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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风雪》古代言情小说_不见白驹

    第51章


    齐韶眉目低垂, “陛下布局,臣不敢妄言。”


    萧含光唇角微扬,浮现一抹似有如无的笑意:“澹台恭登车往宫城而去, 应该是要去御前告状。我们先回去吧,别让澹台将军久等了。”


    齐韶拱手道:“是。”


    萧含光率先下楼, 齐韶跟在她的身后,始终落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七年过去, 齐韶愈发看不懂眼前的女子了。


    太皇太后齐明霜有手腕、有野心,对于权力有着天然的渴望,只要理解其行事逻辑, 便不难猜测其意图。


    而萧含光则不同,她每次落子之时, 常常让人捉摸不透, 直到通盘收官之时,才让人恍然大悟。


    譬如,三年之前, 天子为太皇太后举办圣寿宴,特命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夫人入宫贺寿,还特地要求携带家中十岁以下的幼童,说是要为颍川郡王遴选伴读。这不过些许小事, 根本不值得他费心关注。不料第二天, 皇帝召澹台恭入宫, 为颍川郡王和澹台钰赐婚。


    澹台恭老谋深算, 借势从齐阀脱离,迅速崛起,俨然一朝新贵。澹台氏世居扬州西边的宣城, 本来根基非浅,只是澹台勰死后,家道中落。随着澹台氏重新崛起,齐家的势力就这样被分出一小半。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齐阀竟生生忍住了一口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站在齐鸿的角度,颍川郡王是齐氏之子,是齐氏与澹台氏联姻,而非皇族萧氏。澹台氏确实从齐家的地盘上分走一块肥肉,可这肉终归还是在齐家的锅里。


    而对朝廷来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皇帝行事不再处处受到齐阀掣肘。澹台氏自命外戚,效命皇室更是不遗余力。


    澹台恭平定西南之后,便得陇望蜀,几次暗示想要大将军之位。皇帝不置可否,却召宋海晏入朝,于是便有了今日西南大街之上的一出大戏。


    澹台家是皇帝手中最好用的棋子,但或许皇帝心中,唯有宋海晏才是可托心腹之人。


    如今二者相争,皇帝脸上也不见惊怒之色。即使是跟随皇帝多年的齐韶,也测度不出陛下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


    澹台恭入得正光殿,却不见圣驾。御前内监引其至偏殿稍候。澹台恭独坐殿中,饮尽一壶香茗,方见内监匆匆而来,传旨宣召。


    澹台恭再次入殿,见天子高坐御位上,冕旒低垂,一双眼睛深邃似幽潭,淡淡道:“澹台将军有何事要奏?”


    澹台恭连忙扑通一声跪下,奏道:“陛下明察,宋海晏飞扬跋扈,今日下午一入城,便纵容麾下肆意纵马,踏伤无辜百姓。臣之子澹台炜率羽林卫欲捉拿人犯,那宋海晏竟悍然下令,命甲士与羽林卫当街厮杀,致使羽林卫多人负伤,更将臣儿掳去!”


    他伏地哀泣,声泪俱下:“宋海晏拥兵自重,目无王法,可见其狼子野心,实乃社稷大患,陛下不得不防啊——”


    萧含光脸上不动声色,问道:“依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


    澹台恭道:“宋海晏虽战功卓著,但虎兕出柙,终归是朝廷隐忧,陛下应该多加节制。臣以为,加封宋海晏为大将军一事,还需仔细斟酌……”


    萧含光倏然沉下脸,龙颜震怒:“君无戏言!朕旨意既出,卿家是要陷朕于不信不义之地吗?”


    澹台恭浑身战栗,连连叩首:“臣万死不敢!”


    萧含光揉了揉眉心,声音也沉了下来:“朕问你,若沙场交锋,你与宋海晏对垒,胜负几何?”


    澹台恭垂着头,嗫嚅道:“如今宋氏兵强马壮,臣不及也。”


    萧含光道:“既然不及,便不要在背地里使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事情闹大了,谁都下不来台。”


    天子一双眼如利箭般射来,澹台恭心中一惊,皇帝分明已经知道他暗地里那些动作,急忙叩首道:“臣知罪。”


    萧含光挥了挥衣袖,语气稍缓:“宋海晏纵容甲士与禁军当街械斗,确属悖逆不道。朕自当降下明旨,严词申饬,命其放了令郎。澹台卿家若再无奏禀,便且退下吧。”


    澹台恭伏地叩首。皇帝此番处置,实乃各施薄戒、息事宁人之举。此事本是澹台炜有意挑衅,自家也理亏。既然皇帝愿意降旨让宋海晏放人,亦不敢再多置喙,躬身而退。


    ***


    在金陵城东的建春门附近有一处宅邸,本是前朝大司马郦风旧宅。自改朝换代之后,这座宅院便成了皇家产业。这段时日,此地大兴土木,修缮园邸,前日方才彻底竣工,挂上了大将军府的牌匾。


    宋海晏率众到达府门时,冯大用已在门口等候 ,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圣旨,笑道:“宋将军,陛下有旨意。”


    宋海晏下马跪下听旨。冯大用宣道:“诏曰:骠骑将军宋海晏,北征破虏,复土开疆,功盖当世。今晋封大将军,秩正一品,假黄钺,都督豫、青、徐、兖四州军事。赐大将军府。钦此。”


    宋海晏领旨之后谢恩,冯大用满脸堆笑:“恭喜大将军,这可是本朝独一份的殊荣。”


    面具之下的容颜不见喜怒,“陛下厚恩,臣当效死以报。”


    冯大用宣完旨,带着随行的内监浩浩荡荡回宫去了。


    宋吉连忙上前,引宋氏军将往将军府中安置。宋吉如今已是宋氏管家,七日之前就到了金陵打前站。这几日时间,他早安排下营房马厩,以备甲兵驻扎,又按照宋海晏的喜好添置家私器具、采买僮仆等等。宋海晏七年不到金陵,如今受封大将军,一时半会不会再回庐江。宋吉竭智尽力,使将军府的一切称主君之意。


    待宋吉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见宋海晏仍旧是一身重甲,立在将军府阙门之下。宋吉上前,道:“主君,今日宣旨已毕,明日主君再入朝谢恩即可。今日无他事,主君何不卸甲歇息?”


    宋海晏摇头:“等等,一会冯大用还会折返回来,等他离去再休息未迟。”


    不一会,果然见冯大用急匆匆赶来,道:“宋将军,今日下午朱雀大街的事只是一场误会。陛下有旨,命大将军你先放了澹台校尉……”


    “误会?”宋海晏哂了一声,猛然厉喝道:“来人,将澹台校尉带出来,鞭笞五十——”


    冯大用大惊失色:“宋将军万万不可 ——”


    宋海晏笑容森寒,“如何,冯常侍也要同澹台校尉一样,拿我问罪不成?”


    冯大用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小人不敢。”


    宋海晏眼中戾气横溢:“既然不敢,就好好看着。”


    很快就有甲兵将澹台恭拿出,绑在一棵树上。皮鞭破空声骤起,院中响起一阵狼哭鬼嚎之声。


    冯大用心中叫苦。宋海晏抓了澹台炜,之前并未动刑。却在他奉旨前来要人之时,当着他的面将人鞭打一顿。这样一来,落的不是澹台氏的面子,而是皇帝的面子,他实在想不通宋海晏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第一次和宋海晏打交道。七年之前,他曾奉命往庐江传旨,那时的宋海晏颇有世家态度,谈吐风雅,礼数周全。而眼前之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暴戾恣睢之气,与昔年大相径庭。


    他在宫廷浸淫数十载,见过多少人一朝得势,便判若两人。更何况宋海晏历经北境沙场多年,沾染的血腥气早已浸透骨髓,又怎会是昔日模样?


    不多时,五十鞭打完,澹台炜已昏迷过去。


    宋海晏下令道:“将人带回去,关入地牢。”


    士卒高声道:“是。”两名士卒上前,拖起重伤的澹台炜往内院而去,在崭新的青石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冯大用背上沁出冷汗来——宋海晏刚入京,又封了大将军,正要立威之时,澹台炜好巧不巧撞在他手上,宋海晏公然抗旨,当着他的面将人鞭打了一顿。这打也打了,威也立了,没承想宋海晏还要将人扣着不放。今日宋海晏若不放人,澹台恭又岂肯善罢甘休,明日朝中只怕好大一场风波。


    冯大用心一横,整了整绛紫织金袍,面上寒霜骤起,尖声道:“大将军,此为圣意,莫非大将军今日定要抗旨不遵?”


    宋海晏回以一声冷笑:“既是圣意,请冯常侍让陛下亲自同我说——”


    冯大用面皮煞白如纸,他重重一跺脚,拂袖而去,一众内监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离开。


    大将军府中发生的事如同长了翅膀,瞬息间传遍金陵城的朱门绣户。澹台恭在家中连摔了三只茶盏,欲率手下兵马亲自往大将军府要人,被次子澹台焕死死拉住:“父亲,宋海晏飞扬跋扈,公然违背圣意,这是一件好事,父亲不可妄动。”


    澹台恭怒道:“你兄长身陷囹圄,受尽折辱,你竟说这是好事?”


    澹台焕却神色冷静,压低声音道:“父亲细想,宋海晏如此跋扈,明日朝堂之上,谁肯为他辩驳?陛下自会看清,唯有我澹台氏才是社稷柱石。若失了圣心,他这大将军之位又能坐得几时?等他灰头土脸离京,这大将军之位最后不还是落在您头上吗?虽说哥哥难免受些苦楚,谅那宋海晏还敢害他性命不成?”


    澹台恭虽心火难平,也觉得儿子之言颇有几分道理。只是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却说中书令魏膺之,正与门客对弈消遣,听了管家传回的消息时,微微皱眉。


    魏膺之从前与宋海晏也算有些交情。当年,他初见宋海晏时,便觉此子龙非池中物,想要为侄女议婚,让宋海晏成为魏家之婿。可惜,宋寒章不幸战死,按礼制宋氏三年不兴嫁娶,女儿家青春怎经得三年蹉跎,侄女早已另择佳婿。


    宋海晏这些年战功赫赫,掌控四州之地,仍不曾婚娶,魏膺之不由得又动起了心思。他的长孙女今年十四岁,也到了该议婚的年龄。虽说与宋海晏差了辈分,但本朝隔辈通婚亦属寻常。


    魏膺之本打算明日上大将军府登门拜访,谈论婚事,然而今日之事,却令他心中生出疑虑来。


    皇帝用澹台氏制衡齐氏,又召宋海晏入朝制衡澹台氏。宋海晏下午抓了澹台炜本不算大事,可公然抗旨、拒不放人,又当着冯常侍的面将澹台炜鞭打一顿,就骄横太过了。他几乎可以想见,明日中书省的案头会堆满弹劾宋海晏的折子。


    这个时候要和宋氏议婚,就得多掂量掂量了。


    唯一为下午这场风波拍手叫好的,就属本朝第一门阀齐氏了。


    司徒公齐鸿得知消息后,召第二子齐椽到书房中议事。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齐鸿抚须沉吟:“椽儿,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齐椽道:“皇帝毕竟年轻,她想召宋海晏入朝制衡澹台恭,但虎兕出柙,岂会尽听人意?宋海晏自执掌宋阀以来,威权日重,向来讲究‘人若犯我,十倍奉还’,就连我们齐家这几年在他手上都吃了不少亏。澹台炜敢去招惹他,不脱一层皮怎么可能轻易脱身?”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此人对澹台恭来说是个大麻烦,但对我们齐家而言,说不定可为助力。”


    “助力?”齐鸿浓眉微蹙。


    齐椽脸上浮现出莫测笑容:“父亲,自上次北伐失败之后,我齐氏为何养晦至今?还不是因宋海晏平安归返后,宋、何两家同盟坚如磐石?如今宋海晏拥兵自重,公然抗旨,陛下岂会坐视?我们齐家大可坐山观虎斗,再找机会往这把火浇上一桶猛油,待他们君臣离心、朝堂大乱,便是我齐氏火中取栗的大好时机……”


    齐鸿神色凝重,缓缓道:“你莫忘了,长乐公主昔年与宋海晏有婚约。自公主薨逝,宋海晏至今未娶,难保他们之间没有隐秘往来。”


    齐椽闻言轻笑,语气笃定:“父亲过虑了。若宋海晏早知长乐公主便是当今陛下,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岂会隐忍至今?依我看来,这不过是一段陈年旧缘,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朝堂之上,宋海晏必受众人围讦。父亲不妨替他说些好话,展示我们齐家的善意,也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


    御书房内,白檀的香味静静漂浮,烛火摇曳,皇帝正在写字。


    如今,皇帝的书法已经炉火纯青。烛火之下,那金粉铺成的字迹如金鸾起舞,尽臻至妙。


    冯大用跪伏在地,战战兢兢:“陛下,大将军不肯放人,他放出狂言,说……他说……说……”


    萧含光凤目一睐,提高音量:“他说什么?”


    “他说……”冯大用微微抬起头,粗着嗓子,模仿宋海晏的语气,“既是圣意,请冯常侍让陛下亲自同我说——”


    萧含光微微一怔:“他真的这么说……”


    “大将军的确是这么说……”冯大用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汗,道:“七年过去,大将军气势和从前截然不同,令人胆寒……就是小人站在他身边,也觉得两股战战,惊惧非常……”今日往将军府宣旨之后,冯大用担心皇帝召宋海晏入朝,也许是招来了一个大麻烦。但这话他可不敢上达天听,只在心中腹诽而已。


    冯大用退下之后,萧含光搁下纸笔,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来。


    七年之后,故人重逢。


    宋海晏似乎和她想象中并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见面是下一章


    第52章


    五更时分, 天光乍露,金陵宫城的朱漆大门在清晓薄雾中缓缓开启。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朱色朝服在宫灯映照下如一片暗潮涌动。


    澹台恭一夜未眠, 眼下浮着两片青黑,死死盯着殿门方向, 只等着宋海晏入殿——看着他那铁青的脸色,众臣毫不怀疑一旦宋海晏出现,金殿之上怕是要上演全武行。然而, 直至钟鼓齐鸣,天子升座,宋海晏仍未出现。


    众臣三呼万岁, 行过跪拜之礼后,澹台恭第一个出列, 愤声道:“陛下, 宋海晏抗旨不遵,辱打禁军将领,今日竟连朝会也敢缺席!臣请严惩此狂悖之徒, 以肃超纲——”


    御史中丞周骞手持芴板,奏道:“臣附议,大将军府当街械斗,已骇物听, 抗旨不遵, 罪加一等, 这等狂徒不治, 朝廷威严何在?”


    言官们昨日风闻将军府发生的事,都准备好了谏辞。有了这两人带头,纷纷发言附议。一时之间, 朝堂之上言声灼灼,此起彼伏,皆是弹劾昨日宋海晏狂悖之行。


    萧含光坐朝七年,从未见过金殿上如此盈沸,一时之间也觉得颇为头痛。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冯大用,道:“冯常侍,你去大将军府问问,宋海晏今日为何不朝。”


    冯大用领命去了。


    萧含光又转向位于班首的中书令魏膺之,问道:“魏中书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魏膺之处事圆滑老到,朝堂之上向来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遇到棘手的事情,萧含光一般会先探他口风。


    魏中书整冠出列,声音沉着:“陛下,臣以为宋海晏狂悖无礼,应该严惩。臣请陛下勒令其即刻放人,再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澹台恭闻言怒火冲天——罚俸三年看似不少,但宋海晏坐拥四州之地,罚俸三年和罚酒三杯有什么区别?正要驳斥时,只见立于魏膺之身旁的司徒公齐鸿掀了掀眼皮子,上前一步道:“陛下,请容老臣一言……”


    齐阀势大,司徒公一开口,满殿公卿顿时敛息噤声。


    齐鸿苍髯微动,奏道:“启禀陛下,边镇将士常年与胡虏厮杀,行事果决些也是常情。澹台校尉当街拦马拿人,本就欠妥。宋将军若忍气吞声,反倒寒了边军将士的心。如今北虏虎视眈眈,若因朝堂纷争而惩责大将,岂非贻笑于人?老臣恳请陛下念在宋将军功在社稷,宽宥其小过——”


    澹台恭怒发冲冠,宋海晏公然抗旨,到了司徒公口中,竟然成了可以宽宥的“小过”,他正要慷慨陈词,忽然发觉太极殿内安静得可怕——御史台的言官们虽然刚刚弹劾过宋海晏,但都不是傻子。


    魏膺之和齐鸿先后发言,一人建议“罚俸三年”,另一人提出“宽宥其小过”,两位重臣素来不太对付,却在这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任谁也知道,这时继续揪住宋海晏不放是不智之举。


    澹台恭不由得偷偷看向皇帝,见皇帝面含冷霜,眸色愈发幽深难测。澹台恭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宋海晏公然抗旨,但魏膺之和齐鸿都有为他开脱之意,这对皇帝而言绝非好消息——澹台恭心中由怒转喜,如此一来,皇帝只会更加倚重澹台一族。


    正思忖间,见冯大用气喘吁吁奔入殿中:“启禀陛下!大将军称晨睡未醒,特请告假……”


    百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御座之上,萧含光脸色倏沉。她猛地起身,额前白玉珠乱颤,冷声道:“今日朝会到此。朕身体不适,此事明日再议。”


    言罢,皇帝扔下满殿大臣,拂袖而去。


    当日下午,宫中传出消息,说是皇帝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罢朝七日。群臣私底下议论纷纷,多言宋海晏无状,皇帝抱恙,完全是生气所致。于是,中书令魏膺之次日入省,案头弹劾宋海晏的奏折又多了厚厚一沓。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魏膺之很快听闻消息,宋海晏似乎嫌将军府建制太小,有意买下附近的民居,大兴土木,修建园林,其规模颇有违制之嫌。又有人说,金陵富商欲讨好宋海晏,纷纷往大将军府中送礼,宋海晏来者不拒,收受金银无数。还有人说,宋海晏流连于秦淮河风月之地,每日宴乐,三更方归云云。


    于是,魏膺之案头的折子越积越多。然而,皇帝称病不朝,关于宋海晏之事如何处置也没个说法。魏膺之只好将有关宋海晏的奏折全部分拣出来,派人送到御居的正光殿去。


    萧含光看着御书房堆积如山的奏折,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一开始,确实不明白宋海晏为何不肯放人,还故意缺席朝会,但见齐鸿在金殿上为宋海晏说话,她忽然就明白了个中用意。


    齐阀忌惮宋氏已久,还在洛阳城下暗算过宋海晏。她召宋海晏入朝,齐阀不便提出反对,但背地里必定防备。宋海晏做出目无君上、骄横跋扈的样子,齐阀乐见他们君臣失和,反而会对宋海晏放下戒心。是以,她当下只能装作生气退朝,随后称病,配合他演这么一场戏。


    可没想到宋海晏这几天越来越过分,再这样下去,只怕这场风波愈演愈烈,连宫中也不得安宁。


    皇帝称病,澹台恭不便入宫求见。但澹台家的老夫人每天抱着小孙女澹台钰到太皇太后居住的永寿宫中哭诉,无非说澹台炜可是未来的国舅爷,宋海晏扣着不肯放人,分明就是不将颍川郡王放在眼里云云。


    太皇太后一开始还安抚几句,将澹台老夫人劝出宫。但澹台老夫人今日去了,明日还来。太皇太后也不胜其烦,命人给她传话:“如今朝上闹得实在不像话,皇帝既然请来这尊大佛,就该有辖制的法子,还是先设法让宋海晏放人再说。”


    萧含光无奈苦笑。


    宋海宴说要放人,得她亲自去说。可他种种行径,分明是暗示她,他们“君臣不合”,她不可以召他见面。


    那他的意思,就是要与她私会。


    可她堂堂一国之君,见一个大臣还要偷偷摸摸的?


    ***


    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丝竹声声入耳。桂花的香气裹着脂粉香,随风相送。


    宋海晏斜倚在“醉月舫”最奢华的包房内,明烛辉光之下,琵琶琤瑽,舞袖翩翩。


    他一手执壶,一手轻叩案几,随着乐伎的琵琶声打着节拍。案上珍馐罗列,却几乎未动,反倒是空酒坛已摆了五六个。


    一曲已停,琵琶女停声调弦,又开新曲。宋海晏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光献,轻笑道:“裴兄,这可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美酒,连宫中都少有。裴兄素来好酒,今日却不饮,莫非裴兄也和其他人一样,想要和我划清界限?”


    裴光献叹息一声,道:“海晏,你从前不会来这种风月之地。”


    宋海晏举起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眼中波澜不惊:“人总是会变的。”


    裴光献劝道:“你不知道魏中书为了那些弹劾你的奏折已经捻断几根胡须了,你这次回金陵,他本来想再提与宋家议婚之事,你这般行径,他都不敢登门。海晏,你今日相邀,没忘了我这个朋友,我就冒昧多说两句。你如今年龄,也该早点寻一门婚事。就算你不想与魏氏结姻,以你如今的身份,哪家淑女求不得……”


    宋海晏停下酒杯,一晌静默,裴光献又道:“再说了,如今齐阀势大,澹台一家毕竟根基尚浅,陛下只会倚重你。你何苦自污,惹陛下不快……”


    宋海晏叹了一声,又满斟一杯饮尽,苦笑道:“裴兄,你今日说这番话,我很是感激。但……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就算我如今重权在握,每日早上醒来,仍如七年前一样,觉得自己两手空空……”


    裴光献大惑不解,问道:“你所求为何?”


    宋海晏摇头不语,只继续斟酒,就在这时,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行礼道:“宋将军,我家主人久仰大将军之名,想请大将军移船一见,不知大将军可否赏光?”


    宋海晏挑眉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来人从袖中拿出一支镔铁箭,道:“主人说将军见了此箭,自然便知。”


    宋海晏脸色骤变,霍然起身,转头对裴光献道:“裴兄,今日我另有要事,就先失陪了,改日再请你喝酒。”他撇下裴光献,跟着来人匆匆而去。


    ……


    秋江之上,弦月钩沉,一艘画舫静静漂浮。


    静室之中,红烛生光。


    萧含光着朱红色结绫留仙裙,坐于妆镜之前,楚秋筠正在为她理妆。一头青丝在宫廷女官手中翻卷,时而交叠,时而分散,时而攒在顶心,时而贴在鬓角,梳成精巧的飞仙发髻。又饰金翠,挂玉珠,点翠眉,画花钿,不一会,镜中便浮现盛妆华服的贵女模样。


    萧含光凝望着镜中那峨髻巍巍、珠玉生辉的自己,生出恍惚之感。


    曾几何时,她也曾着红衣,试新妆,等待着一场注定落空的婚礼。


    然而,假扮成另外一个人久了,她几乎忘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就算此时此刻,也不敢与镜中形影相认。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看到镜中人做出同样的动作,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秋筠最后在头顶插入一支彩凤衔珠的青玉簪,看了看镜中颜如舜华的丽人,轻声道:“陛下,这是金陵城如今时兴的新妆,陛下可还满意?”


    萧含光点了点头,道:“甚好。你先出去吧。”


    楚秋筠退下之后,萧含光走到靠近舱门的座席上坐下,隔着门口的素纱屏风,遥望画舫之外的秋江。


    天净如洗,水声潺潺,一刹时光如漏。


    不知何处传来歌吹之声,她静静听了一阵,回神时,见不远处移来一艘乌篷船。艄公摇橹,船头立着一人,向画舫靠近。


    那人玉立神姿,隔着秋江烟水,隔着轻纱玉屏,一眼便摄人心魂。


    萧含光几乎忘了呼吸。


    两船愈近,那人影也愈发清晰,船舷轻碰之刻,来人纵身一跃,踏上画舫,靠近舱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红烛玉屏, 照见来人模样。


    七年之后,宋海晏的轮廓已如刀削般深邃,眉宇间褪去少年锐气, 沉淀为一种磐石般的沉毅。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衣裳下的肩背宽厚有力, 举手投足间尽是杀伐淬炼出的锋芒,与昔年的温朗少年大相径庭。


    萧含光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受,站在她面前的, 仍然是宋海晏吗?


    一个人的模样呈现在另外一个人眼中,称之为相。


    如果现在之相,不同于过去之相, 现在之人还是过去之人吗?


    她在看宋海晏之时,宋海晏是否也在看她?


    在他眼中, 她是大楚皇帝, 是长乐公主,还是过去于药师庵修行的阿幸呢?


    沙门有十喻。相是虚妄,如幻、如阳焰、如水中月、如响、如空花、如镜中像、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影、如一切变化。虽则无实, 而现似有。


    她重新睁开眼睛时,见宋海晏依然静静站在门外,与她相望。


    佛家有语,二十念为一瞬, 二十瞬一弹指, 刹那为无垠。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在这一个刹那间, 她觉得春夏秋冬倏尔而过,光阴转瞬流转,时间在爱人的眼眶中停止, 过去七载也未必比此刻更加隽永无垠。


    宋海晏闭上眼睛,压住心中汹涌而起的情绪。


    她今日着一身大红衣裳,灼灼明妆,如红莲初绽。


    他不自觉地想,七年之前,大婚的前一晚,她是否也是着这般盛装,等他前来迎娶?


    不,公主的婚服应该比现在更加绚烂夺目,妆容应该比现在更加明艳照人。


    她今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见他,而是以长乐公主的身份来见他。


    只需踏入这扇门,过往失却的韶光便触手可及。


    可他脚下却似生了根,无法挪动分毫。


    门内红烛高烧,门外秋月旷照,将两人形影共投于屏纱之上。人相望,影相偎。


    无数静默的瞬息之后,那人依旧伫立,如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萧含光轻声道:“阿晏,你邀我见面,为何不愿进来?”


    门外,那人的声音比飞花更轻,如梦之呓语,“我不敢,阿幸,我怕入了这方门,从此之后,再不肯金殿之上面见帝王,更怕自己忘了昔年旧恨,再生出夤夜私奔的妄想。”


    萧含光一瞬之间,无言以对。


    昔年的宋海晏夜闯宫闱,想要携她私奔。那时他怀着一腔赤诚,一往无前,甚至做好了抛家弃国的打算。然而北伐折戟而回,宋寒章亦含恨而亡。宋海晏回到庐江执掌家族,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行事。


    而她呢,也曾满心以为倾大楚举国之力,便可一战功成,光复洛阳。只要完成太皇太后的夙愿,她就可以离开宫廷,重得自由。可如今她仍然受困于哥哥的身份,做不得自己。


    世事从来不由人意,只是那时他们都太年轻,不懂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尘笼羁锁。宋海晏如此,她也是如此。


    她正斟酌言辞,门外之人涩声道:“高台多悲风,阿幸,一别多年,你安好吗?”


    萧含光一愣,苦笑道:“算不上好,亦算不上不好。”她凝望着屏风后那道高大的影子:“今天能够再见到你,总算一件乐事……”


    见到宋海晏之前,她有许多的忐忑与彷徨。旧盟虽在,他们毕竟已经七年未见,算起来,他们上一次相见还是在七年前的夏苗狩礼上。


    那时她尚未掌握朝政,只能听凭太皇太后的心意行事;他还是不谙世事、明朗飞扬的少年将军。可如今的宋海晏在北方立下赫赫战功,已是宋家之主,手握重兵的一镇诸侯。自他入京以来,人人皆道他行事狂悖、嚣张跋扈,再非池中物。


    可此刻,她只觉千般思量、万种计较,在见到他面容的刹那化作烟云,心头涌动的只有喜悦欢欣,再无其他。


    从前在药师庵的时候,她并不懂,宋海晏何以能在那条门槛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聊。她偶尔回应几句,他便无比开怀。


    此时此刻,她多少明白了他当年心境。


    有时候,只要那人落在眼中,便会心生欢喜。若是能说上几句话,便觉足慰平生。


    远处传来管弦之声,不是谁家乐师吹奏一曲乐府旧曲。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乐声如丝如缕,牵动旧忆,千般心绪俱付此夜无声。


    烛影不动,江流渐悄。两人一时竟忘了说话,只隔着屏风静静相望。


    ……


    夜更深了,秦淮河中的船只渐少。画舫后方传来几道击舷之声,这是此前约定的暗号,子时已至,她该回宫了。


    萧含光站起身来:“阿晏,我该回去了。”


    那道静穆的人影终于动了一下,有些讶然:“这么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宋海晏似乎一瞬回魂:“原来已经三更了——”


    听他语气萧索,萧含光忍不住道:“阿晏,现在不同以往,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见。”


    “下次相见,你我已非今夜之人。”宋海晏低声一叹,这时,载他来此的乌篷小船已重新靠近,宋海晏抬头看她,轻声道,“阿幸,你候我来,我送你离开。”他回到乌篷船上,静静站着,看着大船缓缓离开。


    萧含光看着那人影越来越远,最终化为一个小小黑点,湮没在夜色中,心中忽生出惆怅来。她现在是皇帝,无人规定她该几时回宫,她明明可以下令侍从们多等一个时辰。


    总有一些人,只要出现在生命之中,便再也无法忘怀。总有一些事,只要经历过,就终生刻骨铭心。


    她仍记得少年拉着她在箭雨中的奔跑;记得他在栖凤殿得知长乐公主死讯时抚棺长恸;记得他在御前献鹿脯时那一双含泪的眼;记得正光殿那一晚,他拥抱着她时滚烫的心跳……


    今夜之后,她大概再也无法忘记屏风上的那道影子。


    “下次相见,你我已非今夜之人。”


    萧含光咀嚼着这句话,心想,他们以后可能会再见百次、千次、万次,但此时心境,大概不会再有了。


    他们自相识以来,每一个夜晚都独一无二。


    如幻、如阳焰、如水中月、如响、如空花、如镜中像、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影、如一切变化。


    ……


    第二日,皇帝仍未复朝。下午时分,冯大用领着一列内监,浩浩荡荡到了将军府。


    宋海晏立于将军府的阙门之下,他并未跪迎圣旨,脸上挂着森冷的笑容:“常侍又有圣意传达?”


    冯大用转身对身后内监道:“将东西呈上来。”


    身后的小太监托着一个漆盒走上前来,冯大用将漆盒打开,现出里面的一双玉璧,道:“陛下有口谕传达,陛下问大将军,七年之前,大将军曾在金殿上献白玉璧一对,不知大将军还记得旧事否?”


    冯大用心中忐忑。


    七年之前,宋家献俘之后,宋海晏曾代表宋家向皇帝献白玉璧,表示礼敬和臣服。如今皇帝命他带这一对白玉璧到大将军府来,是想提醒宋海晏勿忘当年旧事。但古来诸侯,弱小时就臣服,强大时就狂悖。当年宋家不过据有庐江一郡之地,如今土地数倍于当年,又拥兵无数,实在难以揣度如今的宋海晏究竟怎么想的。


    宋海晏盯着那只漆盒,忽地笑了一声,“说来说去,陛下还是希望我放人。也罢……”他喝令道:“将澹台校尉带出来——”


    冯大用心头一紧,生怕宋海晏又命将人澹台炜带出来鞭打一顿。


    不一会,澹台炜被两名甲兵押解而出。宋海晏扬了扬右手,士兵将澹台炜身上捆绑的绳子解开。


    冯大用刚松了一口气,不料一眨眼,见宋海晏身边的亲卫抽出一把剑,横在澹台炜脖子上。冯大用心跳差点停止,呼道:“宋将军,不可杀人——”


    宋海晏脸上现令人玩味的笑容,“常侍放心,我今日并没有杀人的兴致。当日澹台校尉冒犯了我,但我宋海晏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澹台校尉向我道歉,就可以离开了。”


    澹台炜仰起头,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宋海晏脸上笑意未变:“很好,我最是欣赏澹台校尉这般硬气的人。将人带回地牢,什么时候肯道歉了,什么时候可以走……”


    两名甲兵押着澹台炜就要带回去。


    “等一下。”冯大用连忙上前数步,凑到澹台炜耳边,低声道:“澹台校尉,好汉不吃眼前亏。事情毕竟是羽林军先挑起的,闹到陛下面前,终归不好看。校尉您今天就低头认个错,先离开这里再说……”


    澹台家既为外戚,又有勋爵,澹台炜今年不过二十多岁,已在禁军担任校尉,渐渐养成傲睨万物的态度。那日被虏,心中只以为父亲很快能营救自己出去。事情也如他所料,没有多久,冯大用就传旨来要人,没想到宋海晏不但不放人,还将他鞭打了一顿,又拘禁多日不放。此刻见冯大用在宋海晏面前如此奴颜媚骨,劝他低头,终也明白了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澹台炜面颊肌肉抽搐,咬牙切齿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大将军……”


    就在此时,压在他肩膀上的那柄剑忽地生出一股巨力,压得他的身体向下,澹台炜双膝一弯,竟被逼跪在地。


    “这才像是道歉的样子。”宋海晏脸上笑意愈深,他抬了抬手,命甲士撤去长剑。


    澹台炜怒不可遏,如猎豹一般一跃而起,一拳击向宋海晏面门,可惜未等他近前,宋海晏足尖横扫,澹台炜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再也爬不起来。


    宋海晏看向冯大用,哂道:“澹台校尉现在怕是起不了身了,麻烦冯常侍将人送回去——”


    澹台炜仰卧在地上,右腿传来一阵剧痛。宋海晏这一脚极重,踢伤了他的腿骨,他破口大骂:“宋海晏!你这乱臣贼子,我澹台家与你不共戴天!我澹台炜誓要杀你,一雪今日之耻——”


    宋海晏充耳不闻,他拂了拂衣摆,转身踏入内院。


    冯大用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澹台炜抬上马车,心中叫苦不迭。


    宋海晏这不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分明是要将事情越闹越大。他故意折辱澹台炜,只怕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皇帝陛下果然是请了一尊煞神回来——


    作者有话说:


    两人七年没见了,都有点情怯本章引用:1,沙门十喻,即般若经十喻,是《摩诃般若波罗蜜经》为阐释诸法空性所设立的十种譬喻,其通过譬喻手法揭示万物本质虚妄不实之理,阐释佛教核心的空观思想。该十喻包含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犍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等十种具体比喻,均以世间现象类比诸法无自性的教义。2,“行行重行行,与君声别离……”出自《古诗十九首》3,“高台多悲风”出自曹植《杂诗·高台多悲风》


    第54章


    马车停在澹台府门前。澹台恭得闻奏报出迎时, 见澹台炜正被两名太监半搀半架着下车,他一身衣袍满是血渍,青丝如蓬草般凌乱, 脖子上残留着紫红色的鞭痕。澹台恭眼眶充血,须发怒张, 恍若怒目金刚现形。


    不多时,两名太医院的医正赶到,自称奉了御命为澹台炜治伤。


    待送走医正, 澹台恭与二子闭门密谈。得知宋海晏今日有意折辱,澹台恭怒意盈胸,恨不得天上降下一道巨雷, 劈死宋海晏才好。


    他当即向书房走去,愤声道:“竖子欺人太甚!老夫即刻修本参奏, 再往御史台寻周中丞联名, 明日早朝再参他一本。我就不信陛下能容他宋海晏如此猖獗——”


    次子澹台焕按住父亲衣袖,摇头道:“父亲省些力气吧,前日弹劾宋海晏的人那么多, 但齐司徒和魏中书都为他开脱,我看陛下也不好下旨严惩。”


    “齐鸿那老贼巴不得我们澹台家倒霉,魏膺之一心想和宋家攀婚,都睁着眼睛说瞎话。得此二人撑腰, 宋海晏越发得意忘形——”澹台恭越想越气, 重重一拳击在几案上, 竟砸出一道凹痕, “难道我们澹台家竟平白受此欺辱不成?”


    澹台焕低声道:“当然不是,只是眼下不宜和宋海晏硬碰。父亲想想,我们澹台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当然是颍川郡王。”澹台恭长叹, “可惜颍川郡王年龄太小,不过七岁的娃娃,能做什么?”


    “颍川郡王虽然是陛下唯一的儿子,但毕竟不是太子。我们家从前落魄,像魏家、齐家这样的第一等世家都看不上我们,宁愿攀附宋家。”澹台焕道:“依孩儿之见,父亲可向陛下进言,早点立颍川郡王为太子。储君既定,我家作为国戚,也能多掌些枢要之职。待我家羽翼丰满,再与宋海晏算账不迟。”


    澹台恭如梦初醒:“吾儿所言甚是,我明日便面君,劝陛下早立太子。”


    次日早朝,宋海晏早早入殿,着朝服立于武臣班列之首。他神色自若,与相隔不远的齐鸿、魏膺之等打招呼。众臣皆已听说昨日之事,心中都捏了一把汗,怕等澹台恭入殿,又起一场风波。


    谁料,澹台恭入殿之后,丝毫不往宋海晏那边看,宋海晏亦目不斜视,只当没这个人。两人同为武臣,位次相邻,却相安无事,甚至连衣服的下摆都没有挨着一点。殿中喧沸之声都停了下来,人人屏声,一丝大气都不敢出。


    萧含光一入殿,便感到殿中莫名凝滞的气氛。去看宋海晏时,见他神情肃穆,既不像前夜画舫相见时那般挚情婉婉,也不像冯大用所言般阴沉暴戾,正如一潭静水,深不见底。澹台恭则脸色发红,脖子上青筋跳出,双手握拳,显然强自压抑心中怒气。


    萧含光一瞥之后收回目光,命百官奏事。


    今日实无大事,早早散朝。众臣前往各自衙署,萧含光则回御书房批阅奏折。不多时,冯大用传澹台恭求见,萧含光便命宣召。


    澹台恭跪下行礼,萧含光并不抬头,只继续翻阅手中奏折,淡淡道:“朕听闻宋海晏已放了令郎归家,已命太医院全力医治,卿家还有什么事?”


    “臣谢陛下隆恩。犬子当日也有无状之处,这事就当给他一个教训,臣今日觐见,是另有要事启奏。”他说得郑重,似乎并无继续揪住宋海晏不放的意思,萧含光搁下朱笔,俯视下方,问道:“何事?”


    澹台恭道:“臣以为当今天下虽安,暗流汹涌。宋海晏拥兵自重,世家各怀异心,唯有早立储君,方能定社稷之根本!”


    萧含光沉吟道:“颍川郡王年方七岁,此时议立太子,未免过早。”


    “昔年汉武帝立刘弗陵时,太子不过七岁;汉宣帝立刘奭时,太子只有两岁。储位早定,则朝野安心,奸佞不生觊觎之心。且郡王是皇后嫡子,天资聪颖,太傅常称赞其博学,有明君之姿。”澹台恭伏地再拜:“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国本,立颍川郡王为太子,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御书房内一时寂静,唯闻更漏滴答。萧含光站起身来,来回踱了数步,最后停了下来目光扫过澹台恭紧绷的肩背,忽地长长叹息一声。


    澹台恭伏地不动:“陛下何故叹息?”


    萧含光声音沉郁,道:“事关重大。卿且退下,容朕思之。”


    澹台恭知天心难测,不敢再言,只得躬身退出。


    萧含光待他出门,唤道:“冯大用——”


    冯大用早在门外候着,连忙入殿,跪伏道:“陛下,小人在。”


    萧含光对冯大用低语几句,后者连忙出门,追着澹台恭而去。


    澹台恭步出正光殿时,见冯大用亦步亦趋,跟了出来。御前总管太监落在澹台恭身后半步,低声道:“澹台将军,您这个时候提立储之事,怕是牵动陛下的一番心病……”


    澹台恭忆及方才奏对之时,天子颇有踌躇之意,正担忧自己御前唐突,触怒天颜,得冯大用提点,连忙问道:“此事如何提不得?”


    冯大用拿腔拿调道:“哎哟,将军不知道,从前为了立储之事,太皇太后和齐家闹得都不愉快,如今司徒公都很少入永寿宫。如今齐家都不提这立储的事,将军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澹台恭一听,兹事体大,更怕自己不明就里,踩了忌讳,误了自家前程,切切道:“常侍可否细说?”


    冯大用一甩手中拂尘,“陈年旧事,何堪再提,将军以后莫再犯忌便是。”


    冯大用越是不说,澹台恭越好奇。他从腰间摸出一锭金子,塞到冯大用袖中,奉承道:“还望常侍大人指点一二……”


    冯大用得了厚赠,方才笑眯眯道:“将军您好生糊涂,只想着自己家的事,也不想想,郡王是齐皇后所出。令嫒只是和郡王有婚约,毕竟还未成婚,齐家可是郡王正经的母族,太常卿齐梁是郡王的外祖父,皇后的两个兄弟,是郡王的亲舅舅。陛下若立了太子,澹台家能不能起势尚说不好,齐家必定喧声雷动,是以陛下心中犹豫啊……”


    澹台恭闻言,顿足扼腕,懊恼自己竟没有先想过此节。


    “小人知道宋海晏折辱令郎,将军心中不平,想为澹台家争口气。”冯大用把玩着金锭,语气意味深长,“可这使力的方向错了,再大的劲儿也是白费。”


    澹台恭知冯大用从前是太皇太后心腹,又在御前当差多年,他随便提点自己两句,都足够自己受用不尽,他褪下中指上的翡翠扳指,满脸堆笑,塞到冯大用手中,“还望常侍大人指点迷津——”


    这翡翠扳指翠色欲滴,显然价值不菲,冯大用见了眉开眼笑,拉着澹台恭往偏僻处走去。二人进了一间无人空殿,冯大用压低声音道:“听说太常丞澹台昱,是大人的堂弟?”


    澹台恭点头:“正是。”


    “这太常署掌管宗庙祭祀,乃国之重器。”冯大用目光闪烁,“但太常卿齐梁沉迷五石散,行事屡屡出错。陛下本有意提拔澹台昱大人,奈何齐家势力太大,不好贸然换人。依小人之见,将军与其在立储之事上白费功夫,不如在此处用点力。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清贵无比,若是这位置落入澹台家手中,您与澹台昱大人一文一武,两相呼应,何愁不能扬眉吐气?届时澹台将军再向陛下提议立储,阻力便小多了。”


    澹台恭如同醍醐灌顶。但凡第一等的世家大族,莫不根深叶茂。譬如齐家,父子三人各在朝中担任显职,譬如魏家,除了魏膺之担任中书令,另有两名兄弟在地方上任刺史,是以大楚一朝有“齐一魏二”之说,澹台家和这两家相比根基太浅了。


    且冯大用话中还有未尽之意。齐梁是颍川郡王的外祖父,若是齐梁获罪被革职,纵然牵扯不到司徒公和扬州都督齐栋那边,颍川郡王的两个舅舅必会受到影响。


    他朝冯大用躬了一礼:“常侍大人金玉良言,某不胜感激。”


    萧含光批完奏折,不多时,冯大用前来回报,说澹台恭离开正光殿后往太常署的衙门去了。萧含光点点头,命他将批好的奏折送到中书省去。


    七年过去了,自她继位以来,金陵的朝局几乎毫无变动。门阀世家们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把持着京中要职,即使是皇帝也插不进入去。


    澹台家虽凭军功崭露头角,她也只能将澹台兄弟安插在禁军、卫尉这些直属御前的位置。如今宋海晏入朝,以骄横暴戾的姿态,搅动着金陵城这一滩死水。齐阀想要火上浇油,从中取利,她也终于迎来改变朝堂格局的契机。


    太皇太后有言:“若要得鱼,第一在用饵。第二,在忍与等。”


    她忍了七年,也等了七年,才终于等到了如今的机会。


    齐鸿将那个婴儿送入宫中,想要李代桃僵,行窃国之事。殊不知,这个孩子是她手中最好用的鱼饵。


    只要储君一日未立,就永远有人望着这个位置,为之铤而走险。如今,就看能否在这盘棋局中,走出她预想的那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澹台恭出了宫门, 径直往太常署衙门而去。时值午后,太常署内一片寂静,因为太常卿不太管事, 下面的人也都乐得偷闲,往往还没到申时, 署内就没人了。


    澹台恭进了署门,见几名书吏在廊下打盹。


    “昱弟可在?”澹台恭站在值房门外,叩门问道。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 半晌才见澹台昱披着外袍开门,面上犹带睡痕。见是堂兄亲至,他连忙整冠行礼:“兄长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小弟过府便是。”


    澹台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署衙, 问道:“齐大人又不在署中?”


    澹台昱道:“卿公已三日未至,言称服五石散后需静养。”兄弟二人转入内室, 在西窗下坐下, 澹台昱亲手烹茶,道:“兄长此来,所为何事?”


    澹台恭神色凝重, 长叹道:“昱弟尚不知晓?你侄儿近日在宋海晏手中受尽折辱!愚兄今日特来与贤弟共商对策。”


    澹台昱将白瓷茶杯推到澹台恭面前,苦笑道:“那宋海晏如今手握十二万重兵,是陛下亲封的一品大将军,小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又能帮上什么忙?”


    当年澹台勰死后, 澹台恭和澹台昱一同投靠了齐阀。澹台恭凭军功累迁成为五品振威将军, 后因女儿被选为颍川王妃而封为征南将军、宣城侯。澹台昱则得到齐梁青睐, 到太常署任七品的太史令。七年之前那场夏苗礼,皇帝在覆舟山猎场遇刺,原来的太常丞李敬因此被革职, 澹台昱补了他的缺。


    太常卿为九卿之首,官居三品。太常丞虽为副手,却仅六品。


    要是没有什么意外,澹台昱这一辈子已经望到头了。他初入仕途时,也曾勤勉奉公,到处逢迎。如今在太常署待久了,渐渐意气消磨,每日上值点卯,只求不出差错即可。


    澹台恭见他意志消沉的模样,摇头道:“昱弟如今正值壮年,大有可为,难道就甘心困于这小小署衙?”


    澹台昱呷了一口苦茶,叹道:“我想有什么用?你们武将多立战功,便可步步高升。我再上进,这太常署上面有齐大人压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愚兄听说齐梁身为上卿,并不理事,这署中庶务一直仰赖于你。”澹台恭凑近一些,低声道:“你在太常署这些年,难道就没有寻到一点把柄,扳倒齐梁,坐上太常卿的位置吗?”


    澹台昱吓了一跳,忙起身走到门口,见左近无人,方才舒了一口气。他关上门,小声道:“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齐梁大人能坐上这个位置,是他投胎在了齐家,我拿什么和他相比?能守着这微薄俸禄平安度日,已是天大的福气……”


    澹台恭道:“昱弟何必妄自菲薄,我刚从宫中出来。冯常侍说陛下常赞你勤勉,太常署诸事多亏有你操持。可惜那齐梁白占着高位,陛下不好提拔于你。”


    澹台昱两眼一亮,喉结上下滚动:“冯常侍当真这么说?”


    “这是当然。”澹台恭握住堂弟手腕,谆谆道:“昱弟你想,愚兄如今官居二品征南将军,昱弟你若能成为太常卿,你我一文一武,同气连枝,朝中又有谁敢小看我们澹台氏……他日等颍川王妃入主中宫,昱弟你封侯拜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澹台昱掌心的汗洇湿了衣袖,蛰伏多年的野心在心底破土而出。官场沉浮数十载,谁不想扶摇直上青云端?


    “想要将齐梁大人拉下来,也不是全无办法。”澹台昱思虑良久,压低嗓音道,“过些天就是社稷祭礼。祭礼大典上,天子初献之后,应由齐梁大人亚献。齐梁再懒散,但在这等国之大事上从来不敢出错。要是他在社稷祭礼有失,就算司徒大人也不好说话……”


    秋风扑窗,发出簌簌声响,澹台昱忽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动:“兄长且先回去,等我的消息便是。”


    澹台恭知澹台昱意动,心中大喜,起身道:“那愚兄就等你的好消息。若有需要愚兄相帮之处,只管开口便是。”


    次日巳时,齐梁入署。


    这位太常卿峨冠高耸,广袖博带,手执麈尾,颇有道家出尘之态,然而面容青白、脚步虚浮,自马车至署衙不过十步之遥,已是喘息连连,额间薄汗隐隐。


    澹台昱见状,疾步上前搀扶,引他至书案前落座,又寻出好茶,亲手烹了奉上。


    齐梁随意扫过案上文书,漫声道:“澹台大人,近日署中可有要事?”


    “回上卿大人,本月廿八日乃仲月戌日,依礼制陛下将往社稷坛行祭祀大礼。此乃国之重典,近日署中上下正紧锣密鼓筹备。不知大人可有训示?” 澹台昱垂手恭立,神色端肃。


    齐梁掩口打了个哈欠,面露怠倦之色:“这社稷祭典年年如是,你照往年旧例操办便是。”


    澹台昱行礼道:“是。”


    齐梁强撑着翻了几页公文,困意上涌,正要往内室小憩,一抬头,看澹台恭仍然侍立一旁,不由道:“澹台大人还有什么事?”


    “前日听大人提及,日常所服五石散药效不及从前。下官近日幸遇一位从南岳衡山来的道士,据传其手中丹方比京中流传得更好。下官特求来一剂,献予大人品鉴。”言罢,澹台昱从袖中取出一只浑圆瓷盒,盒盖雕着九瓣莲花。澹台昱指尖轻转,盒盖开启,一股奇异香气顿时弥漫室内。


    齐梁闻得此香,双目微阖,面露陶醉之色,伸手接过瓷盒:“难得你如此用心,这份忠心,本卿记下了。”


    澹台昱连忙道:“为大人效力,是下官分内之事。”


    接下来的时间,齐梁根本无心公务。他勉强在署内坐了一刻钟,便将事情交代给澹台昱,带着那只瓷盒登车离去。


    ***


    桂花谢后,便是寒露时节。


    一场秋雨之后,天气寒凉起来。青石宫道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几株老桂的残花被风吹散,黏在潮湿的墙根下,更衬得皇宫西北角的玉烛殿,一片萧索荒寂。


    玉烛殿是皇后齐宝珠的居所。


    元宁元年二月,皇帝将皇后从白鹭台行宫接回皇宫之后,她就一直住在这里。当年五月的夏苗礼上,皇帝在覆舟山行宫遇刺。之后不久,皇后突然发疯,差点掐死襁褓中的皇嗣。太皇太后将皇嗣接走,亲自抚养。


    从此之后,皇后齐宝珠就仿佛被世人遗忘。皇帝甚少踏足于此,齐家也似乎忘了自己家也还有一个女儿在宫廷之中,很少派人探望。玉烛殿名为皇后寝宫,实则和冷宫差不多。


    这日辰时三刻,一辆青纱车辇停在玉烛殿前。一位身着灰色缁衣的尼师在宫人的引领之下进入殿中,一个时辰之后,尼师从殿中出来,重新登车。马车在御道上辘辘而行,最后停留在净宁庵门口。


    这几年,太皇太后身体越发不好,皇帝常常延请药师庵住持静仪师太入宫为太皇太后诊脉,为了静仪师太往来方便,在宫中修建净宁庵作为静仪师太起居之所。


    静仪师太进入净宁庵,见皇帝冕旒朱服,立于佛堂之下,望着七宝莲台上庄严慈悲的药师佛像微微出神,一双眼眸静寂悯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张脸的轮廓隽美如初,却褪去了昔日在药师庵修行时的沉静婉娩,显露出独属于天子的威仪。静仪师太不由想起“相由心生”这四个字来。


    她轻移数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陛下圣安,贫尼稽首。”


    萧含光回过神来,看向静仪师太,轻声道:“师太,皇后的身体如何了?”


    静仪师太道:“总算不负陛下厚望。今日贫尼为皇后娘娘施针之后,皇后娘娘神志有片刻的清醒,她静静看了贫尼一会,说道:‘您是药师庵的静仪师太吧,本宫记得皇妹在庵里修行,不知她如今可还好’,贫尼和她聊了一会儿,她还记得一些旧事,只是颠三倒四,残缺不全……”


    静仪师太顿了顿,又道:“虽然之后不久,皇后娘娘神识重新昏聩,但总算是好的征兆。贫尼打算这次在宫中暂住一月,每日为皇后施针,说不定皇后娘娘便可完全想起旧事来。”


    萧含光闻言,面露喜色:“如此便有劳师太费心了。” 她微微舒了一口气,这几年她一直在暗访哥哥那个孩子的下落,却并没有进展。如果齐宝珠能够彻底恢复,她或许便能寻回真正的皇子。


    静仪师太再次稽首:“贫尼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说话之间,门外忽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大喊道:“皇帝哥哥,宋海晏他仗势欺人,你可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紧接着,冯大用劝阻的声音传来:“哎哟,小郡主,陛下正在会见静仪师太,您这么吵吵嚷嚷,扰了佛门之地的清净,成何体统——”


    女子的声音愈发高亢,“什么体统不体统的,这话你怎么不同宋海晏说去。我萧红鲤可是长沙王的孙女,陛下亲封的沅陵郡主,在这京城天子脚下,他竟然敢抢本郡主看上的东西,还有没有天理了。我今天一定要到御前告状,让皇帝哥哥替我做主——”


    “皇帝哥哥,皇帝哥哥——”萧红鲤的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萧含光轻轻揉了揉眉心。


    宋海晏似乎每天都能生出新的事端来。从他入京以来,她每天都能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萧含光踏出佛殿,见一名身着红色纱纹绣缨双裙的少女被羽林军挡在净宁庵大门之外。


    见她出来,少女连忙扑了过来,跪下行礼:“皇帝哥哥,求你给红鲤做主——”


    萧红鲤是长沙郡王萧夷的孙女,今年刚满十六岁。


    萧氏皇族主脉人丁不旺,旁支却繁茂兴盛。长沙郡王乃先帝胞弟,膝下四子,萧红鲤正是其三子萧悯之女。


    七年之前,太皇太后召萧悯入京任少府之职,并命其携家眷同至金陵。彼时年仅九岁的萧红鲤和七岁的胞弟萧桢,随父母自封地而来。


    太皇太后齐明霜早年为皇后时,对宗室多有猜忌。垂暮之年反倒念起血亲之情,常宣萧悯之妻沈氏携一双儿女入宫。萧含光也因此常见这对小儿女。


    萧红鲤生性活泼,又天真烂漫,自小就“皇帝哥哥”前、“皇帝哥哥”后的跟在她后面。萧含光看着她长大,心中疼爱,三年前封其为沅陵郡主。萧红鲤仗着这份宠爱,行事不免骄纵几分。


    萧含光目光扫过萧红鲤明媚娇艳的容颜,问道:“红鲤,你因何事和宋海晏起了争执?”


    “皇帝哥哥,可不是我要与宋海晏争执,是他家的下人仗势欺人,抢了我看中的东西!” 萧红鲤跺着脚,委屈地说道。


    原来,下个月便是大楚朝一年一度的秋狩盛典。萧红鲤早有打算,想提前寻一匹良驹,好在秋狩时一展风采,因此让家中仆人盯着金陵几家马行。


    今天早上,萧红鲤听闻消息,集市上有人售卖一匹碧眼青鬃的骕骦马,萧红鲤找到那卖马的商人,费了半天唇舌,好不容易议定了价钱。谁知宋家仆人突然出现,以三倍的价钱从那商人手中买走了那匹骕骦马。


    萧红鲤贵为郡主,又得皇帝宠爱,在京城向来无人敢惹,便是齐、魏等家族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何曾受过这种气。她当即追到将军府,非要宋海晏交出那匹宝马不可。


    谁知,她命仆人叫了半天的门,只见到宋家一名管事出来传话,说:“这匹马大将军看上了就是宋家的,郡主若是不服,就去御前告状——”


    萧红鲤哪听过这种话,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呛声:“告状就告状,你们以为本郡主不敢——”


    她离了大将军府,径直往宫中寻皇帝告状来了。萧红鲤撅着嘴,气鼓鼓道:“皇帝哥哥,你说这像话吗?他宋家不过是个外臣,也敢这般目中无人……”


    萧含光听了,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道:“红鲤,集市上能有什么好马,也值得为这事生气。朕带你到御马监去,让监司替你挑一匹好马。”


    萧红鲤眼睛一亮:“真的?”


    “君无戏言。”


    冯大用命人抬来御辇。萧含光携着萧红鲤一同登上辇车,车驾朝着华林园北的御马监而去。


    御马监乃皇家马场,隶属太仆寺管辖。萧含光平素鲜少骑马,但一国之大,有什么稀奇玩意,总有人千方百计地寻来,献于宫中。是以马场之内,也有不少良驹。萧红鲤在马场中细细挑选良久,相中一匹青白相间的青骢马。此马毛色鲜亮,身姿矫健,踏蹄昂首间尽显英气。萧含光当即命内监护送萧红鲤与马匹回府,自己则重新登上御辇,准备返回正光殿。


    “皇帝哥哥且慢!” 萧红鲤匆匆追来,攀着辇车边缘,娇声道,“红鲤许久未曾探望太皇太后,今日既已入宫,正好前去永寿宫请安。还望皇帝哥哥顺路捎上我……”


    萧含光微微颔首:“难得郡主有这份孝心。”她转头吩咐道:“改道永寿宫。”


    辇车在御道上不疾不徐行走,萧红鲤斜倚在萧含光身侧,忽而偏过头,杏眼圆睁道:“皇帝哥哥,你是不是很忌惮大将军宋海晏啊?”


    萧含光一怔,问道:“红鲤,这话你是从何听来的?”


    “金陵城到处都在这么说啊,说宋海晏拥兵十二万,有不臣之心。还说宋海晏飞扬跋扈,鞭打禁军将领,公然抗旨,皇帝哥哥你都不敢将他怎么样……”萧红鲤撇嘴道:“本来我还不信,但是宋海晏今日抢了我的马,皇帝哥哥你都不替我出头,可见传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萧含光看着萧红鲤稚气未脱的面容,轻声叹了一口气,道:“红鲤,这些朝堂上的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听过就算了。”


    “哦。”萧红鲤应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扯着裙裾上的金线绣穗,忽又想起什么,道:“皇帝哥哥,我听我阿父说,如今齐氏势力虽大,却不善用兵。我们大楚一朝就只有宋海晏能抵挡北方的蛮族,先帝将长乐公主嫁给宋家,就有笼络宋家的意思,可惜长乐公主死了,不然我们萧家就不至于这么被动……皇帝哥哥,你说宋海晏不会真的想要造反吧……”


    “红鲤,休要胡言。” 萧含光斥了一声,“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皇帝哥哥,我听人说皇帝要是想笼络大臣就会将公主嫁给他。如今我们萧家也没有公主,要是皇帝哥哥你真的拿宋海晏没有办法,红鲤好歹也是个郡主,可以勉为其难地嫁给他。”萧红鲤忽坐直身体,攥着拳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宋海晏老是老了点,但为了我们大楚朝廷,红鲤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荒唐!” 萧含光忍俊不禁,“宋将军今年二十五岁,正值英年。”


    “是吗?外面将他传得凶神恶煞,我还以为他年龄老大不小了呢……原来只有二十五岁啊……”萧红鲤又舒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那便更好了!待我嫁入宋家,定要将他治得服服帖帖,往后哥哥但有吩咐,他绝不敢不从!”


    萧含光望着少女天真烂漫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敛去眸中笑意,正色道:“红鲤,宋将军对大楚忠心耿耿,绝非传言中的乱臣贼子。你是一朝郡主,金枝玉叶,朕不需要靠你联姻来笼络大臣,朕只希望你将来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知道吗?”


    “喜欢的人?”萧红鲤抬起头,双眼露出些许茫然,“红鲤并没有喜欢的人……”


    “只是缘分未到罢了。”萧含光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柔和,“红鲤将来总会遇到令你一见倾心之人,那时只管告诉朕,朕为你们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次日上午, 澹台昱进了太常署,见齐梁破天荒地在署中等候。太常卿红光满面,神态亢奋, 一见他就拉着他走入内室。


    “澹台大人,你昨日所献之方, 果非凡品!” 齐梁掩不住满脸欣喜,声调都高了几分,“昨日本卿服下后, 只觉身轻如燕,恍若羽化登仙,且全无往日倦怠萎靡之态。那位道长想必是真仙下凡, 不知如今栖身何处?本卿定要亲往拜会!”


    齐梁平生最好所好有二,一是求仙访道, 二是痴迷五石散。澹台昱便投其所好, 此番献上的方剂,与京中流传的方子大不相同,服食之后, 便需每日为继,若有一日不服,便似抓心挠肝,痛苦不堪。


    眼见鱼儿已然咬钩, 澹台昱心中暗喜, 面上却仍是恭谨之色。


    “那道士名号松庭道人, 平素在东山的紫霞观修行。他不过是一山野散人, 上卿大人身份尊贵,何须亲自拜访。明日朝中休沐,下官去请他到府中拜见便是——”


    齐梁摇头晃脑道:“澹台大人此言差矣, 这些山野名士餐霞饮露,得天地之造化,是游离于红尘外的神仙中人。似我等这样的肉体凡胎,才是真正的俗人,又岂能不怀敬畏之心。署中这些小事,缓两天再办也是一样,今日便请澹台大人与我同往东山,拜访仙人。”


    长官这般说,澹台昱哪有不从之理。齐梁的马车便停在署外,两人一起登车,往城外东山而去。


    到了紫霞观,齐梁果然见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在观中修行。齐梁十分欣喜,与那道士纵谈玄理,末了,又花了十锭金子买了老道士手中剩下的五石散方剂,又预定下月再来,方才尽兴而还。


    流光易逝,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八日。这一天为社日,皇帝亲率文武百官,在太社亲祭社稷,以报谢丰收。


    社者,土地之神也。稷者,五谷之长也。《周礼》有云:“建国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庙。” 自秦汉以来,祭祀社稷成为仅次于郊祀天地和祭祀宗庙之外的重要祭典,承载着王朝对土地的敬畏与对丰年的祈愿。


    晨光初照,萧含光身着十二章纹的祭服,玄衣纁裳上绣着日月星辰,威严而庄重。她缓步前行,身后跟着一众头戴进贤冠、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浩浩荡荡地来到位于太庙旁边的社宫。


    社宫前,太社、帝社、稷社三坛巍峨矗立,坛体以五色土堆砌,象征着天下五方。


    天子肃立坛前,朗朗诵念祝词。廪牺令将一羊、一牛、一豕陈于坛前,太乐令率众乐师奏《天祚》之歌,作八佾之舞。钟磬和鸣,鼓乐齐奏,庄严肃穆之气弥漫天地。


    祭舞之后,典仪官高声唱道:“奠帛,行初献礼!”


    礼乐大作,萧含光将玉圭插入祭坛中,又在坛前燃起香火,献上玉帛和美酒。四拜之后起身,是为初献。


    依礼,天子初献后,当由太常令行亚献,大司农行终献,继而众臣分胙、燎祭,祭典方算圆满。


    萧含光完成初献之后,礼官再次高声唱道:“奠帛,行亚献礼!”


    皇帝并文武百官并立坛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太常令齐梁应该站立的位置,却不见齐梁的身影。太常丞澹台昱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地上前,跪在皇帝面前,声音颤抖:“启禀陛下,太常卿大人刚才还在,这一转眼不知往何处去了,微臣遍寻不着……”


    皇帝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澹台昱跪伏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动:“齐梁大人忽然不见了 ——”


    百官顿时哗然,众人左右四顾,交头接耳,纷纷在人群中寻找齐梁的身影。司徒公齐鸿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齐梁虽平日里行事散漫,但在祭祀宗庙社稷这等大事上,还从没出过差错。此刻,他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去寻人,可惜按照仪程,他只能站在百官行列之中,不得私出。无奈之下,他只好用眼神示意左近的齐氏家臣赶紧去找人。


    皇帝脸上的惊诧只有一瞬,很快便恢复了沉着,沉声道:“祭祀社稷乃国之重典,岂因一人而废?既然齐梁未至,朕命澹台昱暂代太常卿之职,行亚献之礼!”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这在大楚一朝从未有过先例。但凡这等要职,莫不经过朝堂上唇枪舌剑,朝堂下勾连商兑,方能决定最终人选。从来没有皇帝一言,随意更换的道理。


    若是在朝堂之上,平素那些依附齐阀的官员势必纷纷跳出来反对,可此刻正在祭祀社稷这等庄重仪典,无人敢大声喧哗。就连司徒公齐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也没有发声反对。


    澹台昱心中暗喜,看来今天这一步他是赌对了。


    “臣遵旨。”


    他本是太常丞,这些祭典不知操持了多少遍,便整理好衣袖,在礼乐声中昂首挺胸地走上祭坛。他动作娴熟,神情庄重,顺利完成了本来应该由齐梁完成的亚献礼。


    之后,大司农上前,完成了终献之礼。


    终献之后,众臣分胙、燎祭,典礼官宣布礼毕。众人皆暗中舒了一口气,今日祭典虽出现些许意外,但总算是圆满完成了。


    冯大用请皇帝上辇,起驾回宫,百官也正准备离开。忽然,禁军校尉澹台炜疾步奔来,奏道:“启禀陛下,臣已找到了太常卿齐大人。”


    萧含光凤眉微蹙,冷然道:“哦,齐大人在哪儿?方才献礼为何不至?”


    澹台炜额间沁汗,支吾道:“齐大人尚在社宫之内,只是……只是……臣实不敢奏!”


    萧含光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脸色也沉了下来,道:“既然在社宫之中,朕便去亲自去瞧瞧,看看太常卿有何要事,竟比社稷祭典更加重要……”


    齐鸿心知不妙,这时先前派去寻人的齐氏家臣也回来了,齐鸿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家臣面如土色:“事情不好,我们的人找到社宫时,禁军已经将社宫团团围住,我们的人全部都被拦在外面,根本进不去,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再看皇帝时,只见皇帝已经大踏步向社宫走去,齐鸿只好快步跟上。


    百官之中有反应快的,已经察觉此事蹊跷。先是齐梁在行亚献礼时突然消失,皇帝命本为太常丞的澹台昱暂代太常卿一职,代行献礼,紧接着又是禁军校尉澹台炜第一个发现了齐梁在社宫之中。


    这件事情摆明了是澹台氏与齐氏的又一次明争暗斗,眼看着好一场热闹,群臣也没有这个时候离开的道理,纷纷跟在皇帝和司徒公的身后,往社宫而去。


    萧含光行至社宫前,见朱门紧闭,室内之内隐隐传来细碎声响。那声音似有男女私语,又夹杂着衣衫摩挲之声,竟似有人行那苟且之事。


    萧含光抬头,正欲下令羽林军破门,里面传出说话声。


    女子娇声道:“齐大人,这里可是社宫,一会儿祭典结束,就有人过来收拾,万一教人撞见,该如何是好?”


    紧接着,一名男子笑声传来:“怕什么,你我只管快活。本大人现在身体飘飘然,怕是马上就要羽化登仙而去,又何须管这些俗世烦恼之事……”


    百官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有人掩着嘴,满脸的惊愕与鄙夷;有人摇头叹息,感慨世风日下;更有平日里与齐氏不和的官员,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齐家此番算是丢脸丢到家了。


    齐鸿汗出如浆,头上嗡嗡作响,他听出那女子的声音正是齐梁平素最宠爱的姬妾。他万万没有想到齐梁竟敢将人带入社宫,在此行腌臜之事,甚至缺席亚献之礼,他恨不得立刻冲入殿中,将这孽子撕碎。


    他踉跄着上前,几乎栽倒,左手扶住檐柱,才勉强站稳。一回头,见皇帝一双晶亮的眸子正看着他,似乎正在询问他如何处置此事。


    她眼中既没有慌张失措,也不见愤怒震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无声地对峙。


    齐鸿强自冷静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他小瞧了眼前的女子。


    自从太皇太后退居永寿宫之后,齐阀行事较之从前有所收敛,不再重提立储之事。


    一来,齐栋贪功冒进,在洛阳城损失不小。宋寒章死了,宋何联盟依旧牢固,宋海晏继任庐江刺史之后,对朝廷内外十分强势,齐阀需要分心面对宋氏可能的威胁。


    二来,帝位上坐着的并不是皇太孙萧樗,而是长乐公主。因此,后宫不会再有新生儿,颍川郡王会是皇帝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只要拖下去,太皇太后最终会接受这个事实。至于皇帝本人,她的意见并不重要。门阀势大,皇权式微,就算太皇太后齐明霜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何况一个长在庵堂的公主?


    齐鸿觉得他大错特错。皇帝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澹台氏和颍川郡王的婚约并不是太皇太后的授意,而是她的手笔。宣城的澹台氏确实是皇帝用来对付齐家的一枚棋子。


    此刻,对方下出妙手,他必须做出取舍。


    齐梁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社宫庄严之地行秽乱之事,他找不到任何包庇回旋的借口,只能舍弃自己的长子,将太常卿的位置拱手让给澹台氏。至于齐阀失去的面子,只能事后在其他地方找回来。


    齐鸿深吸一口气,在御前跪下,叩首道:“陛下,齐梁在社稷祭坛行此丑事,亵渎神灵,罪无可赦。请陛下下旨,将齐梁革职收押入监,依国法处置,再治臣教子无方之过。”


    萧含光垂眸凝视着伏地叩首的齐鸿,心想不愧是老狐狸,这么快做出弃卒保帅的决定。如此,她行事也不得不顾全体面。


    她转身,昂声道:“来人,将齐梁拿下,交付廷尉审问定罪——”


    澹台炜早已待命,率羽林军破门而入,将衣衫不整的齐梁和宠姬拖了出去。齐梁这时方才清醒过来,大喊道:“父亲,救我——”


    齐鸿伏地不言,喉头涌过一丝腥甜。


    “带走!” 澹台炜挥袖喝令,甲胄碰撞声中,两人被架出殿门。齐梁的哀号渐远,消散在廊下回音里。


    萧含光这才重新看向依然跪地不起的齐鸿,放缓语气:“司徒公辅佐太祖定鼎天下,功在社稷。今虽教子失察,念过往忠勤,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齐鸿独自步履蹒跚地向马车走去,登车时,他足下不稳, 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萧含光坐在御辇上,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筹谋七年, 如今可算是在齐阀这座坚硬堡垒上,凿开一个小小的口子。事情到了这一步,齐阀再无包庇齐梁的余地。


    从前, 澹台昱想要成为太常卿几乎不可能。就算是齐梁自己肯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也还有不知多少世家盯着。但今日祭典上,澹台昱已代齐梁行亚献礼, 齐梁又落了丑闻被革职。澹台昱既然暂代太常卿之职,自然顺理成章地继续“暂代”下去。


    澹台氏从此和齐氏结仇, 日后少不得一番拉扯。但齐氏也只能将一腔怒火对着澹台父子发泄, 暂时还算不到她的头上。


    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她想做的事情不止于此。想要改变皇权式微、门阀势大的格局,仅靠澹台一族是远远不够的。


    自有大楚一朝,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官员选拔,全凭门第出身。世族子弟在朝中任了要职, 自然会千方百计维护本族利益, 在官员推选上优先同族同姓之人, 终至尾大不掉。各家互相掣肘, 争权夺利,内耗不已。


    齐鸿野心昭昭,魏膺之又何尝不是?就连澹台恭, 一旦得势,又岂会甘居人下?


    要改变这一切,就得从根本上改变选官制度。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地做。


    回到正光殿,楚秋筠替她除去庄重的祭服,换上一身轻便的常服。今日无他事,午膳之后,她在寝殿小憩了一番,白令瑶通传消息,说是中书侍郎齐韶在御书房等候。


    萧含光进入御书房时,见齐韶已换去了上午的官服,着一身月白色交领袍,手握长卷,立在绮窗前,皎若玉树。


    听到脚步声,齐韶放下手中书卷,快速走到皇帝身前行礼,萧含光抬手示意平身,问道:“齐家那边可有动静?”


    太皇太后退居永寿宫之后,她昔日掌控的情报、暗卫等事宜,便交由齐韶打理。七年过去,这对君臣已经培养出相当的默契,但凡有重要消息,齐韶总会第一时间上报。


    齐韶禀道:“据齐家内线来报,齐鸿回府后,修书一封,命人速召江州的二公子齐椽回金陵。”


    萧含光微微蹙眉:“召回齐椽?为何不是齐栋?”


    齐鸿有三个儿子,长子齐梁为太常卿,三子齐栋为扬州都督,掌军八万,坐镇广陵。而次子齐椽,并无官职在身,在齐阀之中亦不显山露水。世人皆道他淡泊名利,痴迷诗文字画,常与名士往来,热衷清谈论玄,不愿出仕为官。


    依萧含光此前推测,齐梁出事,齐鸿定会即刻召回齐栋商议对策。


    “齐椽虽无官职在身,但并非闲云野鹤。”齐韶轻轻摇头:“臣最近查得两件旧事。其一,颍川郡王极有可能是齐椽的儿子。当年,齐椽之妻陶夫人有孕,孕期与齐皇后相近。陶夫人回娘家养胎数月,归来不见孩子,齐家对外说陶夫人不幸小产。此后,陶夫人终日以泪洗面,夫妻二人争吵不断,仆人偶尔听见陶夫人哭喊着‘还我孩子’,有一次,齐椽喝醉了酒,两人发生争吵,齐椽竟用红绫亲手勒死了陶夫人,对外宣称陶夫人急病而亡……”


    萧含光呼吸一滞。为了太子之位,竟活生生勒死自己的结发妻子,这位二公子真是心狠手辣。又想起玉烛殿中疯了的齐宝珠,心头直发堵。


    “第二件事,元宁初年北伐之时,有人在寿春见过齐椽。宋寒章死后,庐江曾经有过一些隐秘的流言,说宋寒章之死与齐椽有关。宋海晏从北方回来之后,还下令禁止流言的传播。臣认为,齐氏若与拓跋雄部勾结,必有相当分量的人物出面,齐椽无官职在身,是最合适的人选。宋海晏应该知道更多内情,只是对外刻意隐瞒消息。”


    齐韶低声道,“如果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齐椽可能才是齐阀最危险、最狡猾的人物。”


    萧含光神情凝重起来,她用手轻轻叩击书案,沉吟道:“往好的方向想,齐鸿召回齐椽而非齐栋,说明他们暂时不打算动用武力,而是准备暗中谋划。”她忽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方才说,齐椽现在在哪?”


    “江州。”


    “奇怪,江州是豫章王的封地,与庐江郡隔江而望,他去那里干什么?”


    ***


    江州地处长江中游,西临荆州,东连扬州,南通彭泽,北接庐江,物阜民丰,人杰地灵。


    大楚开国之初,太祖萧胥将此膏腴之地封予胞弟萧聿,号豫章王。三年前,萧聿去世,封国由其长子萧惟继承。豫章王治下轻徭薄赋,又因境内水路通畅,引得四方商贾云集。时下江州城富庶繁华,商船往来如织,白帆蔽日遮江;街市之上,绸缎庄、茶寮、酒肆鳞次栉比,人烟阜盛。


    江州城的主街有一家名叫藏珍阁的店铺,主营古玩字画、古籍善本等。掌柜名为梁行,据说是摸金校尉起家,手中有不少前朝的古物。但古籍珍玩,不过高人雅士所好,又价值不菲,豫章普通士子,一般也就只能看看一楼的那些仿品赝品,二楼秘藏的珍玩,很少有人能够瞧见。


    这日,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藏珍阁门前。车内步出一位姿仪如玉、气度清华的男子,正是齐阀二公子齐椽。掌柜梁行亲至门前迎候,将其引入二楼雅室,又命侍女奉上香茗。


    宾主寒暄之后,梁行从密匣中取出一幅卷轴,笑道:“上次二公子提及想寻东汉蔡邕《述行赋》手稿,小人可费了老大功夫,在北方一连掘了十几座古墓,方得此真本。二公子且看……”


    梁行将那薄薄的卷轴在几案上徐徐展开,但见黄色绢纸边缘虽略有磨损,墨色却依旧鲜亮,其上隶书骨气洞达、妙有绝伦,确实是东汉蔡中郎手迹无疑。


    齐椽素好古物,纵是家中珍藏无数,此刻亦不禁屏息凝神,指尖微颤。他凭几而坐,轻抚绢纸上的字迹,细细品鉴,爱不释手。一盏茶的工夫,方转头问梁行道:“不知梁掌柜肯否将这卷《述行赋》割爱,索价几何?”


    梁行道:“齐公子也知道,洛阳如今是北魏的地界,在那边盗墓可不容易,我们折损了不少人手,前前后后花费不少。但齐公子是我们藏珍阁的老主顾,小人也不敢漫天要价,五百两黄金即可。”


    “五百两黄金?”齐椽面露犹豫之色。


    这卷《述行赋》品相极佳,保存得极好,在齐椽看来,五百两黄金倒也不算贵。不过一幅字画就花掉这么多黄金,即使是齐阀的二公子,也有些肉痛。齐阀家大业大,然用钱之处极多,北扬州八万大军,每月粮饷便是一笔巨额支出。何况这几年间,他在梁行的藏珍阁已花费数万两黄金,换算成市面上流通的铁钱,足有数十亿之巨。若是被父亲齐鸿知晓,少不得要遭一顿痛斥。


    若要放弃,又有些舍不得。他迟疑道:“梁掌柜,能否将此卷暂留三月?三月之后,我必来取。”


    “三个月?那恐怕不成。”梁行摇头道:“不瞒公子,前几日豫章王世子萧旷来店里,瞧见这幅字画,言明要买下献与豫章王作为寿礼。小人念及是公子想要的东西,便推说已有人预订。若公子不要,只怕世子下次再来,便要买去了……”


    齐椽冷笑一声:“豫章王不过一介俗人,有何资格品鉴蔡中郎的墨宝?”


    梁行忙道:“谁说不是呢?可在这江州地界,豫章王便是天。豫章王世子看上的东西,莫说买,便是要强抢,小人也留不住啊……”


    齐椽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这《述行赋》我便买下了。只是此次来江州,只带了三百两黄金,余下二百两,三月后必着人送来。我自会立下字据,绝不食言。”


    梁行满脸堆笑:“公子金口玉言,小人岂有不信之理?”


    齐椽起身至窗边,推开窗棂,向楼下守在马车旁的齐氏家奴唤道:“阿赵,将东西送上来 ——”


    不一会,那位名叫“阿赵”的家奴抱着一口大箱子上楼来。那箱子甚重,但阿赵走得极稳,踩在木楼梯上几乎不闻声响。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然后恭敬地侍立在齐椽身后,梁行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只见这位齐氏家奴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眉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颚处,让一张英挺的面庞平添几分狰狞。


    齐椽打开箱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金锭,道:“梁掌柜,三百两黄金都在这里了,你点一下数……”


    梁行笑得合不拢嘴,又道:“齐二公子,我这里还有顾恺之的美人图,还有新得的《熹平石经》的碑拓,您要不要再品鉴品鉴?”


    齐椽赞许道:“如此甚好。”


    正说话间,一位齐家信使急匆匆上楼道:“二公子,家主有急信来,命公子尽快赶回金陵。”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齐椽接过一看,脸色骤变,他转头望向梁掌柜,平静道:“梁掌柜,家中有事,我需立刻赶回金陵。这《述行赋》我就先带走了,其他的东西梁掌柜先替我留着,我下次来时再看。”


    梁行连声应道:“使得使得。”他亲自将齐椽送下楼,目送齐氏车马离开,才返回店中。


    二楼轩室之中,方才齐椽坐的地方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眉眼冷肃的青年男子。


    梁行慌忙屈膝行礼:“小人见过世子。”


    来人正是如今的豫章王世子萧旷,他看着地上的箱子,问道:“东西出手了?”


    梁行回道:“是。齐二公子先付了三百两黄金,剩下的两百两要三个月之后再给。以江左齐氏的家声,想必齐二公子不至于赖账。”


    萧旷轻笑一声:“以前自是不会,现在怕是难说了。不过就算是三百两出手,也不算亏,这些黄金本世子今日就提走了。剩下的两百金若是到了,梁掌柜派人知会我一声就行。”


    “是。”


    萧旷唤来两名亲卫,将木箱抬上马车。正要下楼,梁行在身后唤道:“世子——”


    萧旷回身,挑眉问道:“梁掌柜还有事?”


    梁行目光闪烁,低声道:“这几年齐二公子在小店买走不少古玩字画,前前后后花了数万两黄金。只是这些物件大多来自北方,可咱们豫章与北地素无往来……”


    “这些东西都是我一位朋友的,本世子只是代为出手……”萧旷的眼神冷了下来:“梁掌柜,你也是这一行的老人了,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要随便打听。”


    梁掌柜垂下头,“小人知罪,再不敢多嘴了。”


    ***


    暮色渐染,江上烟波轻漾,几只水鸟掠过江岸,荻花瑟瑟飘摇。


    江边码头上,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挑工们正将一箱一箱的货物搬上大船,堆放在货舱之中。


    一辆青帷马车自城中疾驰而至,停在岸边。萧旷掀帘下车,两名侍从抬着一口朱漆木箱紧随其后,踏过跳板登上大船。


    一名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恭敬行礼:“世子这边请,女公子已恭候多时。”


    萧旷随管事穿过底舱,登上二层甲板。但见船头立着一名白衣女子,正倚着雕花木栏远眺。远处江天一色,残阳将水面染成金红。江风拂来,吹动她的素色披帛,腰间垂下的青色绦带随风拂动,更显绰约纤美的身姿。


    听到脚步声,女子回过头来,敛衽为礼:“碧棠见过世子。”她的脸庞笼在暮霭里,眉梢眼角似蒙着一层薄冰,愈发显得清冷淡雅。


    萧旷的呼吸顿时慢了一拍。


    他每次见到这位宋家的女公子时,总难掩心中激荡。


    “世子请坐。”宋碧棠声音泠泠,像浸过寒泉的玉石,“碧棠这次从北地带回一些雪芽,正好烹来待客。”


    萧旷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湘妃竹几上,红泥火炉上水汤翻涌。宋碧棠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客座。萧旷命侍从放下木箱,在对面落座。宋碧棠玉手执壶,将碧色茶汤倾入杯中,微笑道:“看世子神色,想必这次的事情还算顺利?”


    萧旷眉角上扬,“幸不辱命,那卷《述行赋》我已经以五百金的价格出手。不过齐二公子这次来江州仅仅带来三百金,剩下的两百金,留下欠条,说是三个月后再付。”


    宋碧棠轻抿茶汤,掩唇一笑:“齐二公子竟也有捉襟见肘之时,看来齐氏如今的财政不容乐观。”


    “齐家就算有万贯家私,也禁不住齐二公子这般一掷千金。”萧旷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说道:“我有一事不明,古玩字画,向无定价,价值多少,全凭双方心意。齐二公子每年在藏珍阁花费数千金,却少与梁掌柜议价。再者,一般藏家,就算买下些字画古籍,赏玩一段时日之后,便会出卖换新。只有极心爱、极贵重的才会留作传家之物。这齐二公子却如饕餮一般,只进不出,收藏如此多的名家手迹,这是为何?”


    “世子不了解齐二公子。齐椽出身世家,书画双绝,自负天下第一风雅之人。在他眼中,旁人皆是俗物,怎配染指古籍真迹?所以凡入眼之物,都欲尽收囊中,以免明珠蒙尘。既然他以风雅自诩,所藏之物自然也应当身价非凡。若定价低廉,反而会被疑为赝品。市井商贾的锱铢必较,又岂会出现在身为‘名士’的齐二公子身上?”


    宋碧棠莞尔一笑:“说起来,碧棠还真要谢齐二公子慷慨解囊。若非他一掷千金,庐江城恐难在七年间尽复旧观,兄长在北方的战事也未必如此顺利。” 她抬眸望向萧旷,一双清眸如寒潭映月,“更要谢世子暗中周全,才让齐椽未生疑窦……”


    萧旷微微欠身,含笑道:“哪里。这几年,女公子也襄助豫章王府不少。若是没有女公子提供的商船图纸,如今我豫章王府的商船又岂会通达四海,江州城焉能有如今的繁荣?”


    正说话间,宋家管事走上甲板,禀道:“女公子,此番我们采买的货物已经全部装船,船工们问何时启程。”


    宋碧棠轻声道:“你去吩咐他们准备一下,一个时辰之后启程开船。”


    “是。”管事领命而去。


    萧旷眉峰轻蹙,面露讶然之色,“从前女公子来江州总要盘桓一两日,怎么这次急着回去?”


    宋碧棠轻轻叹了一声:“家兄受封大将军,现驻金陵,舍弟陆丰率军镇守徐州。碧棠坐镇庐江,居中策应,不敢离家太久,今晚就得回去。”


    “女公子,萧某本来……本来想……”萧旷忽地神色忸怩,耳尖泛红,“家母……不,是我……我想……”


    他嗫嚅半晌,越说越含糊,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将后半句吞回腹中。他今日来此,一来,是将那三百两黄金送到宋家大船上,二来,是奉了母亲豫章王妃之命,请宋碧棠到王府做客。


    七年前萧旷率军驰援庐江,在宋家大宅见到宋氏女公子碧棠之后,便对她心生爱慕,念念不忘。


    数年间,两人见面不过数次,但鱼雁传书,往来不少。


    萧旷喜欢兵法,但豫章王并不掌兵,王府也仅有五千私兵用以护卫。这七年之中,宋碧棠跟随宋海晏征战北方,辅佐兄长用兵。萧旷心生向往,常常写信向她询问战况。


    宋碧棠每战过后,都会将战况、排兵布阵之法、胜负得失等等写在信中,与萧旷参详。萧旷回信与她讨论自己的见解。宋碧棠也会根据萧旷的意见,调整作战方略。萧旷每次寄信往北方时,常常畅想自己是和宋碧棠一起并肩作战。每每听闻宋家大军战胜的消息,萧旷比自己打了胜仗还要高兴。


    四年前,宋碧棠寄信给他,请他在江州城开设一家藏珍阁,帮忙售卖她在北方收集的古籍字画。这些古籍字画,大多数都是当年南渡之时的中原士族散落遗失的,宋碧棠标价甚高,并特别指出,这些东西卖不卖得出去不打紧,务必要卖给齐家二公子齐椽。


    作为回报,宋碧棠送给他一份商船的图纸。依据图纸改造后的商船,航速更快,可以容纳的货物更多,豫章王府有了这些货船,江州城日渐繁荣,豫章王和王妃乐得合不拢嘴,对儿子赞不绝口。


    唯一令豫章王和王妃忧心的是萧旷的婚事。在大楚一朝,世家男子二十岁时多半都已经完婚,王妃也为他张罗了不少联姻对象,萧旷竟是一个也看不上。


    拖来拖去,到今年萧旷已经二十四了,豫章王妃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直到有一次,王妃偶然进入儿子的书房,发现他和宋碧棠往来的书信,才知道儿子已经心有所属。


    豫章王是一品郡王,庐江宋氏是本朝上等世族,这门婚事也算门当户对。豫章王妃当即要派遣媒人,到庐江提亲,萧旷却死活不肯。两人虽然书信往来多年,但见面次数寥寥。萧旷对宋碧棠是否愿意嫁给自己没有丝毫把握,贸然上门提亲,唯恐唐突佳人。


    豫章王妃拗不过儿子,只好作罢。这次王妃听闻宋碧棠亲到江州的消息,便耳提面命,让他见了宋碧棠定要将人请入王府作客。若是宋碧棠肯来,这门婚事多半就有指望。萧旷也暗自下定决心,见到宋碧棠时询问佳人心意。若她无意,自己也好死心。


    可自己实在是不争气,话没出口半句,竟然忘词了。他此刻两颊红得滴血,见宋碧棠投来讶异的目光,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宋碧棠却神色如常,执壶往杯中续水,轻声道:“世子不必着急,时辰还早,世子可以先喝杯茶,慢慢想好了再说……”


    她笑容温婉沉静,并无半点挪愉的意思。


    萧旷喝了茶,心神渐趋平定,方开口道:“家母知道女公子来江州,特地相邀,想请女公子到王府做客。不……我是说……是我想请女公子到家中做客……”


    宋碧棠闻言,敛容起身,行了一礼,道:“王妃盛情,碧棠心领。但碧棠今晚就得回庐江,实在不能入府拜访,请世子代碧棠向王妃致歉。”


    萧旷闻言,眼底光华瞬时黯淡几分。他徐徐将茶盏搁于案上,终是长身而起,抱拳一揖:“既如此……萧某这便告辞了……”


    宋碧棠抬头,见暮色渐浓,天光将暝,道:“我送世子下船。”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萧旷心神恍惚,足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一只柔软的玉手在后面扶住了他的胳膊,宋碧棠道:“世子当心……”


    萧旷连声道:“对不起,我没事……”宋碧棠松开手,萧旷又走了两步,脚下一滑,直接从舷梯滑了下去。好在他身手敏捷,抓住两侧扶手,才不至于栽倒,口中又喃喃道:“我没事……我没事……”


    宋碧棠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道:“世子,今次碧棠确实无法在江州继续逗留。下次再来,定然到豫章王府拜会王妃。”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世子的心意,碧棠也已然知晓。但碧棠心中大事,才刚完成一半。如今宋家也无暇议婚,不知世子可愿意再等一年?”


    萧旷神思游离,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这才醒悟过来,问道:“女公子说什么?”


    宋碧棠重复道:“如今宋家无暇议婚,世子可愿意再等碧棠一年?”


    “愿意,我当然愿意——”萧旷只觉得宋碧棠的话如同仙音入耳,他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动听的言辞,恨不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他回头,望着立在楼梯上方的宋碧棠,大声道:“愿意,再等七年我也愿意……”


    “哈哈哈哈……”他开怀大笑道:“我这便回家,告诉母亲这个好消息……”


    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脚下踩空,竟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一楼甲板上的船工们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正要去扶时,萧旷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大声道:“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走了两步,竟又摔倒在地。


    “我没事,我高兴,哈哈哈……”


    甲板上传来窃窃私语。


    “女公子说了什么,世子该不会变傻了吧……”


    “我看是刚才摔得太狠,说不定腿瘸了……”


    “不至于吧,他不是说自己没事吗?”


    “你懂什么,有事的人才会说自己没事……”


    即使是沉着冷静如宋碧棠,此刻也觉得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下楼,将萧旷扶了起来,道:“世子,我送你上马车……”


    宋碧棠一路搀着他,走到一楼船尾的跳板处。宋碧棠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向东边江面看去。霎时,她玉容凝伫,脸色骤变。


    萧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艘大船,船尾站着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一道刀疤从他的眉峰延伸到下颚处。那男子此前似一直注视着这边,此刻察觉到宋碧棠的目光,竟缓缓偏过头去。


    萧旷惊声道:“是他?”


    宋碧棠道:“你认识他?”


    萧旷点头道:“那艘船是齐家的船,齐二公子下午得了一封信,要赶回金陵去。船尾那个人是齐氏的家奴,名叫阿赵。听藏珍阁的梁掌柜说,这个人身手不错,很得齐椽信任,齐椽去哪儿都带着他,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宋碧棠脸上血色尽失,“你说他是个哑巴?”


    萧旷道:“是啊。女公子也认识这个人?”


    宋碧棠闭目轻叹,声若蚊呐:“不,我不认识。”


    待将萧旷扶上马车,宋碧棠返回船上时,但见东方那艘楼船已然起锚。船桨划破寒江碧波,正缓缓向江心驶去,船尾那道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暮色四合,江面上薄雾渐起。孤鹜振翅,掠过天边一勾冷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九月初五, 皇帝对齐梁秽乱社宫一案的处理诏书正式廷发。齐梁亵渎社稷、秽乱仪典,革去太常卿一职,流放岭南。


    齐椽的马车在正午时分到达齐府门口。他不及用午膳, 急匆匆往父亲的书房而去。


    书房之中,司徒公齐鸿靠坐在矮榻上, 形容枯槁。短短数日,他头上添了不少白发,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不发一言, 指了指几案上的诏书。


    齐椽拿起桌上的文书,匆匆一阅,皱眉道:“父亲, 兄长怎会如此糊涂?要说他服食五石散,也不是一日两日, 向来无事, 今次怎么出了这么大的差错,其中定有蹊跷——”


    齐鸿神色疲惫:“我已经命人查过了,他最近从东山紫霞观一游方道士处得了新的方剂。此方极烈, 服食之后,便需每日服食,不然心痒难耐。一开始,一日一次即可。五日之后, 需每日三次, 才可餍足。且此方有催情之效, 服用之后气血狂躁, 神志不清,需得男女交欢,方能稍解药性……那孽子仗着自己是太常卿, 预先将宠姬藏在社宫之中,在祭典时,他一时按捺不住,做出丑事……”


    “其中必定有人撺掇,那道士人呢?”


    “那道士早就跑了。我已问过太常署中书吏,说是八月二十日,齐梁与澹台昱一道离开衙署,同往东山——”


    “好个澹台昱——”齐椽拍案而起:“当初澹台勰获罪,是我们齐氏顾念过往之情,收留澹台兄弟,想不到他们一朝得势,便忘恩负义,反咬我们一口——”


    “澹台氏见利忘义,自然不能让他们好过。”齐鸿神情凝重,“阿椽,如今你兄长出此变故,我心中总有不祥之感。是不是我父子俩看走了眼,这长乐公主行事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怕是比太皇太后还要难对付。澹台恭和澹台昱兄弟俩都是她的棋子,目的就是对付我们齐家……”


    “即便她有意针对,我齐家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齐椽道:“此事容后再说。父亲,孩儿认为您应该去永寿宫走动走动,求太皇太后开恩,网开一面。兄长这些年服食五石散,身体早已亏虚,只怕到不了岭南。”


    齐鸿恨恨道:“齐梁误我大事,就算过了此关,也是个废人。我和太皇太后之间的情分已所剩不多,不值得浪费在他身上。你派几个得力的人手与他同去岭南,万一死在半路,也是他的命数……”


    齐椽闻言默然。细想之下,父亲的决断对如今的齐阀而言,确是最佳选择,应道:“是。”


    齐鸿又道:“如今失去太常卿之位,对齐氏声望难免有损。我思来想去,还是该为你在朝中谋个职位。如今门下省东台侍郎皇甫冶即将致仕,从前我齐氏旧交中有几家找上门来,希望能让自家子侄接任此职。”


    他看了齐椽一眼,续道:“但我想,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你先去门下省历练几年,将来也好接替我的位置。待颍川郡王日后继位,有你这个亲生父亲辅佐,方保无虞。”


    齐椽面露为难之色,摇头道:“父亲是知道我的,我甘在人后为齐家谋划,便是厌烦官场俗务。入朝为官非我心中所愿。再说长房的齐颂今年二十有三,齐颢也已二十一岁,父亲不妨先给他们谋些职位,让他们历练历练。”


    “既然你不愿为官,此事便先作罢。”齐鸿见他执意不肯,叹息一声,眼角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几分,“但澹台氏背弃我齐家,断不能坐视他们兄弟平步青云,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齐椽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父亲但请放心,此事包在儿子身上。对付澹台氏,何须我们亲自动手?他们与宋海晏也有旧怨。只需从中稍加挑拨,宋海晏自会替我们出手。”


    ***


    齐梁身为上卿,竟落得流放岭南的下场,在金陵城掀起不小的波澜。


    按齐梁所犯之罪,论以流刑本无可指摘。然齐家乃本朝第一门阀,朝中党羽甚众,且齐梁身为齐皇后之父、颍川郡王外祖,国法之外当存人情,若齐阀从中斡旋,皇帝或可酌情轻判。


    不想齐阀既未缓颊请托,亦未借故迁延。谕旨颁下七日后,齐梁已着囚衣、戴枷镣,与诸流犯一同被押解上路。此事过后,齐阀跌至谷底的声望竟稍有回升,街头巷尾多盛赞齐阀“大义灭亲”,不愧为士族楷模。


    九月中旬,大楚朝廷在城北紫金山举行秋猎。


    大楚朝廷每年四时,行畋猎之礼,其中以秋狝最为隆重,为期三天,今年与往年相比又有不同。


    朝议时,澹台昱上奏,恳请将秋猎之所从覆舟山皇家猎场改至城北紫金山。这位新上任的代太常卿有意一改齐梁在任时太常署轻浮疏懒之风,欲将秋狝大典操办得盛大恢宏,以显其治事之才。


    皇帝龙颜大悦,命各世家派出子弟参与竞猎,以获猎多寡论胜负,最后的得胜者可以得到皇帝亲赐的龙鳞宝刀作为彩头。


    覆舟山田猎一年四次,又都是蓄养的猎物,参加的次数多了,众人渐觉索然无味。紫金山的猎场范围更大,猎物更多。胜者不仅可以彰显自家声威,又能得到皇帝亲赐的宝刀,一时之间,世家子弟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九月十六日,天子仪仗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之下驶出皇城,经过半日的驱驰,到达紫金山脚下。


    太祖萧胥盛年之时曾在此行猎,筑有猎宫一座。如今猎宫被修葺一新,作为天子驻跸之所,文武百官则于猎宫外围安营扎寨。


    各家早有准备,一到地方,便纷纷勘察地形,寻找合适的安营场所。最好的地方自然是猎宫外围的平地,地势较高、地面平整,且离皇帝更近,更容易在皇帝面前露脸。


    这样的好地方只有几大世家才有资格占据。那些实力不足的,若是没有眼色抢先占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地盘,不仅会惹来讥笑,还可能招致日后朝堂上的排挤。


    澹台一族自然不属于此列。作为元宁一朝的新贵,澹台氏新得了太常卿的位置,在朝中的声势也水涨船高,金陵坊间开始流传“齐一魏二,澹台第三”的说法。澹台恭早早就看中了猎宫外围的大片平地,命族中子侄架帐结营。


    不料,帐篷刚扎了一半,便来了黑压压一列甲士,领头的将领按刀而立,冷声喝道:“我们大将军看中这片地方,要在这里安营,闲杂人等,都滚到一边去——”


    他一挥手,甲士们二话不说,便开始拆除澹台氏的帐篷。


    在他身后,一人身骑白马,手握长弓,冷眼睥睨,不是宋海晏又是谁?


    如今的澹台氏,人人视宋海晏为煞星,又岂敢与他争竟,只好速速报予澹台恭。


    澹台恭闻讯赶来时,猎宫前的空地一片狼藉,澹台氏的蓝色旌旗已经被拔出,换成了宋氏的黑色旗帜。


    澹台恭气得眉毛倒竖:“宋海晏,你不要欺人太甚。这块地方是我澹台氏先看上的——”


    “这么巧,我宋海晏也恰好看上这块地方……”宋海晏唇角抹开一丝冷笑,声音不疾不徐:“大家同殿为臣,不要伤了和气,不如你我好好商议?”


    眼看这边起了争端,各家都顾不上安营扎寨,纷纷过来瞧热闹,很快猎宫外的人就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澹台恭不好发作,按捺住心中怒火:“你想怎么商议?”


    宋海晏神色从容:“简单。既然我和澹台将军都看上了这块地方,你我双方就得比划比划了。两个办法,一个是大比,一个是小比,澹台将军选哪一种?”


    澹台恭道:“大比如何?小比又如何?”


    宋海晏挑眉一笑,深狭双眸显出倨傲来:“大比就是澹台将军从你身后点人,我也选同样多的人,大家在这里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谁输了,谁就将地方让出来,如何?”


    澹台恭脸色铁青,谁不知道宋家都是骄兵悍将,他若敢应招,明日就会成为全金陵城的笑柄。他怒眉一沉,斥道:“宋海晏,你当真要在天子驻跸之地纵兵私斗?你就不怕惊扰圣驾吗?”


    宋海晏脸上笑意愈浓,“那看来澹台将军是要选择小比了。小比便是你我二人比试箭术,想怎么比随便你定。只要你赢了,我便将地方让给你,如何?”


    人群之中响起一片喝彩之声。


    宋海晏竟将比试规则全权交给澹台恭,显然对自己的箭术有着十足把握,认定无论怎么比都能稳操胜券。


    这场戏愈发好看了。


    宋海晏和澹台恭两人,一个是在北方立下战功无数的大将军,一个是平叛有功的征南将军,这两人比试箭术,可是千载难逢的盛事。行宫之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直将这片营地围得水泄不通。这般声势,自然也惊动了正在猎宫紫微殿中休息的萧含光。


    猎宫东南隅,一座三层角楼巍峨矗立,飞檐翘角如鹏鸟展翅。萧含光凭窗而立,恰将下方纷争尽收眼底。


    今日伴驾的是冯大用。他这段时日见皇帝提拔澹台昱,一次也没有召见宋海晏,私心揣度皇帝必是心向着澹台一族,便感叹道:“陛下,宋大将军如此狂傲,怕是一点也没有将澹台恭放在眼里。”


    萧含光闻言,轻声一笑:“以箭术而言,宋海晏确实有傲视群雄的底气。”


    萧含光看着下方那道执弓的人影,忽又想起从前旧事来。在药师庵的时候,宋海晏双眼刚刚复明,便搭箭上弦,朝天空中的飞鸟随意射出一箭。静仪师太大急,告诫他佛门不许杀生,谁知,那鸟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箭落在地上,上面挂着一枚鸟羽。


    后来在夏苗礼的时候,宋海晏两箭连发,射死两名北魏的刺客,救了她的命。


    分明只是七八年前的旧事,如今想起来,已恍如隔世了。


    下方营地之上,澹台恭看着黑压压的人潮,后背冷汗直流。他没想到,区区一个营地之争,竟会演变成他和宋海晏比试箭术。真是骑虎难下。


    要他率自家子侄与宋家骄兵悍将干一场,他没有胜算。可让他与宋海晏当众比试箭术,他同样没有信心。


    今日,他若不应战,澹台一族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营地拱手让给宋海晏,必将大大折了面子。可若是他当众输给宋海晏,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


    正当澹台恭左右为难之时,澹台炜拿着弓箭走上前来,道:“父亲今天长途跋涉,已然疲劳,不如就由孩儿代替父亲与大将军比试——”


    他昂首看向宋海晏,问道:“大将军方才说谁赢营地归谁,不知双方平局怎么算?”


    宋海晏眉梢掠过一丝玩味,“平局就算我输,这片营地自然是归你们澹台氏。”


    “好,那便一言为定。”澹台炜大声道:“先前大将军说怎么比试,规则由我们定。我的规则很简单,我和大将军都站在原地不动,一人一弓一箭,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谁先射下飞鸟,就算谁赢。若时限已至,都无所获,就算平局,如何?”


    宋海晏眼中笑意盎然:“可以,这很公平。”


    线香燃起,袅袅青烟在风中盘旋。宋海晏和澹台炜都解下箭囊,只留一弓一箭在手,比试正式开始。


    然而,很快就有人发现不对了。香柱很快燃去一半,可天空中一只飞鸟都没有,甚至连鸟啼都没有一声。


    角楼之上,冯大用甩了甩拂尘,笑眯眯道:“澹台家公子倒是聪明,今日这猎宫前少说也有上千人,这般喧嚣叫嚷,鸟雀哪敢经过?只要拖过一炷香的时间,双方平局,这一局澹台氏就算赢了……”


    萧含光摇摇头,轻声道:“不,宋海晏会赢……”


    角楼之下,澹台炜抱弓而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并没有搭弓上弦,似乎笃定天空中绝不会有飞鸟经过。


    宋海晏则闭目养神,似乎也并不着急。随着线香越来越短,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紧张,先前的喧哗声都停止了,林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宋海晏将手指放在唇边,作出鸟啼之声,“吁—哟——哟伊—哟——”


    那啼声婉转悠扬,如黄鸟鸣唱,在静谧的林中回荡。


    ……


    澹台炜先是一怔,继而嗤笑出声,宋海晏不会想通过这种方法将飞鸟引过来吧。他仰头四望,天空中哪有鸟的影子。


    线香即将燃尽,东边的树林中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啼之声。宋海晏眸光骤亮,弓弦如满月,箭矢如银蛇,一箭发出。


    宋海晏收弓负手,唇角噙笑,随意点了一名士兵:“去将那只山雀捡回来吧……”


    澹台炜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箭矢消失的方向。他心中犹疑,实在不愿相信宋海晏只凭鸟啼之声,就能射中林中山雀。


    不一会,宋家军士捧着仍在扑腾的山雀返回,箭矢正中山雀右翅。人群之中再次响起喝彩之声,赞叹宋海晏箭术超群。


    角楼之上,冯大用看着一阵迷糊,啧啧叹道:“宋将军真是神乎其技,隔那么远的树林,竟然也能射中这么小一只山雀……澹台氏这下该心服口服了……”


    皇帝没有再说话,转身步下角楼,回到紫微殿,吩咐传晚膳。


    晚膳时,皇帝的心情似乎不错,比从前多吃了一碗莲子羹。


    澹台氏输了比试,只好垂头丧气地让出营地。宋海晏志得意满,下令宋家军士安营扎寨。宋家跋扈霸道,将猎宫前的空地全部占满,在外围扎上旌旗,不许他人靠近宋家营帐。


    其他世族见澹台氏都被他给挤走,哪敢和他争地,纷纷避让。


    到了晚上,宋海晏命宋家军士五步一哨,在猎宫前驻守,护卫营帐,免受刺客宵小图谋不轨。


    本该在大帐中接受保护的大将军本人却没宿在营地之中,他不知何时爬上了猎宫那座巍峨的三层角楼,倚着兽脊而卧,一手侧枕,一手握着酒壶,仰首鲸饮,简直将御居的猎宫当作将军府的后花园一般。


    时人虽慕狂放之风,但对负责猎宫守卫的禁军统领李藏甲来说,就十分头痛了。


    他作为澹台炜的顶头上司,这些日子也听闻征南将军府和大将军府的种种争端。见宋海晏行为逾矩,他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只好找到冯大用,让他请示天子如何处置。


    萧含光推窗时,恰见宋海晏着一身素色衣袍,正坐在飞檐一角上。明月高悬,洒了青白的光在他身上。他坐在月光之中,举酒独酌,那道身影冷清而寂寞。


    今夜的猎宫内外,足有千人之众,外围歌舞饮宴之声,不绝于耳。但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他仿佛是这喧嚣世界外的一个孤独看客,自拥一方天地。


    她心中忽生出一股冲动,想召他到御前来,同他说说话。但现在这么做,无疑不合时宜。


    她关上窗户,将那道身影隔绝在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冯大用道:“你去转告李藏甲,就说‘且由他去’——”


    “是。”冯大用行礼退下,又听皇帝道:“等等,这儿不比宫内,晚上还是要当心,你命人在寝殿的四角各挂上一盏灯笼。”


    冯大用找到李藏甲,传了圣意。又亲自带着小太监们取来灯笼,小心翼翼地挂在宫檐四角。他一回头,见宋海晏手里握着一张弓,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如猎豹,幽冷地看着这边。


    冯大用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宋海晏警觉的神态,他到底琢磨出一点不寻常的意味来。


    这座角楼是整座猎宫的最高之处,可以纵观全局。猎宫外围,如今已被宋家军士所占据,宋海晏再持弓守在高处,以他的射术,任何人都不可能靠近天子的寝殿。


    宋海晏今夜并非跋扈逾矩,恰恰相反,他是亲自为天子守夜。陛下显然也知道他的意思,所以才会下令在寝殿四角悬挂灯笼。


    冯大用又回想起宋海晏入京后的种种,陛下的态度常常耐人寻味。


    宋海晏扣了澹台炜那么久,陛下没有申斥过一句。


    宋海晏抢了沅陵郡主的马,沅陵郡主进宫告状,陛下也没有说过宋海晏半句不是。


    宋海晏今天抢了澹台家的营地,放浪形骸,在猎宫的屋顶上饮酒睡觉,陛下也只是轻飘飘一句“且由他去”……


    澹台氏算什么,这位才是陛下真正的宠臣。


    想起这段时日,自己在皇帝面前进了不少“污谤”大将军的“谗言”,冯大用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自己这察言观色的功夫,还得多学多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翌日, 秋猎正式开始。


    上午,萧含光亲自主持了秋猎祭典。萧含光的骑射之术比七年前精进了许多,不再需要太常署准备肥鸟来完成射禽之礼。她御马趋前, 弯弓搭箭,凝神而发, 射中一只野雉。


    祭礼之后,世家子弟们呼朋引伴地纵马向山中而去。一时之间,山林之中兔走狐惊, 百兽奔逃。


    秋高气爽,紫金山上霜林尽染,比起楼台精美的覆舟山, 另有一番野趣。擅长骑射者纵马驰骋,追逐猎物;不擅此道者, 也漫步山林, 悠然欣赏这如画美景。


    萧含光自七年前在覆舟山遇刺之后,但凡狩礼,都慎之又慎。这紫金山她是第一次来, 也无意入山行险,早早回猎宫休息。


    到了晚间,各家行猎的队伍陆续回来了。


    礼官们清点各家带回来的猎物,暂居第一位的是竟是长沙王府, 第二位是江左齐氏, 第三位是会稽魏氏, 四到七名是几个中等世家, 宣城澹台氏暂居第八。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沅陵郡主对这次秋猎很重视,带的人又都是好手,再加上各家都让她三分, 竟让她侥幸暂居头名。齐氏、魏氏虽然重文轻武,毕竟家族底蕴摆在哪里,分列二三名很正常。


    但澹台氏两个儿子身手都算不错,一个是禁军校尉,一个是卫尉少丞,弓马娴熟,竟然只屈居第八,这就太不正常了。


    澹台恭一张老脸十分挂不住。


    他本来对这次秋猎寄予厚望,视作彰显自家声威的大好机会。


    一者,澹台昱新任太常卿,务必要将这次秋猎办得隆重体面,在朝野上下博得声名,最好能将头衔前的“代”字去掉,转为正职;二者,澹台兄弟各带自家好手,要在竞猎中一举夺魁,得到御赐的龙鳞刀,挽救因宋海晏数次挑衅羞辱而日益低迷的家族声望。


    回到自家营地,见澹台炜和澹台焕兄弟两人垂头丧气地立在帐前,衣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泥土,脸色像霜打的茄子一般。


    见到父亲,兄弟两人一起跪下请罪。


    澹台恭知道其中必有缘故,问道:“怎么回事?”


    澹台炜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父亲,宋海晏跟我们家扛上了。今日竞猎,每次我们看到猎物,就有一支羽箭飞来,提前将猎物抢走。猎场这么大,宋海晏却偏偏抢我们家的猎物,分明是有意和我们作对……”


    澹台恭问道:“你们亲眼看到宋海晏射箭抢你们的猎物吗?”


    次子澹台焕道:“那倒没有。昨天父亲也看到了宋海晏的箭术,仅凭听声辨位,就能在数十丈的距离外射中林中山雀,齐家、魏家那几家儿郎,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谁和他一样,处处和我们澹台家过不去?”


    澹台恭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因为营地之争,澹台氏已经颜面扫地。今日竞猎宋海晏又从中作梗,分明是想将澹台氏彻底踩在脚下。


    他立刻就想去御前告状,但转念一想,又停下脚步。如今陛下的心思主要放在齐家那边,宋海晏诸多逾矩,陛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宋海晏抢猎物之事,自家又没有真凭实据,要是事情闹大,说不定被宋海晏逮住机会,倒打一耙。


    他越想越气,心头绞痛,差点栽倒在地。


    澹台焕眼疾手快,连忙扶住父亲,劝慰道:“父亲莫急,孩儿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竞猎还有一天,明日我和兄长各带一队,分往不同方向。宋海晏就算本领再高,也只有一个人。如此一来,就算一方受阻,另一方多获猎物,我们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澹台恭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天清晨,澹台氏兄弟各引部曲入山。澹台炜领人向东攀危崖而上,澹台焕则携众向西循幽谷而行。


    靠近营地的山林经过昨天的竞逐,什么都没有剩下,澹台炜率众专往深山险峻处而行。但不管他看上什么猎物,总是有一支箭后发先至,夺走猎物。他回头四顾,却不见人影。日头渐高,他仍是一无所获。


    他又翻过两座山,忽看到远处的草丛之中藏着一只野猪。他瞄准松弦,雁翎箭破空而去,正中咽喉要害之处,野猪扑腾了两下,倒地不动了。


    他心中大喜,这次总算没有被人捷足先登。他正要率众向前,不远处飞来另外一支绿孔雀羽箭,正中野猪背脊。齐颂带着一大队世家子弟从山后冒了出来。齐颂将澹台炜的那支雁翎箭拔下,扔在地上,命人将野猪带回去。


    澹台炜大步向前,挡在猎物之前,喝声道:“姓齐的!这野猪明明是我猎的,你半路杀出捡现成的?你当我澹台家好欺负不成?”


    齐颂上上下下将澹台炜打量了个遍,忽作讶异挑眉状,“哟,这不是澹台校尉吗?”


    他转头望向身后的世家子弟,笑道:“我怎么听说澹台校尉因冲撞大将军被抓走了?这么快就放了出来?”


    他身后的世家子弟都是齐氏附庸,当即有一少年哂笑道:“齐公子没听说吗?澹台校尉当众向大将军跪地求饶,大将军心善,可不得网开一面吗?”


    澹台炜一张脸胀得通红,对那少年怒目而视,“你说什么!”


    那少年也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哟,自己做过的事不让人说吗?你难道没向大将军跪地求饶?”


    其他人纷纷七嘴八舌道:“你们听说了吗?澹台家最近丢脸丢到家,昨天在猎宫外安营,结果怎么着?被宋大将军拆了帐篷,赶了出来……”


    “何止呢?宋大将军提出比箭来决定场地归属。咱们这位澹台校尉自己定下规则,最后都比不过宋大将军,我要是澹台校尉早就寻了一块豆腐自己撞死,哪里还好意思出来竞猎?”


    “澹台家还说什么‘齐一魏二,澹台第三’,结果竞猎只排第八名,我看‘齐一魏二,澹台第八’还差不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往澹台炜的心口上戳。


    澹台炜眼中血丝暴起,暴喝一声:“找死!”手中长弓猛地抡起,向最近前的世家少年扑去,弓弦如刀锋般划过那少年面门。那少年惨叫一声,脸上顿时绽开一道血痕。


    齐颂脸色骤变,厉声道:“上——”


    身后的世家子弟一起朝澹台炜攻去,澹台炜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撂倒在地。澹台家的人马见自家公子吃亏,也纷纷抽出兵刃还击,眼看一场大战将起。


    “都住手——”一声暴喝声如炸雷响起,只见齐氏二公子齐椽不知何时出现在山道上,他看向齐颂,问道:“怎么回事?”


    齐颂嗫嚅道:“二叔,是澹台校尉抢夺我们的猎物……”


    澹台炜怒道:“好不要脸,这头野猪明明是我先射中的——”


    齐椽看了看绿孔雀羽箭,又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雁翎箭,最后看向齐颂,斥道:“混账东西!齐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还不快滚——”


    齐颂面红耳赤,连忙带着世家子弟们离开。


    齐椽上前,将澹台炜扶了起来,温言道:“澹台公子,齐颂不懂事,我这个当叔叔的代他向你道歉。”他双手交握,深深一揖。


    这位齐氏的二公子姿容甚美,举止优雅从容,温和有礼,澹台炜心中郁火正炽,但对着这样一张笑脸也发作不出来,他一拱手,冷声道:“告辞——”


    他命自家人马抬起野猪,就要离开。


    “澹台公子,等一下。”齐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澹台炜回头,见齐椽指了指北方的石山,意味深长道:“我刚才登山赏景,见那座山后有一片溪谷,位置隐蔽,尚未有人踏足,澹台公子若是射猎,可以去那边试试,想必会有收获。”


    齐椽温雅一笑,“就当是我代替齐颂向你赔罪。”他拱手为礼,转身离开。


    澹台炜略一犹豫,带着人马向齐椽所指的方向而去。


    绕过嶙峋山石,走出不远,果然听到流水潺潺之声。沿溪而行,但见草木葳蕤,人迹罕至,一群麂鹿正于林间悠游。澹台炜觑准时机引弓连发,少时便猎得数头,仆从们喜不自胜,将猎物缚于马背。


    时至正午,众人择一浓荫处休憩。澹台炜忽觉喉间燥渴,摸出水囊晃了晃,已是空无一滴,便到溪边取水。正要回去时,忽见宋海晏出现在前方不远之处。


    宋海晏没有骑马,也没有带任何的随从,形迹可疑,时不时藏身于老树、山石的后面,偶尔还拿起弓箭,似乎在瞄准着什么。


    澹台炜心中怒火重新燃起,他心中暗忖,宋海晏果然一直鬼鬼祟祟跟着他。之前故意抢夺澹台家的猎物的,必是宋海晏无疑了。


    他想起世家子弟们羞辱的言辞,心中顿时生出恶念来——他的一切耻辱都是拜宋海晏而赐,要是能杀了宋海晏……


    此念一起,澹台炜浑身的血都沸腾起来,他当然应该杀了宋海晏,这是洗刷澹台氏耻辱最直接的方式。


    这片溪谷离营地很远,也没有其他人会来。他只要处理得干净一点,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山林猛兽出没,葬身兽腹,本是寻常之事……


    当然,其他人绝不会同意他这般冒险的行为。他想了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队伍之中,吩咐道:“上午收获不错,马背都要装不下了。不如你们带着猎物先回营地,下午再来,我且去林中转转,看看有没有收获。”


    侍从们不疑有他,将猎物捆好,赶马循原路返回。待马蹄声渐远,澹台炜握紧长弓,重新回到溪谷之中。


    澹台炜跟在宋海晏身后,往溪谷最深处而去。宋海晏似乎极为警觉,从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停留,奔走之时,身体也一直在左右晃动。澹台炜手中的弓箭拿起又放下,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


    前方出现了一道深邃的峡谷,宋海晏终于停了下来。他藏身在一块巨石之后,最后一次尝试用弓箭瞄准锁定,片刻之后,他放下弓箭,开始往回走。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如电,朝澹台炜藏身之处射来,当他看到澹台炜手中的弓箭正对着他时,明显一愣。


    澹台炜这时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宋海晏并不是跟着他来的,像是追着什么人来到这里。那人进入峡谷之后失去踪迹,宋海晏放弃继续追踪,这才折返。


    但是他没有时间多想,手中弓弦一松,利箭如毒蛇吐信般无声掠出,朝宋海晏疾射而去——宋海晏已经发现了他,也知道他动了杀心。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如果宋海晏今天没死,死的一定会是他。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闪出一道红色身影,径直往溪流的方向奔去,声音如银铃:“阿桢,快来,这里有水……”


    澹台炜大吃一惊,那是皇帝最宠爱的沅陵郡主萧红鲤,她跑到二人中间,他方才发出的那支箭正朝沅陵郡主飞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海晏一个箭步上前,将沅陵郡主扑倒在地,那支羽箭掠过他的眉梢,没入一棵老树之中。


    澹台炜心知不妙,拔腿就逃,身后传来一声轻叱:“何方刺客,胆敢刺杀我阿姐,拿下——”


    原来,长沙王府在昨日竞猎中暂居第一位,第一次参加竞猎的萧氏姐弟极为兴奋。今日愈加卯足了劲,一心想要拔得头筹,也给宗室子弟长长脸面。


    他们追逐猎物,误入这处溪谷,本想找水源饮马,没想到意外卷入这场杀局之中。


    萧桢一声令下,王府侍卫如鹰隼般扑上前,将澹台炜按倒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另一边,宋海晏和萧红鲤从地上爬了起来,萧红鲤并不知自己刚才差点丧命,瞪着杏眼叱道:“你是何人?竟敢对本郡主动手动脚!”


    萧红鲤久居宫中,此前并没有见过宋海晏,其弟萧桢前日围观了宋海晏和澹台家抢夺营地的争端,倒是认得这位大将军。他上前揖了一礼,道:“多谢大将军刚才救了家姐一命。”又对萧红鲤道:“阿姐,刚才有人暗箭伤人,是大将军救了阿姐——”


    他指了指那支没入树中的雁翎箭,道:“阿姐,你看……”


    萧红鲤看了看箭,又看了看宋海晏,怔道:“你就是宋海晏?看起来果然不算老……”她上下打量几眼,又道:“不但不老,还很峻拔呢……”


    萧桢少年老成,见姐姐口无遮拦,唯恐她得罪大将军,急忙道:“阿姐,不可对大将军无礼——”


    萧红鲤移开目光,看向“刺客”,奇道:“澹台校尉,怎么是你?”她眨着眼睛,一脸困惑:“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雪恨该找宋海晏啊,刺杀我干什么?”


    澹台炜心如死灰,不管是刺杀大将军还是刺杀沅陵郡主,只要罪名落实下来,澹台家就完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宋海晏转头看向萧桢,道:“小王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萧桢点了点头。两人跨过溪流,进入密林之中,宋海晏停下脚步,道:“小王爷,方才澹台校尉本是想射一只野狐,不小心失手,才差点伤到郡主。请你们这般禀报陛下,由陛下定夺。”


    萧桢瞪大眼睛:“哪有什么野狐,澹台校尉明明是想杀……”


    他刚才离得不远不近,恰好将一切尽收眼底,澹台炜的弓箭就是冲着宋海晏去的,萧红鲤闯入纯属意外。


    “小王爷慎言。”宋海晏深深看了他一眼,“污谤他人,罪名非轻。为了长沙王府,小王爷最好不要胡乱臆测,也不要对外声张。将人交给陛下处置,其他的事情和你们无关。”


    他这两句话说得极重。


    萧桢想了想近日澹台氏和宋氏、齐氏的种种争端,虽不明就里,但也明白长沙王府最好不要掺和其中,便拱手道:“多谢大将军提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澹台炜的侍从们将猎物带回自家营地, 又喂饱了马,出发接应澹台炜。行至半路,竟撞见公子被长沙王府的侍卫五花大绑押往猎宫, 称其在溪谷 “刺杀沅陵郡主”。侍从不敢耽搁,立刻禀报了澹台恭。


    澹台恭匆匆赶到猎宫, 却被禁军统领李藏甲拦在宫外,说陛下正在亲自过问此案,让他在外等候消息。澹台恭细问自家侍从, 侍从便将澹台炜上午和齐颂冲突,后来得齐椽指点,到溪谷行猎, 收获颇丰,澹台炜中午命他们先行回转, 一个人深入溪谷等事一一道来。


    澹台恭听闻此事和齐椽有关, 唯恐儿子遭到齐家算计报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立在廊下,静候消息。


    紫微殿中,萧含光正在和齐韶下棋消遣,听闻冯大用的奏报, 吃了一惊。


    自从齐梁被流放之后, 她便预料到澹台氏早晚会出事。只是她没有想到, 居然还牵扯到萧红鲤和萧桢。


    这一对姐弟涉世未深, 在金陵这滩浑水之中,如同一汪清泉。她希望他们的纯真能保持得更久一些,绝不愿意看到他们成为门阀斗争的牺牲品。


    她推开棋坪, 敛了容色,下令道:“将人带进来。”


    萧桢和萧红鲤一同入殿。两名侍从推搡着澹台炜跟了进来,压着肩膀让他跪下。


    萧含光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年轻武将,沉声道:“澹台炜,这是怎么一回事?”


    澹台炜将头压在地面,额头紧贴青砖,声音嘶哑:“是臣一人自作主张,请陛下治臣之罪。此事与我父亲和阿弟毫无关系……”


    萧含光眉头轻蹙。她原以为澹台炜多少会狡辩一番,以求洗脱罪名。没想到澹台炜直接认罪,看来刺杀是确有其事了。她心中疑窦更深,澹台氏同时得罪齐氏和宋氏,绝没有在这个时候主动招惹长沙王府的理由。


    这时,萧桢上前一步:“陛下,臣有事要奏。”


    萧含光道:“讲——”


    萧桢道:“这话臣只能对陛下一个人说。”


    萧含光摆了摆手,齐韶行礼之后告退,内监们也将澹台炜带了下去,只有萧红鲤站着不动,她一脸迷糊地看着弟弟:“阿桢,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忽地,她恍然大悟:“哦,是不是宋海晏对你说了什么?”


    萧含光听到“宋海晏”三字,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对萧红鲤道:“红鲤,你也先出去——”


    萧红鲤只好也退了出去。


    萧含光看向萧桢,问道:“阿桢,大将军对你说了什么?”


    萧桢肃容道:“启禀陛下,其实今日在溪谷之中,澹台校尉并非想要刺杀阿姐,他是想要射杀大将军。只是阿姐意外闯入,差点中箭,是大将军救了阿姐。事后,大将军对我说,要我对陛下陈奏时,说是澹台校尉想射一只野狐,不小心失手,才差点伤到阿姐……”


    萧桢端正衣冠,郑重长揖:“臣不知大将军为何教臣撒谎。臣岂敢欺瞒陛下,已如实禀告,请陛下定夺——”


    萧含光缓缓舒了一口气,事情到这里,才多了几分合理。


    澹台炜无意伤及萧红鲤,但刺杀大将军也是死罪一条,所以不敢自辩。他并不知道宋海晏不欲深究,反而主动替他遮掩——澹台氏是皇帝用来制衡齐家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还没有用尽子力,不管是皇帝还是宋海晏,都不希望这颗棋子早早获罪退场,所以宋海晏教萧桢如何“欺君”。


    宋海晏大概也料到萧桢不会欺君,那他的意图就是通过萧桢告诉她,此事他不会追究,一切由她处置。


    萧含光再次看向萧桢:“还有其他人看到澹台炜刺杀宋海晏的事吗?”


    萧桢摇头:“当时林子幽深,光线很暗,仆从们离得很远,只有我在阿姐身后看得清楚。阿姐还一心以为澹台校尉当真想刺杀她呢……”


    萧含光眸色微沉,道:“大将军让你这么说,是为了你们好。你出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此事,你就按照他说的回答。”


    萧桢道:“是。”


    萧含光又道:“你阿姐这次受了惊吓,你多多宽慰她。朕同你所说的,你要守口如瓶,不必让她知晓。此事朕自有主张,其他的事情和你们无关,也不要在外面打听。”


    陛下的说辞和宋海晏几乎一模一样,让他们姐弟不要牵涉其中。萧桢听出了警告的意味,深深一躬:“臣知道了。”


    萧红鲤姐弟离开之后,萧含光一人看着棋坪上未完的棋局,陷入沉思之中。


    事情到了这里,真相仍只有一半。按常理而言,齐梁出事,齐氏必定报复,这件事情齐氏很有可能参与其中。但从澹台炜和萧桢的陈述中,都没有齐氏的影子。高明的猎人设下罗网,自己却隐于幕后。


    她要等齐韶的消息,才能还原出事情的全貌,好做最后的决定。


    一炷香之后,齐韶急匆匆入殿。


    “陛下,有两条消息。其一,昨日竞猎,澹台氏只列第八。据澹台氏的仆从所言,澹台兄弟每次看上的猎物,都被人暗中抢走。澹台兄弟认为此事是宋海晏所为。其二,澹台炜今日在山林中和齐颂发生了冲突,齐颂与一众世家子弟故意羞辱澹台炜,挑起他和宋海晏的仇恨,之后齐椽出现,向澹台炜赔罪,并指引他往那片溪谷中射猎。”


    “之后澹台炜在溪谷中遇到宋海晏,冲动之下起了杀心。”萧含光指尖轻敲棋坪,突然顿住,“可宋海晏为什么会出现在溪谷之中?”


    齐韶略作迟疑,拱手上前半步,“陛下,臣心中有一个猜测,只是不知对或不对。”


    “什么猜测?”


    “陛下,据臣观察,宋氏弓箭与别家不同。箭镞为镔铁所制,上面有特殊的花纹。臣方才特意去看了昨日各家带回来的猎物,并没有这种镔铁箭,可见宋海晏昨日并没有猎获野兽。他就算和澹台氏有些龃龉,不想澹台氏在竞猎中夺魁,以他大将军的身份,有很多方法,不至于亲自在猎场上抢夺猎物……”


    “你说这是有人有心嫁祸……”萧含光沉吟道:“可澹台兄弟弓马娴熟,武艺也算出类拔萃,除了宋海晏,还有谁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抢走猎物,还不被发现?”


    “陛下可还记得,齐家也有一名神射手。据太皇太后所言此人本是山越首领,七年之前,宋海晏在洛阳城下遭到暗算,极有可能是此人所为。臣猜测,宋海晏有可能是发现此人踪迹,一路追踪,被引入溪谷之中……之后,齐椽指引澹台炜进入溪谷,想要借刀杀人……”


    齐韶眉头深锁,“只要澹台炜和宋海晏在溪谷之中起了冲突,不管是澹台炜成功刺杀宋海晏,还是刺杀不成被宋海晏拿住问罪,都是齐阀喜闻乐见之事……但这只是臣的猜测,真相如何,只有宋海晏本人才知道……”


    萧含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齐韶猜测为真,这位齐氏二公子真是毒辣又老到的人物。


    她心中蓦地揪紧,今日的情况对宋海晏而言可谓危机四伏,溪谷中最少有两个想要杀他的人,他却孤身一人。她可以忍受不见他,却无法坐视他陷于险境。


    她应该设法再见他一次,提醒他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以身犯险。


    猎宫之外。


    澹台恭忐忑等到黄昏,才见冯大用出来,说是皇帝宣召。澹台恭悄无声息往冯大用手中塞入一锭金子,压低声音道:“常侍大人,不知圣意如何,事情可还有转圜余地?”


    冯大用收了金子,笑眯眯道:“澹台将军且放宽心,令郎在林中射狐,差点误中郡主。虽有些错处,但澹台将军平叛有功,又素来忠心,陛下总会顾全将军您的面子。”


    澹台恭长舒了一口气,冯常侍之意,陛下虽有薄惩,但不致伤及根本。他进入紫微殿中,见澹台炜跪于丹墀之下,天子居御座之上,冕旒之上的白玉珠轻轻晃动,不辨喜怒。


    “臣澹台恭,叩见陛下!” 他伏地行礼。


    萧含光的目光冷冷射向澹台炜:“澹台炜,你今日竞猎有失规矩,竟差点伤及皇亲。今革去禁军校尉一职,调任建宁县尉,你可愿伏罪?”


    澹台炜闻言,瞳孔骤缩。他本以为此番必死无疑,能不牵连父兄已是侥幸,却不想罪名竟如此轻描淡写,陛下甚至只字未提刺杀大将军之事。他如获重生,伏地叩首:“臣愿伏罪,谢陛下隆恩!”


    “既愿伏罪,朕命你三日内出京到建宁赴任,不得延误。”萧含光目光移向澹台恭,声如冰泉击玉:“澹台恭,你教子不严,险些酿成大祸,罚俸三个月,你可有异议?”


    澹台恭心中透亮,罪名从 “刺杀郡主” 变为 “竞猎失仪”,分明是陛下有意回护。他心中暗喜,愈发认定自己是天子心腹,当下重重叩首:“陛下宽仁,臣铭感五内。臣愿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待澹台炜回到营帐,仍觉如梦似幻,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安然脱身。


    “阿炜,你如今箭术竟荒疏至此。” 澹台恭怒目圆睁,斥道:“连只野狐都射不中,还险些伤了郡主!幸而陛下宽厚,否则我澹台家危矣……”


    澹台炜茫然道:“什么野狐?”


    “你还敢问,冯常侍说你在林中射狐,弓箭有失准头,差点误中沅陵郡主。”


    “不,我不是……”澹台炜正要辩驳,忽地愣住。他射的不是什么野狐,而是宋海晏。宋海晏是本朝大将军,如果宋海晏有心追究刺杀之事,下午押送他去猎宫的就不会是萧氏姐弟。就算皇帝有心维护澹台氏,这件事也不可能这么简单结案。


    他虽然想不明白宋海晏为何放他一马,但也知道自己刺杀大将军之事最好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包括父亲在内。他含含糊糊道:“林子那么暗,谁能想到沅陵郡主突然冒出来……”


    澹台恭重重叹了口气,胡须颤动,“罢了罢了,金陵城中波谲云诡,你去建宁磨砺些时日也好。待风头过了,为父再向陛下求情,调你回来。”


    日衔西山,各家射猎队伍陆续归营。溪谷中那场风波,似燎原星火,瞬息间传遍整个行营。澹台氏崛起太快,在朝中遭人忌恨,盼着他家倒霉的不少。谁知最后圣意下达,只是略施小惩。有人感叹澹台氏果然圣眷正浓,也有人私下议论:“澹台氏如今被抬得这样高,多半没好下场”。


    齐家营帐之内,司徒公听闻消息,乜了齐椽一眼:“你先前信誓旦旦,言必令澹台氏万劫不复。还专门动用屠越,最后的结果,只落得个澹台炜外放到建宁?”


    齐椽惋惜道:“想不到澹台炜这么不争气,这么好的机会刺杀宋海晏,他竟然当真一心只想着射猎夺魁,射什么野狐……”他抬了抬眉宇,神容倒是不见气馁:“父亲放心,这次不成,儿子还有后招……”


    齐鸿揉着眉心,眉间沟壑愈深:“且罢。那屠越可有回音?”


    齐椽道:“他说宋海晏箭术超凡,警觉如狐。二人追逐间,他非但无从下手,反倒险些命丧宋海晏之手。”


    齐鸿道:“如今宋海晏占据青州、徐州、兖州,他的弟弟宋陆丰坐镇徐州,心腹大将陆思明坐镇濡须口,锁死长江上游,北扬州全在他的包围之下。将来冲突起来,局面对我们十分不利……”


    说起此事,齐椽神色也凝重起来,不见之前从容,“七年前的北伐,本是杀宋家父子的最好机会,可惜被他死里逃生。如今他羽翼丰满,想杀他比从前难多了……”


    “好在他和皇帝关系不睦,否则你我父子寝食难安。”齐鸿眸光暗沉,“宋海晏这根心头刺,一时难拔便暂且搁置。澹台氏根基更浅,先除掉这颗眼中钉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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