?”齐椽微微一怔,随即当机立断:“让我们的人先撤。”
“如果皇帝死了,一切便成定局,齐韶来了也无法改变什么。”他看向黑衣大汉,下令道:“如果她没死,一定要在齐韶之前找到她。”
……
一刻钟之后,齐韶便到了齐椽刚才驻马之处。
他下马,看着不久之前留下的纷乱脚印,一向温润的眉眼陡然变得凌厉如刀,显出沉沉的戾色。
一名校尉上前,禀道:“韩统领、齐大人,这里的尸体已经全部找过了,没有找到皇帝陛下。”
韩毅神情凝重,道:“搜山,一定要找到陛下——”
齐韶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如果没有找到尸体,说明皇帝有可能还活着,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她。
他走到皇帝的马车前,看向前方已经被飞雪覆盖的山道。如果皇帝遇袭,按照此前受到的训练,暗卫最有可能带着皇帝骑马突围。山道从南到北,敌人从南边来袭,北方是大道,东向是上山坡,奔逃不便,那么皇帝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是西边。
他骑马向西而行,身后韩毅高声道:“齐大人,你去哪儿?”
齐韶道:“韩大人继续搜查,我到那边看看。”
齐韶行出不远,便见到暗卫首领被雪覆盖的尸体,身下的血已经凝结,但他双目圆睁,看向西北的方向。
西北。皇帝最后是向西北方向离开。
马蹄印早已淹没在风雪之中,齐韶借着雪光,仔细搜寻西北的每一寸土地。终于,他找到了那匹倒毙的马,雪地中有殷红的血迹,林中散落着几支闪着蓝光的羽箭,皇帝依然杳无踪影。
忽地,他看到东边树后有一具倒地的尸体。他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急忙奔了过去。死者身着山中猎人的装束,他的胸膛上插着一支镔铁箭,在他身体不远之处,还有另外几支同样的箭矢插入雪地之中。
显然此前林中发生过一场激斗。
这种镔铁箭是庐江宋氏制式武器,难道宋海晏来过这里?按常理而言,如今南方大战未艾,身为一军主帅,宋海晏不可能离开军中。
但是除了宋海晏,谁还有如此箭术,在对战中杀死了这位一看就不凡的猎手?
思及此处,他缓缓吐出沉积在胸中的浊气。
他必须立刻赶回宫中,事情还有最后的转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金陵。永寿宫。
六出雪花如玉碎珠抛般从天际挥洒而下, 碧瓦朱甍失去颜色,楼台馆阁尽裹素绡,净如琉璃世界。
夏从德撑着伞, 搀扶着司徒公齐鸿进了永寿宫。
青铜宫灯上燃着白烛,宫门洞开之际, 烛光一刹明灭。丹墀之上,太皇太后齐明霜斜倚凤座扶手,半阖凤目, 手中一串佛珠时停时转。银丝鬓发间,九凤金冠映着幽幽烛火,衬得她面色愈发阴沉。
齐鸿于丹墀下行了叩拜之礼:“臣弟齐鸿, 参见太皇太后。”
司徒公齐鸿今年已六十有四,此番跪拜时颤颤巍巍, 几难稳立。但太皇太后并没有宣他平身, 她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看着他同样苍白的头发,看着他同样沟壑丛生的面容, 看着他与自己同样锐利的目光。
良久,太皇太后轻启唇齿,声若幽叹:“阿鸿,你阿姐今年七十有三, 不过这点骨血, 你就容她不得吗?”
齐鸿道:“阿姐, 并非臣弟不能容她;是她步步紧逼, 不愿给齐家一点后路。臣弟这么做,也是别无办法。”
“你承认是你所为了?”太皇太后面色一寒,她本以为齐鸿多少会推诿几句, 也好让彼此间留些转圜余地,不至于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如今看来,齐氏一族全然不顾体统,皇帝此番凶多吉少,这金陵宫闱转眼便要掀起狂风骇浪。
齐鸿抬头,与自己的姐姐对视,声音凉薄,“事已至此,臣弟说此事与我无关,与齐家无关,阿姐会相信吗?”
太皇太后苍白的唇瓣微微发颤,又听齐鸿续道:“阿姐,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阿姐大我九岁,自小是阿姐你将我抱在怀中读书识字。阿姐心里想什么,我全都知道;同样,我学的那些,都来自阿姐的教导。阿姐追求至高无上的权力,并想将之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臣弟也一样。臣弟一直以为,你我姐弟之间并没有矛盾。因为,阿姐和我一样,身体里流的是齐家的血……”
他深深地望着太皇太后,目光幽晦,“可从什么时候起,阿姐您开始心向着萧家呢?”
太皇太后凤目含霜,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是哀家错了?是我齐明霜对不住你,对不住整个齐家?”
森寒目光如利刃刮骨,齐鸿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不自觉打了个寒噤,气势也弱了三分:“臣弟没有这么说,没有阿姐,就没有如今的齐家。”
玉殿之中声音沉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齐明霜心知齐氏选在此时行刺天子,正是瞅准了真皇子阿桑名分未定,意图将颍川郡王推上大位。她岂肯轻易遂了齐鸿心愿,捻动手中佛珠,重新开口道:“皇帝遇刺,生死未卜。若有不讳,哀家有意立长沙王萧夷之孙、少府萧悯之子萧桢为嗣,司徒公以为如何?”
齐鸿面上不起半分波澜,淡声道:“ 此事太皇太后应该同萧悯商议,他若首肯,臣亦无异议。”
太皇太后扬声道:“宣少府萧悯入宫。”
夏从德领命出去了。
永寿宫中,姐弟俩人一坐一跪。跪立之人苍髯抖动,双腿战战差点栽倒,又挣扎着挺起腰身,但齐明霜只靠着椅背假寐,并没有唤齐鸿起身的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夏从德重新踏入殿中,禀道:“太皇太后,萧悯在一个时辰前携带妻子儿女离开金陵,折返长沙。说是长沙王萧夷病重,他身为人子,当侍奉病前。只留下一封信,说已向中书省递交辞呈,恳请辞去少府一职……”
他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双手奉至凤座之前。
齐明霜并未接信,陡然长身而起,怒视阶下之人:“这也是你的谋划?”
齐鸿强忍膝盖疼痛,抬起目光,与太皇太后针锋相对:“太皇太后,人皆有畏死之心。你我家事,何必牵扯旁人?”
“好,好,好——”太皇太后气极怒极。七年之前,她召萧愫、萧悯入朝,命二人携带家眷子女长居金陵,便是想以宗室血脉压制齐鸿的野心。但局势演变至此,她的后招已全然失效。太皇太后一双枯唇颤动,声如老竹劈裂:“齐鸿,你当哀家不敢杀你吗?”
“太皇太后当然可以杀了臣弟。如今司徒府都在太皇太后的掌握之下,如果太皇太后愿意,还可以下令诛杀臣的九族,可太皇太后别忘了,那也是您的九族。太皇太后还可以杀了颍川郡王,杀了这个您一衣一食亲手养大的孩子,从萧氏旁支册立新君……”
齐鸿目光如刺,大声道:“您还可以召宋海晏入京勤王。宋海晏和何长龄甥舅联手,足以颠覆大楚江山。我齐鸿是乱臣贼子,他宋海晏难道不是狼子野心?庐江、青州、兖州、徐州,如今诸侯,谁的地盘有他宋海晏大?谁的兵力比他宋海晏更多?宋海晏在京中飞扬跋扈,太皇太后难道不知?太皇太后,您就甘心您和先帝打下来的江山最终沦入外姓之手吗?阿姐,自古疏不间亲,再怎么样,我也是您的亲弟弟啊,颍川郡王也是您的血缘之亲啊……”
太皇太后双目眩晕,浑身发抖。她踉跄着扶住凤座,枯唇张合数次,最终只无声惨笑。
齐鸿声音嘶哑,以首顿地:“若阿姐心中愤懑难平,待颍川郡王登基之后,臣弟愿饮鸩酒,以消阿姐心中之恨……”
恰在此时,宫门环响,一名内侍疾步入殿,伏跪奏报:“太皇太后,中书侍郎齐韶有紧急之事求见,言称务必即刻觐见,请太皇太后恩准。”
太皇太后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勉强在凤座坐定,点头道:“宣。”
齐韶很快入殿,行礼之后,并不说话,只看了齐鸿一眼。
太皇太后道:“来人,请司徒公到偏殿休息。如果没有哀家的懿旨,不准他离开宫门一步。”
“是。” 两名内侍上前搀扶齐鸿,司徒公早已双膝麻木,需得两人架着方能起身,往偏殿去了。
太皇太后命宫人焚起五真香,馥郁冷冽的烟雾从博山炉中缓缓透出,萦绕室内。又过了好一会,太皇太后才觉得神识清明了些,看向齐韶道:“情况如何,找到皇帝了吗?”
齐韶摇头道:“还没有,事发之后,暗卫护送陛下骑马突围,我找到了那匹马,陛下不知所踪,现场只有齐家派来的那名猎手的尸体。陛下应该还活着……”
他微微一顿,道:“太皇太后,事情还有转机,您不要轻易应许司徒公的条件,我们先设法找到陛下再说。”
太皇太后轻轻揉眉心,又问道:“京中动向如何?”
齐韶道:“近日天寒地冻,外面没什么人走动。齐家傍晚才动手,他们也不会将此事大肆宣扬,微臣已让禁军首领李藏甲和金陵卫尉韩毅封锁消息,其他世家应尚不知内情,现在京城一切如常。”
太皇太后闭目凝神片刻,方道:“传哀家懿旨,命韩毅封锁鸡鸣山行宫。就说昨夜风大雪大,皇帝染恙,需在行宫将养,暂罢朝会,等皇帝病愈再说。朝中之事,着中书省议处后上奏永寿宫。”
“传懿旨,自今夜起,金陵宵禁。各方城门午时初开,未时关闭,闲杂人等不得进出。命李藏甲着人暗中看着司徒府,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着人到司徒府传懿旨:昨夜雪滑,司徒公入宫时摔着了腿,暂时不便回府,哀家顾念姐弟之情,留他在永寿宫养病,府中不必挂念。”
“宫中、禁军、卫尉素来有齐家不少眼线,以前不好动他们,今夜全部肃清,一个不留——”
……
一道道密令如惊鸟振翅,自永寿宫内发出。内监踏碎宫阶前的积雪,奔向城中各处,纯白之上顷刻覆满凌乱的泥泞。
无人知晓,这簌簌飘落的琼瑶之下,正悄然覆盖着多少未冷的血痕。但飞雪依旧飘落,待明日雪停,金陵城仍将是一片光华无瑕的琉璃世界。
太皇太后最后看向齐韶,道:“哀家另外赐你一道手令,可临时调动京城所有可用人手,一切以寻回陛下为要。”
齐韶躬身道:“臣遵旨。”
待诸事安排妥当,太皇太后再次感到一阵眩晕,身子一软倒向凤座深处。夏从德身形颤抖,他跪下膝行至凤座前,低声道:“太皇太后,是否要请御医?”
太皇太后声若游丝不定:“今夜事多,不必惊动太医,以免人多嘴杂。你去取些参汤来。”
夏从德领命而去,齐韶仍立在阶下,温声道:“太皇太后请保重玉体,若凤体不安,宫中生乱,齐氏行事将更无忌惮。”
太皇太后只摆了摆手,道:“你先去罢,宫中之事,哀家自会权衡。”
***
宋海晏背负着阿幸,在飞雪中艰难前行。
他几乎一天一夜未眠未休,又伤在屠越箭下,此刻体力接近枯竭,脚却不敢停下。且不说身后多半还有追兵,如此风雪中,他若停下,只会和阿幸一起倒毙道旁。
周遭林木渐稀,宋海晏勉力辨认方向,依稀记得鸡笼山往南有座古刹。出家人素以慈悲为怀,若能寻得古刹,暂避风雪、养精蓄锐,待天明再做打算,也不失为良策。
夜雪苍茫,朔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迷得人睁不开眼。他拖着沉重的身躯,早已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不觉竟朝着西方走去。约莫行出一里地,忽见前方雪幕中隐约立着一座圆丘,被白雪裹得严实,远远望去倒像座茅屋。宋海晏心中一喜,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奔去,孰料临近时足底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下坠。
宋海晏心知不妙,也不及察看周遭情势,双臂一拢,将阿幸抱入怀中。寒风卷着雪沫灌入脖颈,他只来得及将下颌埋进阿幸发间,便与她一同坠入无尽黑暗。
原来那覆雪圆丘下竟是个极深的陷坑,宋海晏背脊重重砸在坑底土石之上,只听得 “咔嚓” 脆响自肩胛处传来,未及喘息,怀中阿幸的重量又狠狠撞向左肩伤处,两处剧痛交加,喉头腥甜翻涌,宋海晏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这陷坑下竟是一条狭长的斜坡,两人身体止不住向下方滚落,宋海晏死死抱住阿幸,不敢松手。
在一片黑暗之中,两人终于滑至坑底。宋海晏额头撞到一块坚硬的石头,脑中轰然一响,彻底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一缕极微弱的光线探入幽暗的地下甬道, 宋海晏缓缓睁开眼睛,发现怀中空空如也。
“阿幸……”
他心中一慌,伸手一触, 感知到身旁绵软的女子身躯,慌乱的心跳方才止歇。他勉力坐起身, 借着微弱天光去看阿幸的情况。她额间滚烫,双唇青紫比之前更甚,蛇毒并未清除, 还在吞噬着她的生命力。
他顾不得许多,再次用匕首划开手指,将温热的鲜血滴入她的唇中。不知过了多久, 见她唇色慢慢转为暗红,额间热意也弱了些, 才将阿幸安置一边, 起身探查周围情况。
宋海晏站起身,才发现身处一所宏阔地宫。昨日滚下来的斜坡下方,一尊玄武石兽驮着碑巍然矗立, 碑身正面阴刻 “寿康郡主之墓”六个大字,反面刻着许多小字,是郡主的墓志铭,大意是说郡主远嫁桂林郡, 三年而殁, 父母思念, 在此设衣冠冢云云。
他抚着隐隐作痛的额头, 忆起鸡笼山西麓原是前朝王公葬地。昨夜坠入的陷坑想必是盗墓贼所掘,看这地宫四壁烛台倾倒、椁室石门半开的模样,料想早被光顾过了。幸得这意外的地底玄宫, 倒让他与阿幸避过了风雪冻毙之险。
肚子咕咕作响,他从怀中摸出半块馒头,缓缓啃嚼,望着地宫穹顶垂落的蛛网,心思如乱麻般缠绕。
这地宫无饮无食,肯定不是久留之地。阿幸本就伤重,昨夜又在风雪中颠簸,发起烧来,若不尽快延医诊治,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皇帝遇刺,朝中宫中必定生乱。没有找到皇帝的遗体,齐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会继续派人暗中寻找。太皇太后那边,禁军卫尉定也肯定正在搜寻。现在情况不明,他不能轻易将阿幸交到任何人手上,最少也得等她醒来再说。
罅隙漏下的天光更加明朗,他估摸天色已亮。他该先出去探听虚实,再做下一步打算。可如果留阿幸一人在此,万一追兵寻来……
他走到寿康郡主棺椁前,见椁中一套金丝绣云纹的衣袍静静躺着,虽蒙尘已久,仍难掩华贵。盗墓贼许是忌讳,这套陪葬的衣冠倒是完好无损。宋海晏思索片刻,褪去阿幸身上的帝袍,换上郡主的华服,又摘下象征皇权的头冠,散开她满头长发,让青丝如墨瀑般垂落。
他轻轻拥她入怀。
“阿幸,委屈你了。别害怕,我很快就回来。”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将她安置进棺椁。皇帝女扮男装的秘密鲜有人知,如今这般装扮,纵使有人闯入,一时半会也不会想到棺中的女子是当朝皇帝陛下,只会以为这是寿康公主的遗体。
他合上椁盖,留出一条细缝,又将皇帝换下的衣冠藏好,顺着昨日掉下来的斜坡爬了上去。
天光大亮,白雪皑皑,一望无垠。
宋海晏朝东南方向而行,走出二三里,见前方风雪之中遥遥出现寺门轮廓,正是他昨晚欲寻的那座广善寺。他靠近覆着积雪的围墙,见山门前列着一队甲士,银枪映雪,杀气腾腾,为首者是一位年轻的将军。
方丈合十低眉道:“阿弥陀佛,檀越携甲士叩山门,不知所为何事?”
那将军扬了扬手中令牌,道:“本将军奉太皇太后懿旨,前来寻人,敢问昨夜寺中可曾收留外客?”宋海晏察觉那声音有几分熟悉,仔细看去,竟是澹台恭的次子澹台焕。
方丈战战兢兢道:“将军公务在身,老衲不敢相扰。只是昨夜大雪,寺中唯有在册僧众,实无外客栖身……”
澹台焕按剑冷笑,道:“方丈说了可不算,来人,搜——”
话音一落,众军士如狼似虎扑入寺中,佛殿禅房皆被一一翻检。约莫一刻钟后,队伍才整肃而出。澹台恭悻悻一拱手道:“看来果然不在此寺之中,我们再往别处搜查。打扰方丈,告辞——”
他领着大队人马呼啸而去。
宋海晏暗暗心惊。幸好昨夜他阴差阳错之下,并没有到这座古刹中躲避,不然此刻已经撞上澹台焕。澹台焕这般做派,不像是迎圣驾回宫,倒像是搜查人犯一般。依赵松声之言,澹台氏如今已经和齐氏暗通款曲。看来宫中尚不知此事,太皇太后依然派澹台焕寻访皇帝,可谓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这样一来,他和阿幸的状况就更加危险了。不仅要躲避齐氏的搜捕,还要防范澹台炜的追寻。他不敢离开阿幸太久,只趁乱偷偷潜入寺中,偷了几个馒头,按原路折返回去。
***
萧含光是在宋海晏给她换衣服时苏醒的。
她神识昏昏沉沉,身体无法有任何动作,无法说话,甚至连睁开眼睛都无法做到。只能感觉到男子冷冽如松一般的气味萦绕在她的周围,他轻轻脱下她湿了的衣服,给她换了一件干衣。
他的动作十分笨拙,单是腰带上的丝绦打结都整理了很长的时间,但他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几乎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又为何陷入如此境地,只静静感知着他施予的一切。
发冠被轻轻解下,束缚骤然消失,满头青丝如瀑散落。紧接着,她整个人被纳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她仿若神魂忽然归位,想要醒过来,呼唤他的名字。
“阿晏。”
她努力嚅动嘴唇,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感知到额头上落下的、轻如羽毛的吻,带着无限的怜惜和安抚。那低沉的呢喃贴着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阿幸,委屈你了。别害怕,我会很快就回来。”
温暖的怀抱离她远去,她挣扎着想要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远走,沉重的躯壳却无法回应她的意识,她只听到缓缓离开的脚步声,四周陷入了黑暗和沉寂。
……
萧含光从未感觉过时间如此漫长。
宋海晏一定会回来的,他绝不会抛下她,但等待实在令人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地宫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即,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贼老天,竟然又下雪了。咦,这里有个盗洞,倒是正好避一避风雪,喝点酒暖暖身……”
另外一个嗓音稍细的人说道:“张老三,人还没找着,喝了酒赶紧走,别磨磨蹭蹭的——”
张老三嘟囔道:“孙头领,何必那么着忙。我看这雪有得下,咱们在这儿躲上半个时辰,等风雪小些再走,也误不了事儿。”
孙头领冷声道:“昨夜屠越死了,皇帝也不见踪影。如今司徒大人被太皇太后扣在宫中,二公子的脾性你也知道,要是再找不到人,你我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张老三不情不愿道:“好吧。”
……
烧酒的味道弥散在地底空间,半盏茶之后,两人起身,似乎正要离开,那张老三忽又道:“等等,这石碑上有刻字,这墓主好像是个郡主呢,我去看看,棺材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陪葬品。”
孙头领不耐烦道:“这里早就被盗墓贼刮了个遍,就算有也轮不到你。我们还是快走吧……”
张老三素来爱财,不肯死心,双手扣住椁盖缝隙,猛地一掀。“哐当” 一声巨响,萧含光只觉寒意扑面,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叫:“孙头领,这棺材里有个女人 ——”
孙头领不以为然:“郡主墓中埋个女人,有何稀奇?”
张老三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不、不是!怕是郡主诈尸了,这女人……还有气儿!”
“当真?” 孙头领大步上前,他粗糙的手指探向萧含光鼻端,片刻后狞笑出声,“果然是个活人!我们先绑了她去见二公子!”
“带她回去?可咱们的差事是寻皇帝……”
“蠢货!二公子今早特意交代,但凡遇见来历不明的女子,一概带回。找不到皇帝,拿这女人交差,也能将功折罪!”
萧含光一颗如坠深潭,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旁人不知皇帝女扮男装的秘密,但齐椽对此心知肚明,他又怎么会漏掉这个破绽?如果她被人带走,宋海晏回来时找不到她,他将会如何?
胳膊被人抓住,她拼命想要抵抗,想要大声呼喊。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而一切的挣扎只是徒劳,四肢仿若被无形枷锁缚住,动弹不得,唯有一滴眼泪悬在眼角,摇摇欲坠。
“咻 —— 咻 ——” 两道破空之声如鬼魅般划破死寂,紧接着便是两声凄厉惨叫。抓着她的力道骤然消失,萧含光身体失去支撑,重新跌回棺椁之中。
宋海晏飞快从外走入,他抛下弓箭,将两具尸体推到一旁,俯身将萧含光轻轻抱起。见她完好无损,心中仍有余悸。他还是过于托大了,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若是他晚到一步,实在不敢相信她会遭遇什么。
他颤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摸到一阵湿意,低头看时,见汩汩泪水从她两颊滑落。
“阿幸,阿幸……”他揩去她的泪水,轻声呼唤,怀中的人无法给予他任何回应,唯有劫后余生的泪水不断涌出。
“我真该死,我竟忘了,这种蛇毒会麻痹人的身体,意识却很清楚。你现在应该是有知觉的,只是动不了,也无法说话……刚才我不在,你不知道有多害怕……对不起……”
他轻轻蹭去她的泪水,声音愧疚又充满怜惜:“阿幸,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没事……”
他紧紧拥她入怀中,将她的头埋入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包裹住,仿佛这样才能压抑住胸腔狂乱不止的心跳。
他亲吻她的脸颊,安抚着她:“阿幸,我会永远保护你,再不会抛下你一个人……”
听着他躁动紊乱的心跳声,感受着肌肤相贴时的颤栗,萧含光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的胸膛坚实而温暖,像是隔绝了世间所有风雪与刀剑的壁垒,将她妥帖地安放在其中。
就算在此绝境之中,她也不再恐惧忧怖。
她希望自己此刻可以动作,以回应他的亲吻。
她希望自己可以出声,以回应他的爱语。
然而,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宋海晏又道:“阿幸,你现在不能说话,一定无聊极了。我同你说话,你不能回应我也没关系,只需要听着就好……”
他顿了顿,便开始像在药师庵时一样说自己从前的事,讲他少时纵马射猎的意气,讲他军中比箭夺魁的锋芒,还有某次爬树掏鸟窝摔断胳膊的糗事。
那些故事有些是萧含光从前在药师庵听过的,有些是她没听过的,她都一字一句认真听着。那些都是他锦绣般的少年岁月,萧含光听着听着,心情受到浸染,竟也觉得十分开心。其实萧含光想听他讲七年前北伐的事,也想听他说这些年他在北方征战的事,可是他并不说这些。
后来,萧含光想,大概宋海晏少年时代过于顺遂,以至于在药师庵遇到她之前,也一直觉得世间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他倾注满腔热忱在她身上,以为两人之间会有好的结果。谁想造化弄人,自从认识她之后,他或许再没有过真正开心的日子。
地宫之外,雪声簌簌,她偎依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感受他的体温,静静回味与他有关的一切,心想这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日子也不算太难捱。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沉沉睡去,在此风雪交加之夜,枕一夕好梦。
怀中之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清浅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宋海晏也不再说话,担心她睡梦之中伤情恶化,他再次给她喂食自己的鲜血。
一阵眩晕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馒头,匆匆嚼了几口,待那股虚浮感稍退,便将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复又揣回怀中。他将阿幸轻轻挪到石壁边,走到盗洞口,掬起地上新雪含在口中。冰晶消融的寒意顺着喉管滑下,压下了喉头的干涩之感。
他不能再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自然也不能再出去寻找吃食,那几个馒头他也要省着点吃,尽可能坚持得久一点。至于阿幸,昏迷之中无法进食,在她醒来之前便只能饮食他的血了,好在这血似乎真能压制蛇毒,她苍白的面颊已透出几分血色,只是不知何时醒转。
或许,他们将不得不在这座墓坑中相依为命,直到她彻底醒过来。
但这里并不安全。地上的两具尸体是齐家的爪牙,两人久久不归,齐家多半会找过来。宋海晏站起身,将地上的长弓捡起来,别在腰间。他带的箭支已所剩不多,便将两人身上的镔铁箭拔出,插回箭囊之中,又将两具尸首拖拽到侧室的陪葬坑中,找了几块木板草草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阿幸身旁,重新将她搂入怀中,想要浅眠片刻,养精蓄锐。忽地,左肩传来一阵抽痛。他被屠越箭矢所伤,连夜奔逃,无暇顾及,这时心神稍定,竟发作起来。他从衣服上随意扯下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然而这并无多大用处,疼痛有如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
“阿幸,阿幸……”他喃喃呼唤她的名字,将脸埋入她的发间呼吸,似乎这样便足以抵挡饥渴、寒冷、疼痛和这漫长的暗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宋海晏不敢睡太沉, 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地捱着时辰。地宫石壁浸着寒气,透过衣袍渗进肌理,冻得他背脊发麻, 双脚也几乎失去知觉,好在阿幸的呼吸十分平稳, 却不知她此刻是睡着还是醒着。
昏暗中不知时辰,只听得外面的风雪渐渐停了。
忽地,上方传来似是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有人正在靠近。
他立刻警觉起来, 扶着阿幸轻靠在石壁上,轻声道:“阿幸,有人来了, 我去看看。”
他拿起弓箭,闪身到玄武石兽的后面, 搭起弓箭, 蓄势待发。
脚步声在陷坑边顿住,来人似是窥见洞口,纵身跃下, 沿斜坡滑至地宫入口。宋海晏屏气凝神,待那人身影掠过光影交界处,指尖一松,一箭激射而出, 来人发出一声闷哼, 反身遁出洞口。
宋海晏暗道可惜, 这一箭虽命中来人, 却没有伤及要害。此人遁走,必会带大队人马追来。这处地宫已不能久留,他必须马上带阿幸离开。
他收起弓箭, 忽听到上方传来声响,那人竟去而复返。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阿晏,是你在下面吗?”
宋海晏惊声道:“松声?”
赵松声顺着斜坡而下,他手上还握着宋海晏射出的那支镔铁箭。他从前跟在宋碧棠身边,对宋家所制的各种兵器了如指掌,由此箭猜测下方的人正是宋海晏。
四目相对,宋海晏问道:“松声,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齐椽私营中有两人出去执行任务未归,他派我出来找人。”赵松声解释道,“我循着他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找到这里……”
宋海晏苦笑一声,道:“这两人已经被我杀了,尸体就在那边墓坑中。”
赵松声讶然,但也并不以为意,问道:“是你杀了屠越,带走了陛下?”
宋海晏道:“是我。”
说话之间,赵松声点燃火折子,照亮幽暗的地底空间,问道:“陛下呢,也在这里吗?”
忽地,他看到倚靠在石壁上的萧含光。火光映照下,那张脸皎皎如冷月凝霜,纵然面色惨白,也难掩其秀容。她双眸紧闭,纤长睫羽如鸦羽低垂,衬得那面容愈发精致,仿佛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玉雕美人。
赵松声微微一惊,道:“怎么还有一个女子,她是谁?”
宋海晏一默,片刻之后,低声道:“松声,你还记得那年你和陆思明陪我到金陵娶亲,在金陵城外你问我长乐公主生作何种模样吗?”他缓缓吐字,嗓音干涩:“她就是长乐公主。”
赵松声瞪大眼睛:“长乐公主不是已经死了吗?”他忽地想到什么,“难道她就是皇帝陛下?”
宋海晏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松声依稀记起往事。当年他和陆思明一起陪宋海晏到金陵迎娶长乐公主,宫中告知他们长乐公主夭亡,宋海晏纵马奔入宫中,陆思明跟了过去。后来他听陆思明说宋海晏不肯相信长乐公主已死,非指认刚刚登基的皇帝陛下是公主,直到见到公主的遗体,才呕血昏迷了过去。
宋海晏大病一场,病好之后,不再提长乐公主的事,他也渐渐忘了这回事。
赵松声望着陷入昏迷的萧含光,又看了看一身创伤、狼狈不堪的宋海晏,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宋海晏染血的肩头,眉峰微蹙,道:“阿晏,这儿不安全。你受了伤,也需要设法医治。齐椽的人早晚会寻过来,我知道附近有一处安全妥当的地方,你要是信得过我,便跟我来——”
宋海晏心中一叹。他与赵松声本自小一起长大,若非齐氏阴谋,说不定赵松声早就是他的妹婿,他道:“松声,若不是你提前告知我齐氏的阴谋,陛下或已罹难,我当然信得过你。”
赵松声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宋海晏收好弓箭,将阿幸负在背上,两人离开墓坑,往西南方向而行,不多时便见一座精巧秀丽的庄园。赵松声领着宋海晏到西南角门外,远远停步道:“这里是齐椽秘密置办的一处庄园,专门用来收藏古籍字画。最近他忙得很,不会到这里来。他的手下也绝不会搜查主人的私园,因此足够安全。后厨的秦大娘为人热忱,是我的干娘。我一会告诉她你们是我的亲戚,因躲避天师道逃难至此,她会安置好你们。如果外面有什么动向,我会通知你……”
宋海晏心中涌起一股热流:“松声,谢谢你。”
两人走到角门前,赵松声敲了敲门。不久,一位年约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迎了出来,见到赵松声,脸上浮现惊喜之色:“阿赵,这么大雪,你怎么会来这里?”
赵松声并不说话,只是用手势不断地比划着什么。那妇人迎了过来,对宋海晏道:“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大雪天,郎君伤得不轻,还背着人,快进来暖暖身子……”
赵松声又对她比划了些什么,秦大娘点头道:“你有事就先去忙,人交给我,你只管放心。”赵松声对宋海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安心住下,转身循来路远去。
秦大娘领着宋海晏进门,到了一间空屋,道:“这天寒地冻的,二公子又不常来,庄园里的下人大都回老家去了,空屋子也多,你们就先在这里住下……你们是阿赵的亲戚,就同我的亲人一般,千万别见外……”
她扶着萧含光卧在矮塌之上,忽道:“哎哟,这小娘子怎么烧得这般厉害……”
宋海晏伸手一触,果然见萧含光额头发烫,眉头深拧:“想是来此的路上,又受了风。她本就病着,这可如何是好?”
“郎君别急。”秦大娘端来一盆炭火,又找来两床厚棉被:“你先将她安置下,我这就去厨房熬一大碗姜汤来,发发汗再说……”
***
萧含光做了一个梦。
梦中,金陵皇宫燃起熊熊大火。她坐在御座上,华丽的帝服也燃起烈焰。
火海之中有无数阴影浮现,他们一会哭,一会笑,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陛下,你不是坐在御座之上,而是坐在火宅之中……”
她在火海中奔跑,想要逃走,却找不到出口。
“阿幸……”火海中传来宋海晏的声音,他向她伸出手,“阿幸,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萧含光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
她向他奔去,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火墙,将他们彻底隔开。火光将他吞没。
“阿晏——”萧含光用尽全部力气,终于喊出他的名字。
……
宋海晏坐在榻边浅眠,听得一声惊惧的梦呓。只见榻上之人蜷缩成一团,额间冷汗涔涔,身体止不住痉挛,他连忙俯身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阿幸,我在这儿……现在没事了……别怕,别怕……”
“火……好烫……着火了,你快走……”萧含光闭着眼睛,喃喃道。
“阿幸,没有着火……”宋海晏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自责不已,“都怪我,昨夜让你受了风寒……”
轻柔的嗓音响在耳侧,萧含光缓缓睁开眼睛,见到一道让人眩晕的火光……
“不,火就在那里……”
宋海晏回头一看,原来是方几上燃着的高脚铜灯。他一挥袖子,火光倏然熄灭,他轻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窝,他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这真实的触感像根丝线,终于将她从梦魇中轻轻牵回。
萧含光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明,才看清身处一间屋子之中。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矮榻、一张方几。
她隐约记起昨天的事,宋海晏似乎遇到了什么人。两人交谈之后,宋海晏便背着她在风雪中再次跋涉,她又发起烧来,后面的事便想不起来了。
她声音嘶哑:“这是哪儿?”
宋海晏低声道:“这里是我一个朋友住处……你放心,这儿很安全,齐家的人不会找到这儿来……”
萧含光听到“齐家”两字,心中一个激灵,脑海中瞬间冒出无数个念头。皇帝遇刺,宫中势必乱成一团,齐氏将会逼宫,将颍川君王推上大位,太皇太后和齐韶一定在四处找她……
“阿晏,我要赶紧回宫去……晚了,可能会出大事……”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虚弱的身体无法支撑,她再次感到一阵眩晕。
宋海晏轻轻摇头,再次拥住她,“阿幸,你还在发烧,身上的蛇毒还没有清除,现在还很虚弱,暂时不能回去。你放心,太皇太后封锁消息,说皇帝偶感风寒,在鸡笼山行宫养病,朝中局面还算稳定,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你先休息,不要想这么多。”
萧含光记起昨日闯入地宫中那两人的对话,太皇太后扣押了司徒公齐鸿,齐椽四处派人搜寻她的下落。
是了,如果她死了,太皇太后无奈之下或许将接受齐氏的条件。但太皇太后没有见到她的尸体,便绝不会轻易向齐氏妥协。
她得活着,这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大门吱呀一声,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宋郎君,阿赵来了,说有事找你。小娘子我先帮你看顾,保管没事……”
萧含光循声望去,见门槛边立着一位穿靛蓝布袄的妇人,眉眼间满是慈和。她慌忙想从宋海晏怀中挣起,那妇人已走了进来,道:“哎哟,小娘子可算醒了!昨儿来时你烧得厉害,可把宋郎君急坏了……这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地守着你……阿弥陀佛,谢天谢地,总算醒了……”
萧含光向宋海晏望去,见他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黄昏的雪光从窗外透入,将他眉宇间深刻的倦意映得更加分明。不过短短两三日,他竟形销骨立、憔悴如斯。
她垂落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宋海晏知阿赵这会儿前来,多半有重要消息告知,他轻声道:“阿幸,这位是秦大娘,是她收留了我们……我出去一会,让秦大娘先陪着你,我会很快回来……”
秦大娘扶着萧含光在榻上坐好,又往炭盆里添了块新炭:“小娘子先歇着,我去看看炉子上的药。” 说罢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便端着碗药汤回来,用汤匙舀了些药汁,在唇边吹了吹,才送到萧含光嘴边。
“这是阿赵送来的药材,小娘子忍忍苦,喝了好得快。” 秦大娘一边饲药,一边絮絮道,“小娘子真有福气,能嫁得这般如意郎君。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像你夫君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子,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哩……”
萧含光眉尖轻蹙,轻轻咳了一声:“我……夫君?”
“可不是嘛。” 秦大娘笑容慈蔼,眼角堆起细纹,“昨日阿赵带你们来时便说了,你和宋郎君是少年夫妻,家里遭了天师道的祸,才逃难到金陵投奔他。谁知路上遇了劫匪,宋郎君为护着你,肩膀都受了伤……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个人舍命护着,多不容易……”
萧含光的耳根泛起薄红。她虽明白,应是那位名叫“阿赵”的朋友为掩人耳目编的说辞,心中仍不免如投石入水,轻轻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们并不是夫妻,他还是舍命一路护着她到此。
她心中想起另外一桩大事来,宋海晏不是率军在南方平定天师道之乱吗?怎么会出现在金陵?还那般赶巧,在鸡笼山的风雪和密林中,救下了自己?
秦大娘又道:“小娘子放心,这里是司徒府齐二公子的庄园,外头再乱,也乱不到这里来,你们只管在此安心休养……”
萧含光这一惊非同小可。
齐氏意图杀了她,如今正四处寻她的下落。宋海晏竟将她安置在齐氏的庄园里,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齐氏暗营位于金陵城北郊, 从外面看去,这不过是寻常富户的一座庄园。但进入之后,便见鹿砦壕沟森然罗列, 箭楼高耸,营房连绵,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
这里是江左齐氏核心机要之地。齐氏蓄养的八百暗营私兵平日便在这里驻扎, 由暗卫首领林风和副手章拱辖制。此二人都是齐氏门客,武艺高强,得齐氏千金供养, 对齐氏父子忠心耿耿。
此刻,行营外的雪地上陈列着两具尸体。因天冷的缘故, 虽已死去一天, 面目不坏。
林风蹲下身去,仔细检查了两人的伤口,片刻之后, 起身道:“启禀二公子,孙头领和张老三都是被人一箭射中要害身亡,和屠越一样。依属下推测,他们是被同一人所杀……”
齐椽面色铁青:“可知道那人是谁?”
林风道:“属下不知。以屠越的箭术身法, 世上能杀之者少之又少, 而且此人有意隐匿身份, 这两人身上的箭矢都被拔下。属下找到当初屠越的尸体时, 他身上的弓箭同样被人拔走,实在无法判断出杀人者是谁……”
齐椽心中一动,问道:“有没有可能是宋海宴?屠越曾经说过, 宋海晏的箭术和他不相上下。”
一旁,齐氏管家齐顺道:“二公子,您忘了吗,宋海晏如今正率军在南方平叛。根据今天传来的信报,宋海晏昨日率军大败天师道残部,张元庆阵前被斩,如今宋海晏部正驻扎在余杭一带。”
齐椽揉了揉眉心,看向场中众人,问道:“今日是谁在那座古墓之中发现孙头领和张老三两人的尸体?”
众人一起向最早传回消息的“阿赵”看去,赵松声挺身站了出来。
齐椽看向赵松声,问道:“你在那座古墓中,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
赵松声摇头,又用手比划了两下。齐椽知他是个哑巴,谅也问不出什么来,便挥手让他退到一旁。
林风上前道:“二公子,阿赵发现孙头领和张老三之后,属下已经第一时间带人去那座墓坑看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凶手谨慎,并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齐椽眉头深拧,又问道:“皇帝有消息了吗?”
林风垂下头:“这几天属下将附近的地方都翻了个遍,都没有消息。不光我们找不到,根据澹台焕的消息,韩毅那边也没有头绪,皇帝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齐椽静默片刻,看向管家齐顺,那双深潭似的眼眸愈发幽暗,声音听不出喜怒,“宫中可有消息?”
齐顺上前,道:“二公子,我们在宫中的眼线已经全部失去联系,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现在只知道司徒公仍然被太皇太后扣押在永寿宫,是死是活尚不清楚。”他抬起头,声音凝重:“老奴斗胆!司徒公生死不明,阖府上下人心惶惶,京中之事仰赖二公子,万望二公子早作决断!”
齐椽右手指节在袖中无声地捏紧,心头涩堵,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三日之前,皇帝死在鸡笼山,太皇太后再愤怒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下苦果。可事情竟然出了意外,屠越死了,皇帝凭空消失,太皇太后封锁消息,扣押司徒公,斩除齐氏眼线,监视司徒府,分明是不打算妥协。
如今,齐家的未来完全掌控在他的手上。齐氏已临万丈深渊,若是能一步跨过,便是寰极御宇、海阔天空;若是跨不过去,便是坠入绝壑,粉身碎骨。
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可走。父亲已经和太皇太后撕破脸面,若是皇帝侥幸未死,回到朝中,齐氏与皇帝之间,必成水火之势,再无转圜余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章拱。”
章拱上前,躬身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齐椽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道:“这封信是我父亲亲笔,请你往毗陵一趟,将这封信亲自交到扬州都督齐栋的手上——”
在场众人闻言色变,齐椽这个时候选择送信给齐栋,必定是命齐栋率领驻在毗陵、丹阳、义兴一带的八万大军,北上金陵。
齐顺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道:“如今司徒公还在宫中,如若大军北上,司徒公恐有性命之忧啊……太皇太后一怒之下,府中家眷也难以保全,请二公子三思啊……”
齐椽眸中寒光一闪,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父亲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心怀妇人之仁。”他目光在章拱面上扫过:“还不快去——”
章拱躬身道:“是。”他接过信件,快步离开。
赵松声心急如焚。齐椽寻不得皇帝,狗急跳墙,调动大军北上,金陵局面势必变天,他需设法通知宋海晏。但齐椽下午要亲自去寿康郡主的陵墓查探,点了他一起前去。赵松声无可奈何,只好亲自领着齐椽走一趟。
那座陵墓所有的痕迹都被他清除得一干二净,齐椽自然不会有什么发现。傍晚时分,齐椽悻悻回暗营驻地坐镇,命他暂时下去休息。赵松声一刻也不敢耽搁,来到秦大娘处,将此事告知宋海晏。
宋海晏听闻消息,眉头深锁,问道:“可有南方的消息?”齐氏已然举兵,唯有宋碧棠同样领军北上才能解金陵之围,不知几日过去,宋碧棠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赵松声道:“齐椽今日得到信报,庐江军大败天师道残部,如今正驻扎在余杭一带。”
宋海晏眺目向南:“齐氏大军北上,碧棠必会知晓。我离开会稽之前已经有所布置,如今也只能先等碧棠那边的消息了。”
……
宋海晏回来时,萧含光已服下药,烧也略退了些。
秦大娘奉来粥饼,待两人用完,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笑道:“天已晚了,你们早点歇息吧。如有什么短缺的,我就在那边屋里,郎君直说便是……”说罢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
房门 “吱呀” 合上,窄小的屋子里便只剩灯火摇曳。宋海晏快步走到榻边,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温声问:“阿幸,感觉好些了?”
“好多了。” 萧含光虽乏力,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你去见阿赵,可有什么消息?” 她顿了顿,将心头攒了许久的疑问一股脑倒出,“你怎么会突然来金陵?天师道那边战事如何?秦大娘说这里是齐家的庄园,我们怎会在此落脚?”
宋海晏知道她心中有许多疑惑,若是没有答案,必无法安心休养。便将自己得到赵松声传讯,奔驰数百里来到金陵等事一一道来。
萧含光听闻齐椽竟已说动澹台恭和他联手,虽在意料之外,但也觉在情理之中。她对澹台氏本就存着利用之心,被背叛心中也无太大波澜,只是对赵松声的身份心有疑窦,问道:“你说赵松声是你的表弟,他又怎么会投身齐椽麾下?”
宋海晏静默良久,嗓音低哑,“这要从七年前的北伐说起了……阿幸……你想听吗?”他周身的气息沉冷下去,像一块浸入寒潭的墨玉,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分明就坐在床边,萧含光却觉得这一刻他离自己格外遥远。
萧含光呼吸一颤。
七年之前的北伐之战中,素来依附宋家的赵金镝与北魏拓跋雄勾结,害死宋寒章,宋海晏回到寿春后,将赵氏宗族全部驱逐。而根据齐韶的消息,此事背地里和齐阀有关,赵松声莫不是出身寿春赵氏?赵松声投身齐椽麾下,难道与七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萧含光知道七年前父亲之死是宋海晏心中永远的伤痛,但她应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是一国之君,也是他的爱人。她伸出手,握住他寒凉的指节,轻声道:“我想知道。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想听你说。阿晏,你能告诉我吗?”
宋海晏的手轻轻一颤。灯影摇曳,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将他半张脸隐在暗处,双眼幽邃,几不见底。他轻轻叹了一声,终于将七年前鸬鹚泽之战前后之事缓缓道来。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还会停顿一段时间。仿佛那些往事被冰封了太久,需得一点点凿开。萧含光也不催促,只是一直抓着他冰块一样的手,希望能给予他些许慰藉。
萧含光听闻齐椽说动赵金镝反背宋氏,事败之后又杀人灭口,将自己置身事外,心中泛起一道凉意。转念一想,齐椽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连自己的枕边人都能下手,这点事又算得了什么。
宋海晏嗓音低沉:“齐椽做事阴险毒辣,不留余地。我得了赵松声的消息,实在放心不下,便将大军交托给碧棠,连夜赶回金陵。”他拥她入怀,声音微不可察地带上了一丝战栗,“万幸来得及时,不然只怕齐氏已经得手……”
肌肤相贴,身体里传来的暖意驱散了方才的隔阂与疏离,萧含光心口微微发烫。他想起秦大娘之前说,他舍命护她,肩膀受伤,便轻轻将右手从他掌中抽出,撑开少许距离,目光落在他的衣襟处,“阿晏,我听秦大娘说你受伤了,伤得如何?我看看……”
宋海晏目光躲闪,按住衣襟:“我没事,一点小伤……”
“让我看看。” 萧含光拨开他的手,扯开衣襟,但见左肩处一道新伤,暗红的血痂混着新血,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她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边缘:“疼吗?”
宋海晏本想说 “不疼”,可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扫过皮肉时,那点触觉不知是麻是痒,竟像是生了根,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他耐受不住,喉结滚动,终是低低嘶了一声:“有点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萧含光问道:“有药吗?我替你上药……”
“有, 我去拿。”
秦大娘昨日见他肩膀受伤,特地拿了治外伤的药来,宋海晏自己草草涂过一遍, 便没再管。眼下那粗瓷药瓶就搁在方几一角。
萧含光起身,见一旁的架子上有绞湿的方巾, 伸手取了过来。
“别动。”她低声道。
几案上一只高脚铜灯燃着,灯火荧荧。
冰凉的湿布小心翼翼贴上伤处。帕子轻轻扫过裂开的皮肉边缘,带走凝结的血污和残留的药粉。每一次细微的触碰, 都引来宋海晏浑身肌肉一紧。他身形挺拔不动,渐乱的呼吸声却出卖了主人的心绪。
“疼了就说。”萧含光动作愈发轻柔,声音在摇曳的烛影里飘忽不定。
宋海晏闭了闭眼, 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挤出沙哑的气音:“我……没事……”
清洗干净后, 露出新鲜创面, 翻卷的血肉更清晰地暴露在微弱的烛光下。萧含光拨开瓶塞。药粉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苦涩气息。
她屏息,指尖捻起药粉, 快速抖撒在血肉模糊的伤处。
“嘶——”
这一次,压抑的抽气声终于从宋海晏紧闭的牙关中溢出,带着一种难耐的颤抖。他整个背脊瞬间弓起,身体猛地前倾, 几乎要撞进萧含光的怀里。他心中暗自纳罕, 自己之前也上过药, 疼当然疼, 尚可忍受,为何在她面前便格外耐受不住?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萧含光微微蹙眉:“是不是我力道太重……”
宋海晏重新坐好,摇头道:“没事, 是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根本不疼……”
“忍一下,马上就好。”萧含光朝房内看去,并没有找到干净的布条,她略一迟疑,从自己中衣的下摆扯下一长条洁白的素布,覆在上了药的伤口上。
带着体温的布料贴上血肉,奇异地带走了那火辣辣的灼痛感。布条在她灵巧的手中缠绕、交叉。
宋海晏屏息静默,一动不动。他凝望着萧含光,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张近在咫尺的侧颜上,描摹着她光滑的额角、挺翘的鼻尖。灯火依旧跳跃着,他从未感觉灯火如此令人难耐,那一点点的热光熏烤着他的脸,将他的脸颊熏得发烫,连脖子后跟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布条在他肩上缠绕了两圈,收紧,最后打了一个完美的结,萧含光长舒了一口气:“好了,还疼吗?”
“好多了。”宋海晏道。说也奇怪,困扰他两天的痛楚在此刻竟当真消弭无踪,不知是秦大娘备下的伤药果真有效,还是阿幸裹伤的技巧非同一般的缘故。
萧含光见他脸色比之前好多了,暂时放下心来,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宋海晏看着萧含光怠倦的神色,想起赵松声带来的消息,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阿幸,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萧含光微微抬眸:“嗯?”
“刚才赵松声带来消息,齐椽已经没有耐心继续寻找皇帝的下落,他已命人传信给齐栋。齐氏八万大军不久便会从毗陵一带出发,北上金陵。”
萧含光一惊:“这么快?”
她心中思忖,刺杀事件后,她和齐氏之间再无和平共处的余地。太皇太后扣押司徒公,显然并不打算妥协,一场宫变最终演变成兵变。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但也明白事情早晚会走到这一天。
宋海晏将她微颤的手指拢入掌心,紧紧一握,宽慰道:“你不用担心,只管好好养病。我北上之前做了安排,天师道覆灭在即,大军动身勤王指日可待。就算澹台恭倒向齐家,也挡不住宋家大军。只要韩毅那边能多顶上几天,自会有援兵到来。”
萧含光知道宋海晏这么说,定有几分把握,悬着的心稍定。她想了想,又道:“澹台焕如今任金陵卫校尉,澹台氏既然与齐氏勾结,此人必成大患。阿晏,你能设法传讯给齐韶吗?”
宋海晏眉头一拧:“中书侍郎齐韶?他不是齐家的人吗?”他从前只将目光放在北方,未曾刻意打听皇帝身边的人事,并不知齐韶是天子近臣,深得皇帝信任。只听闻其人同样出身江左齐氏,风神秀彻,文表出众,是世族中一颗璀璨明珠。
“他并非出身江左齐氏,而是北方世族,飘零到此,太皇太后让他假齐氏的身份出仕。他同样有志于北伐,和齐家并不是一路人。”萧含光加重了语气,神情郑重:“他是我能够信任的人。”
宋海晏沉默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萧含光在位七年,身边不可能没有可堪信任的臣子,但心中还是生出微妙的不自在。
他强自将这股心绪压了下去,轻声道:“下次赵松声再来,我会让他设法打探齐韶的消息。你今日疲乏,先不要想那么多,早点休息。”
萧含光“嗯”了一声。她本在病中,今日又做了这么多事,身心早已疲惫。头落在枕上,很快便睡去。
***
雪已经停了。
屋内炭火烧得极暖,太皇太后齐明霜身着雀金裘,手捧暖炉,仍然觉得寒气从足跟往上涌。
她有多少年没有经历这么寒冷的冬天了?
齐明霜看着窗外的深可盈尺的积雪,忽地想起七年之前。那一年,同样是这样的大雪,皇太孙萧樗和先帝先后龙驭宾天,社稷悬于一线之间。她当机立断,强令正准备出嫁的长乐公主假扮成皇太孙登基为帝,擎住江山危局。
如今,大楚王朝同样走到了危急关头,而她已不像七年前那般游刃有余。齐氏完全不受她掌控,韩毅又始终找不到皇帝下落。皇帝失踪的消息不可能一直隐瞒下去,齐阀手握重兵,很有可能会有下一步的动作。
局面正滑向失控的边缘。
她今年已经七十三岁,就算再怎么葆养,也能感觉到这具衰败躯体的大限将至。
但她并不敢露出疲态,如今朝廷内忧外患,皇帝不知所踪,这濒危的江山又能托付何人之手?
她要撑持住局面,等待皇帝归来。
夏从德上前,禀道:“太皇太后,中书侍郎齐韶奉诏前来。”
太皇太后回过神,“宣。”
齐韶入殿,在阶下行礼。他面容沉静,似乎并不因皇帝不归感到慌乱。
齐明霜撑起精神,问道:“齐韶,已经过去三天了,还没有找到皇帝吗?”
齐韶垂眸:“回禀太皇太后,还没有。”
“齐韶,你当真有用尽全力去找吗?”太皇太后眼神一睐,“哀家听说,你每天下午都会去朱雀大街的茶馆坐一个时辰?皇帝失踪,你就一点也不着急?”
“太皇太后,臣自然担忧陛下安危。但当前局面,焦急于事无补。”齐韶抬头,语气沉着:“现在,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齐韶道:“等皇帝回宫,又或者等救了她的人来找臣。”
齐明霜心中狐疑:“救了她的人,是谁?”
“目前尚不清楚,但只要陛下还活着,那个人一定会来找臣。”
“你去茶馆就是为了等他?”
“正是。”
齐明霜阖上双目,再睁眼时目中淬出寒芒:“齐韶,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你是不是知道皇帝在哪里?”
齐韶知道太皇太后生出了疑心,但他并不愿意对太皇太后坦承皇帝可能是被宋海晏带走。
京中出了大事,消息暂时被压下去了,朝堂上并没有太大的风波,中书省依旧每日收到庐江军南方平叛的战报,那一封封奏陈上的字迹和宋海晏一模一样,落款也是宋海晏本人。如果不是他心有疑虑,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庐江军送上来的奏陈和过去有任何差别。
且根据他掌握的情报消息,宋海晏仍然在会稽,和大军在一起。
宋海晏是皇帝可托心腹之人,这场宫变如果有最后的转机,一定系于宋海晏身上。
如果皇帝真的是被宋海晏救走,说明宋海晏极可能是一个人回到金陵,庐江军方面并不想让人知道宋海晏已不在军中的消息。是以,他小心藏起那日在鸡笼山上拾到的宋氏镔铁箭,向所有人隐瞒了这个消息。
他相信皇帝活着,相信会有人来找他,这是君臣相交多年的默契。
所以他每天都会去从前常去的那家茶馆,坐一个时辰。如果有人想找他,就能很轻易地找到。
但这些事,并不能向太皇太后说明。与宋海晏相关的事,是皇帝的秘密,他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皇帝的秘密,哪怕是面对太皇太后。
他躬身俯首:“太皇太后,臣并不知道陛下现在在哪里。臣对陛下的忠诚,天地可鉴,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寻回陛下,安定朝廷。”
齐明霜审视了他片刻,眼神深沉难辨,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叹气道:“记住你说的话。若江山倾覆,哀家担不起,你一样也担不起……你退下吧…… ”
“是。”齐韶再行大礼,缓步退了出去。
***
这一晚萧含光睡得并不踏实,没多久便醒了。
她的四肢烫得很,似有一股寒气盘旋在脏腑之间,忽冷忽热,难受极了。她想起身倒水喝,却发现自己再次陷入前几天的情形,身体全不由自己控制。
她知道是蛇毒再次发作了,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黑夜中静静捱着时辰。好在她能感知到宋海晏就在自己身旁,她虽不能动,倒也不再害怕。
外面北风呼啸,忽地,她察觉宋海晏起身,在黑暗中熟稔地触了触她的额头,察觉到不同寻常的热度后,急切地叫了几声:“阿幸,阿幸……”
她自然无法给予他回应。
她看到宋海晏迅速起身,重新点燃了铜灯。又过了一会,她感觉到宋海晏将她抱在臂弯之中,使头颅微微倾斜,接着,一根手指落在她的唇上,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滚过舌面,流入她的咽喉深处。
萧含光尝到了微苦的血腥味。
她反应过来,宋海晏正在给她喂食他的血。
她下意识想抵住下颚,拒绝他这么做。可同前日一样,她的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那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入她的唇舌之中,缓缓流入她的身体深处。慢慢地,她脏腑之间的那股寒气被驱散,身体冷热交加的症状也开始好转。
不知过了多久,宋海晏终于将手指移开,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吹灭蜡烛,重新在她身边躺下,揽她入怀,将头埋入她的发间,轻轻蹭了几下,便再无动作,显然又睡着了。
萧含光听着他的呼吸声,一点睡意也无。
她忆起那日他在地宫中说的话。
“……这种蛇毒会麻痹人的身体,意识却很清楚。你现在应该是有知觉的,只是动不了,也无法说话……”
宋海晏并不懂医术,却对她中毒后的症状了如指掌,想来是他也曾中过这蛇毒。方才一番动作驾轻就熟,大概是痊愈后他的身体有了些抵抗力,他不知别的解毒之法,便在每夜她睡熟后,以自身之血喂她,缓解蛇毒发作之苦。
正因如此,昨日见他唇色几近透明,毫无血色,想必是夜夜饲血、失血过多的缘故。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呜咽着从檐下掠过。宋海晏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细微的暖意拂过她的耳畔。他的一只手臂揽着她的腰,头颅依旧深深埋在她的发间,以一种全然信任、全然依恋的姿态沉睡着。
方才被迫饮下的温热液体仿佛还在喉舌间滚动,那挥之不去的微苦气味,此刻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匝匝地刺进她的心窝。
她胸腔里泛起一股剧烈的酸涩,几乎要将她整个融化。她何其有幸,得他如此相待,她又何其不幸,让他为她承受这般痛楚。
……
不知过了多久,萧含光忽觉指尖一颤,四肢像是解开了无形的束缚,终于恢复了知觉。
她想起身看看他的手,可才一动弹,宋海晏便似有所觉,将她抱得更紧。她只好作罢,回身轻轻拥住他,与他相依而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清早, 宋海晏醒来时见金色的晨光透窗而入,竟是雪后新晴之日。
他下意识又去摸萧含光的额头,还未触到她的肌肤, 那只手已被她捉住,宋海晏察觉不妙, 闪电一般将手抽回。
萧含光已坐起身,朝他看了过来,问道:“阿晏, 你躲什么?”
宋海晏察觉刚才失态,连忙道:“今日天气甚好,我去厨下看看大娘是否备好了早饭, 再去为你煎药……”
他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向门外走去。
萧含光从后面唤住他:“等等, 阿晏, 我有事情想问你。”
宋海晏停步,“什么事?”
萧含光道:“那天在林中射伤我的人,是屠越吗?”
宋海晏点了点头:“是。”
萧含光道:“我听说屠越所用箭支淬有剧毒, 乃是百越山间的珊瑚蛇毒,中毒者十不存一。故而我虽只被割破些皮肉,也当场昏迷。阿晏,你是如何替我解毒……”
宋海晏:“中了这蛇毒也未必就有事, 七年前我也曾中过, 如今不也好好的?”
萧含光目光仍凝在他的一双手上, “既然如此, 阿晏,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你的手?”
那一双清露般的眼眸满是怜惜和痛楚,宋海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已经全都知道了。
他转身, 重新在榻边坐下,轻轻叹息一声:“阿幸,我七年前中过这种毒,蒙舅舅何长龄身边的军医替我解毒,侥幸活了下来。前日我和屠越在林中对箭,他死在我的箭下,我也同样中了一箭,伤在肩头。可是这一次只有外伤,蛇毒于我已经无太大效用,我猜是我的血可以压制蛇毒,那时你中毒昏迷,我便用自身的血替你解毒。我心里实在开心极了,只需要用我的血就可以救你……世上没有比这更简单轻易就能得到的药方了……”
他脸上的梨涡再次浮现,“所以,阿幸,这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换作是我中毒,你的血可以给我解毒,你会愿意吗?”
萧含光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猛地涌上鼻尖,却又止住。他故作轻松,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希望她因此感到歉疚。
她若表现出在意和难受,他反而会更加不自在。
她闭上眼,藏住眸中泪意,轻轻点了点头,道:“当然。”
宋海晏神态明显放松了下来,笑道:“所以嘛,你不用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又凑到她耳边,轻轻吐气:“当然,如果陛下觉得亏欠,予臣一点赏赐就好。”
湿热的气息裹着她的耳廓,萧含光脸颊微红,觉得但凡她所拥有,只要他想要,都愿意赐予,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宋海晏却并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萧含光凝望着他:“到底想要什么?”
宋海宴看着她的眼睛,在那一汪星海中看着自己的倒影。
他本来想索要一个吻,却被那目光黏住了,只想长长久久住在她眼眶里,沉溺其中,再难去想什么旁的事情。
他哑声道:“阿幸,你这般看着我,已是莫大恩赐,我又哪里还需要别的赏赐?”
……
秦大娘将热气氤氲的早膳摆在桌上,陶碗里盛着金色的小米粥,素白瓷碟托着两块焦香麦饼,几碟佐餐小菜错落摆放,莹白的薤菜、绿的腌萝卜,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秦大娘本是齐椽府掌勺的厨娘,这些家常吃食也做得极讲究。
萧含光将米粥吃完,又夹起麦饼慢慢咀嚼,秦大娘笑道:“小娘子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胃口也比昨日好,这病快见好了。”
萧含光笑道:“承您吉言,我也希望能早点好起来。”她风寒尚未完全退去,嘴里几乎尝不出味道,也没有多少食欲。但还是尽力将麦饼嚼碎,咽下去。她要早点好起来,她不愿再看到宋海晏为她流血,也才能早点回宫去。
雪后初晴,屋檐下的冰凌正滴着融水,寒意倒比昨日更盛。宋海晏将煨药的火炉移到房中,三人围炉烤火。
秦大娘坐在火炉边,做起针线活,手中看起来是一顶男子穿戴的风帽,上面是幞头,下面及肩的帽裙,能将脖子耳朵全都围挡得严严实实。她絮得厚实,针脚细密,显见得是用了心的。萧含光看在眼里,含笑搭话:“大娘,这帽子是给谁做的?”
秦大娘抬头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阿赵。他跟着二公子,整日风里来雪里去的。昨日见他耳朵冻得通红,我翻箱笼时,寻出些做冬衣剩下的布头,刚够缝这么一顶。”
宋海晏闻言心念微动,阿赵潜伏在齐椽身边,竟能得秦大娘这般照拂,如待亲子一般,不知二人是如何结缘,便问道:“大娘与阿赵是如何相识的?”
秦大娘捻着针线,絮絮说道:“这话说来就长了……”
原来秦大娘本是庄户人家,那年遭了饥荒,便与丈夫卖了田产,一路逃荒到金陵。一双儿女都没熬过那趟颠沛,死在了路上。到了金陵后,夫妻二人无以为生,只得卖身到齐氏庄园做了仆役。秦大娘因厨艺尚可,在后厨帮衬;丈夫则在前门做护院。谁知没两年,丈夫便染病去了。
自那以后,她一个寡妇度日,门庭总不安生,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门纠缠。一日她出门去,偏遇个老光棍上前拉扯调笑,恰被阿赵撞见。他当即上前打跑了那老光棍,那人自此再不敢来骚扰。
那阿赵是个哑巴,脸上又带着一道疤,秦大娘起初见了也有些害怕。经此一事,才知他原是面冷心热的男儿。她既失了丈夫,又无子女,便想着认他做义子,也好在这园中有个依仗,不至再受欺负,阿赵竟也应了。
此后,阿赵得空便来她院里坐坐,那些无赖光棍便再不敢登门。秦大娘也将一腔慈母心肠都放在阿赵身上,缝补浆洗、嘘寒问暖,两个天涯沦落人,就此相依为命。
秦大娘说到这里,吁叹道:“阿赵虽是螟蛉义子,但我视他如亲生骨血一般。我这后半辈子最大的希望便是帮他娶上一房媳妇,让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惜我提了几次,他都使劲摇头,比划着说他不会说话,脸又毁了,不愿意耽误人家姑娘家。其实啊,这女儿家择夫婿,容貌都是其次,关键是要人品贵重,知疼着热……”她转头望向萧含光,“阿幸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含光温声道:“大娘说的是……”
“可任凭我磨破嘴皮,他偏是不听。有时见他独自坐着发怔,像是念着往昔什么人。我刚要问起,他便坐不住,转身就走了……”秦大娘又转向宋海晏,恳切道,“宋郎君既与他相识在先,或许您的话他能听进几分。下次他来,还请您帮我劝劝他。”
宋海晏心中叹息一声。赵松声和宋碧棠自小青梅竹马,七年之前,赵金镝害死他父亲,这桩婚事已经不可能。赵松声留下玉佩退婚,内心却没有那么容易割舍。何况宋碧棠现在已经心有所属,赵松声若是能放下这段感情,自是最好不过。
他颔首道:“我且试试,只是他未必肯听我的。”
秦大娘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忙道:“宋郎君肯费心,老身便感激不尽了。”
***
两天后,齐椽派出的信使到达了毗陵的扬州军驻地,扬州都督齐栋遂传檄文于四海。
檄文中直指皇帝近臣齐韶,称其花言巧语,蒙蔽太皇太后,得以改姓为齐、入朝为官,实乃北魏派来的细作,狼子野心,意在倾覆社稷。蛰伏天子身侧数载,蛊惑君上、操弄朝纲,致使大楚乱象丛生。齐栋以 “诛齐韶、清君侧” 为名,亲率大军,剑指金陵。
齐阀扎根江东数十载,朝中党羽众多。加之两月前,齐韶曾上疏奏请复兴太学,此议虽明面上无可指摘,却触动高门大族根基,早令世家心怀怨怼。檄文既出,江南门阀闻风而动,或遣子弟领军,或献粮草相助。天师道之乱还未彻底平定,江南之地便又再起波澜。
偏生在此节骨眼上,皇帝并不在朝中。中书令魏膺之连夜率文武大臣上鸡笼山行宫奏陈国事,被禁军阻拦。太皇太后懿旨,要求文武大臣各归衙署理事,不得擅议朝政,违者严惩。
皇帝感染风寒,在鸡笼山行宫养病不出,司徒公齐鸿摔了腿,幽居永寿宫,齐栋以“清君侧”的名义亲率大军向金陵进发。一桩接着一桩,就算再迟钝的大臣,也知道朝中必定是出了大事。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停在永寿宫门口。车帘掀开,齐韶疾步踏入殿内。
上首凤座之上,太皇太后虽强撑威仪端坐,眉宇间却倦色难掩,不过短短数日,她已经苍老了许多。
齐韶上前行礼毕,太皇太后微微抬眸:“齐韶,可寻到陛下踪迹?”
“尚未。”齐韶长身玉立,声音沉着。纵使身处金陵风云的漩涡,这位年轻臣子依旧神色从容,眉目间不见半分焦灼之态。
“齐韶,你有没有想过,皇帝可能已经死了。”太皇太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有找到皇帝的遗体,但这不代表她还活着。她可能在逃走的路上被大雪掩埋,也有可能遭遇野兽……总之,她很可能已经遭遇不幸……”
齐韶沉默片刻,垂眸掩去眼底锐芒,沉声道:“陛下不会死。”
齐韶知道在越来越严峻的形势下,太皇太后心中已经发生了动摇,心中的天平再次向齐阀倾斜。
对于太皇太后而言,妥协是一个不难做出的决定。齐阀所求,无非是让颍川郡王登基为帝。而太皇太后不愿意见到的,是她与先帝一手开创的大楚王朝最终毁在自己手上。颍川郡王长在太皇太后膝下七年,太皇太后也对他倾注了诸多心血,事情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太皇太后也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然而,他并没有退步的余地。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再无力主北伐的锐气。一旦齐阀代政,南楚再无北伐中原之日。大楚王朝北伐的最后契机只在萧含光身上,只有她能给出他想要的答案。就算她生死未卜,他也不能在此时退缩放弃。
凤座之上,太皇太后脸上倦意更深,“齐韶,扬州大军已经从毗陵进发,一旦大军兵临金陵城下,你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太皇太后微阖双目:“同室操戈,生灵涂炭……齐韶,不是哀家不愿意相信你,哀家没有时间可以继续等待下去了……”
“微臣恳请太皇太后暂缓定夺。”齐韶深深一揖,“且容臣引见一人。”
“何人?” 太皇太后眉峰微动。
齐韶转向夏从德,轻声道:“夏常侍,请你将马车上的那个孩子带上殿来。”
夏从德躬身退下,片刻后便引领着阿桑进入殿中。阿桑身着雪青缎面鹤氅,腰间束着青玉带钩。两个月之后,在这名少年身上已看不出乡野仆役的痕迹,举手投足一派清贵从容,恰似璞玉经琢,光华自显。
少年行至凤座前,身姿如松般跪倒:“阿桑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原本黯淡的眼眸猛地亮起,身形微微颤抖,口中呢喃:“……灵玉?” 齐明霜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清泪,章仁太子萧灵玉乃她此生唯一养大的子嗣,眼前少年的形貌,竟与记忆中的少年太子别无二致。她声音发颤,满含慈爱:“好孩子,快到哀家跟前来……”
阿桑上前,恭谨地立于太皇太后身侧。齐明霜凝望着少年,柔声道:“阿桑,你几岁了,读什么书?”
“回太皇太后,阿桑十岁,现随齐先生进学,攻读《荀子》《六韬》。” 阿桑清声答道。
齐韶微笑着补充:“太皇太后,阿桑天赋异禀,过目成诵。阿桑,且将近日所学,诵与太皇太后一听。”
“是。”阿桑道。
阿桑应声而立,声音朗朗,诵道:“……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
朗朗书声在永寿宫内回荡,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太皇太后静静聆听,恍惚间,时光倒流三十余载,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椒房殿中、慈母膝下,意气风发背诵《六韬》的少年太子。
“……道之所在,天下归之。”阿桑背完最后一句,规规矩矩地垂手而立。
殿中一时寂静。太皇太后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阿桑脸上,最后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枯瘦的指节轻轻颤抖。她压抑住将这个孩子搂入怀中的冲动,轻声道:“好孩子,你先出去玩一会,哀家和齐先生还有事情要议……”她转向夏从德:“夏从德,你先带阿桑出去……”
见此情景,齐韶心中紧绷的弦微微松缓。血缘亲情的力量终究不可小觑,阿桑的出现,令太皇太后的心意再度改变。
他整衣伏地,行以大礼:“太皇太后,臣坚信陛下尚在人间。恳请太皇太后再宽限三日,臣定将陛下寻回!”
凤座之上,太皇太后目光恢复了往常锐利,俯视着眼前的青年臣子,“齐韶,你应也知道,齐栋叛乱,打着‘诛齐韶、清君侧’的旗号。哀家知你虽出身北魏,对我大楚一片忠心,但在权力倾轧之下,你是忠是奸并不重要。此刻服软,哀家尚可保你周全。一旦大军兵临城下,为平众怒,哀家便只能取你的项上人头。你追随哀家多年,哀家不忍见你一身污名,客死异乡,你可要想清楚了?”
齐韶叩首长拜,声音坚定:“若三日之后,陛下仍未归来。就请太皇太后砍了臣的脑袋,悬于金陵城头,解此兵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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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天师道匪首张祐死后, 张元庆纠集天师道余部向东而行,想要撤回东海的岛屿上,以图东山再起, 却遭遇宋家大军追击。张元庆阵前被斩,天师道余部溃散, 再不成气候。
十二月初四日,宋家大军在余杭驻扎。
天师道败亡,欢欣鼓舞的莫过于会稽魏氏。十二月初七, 会稽魏氏驻余杭主事魏永,奉家主魏膺之命,携厚礼奔赴宋家大营求见宋海晏。
此番魏永运来粮草万担以犒三军, 代魏膺之向宋海晏致谢。天师道一灭,魏氏便迅速收复失地, 先前被强占的庄园、盐田、港口尽皆归复原主。虽说核心子弟折损难补, 但凭此根基,不出数年,魏氏定能重振声威。
魏永踏入中军大营, 见上首坐着一位身披玄铁鳞甲、面戴青铜面具的将军,只从面具上的狰狞兽纹之中,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忙躬身下拜:“会稽魏氏魏永,拜见大将军。将军虎威所至, 群魔授首, 实乃会稽万民之福。某今奉家主之命, 携粮草万担犒赏三军, 望将军笑纳。”
上首之人气态沉稳,微微颔首道:“世伯客气了。会稽魏氏与庐江宋家累世通好,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责。”
寒暄过后, 双方互道场面话。魏永盛赞宋家军威赫赫,不到一月便荡平妖氛,远非澹台、齐氏之流可比;又言宋海晏此番平叛功绩彪炳,魏中书已亲书奏折,为将军向朝廷请功。面具将军亦投桃报李,称魏氏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假以时日必能重振门楣。
不一会,帐外亲兵来报,说有紧急军务,需大将军亲自处置。
魏永察言观色,称不敢耽误大将军军务,起身告辞。将军亦起身,亲自将魏永送至辕门外,言道军务繁忙,恕难尽礼云云。
待魏氏车队远去,面具将军方转身返回中军大帐。
帐内冷香幽幽,多了一道素白身影。
宋碧棠着一身白狐裘,跪坐在书案旁,指尖握着一卷文书,见人进来,眼底露出一抹笑意:“此番辛苦世子了。如今帐内无外人,世子且将面具摘了吧,这般冷天,面具贴脸戴着,凉冰冰的……”
来人抬手解下面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却非宋家大军主帅宋海晏,而是豫章王世子萧旷。
那日宋海晏将大军托付给宋碧棠,孤身离去。宋碧棠细思此举易落人口实,且若让齐氏知晓宋家主帅不在军中,宋海晏在金陵的行动也平添风险。
辗转思量后,她决意让萧旷暂时假扮成宋海晏,以掩人耳目。萧旷身形与宋海晏相差无几,换上那身玄铁鳞甲,再覆上青铜面具,简直和宋海晏一模一样。再加上宋碧棠从旁指点,若非宋海晏身边亲近之人,根本看不出差别。
萧旷也十分乐意帮这个忙。他喜好军事,可惜豫章王府并不掌军,他一身勇略素无用武之地,如今得了这个机会,又怎肯轻易放过。宋海晏不在这些日,他白日里披挂上阵,晚上则着甲衣巡营,可算是过足了做将军的瘾。
虽说那张面具戴在脸上寒意沁骨,他也总舍不得摘下来。
当然,如今和宋碧棠两人在大帐四目相对,就不需要这玩意了,他顺手将面具挂在壁钩上,看着宋碧棠沉凝的神色,关切道:“怎么了,莫非齐阀那边又出了新状况?”
宋碧棠将手中那卷文书递了过来,道:“这是齐栋今早传檄天下的文书,世子看看……”
萧旷将那卷檄文展开,尚未读完,便一拳捶在几案上,愤愤道:“什么清君侧,齐氏这分明是公然举兵叛乱啊……”
宋碧棠目光深沉如水,“最近京中传回消息,陛下偶感风寒,在鸡笼山行宫养病。司徒公齐鸿下雪摔着了腿,在永寿宫养伤。朝中之事,由中书省议处。这些讯息未必尽实,但若陛下真已宾天,齐氏大可直接拥立新君,何必多此一举?想来是逼宫不成,索性撕破脸皮举兵叛乱了。”
她忧心忡忡,如今兄长一人在金陵,无只言片语传回,不知平安与否。
萧旷忽起身长揖,姿态郑重:“女公子,萧某有一事相求。”
自今年十月,萧旷到庐江府拜访,得知宋碧棠将赴会稽,便一路随行。两月来朝夕相处,两人早已熟稔无间,少见他这般严肃。宋碧棠连忙侧身避过,温声道:“世子不必多礼,有话但说无妨。”
萧旷直起身,说道:“金陵守军不到三万,齐氏倾尽大军北上,我大楚江山危在旦夕。荆州距此千里,远水难救近火,如今能举兵平叛的,唯有庐江军。萧某忝为萧室子弟,恳请女公子即刻率军北进,以‘靖难’之名,追袭齐氏后路,以解金陵之围!”
宋碧棠缓缓摇头,凤目微敛:“世子,我庐江宋氏身为大楚臣属,当此国难之时,自当提师北上,虽万死而不辞。然从余杭北上金陵,这一路上皆是齐氏领地,地方上大小家族皆依附齐氏而存。此番北上,阻碍绝不会少。”
萧旷问道:“依女公子之意,我等当如何破局?”
“自然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宋碧棠秀美的双眸闪过一道寒芒,道:“这一路北上,只能委屈世子继续假扮成家兄。这一路如何行止,世子当按照我的吩咐而行,可以吗?”
萧旷心知庐江宋氏这位女公子智计远甚自己,拱手道:“国事攸关,萧旷自然从命——”
***
十二月初八日,寒风凛凛,玄云蔽天。宋家大军拔营向北,次日上午便到达吴兴地界。过龙溪江之时,只见江面光秃秃一片,原先的木桥已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几截木桩在浊浪中浮沉。
宋碧棠见到如此情景,并不感到意外,当即下令命军士砍伐树木,连夜搭起一座浮桥过江。
大军渡江之后,见前方旌旗摇晃,远远出现大队人马。领头两人,一人是吴兴郡守乌承允,另一人则是大楚征南将军澹台恭,两人各领一军,列阵在前。
澹台恭在金陵时曾与宋海晏打过不少交道,为人又老谋深算,萧旷不便出面。宋碧棠使了个眼色,副将宋左尧驱马上前,喝问道:“澹台将军、乌大人!我家大将军奉旨平定天师道,如今乱事已平,正欲凯旋回师,二位拦路列阵,是何道理?”
乌承允手握缰绳,目光扫过宋家军阵前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高声回话:“大将军平叛有功,本郡理当远迎。然吴兴属扬州管辖,按都督府规矩,凡大军过境,需有齐都督印信文书。不知大将军随身携带否?”
宋碧棠与萧旷对视一眼,眸中皆现冷光。
以官职而论,宋海晏官居一品大将军,已是朝廷最高武职,齐栋领扬州都督,也不过二品车骑将军。大将军率军过境,何需地方文书,从来没有这种道理。两人深知,所谓印信文书,不过是齐家阻挠的托词罢了。
乌承允见对方不语,又朗声道:“大将军若有文书,下官即刻撤兵让路;若没有,便恕下官只能按规矩办事了。”
宋左尧又看向澹台恭,冷笑一声:“澹台将军为陛下亲封的二品将军,如今竟也沦为齐氏附庸吗?”
澹台恭并不理会宋左尧话中嘲讽之意,答道:“宣城郡隶属扬州都督辖制,本将军自当遵令行事。”
宋碧棠右手轻叩鞍辔上的铜环,发出一声清响,此乃此前约定暗号,意指按原定计划行事。萧旷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凛声道:“杀——”
几乎与此同时,宋碧棠右手一抬,袖中弩箭连发。乌承允尚未反应过来,数支弩箭已透胸而入,他惨叫着栽落马下,亲兵们慌忙抢上搀扶,却见他瞳孔涣散,气若游丝。
战鼓如雷,宋家大军铁甲铿锵,似潮水般向澹台军阵扑杀而来。刀光剑影之中,喊杀声震天动地。
澹台恭急命大军迎战。
乌承允所部不过三千郡兵,平日里只负责缉盗安民,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主将一死,众人顿时军心大乱,纷纷丢盔弃甲,向后溃逃。
按照齐椽此前的谋划,乌承允不过是凑数之用,拖住宋家大军的重任,本是落在澹台恭的身上。此刻澹台恭对着士气十足的宋军,不免萌生退意。齐氏奸猾,自家八万大军去攻打不过二万五千守军的金陵城,却将宋海晏这难啃的骨头扔给自己,分明是驱虎吞狼,消耗澹台氏的实力。
澹台恭手中兵马,在此前天师道之乱中已折损不少,许多兵丁是最近补充,又如何能敌宋氏久经沙场的精兵,抵抗了一阵后,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澹台恭目眦欲裂,如被剜去心头之肉。他心知若是继续缠斗下去,这支新军怕是要全军覆没。没了手中兵马作为倚仗,齐椽共掌枢机的许诺只会是空口白话而已。
他当即下令鸣金收兵,率领残兵败卒,向西而去。
黄昏时分,宋家大军攻入吴兴城。
吴兴钱粮充盈,富庶繁华,是齐阀经营多年的江南重镇。郡守乌承允已死,这座城池没有丝毫抵抗就落入宋军手中。
宋碧棠命人将郡守府辟为行营,又传下话,吩咐准备去备下沐汤。她素来喜洁,大战之后,若条件允许,便膏沐以洗去一身杀伐血腥之气。
她这些年随宋海晏北征,宋左尧知道她的习惯,很快便将一切准备妥帖。
热水灌满浴桶,宋碧棠泡在汤水中,思绪在氤氲水汽中沉浮不定。今日虽然大胜,但她脸上神情并不见轻松。江南腹地素来武备松弛,澹台恭既然知难而退,在遇到齐栋大军之前应该不会再遇到强敌。而江南水网密布如织,齐氏只需遣人毁路断桥,便能将他们的行程拖慢许多。
且齐氏在江南根基深厚,百姓对其心存敬畏,而他们属于侵入他人领地的外军。若是齐氏煽动民怨,他们这支孤军深入的队伍,必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等到金陵城破,齐栋自然能腾出手来,整兵与宋家决战。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叛逆”便不是齐栋,而是他们宋家了。
萧旷所议,宋家大军以“靖难”的名义追袭齐氏后路,以解金陵之围,实为下策。
上策当是宋家大军经由江阴乘战船溯江而上,从石头城增援金陵。一来,兄长此刻应在金陵。二来,如果陆思明和宋陆丰收到她此前寄出的密信,现在两人应该将北扬州收入囊中,他们这支大军只要能到达江阴,就能得到来自北方的奥援,平叛之事更有胜算。
现在的问题是,她该如何率领大军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齐氏领地,到达江阴。
思虑之间,门敲了三响,传来萧旷浑厚的嗓音:“女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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