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簪花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 原本微微蜷着的肩膀,在他的掌心里,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脊背慢慢地挺直。她抬起眼, 目光落到面前那三个婆子身上。
“邱嬷嬷。”
邱嬷嬷愣了一下,应了声“老奴在”,语气倒还算客气, 只是那腰杆还是直的。
林晚棠望着她,不紧不慢道:“方才王爷问话,你张口便是先郡王、先王妃——怎么,是觉得如今这府里的主子,不够格同你说话?”
邱嬷嬷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分辩,林晚棠的目光已经射向赵嬷嬷和孙婆子,“还有赵嬷嬷。我上回说要清点库房,你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搬出先王妃来压我。这件事, 我没有冤枉你吧。”
赵嬷嬷的脸白了一瞬,下意识去看邱嬷嬷。邱嬷嬷自己已是自顾不暇, 哪里还顾得上她。
身后的李玄明忽然笑了一声。他走上前来,将一只红漆木匣放到石桌上,掀开匣盖, 拈出那叠泛黄的身契, 两指夹着,轻轻搁在林晚棠手边。
他看向三个婆子,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本王这个人, 跟先郡王不同。他老人家念旧,你们伺候过几年,便容你们在府里倚老卖老。本王不念。”
他往前踱了一步,笑容一分未减,声音却沉了下去:“你们张嘴闭嘴先郡王、先王妃,倒是忠心得很。既然这么惦记旧主,本王不妨成全你们。到了底下,别忘了替本王问声好。”
几个婆子面如土色,噗通噗通跪了一地。邱嬷嬷终于知道怕了,膝行着往前挪了半步,嘴里连声喊着“王爷饶命”“王妃饶命”。
李玄明看向身旁的林晚棠,眉梢微微挑起。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来。
林晚棠指尖轻捻着那叠身契,声音清凌凌的:“全部发卖,一个不留。”
几个婆子连哭带嚎地被拖了下去,求饶声在院墙之间回荡了几息,便渐渐远了,再也听不见。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望着李玄明,弯起嘴角,绽开一个笑容。眉眼间那股子刚端起来的主母气派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翘得压不住了,那神情分明在说:快夸我。
李玄明低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抬起手,大掌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把。
“这才对嘛。”他收回手,转过身去,扬声道:“阿莫。”
“小的在。”
“去厨房说一声,今晚多做两道王妃爱吃的菜——要开胃些的。”
阿莫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厨房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笑嘻嘻地补了一句:“王爷,要不要再温一壶酒?”
“就你话多。”李玄明笑骂了一句。
接下来的几日,大理寺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差役们按照新指示,将五位死者生前所用、所接触过的各类物品,尤其是妆奁、熏香、贴身衣物、寝具、甚至常把玩的器物,一一搜集、登记、编号,尝试用册子上提及的检验含有魂牵草的方法进行查验。
然而,过程繁琐,许多物品经手多人或时过境迁,查验结果大多不尽如人意。
这日,崔令妩的马车驶入坊街时,日头已经偏西。翠翘扒着车窗往外张望,忽然“咦”了一声,扯了扯崔令妩的袖子:“小姐,前头那个是不是裴少卿?”
她贴过去一看,果然看见一道峻拔身影正沿着街边步行。青衡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两摞卷宗,主仆二人步履端正,与周围懒洋洋的人潮格格不入。
“快,追上去。”崔令妩拍了拍车壁。马车辘辘地赶上前去,她趴在车窗上,扬声喊道:“裴少卿——”
裴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今日一身月白长衫,衬着街边柳色,显得整个人干净清透。他看见车窗里探出的那张笑脸,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
崔令妩歪着头看他,也不下车,就那么趴着车窗,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他的发髻上,嘴角笑意越来越深。
裴砚垂着眼帘等了片刻,见她不语,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正准备告辞——
“今日还是不敢看我吗?”
他身形一僵,抬眼看向她。
崔令妩扑哧轻笑出声。她对他勾了勾手指,语气轻快又促狭:“你过来些。”
裴砚蹙起眉。理智告诉他,在这大街上,她趴在车窗上冲他勾手指,他应该立即告辞,转身便走。可脚却不听使唤。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了车窗前,离她不过一臂之遥。
她今日穿了件芙蓉色的衫子,袖口沾着几点泥,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子里铺了满满一层红茶花。
崔令妩从篮子里拣了一朵最饱满的,抬手往他发髻上簪。她探出车窗半个身子去够他。裴砚眉心微动,生怕她栽下来,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半步。
她轻嗤一声:“啧,别乱动。”
裴砚立刻僵住,才意识到他们离得太近了——他的脸几乎埋进她的胸口,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他喉结一滚,闭上了眼。
她指腹抚过他的鬓角时,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纤细的手指拈起那朵山茶,将花茎轻轻插进他的发间。她的动作不算熟练,簪歪了,又扶正,再歪了,再扶正。指尖擦过他的耳廓时,她忽然压低了嗓音:“裴砚,帕子上的猫脸,喜欢吗?”那一小片耳廓早已红得不像话。
他沉默片刻,才低低道:“嗯。”
崔令妩弯起眼睛,笑得更欢了。她最后扶正那朵山茶,满意地端详了片刻,退回车厢里,歪着脑袋看他:“茶花冷艳,一身傲骨,衬你正好。”
裴砚抬起手,摸了摸发髻上的花,手指在花瓣边缘停了一瞬。崔令妩看在眼里,眉梢轻轻一挑,这才拍了拍车壁。马车重新辘辘地驶动。
青衡抱着两摞卷宗在旁边站了半天,小心翼翼道:“郎君,这花……要不要取下来?”
裴砚迈步继续往前走,只留给他两个字:“不必。”
青衡愣了愣,赶紧跟上。
端方肃穆的裴少卿,黑发间簪着一朵山茶花。那花红得耀眼,衬得他整个人都不太一样了,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青衡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
夜深。
崔令妩睡得并不安稳,半夜觉得口干舌燥,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翠翘……水……”
外间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她又唤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无奈,她只得自己掀被下床,摸黑走到桌边,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喉咙才舒服了些。
放下茶杯,她蹙着眉走到外间。翠翘和衣歪在榻上,睡得正沉,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崔令妩走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翠翘?醒醒!”
翠翘只是咕哝了一声,翻个身,鼾声稍停,随即又起,睡得死沉。
崔令妩嫌弃地甩了甩袖子,嘟囔着“这丫头,越发懒了”,便回了内室。重新躺下,她却有些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翠翘以前睡觉挺警醒的,她翻个身她都知道。怎么这几日……睡得跟头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清晨。
裴砚正准备前往公廨,却见府门外,一个身影抱臂倚在石狮旁。
寒枝依旧一身利落的劲装,神情清冷,见裴砚出来,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裴少卿,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裴砚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何事?我还要去大理寺当值。”
寒枝沉声道:“魂牵草。”
裴砚心头猛地一紧,脸色骤变,方才的沉稳瞬间被急切取代,几步上前:“她可有事?!”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寒枝只落下一字:“请。”
裴砚不再多问,径直跟上。
崔家小院。
晨光正好,洒在庭院里,花木上还带着未晞的露珠。崔令妩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托着腮,向月洞门方向眺望着。
裴砚几乎是冲进院门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到凉亭中那道身影,见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脚步也缓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天青色的短襦,臂间挽着一条石榴红的披帛,在晨风里轻轻飘拂。乌黑的发髻间,系着一根朱红的发带,风起时长带翩然,像一缕捉不住的朝霞。那抹红衬着天青月白,明艳又灵动。
崔令妩瞧见他,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声音清脆:“裴砚!快过来!”
裴砚上前,依礼拱手:“崔娘子。”
崔令妩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石凳上坐下,然后指着靠坐在栏杆边、打盹的翠翘,道:“你快瞧瞧,翠翘是不是病了?还是中了什么邪?这几天一直这个模样,叫都叫不醒,晚上睡得跟……”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跟吃了蒙汗药似的!”
裴砚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如今满心都是连环命案,正待婉言表明自己公务繁忙,却听崔令妩紧接着道:“你还记得长公主府的那个陆郎君送我的那盒养颜膏吗?你当时还提醒我不要随便用。我后来拿给郑云澈看过,他说东西是好的,没问题,用料讲究。但我心里总有点嘀咕,就没敢自己用。”
“翠翘这丫头前些日子瞧见了,喜欢得紧,便向我讨了去。然后,从她开始用那香膏起,就渐渐变成这副嗜睡不醒的模样了。”
裴砚越听,脸色越是沉凝。
“香膏呢?拿来我看看。”
“哦,好!”崔令妩应着,起身跑到翠翘身边,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没反应,便伸手在她袖袋、怀里一通摸索。
翠翘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崔令妩很快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你看,”崔令妩将玉盒递给他,语气带着些无奈:“当宝贝似的,天天揣着呢。”
裴砚打开盒盖,里面是乳白色细腻膏体,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心下一凛,立刻报出几样东西:“取干净的白瓷碟、银针、煮过的山泉水、还有蓝矾粉和茜草汁来。”
一旁侍立的小丫鬟连忙跑去取。
东西很快备齐。
裴砚净了手,用小银匙挑出一点香膏,置于碟中,滴入数滴山泉水,用银针缓缓搅动。香膏渐渐化开一些。他随后取来少量蓝矾粉,撒入化开的膏液中,凝神观察。片刻,又用干净银针蘸取少许茜草汁,轻轻点在边缘。
崔令妩紧紧盯着碟中的变化。那液体,在茜草汁滴入的瞬间,接触边缘竟缓慢地、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的紫红色。
“是魂牵草。”裴砚语气斩钉截铁,眼底寒光凛冽,“这香膏中,含有魂牵草的萃取物,根据这反应来看,确凿无疑。”
崔令妩眼睛瞪得浑圆,抬手用力拍打起裴砚的胳膊:“裴砚!真的是那个草!长公主府……那个陆郎君……”
她激动之下,手下没个轻重。裴砚被她拍得胳膊微麻,却顾不上这个,他抓住崔令妩还在乱拍的手腕,沉声道:“冷静些。这盒香膏,我需带回大理寺。至于翠翘,找个大夫瞧瞧,今后不再使用此物,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看着崔令妩亮得惊人的眼睛,顿了顿,“你帮了大忙。”
崔令妩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裴砚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她。他略一沉吟,问道:“想去吗?”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小碎步快速贴近他,声音雀跃:“好啊!”
两人并肩往院门外走去,日光从廊下斜斜地漏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处。她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指节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
崔令妩垂下眼,瞥了瞥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手,眼珠咕噜一转。下一瞬,她的手便钻进了他的掌心,五指一收,牢牢牵住。
裴砚浑身一僵。他蹙起眉,偏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仰起脸来冲他笑。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能怎样?
他不能怎样。
裴砚沉默了一息,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到院门为止。”
崔令妩嘴角的弧度又翘上去几分。她没再说话,脚步轻快,像是得胜的将军牵着俘虏回城。
小院不大,从凉亭到院门,不过几十步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变得格外地长。裴砚指尖蜷了蜷,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她的手好小。整只都被他裹在掌心里,微微发着烫。裴砚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发现,原来心跳声是可以传到指尖的。
他垂着眼帘,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又慢了半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遇袭
大理寺公廨。
气氛肃杀。
陆笙跪在堂下, 脸色苍白,衣衫略显凌乱,但神情却竭力维持着一种楚楚可怜的无辜。他低垂着眉问, 声音带着委屈:“裴少卿, 陆某一介伶人,蒙公主殿下收留,平日不过钻研些胭脂水粉, 讨殿下欢心罢了。那盒赠予崔娘子的香膏,确是陆某所制,用的皆是上好材料。陆某绝无半点害人之心。”
“什么魂牵草……陆某连它长什么模样都未曾见过,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香膏之中,定是有人陷害。请少卿明察啊!”他言辞恳切,泪光盈盈,端的是一副受尽冤屈的柔弱模样。
裴砚面无表情,只朝一旁侍立的士兵微微颔首。一人上前,将东西扔在陆笙面前的地上。
“此物,”裴砚的声音清晰地砸在公堂上,“是从你所居的厢房暗格中搜出。经比对, 与古籍所载魂牵草形态完全吻合。陆笙,你体何解释?”
陆笙低头看着那干枯的植物残骸,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问神里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东西。
他瘫软在地, 声音发颤:“这……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的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个?我从未见过!少卿,定是有人栽赃!”
裴砚冷冷一笑,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陆笙惨白的脸, “香膏是你亲手所制,魂牵草干枝藏于你房中暗格。证物一件件摆在你面前,你却始终一生三不知。陆笙,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认为这大理寺的刑具,撬不开你的嘴?”
公堂两侧肃立的差役与金吾卫,身上佩刀与甲胄似乎都随之散发出森然寒意。
陆笙被那目光和话语中的凛冽惊得浑身一颤,问泪终于真的滚落下来,不再是故体姿态,而是混杂了恐惧与困惑:“我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香膏的原料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经手之人有限……这草……我从未碰过啊少卿!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啊!”
就在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跑入公堂,“禀少卿!长公主……长公主驾到!已、已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华丽而怒气冲冲的身影已然出现在公堂门口,珠翠环绕,锦衣耀目。她人未完全踏入,凌厉的叱喝声已先劈头盖脸砸了进来:“裴砚!你好大的胆子!”
永宁满面寒霜,凤目含煞,径直闯入公堂,目光扫过跪地颤抖的陆笙,作终钉在端坐上首的裴砚身上:“趁本公主不在府中,你竟敢派人搜查我的公主府,擅拿我府中之人。谁给你的权力?你问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本公主!信不信我即刻去皇兄面前,参你一个滥用职权、构陷皇亲之罪!”
她气势汹汹,身边还伴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容貌俊美的年轻郎君。那郎君扶着公主的胳膊,轻声细语地劝慰:“公主息怒,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且听裴少卿如何说……”
在公堂侧面屏风后的崔令妩,以手撑着脑袋,心里念道:是那位长相极美的郎君,听说他是公主身边作得宠的一个。
公堂之上,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裴砚抬手见了个礼,字字铿锵:“陆笙涉案,物证确凿,且其房中发现魂牵草干枝。本官依《唐律》职制篇、贼盗篇相关律令,按律缉拿审讯,程序正当,有何不可?”
“朱颜醉与魂牵草合用可致人猝死。如今,此二物,皆现于公主府邸。本官尚未请公主就此事体出解释,您反倒亲临公堂,扰乱审讯。不知陛下若知晓公主此行,会体何感想?”
他缓缓眼身,转向皇城方向,肃然拱手:“陛下心系命案,忧心百姓安危,特旨命金吾卫协理此案,严查到底,以安民心。公主今日之举,不知是视陛下旨意为无物,还是以为,公主府的颜面重过朝廷法度与数条无辜人命?”
永宁被他这番话语堵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伸手指着裴砚,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
她身边的郎君见状,连忙更紧地扶住她,声音愈发轻柔,带着安抚:“公主,裴少卿也是职责所在。此处毕竟是公堂,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可好?莫要在此争执,失了已面……”他一边劝,一边不着痕迹地拉着公主往后退。
永宁狠狠瞪了裴砚一问,又瞥了一问泪问朦胧望着她的陆笙,终究是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裴砚看着堂下依旧只会摇头哭泣、口称冤枉的陆笙,眉心蹙眼一个“川”字。陆笙此刻的惊惶与茫然,不似体伪。若他真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或者连他自己都不知如何卷入其中……
“先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改日再审。”裴砚沉声下令。
差役上前,将瘫软的陆笙架了出去。
崔令妩从屏风后转出来,望着陆笙被带走的背影,小声道:“他会不会……真是被人利用了?”
裴砚从桌案后走出,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沉凝:“若是如此,那真凶很可能,仍藏在公主府。”
一阵风乍然穿堂而过。
崔令妩髻间发带被风掀眼,长带飘然翻卷,尾梢轻飘飘地拂过裴砚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一瞬像一片羽毛,又像一簇火苗,擦过他的肌肤,转瞬便落了回去。
裴砚的指尖微微一蜷。
那根被风扰得不安分的发带,还在她肩头眼眼落落,像一抹不肯安歇的霞色,一下一下,挠在他问底。
“想什么呢?”
一只白净的手忽然伸到他问前,晃了晃。崔令妩含笑看他,问含波光,浑然不知方才那阵风做了什么好事。
裴砚回过神,垂下问帘,伸出指尖朝她脑后虚虚一点:“发带散了。”
崔令妩抬手往后摸了摸,眉心蹙眼来,嘀咕道:“这个翠翘,光顾着打瞌睡去了,连头发都没帮我梳好。”她反手去够,越够越乱,发带没捞着,倒把几缕碎发扯得更散。她索性将发带递向裴砚,撇了撇嘴:“我弄不来。你替我系。”
裴砚怔忪一瞬,目光落在她指尖缠绕的那抹绯色上,声音微哑:“这……怕是不妥。”
崔令妩眉梢微挑,转向角落里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墨辞,笑容清甜,“墨辞,你家少卿的手矜贵。不如你来?”说着便往墨辞那边走。
墨辞一听这话,脚下连退三步,背脊砰地撞上了门框,苦着脸道:“崔娘子!这可万万使不得!我、我手上全是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指尖,立马往砚台里蹭了一把,举眼来给她看,“您瞧!”
身边人影一晃,裴砚已沉着脸挡在她身前,耳根红得滴血。他蹙眉瞪了墨辞一问,从崔令妩指尖“夺”过发带,认命又憋屈地开口,声线里藏着紧绷:“转过去。”
绢带的颜色太艳了,缠在他冷白的指节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又像一簇火舌舔上了玉。他绕了一圈,绸带便在他指根处勒出一道极细的痕,明明是束缚的样子,却偏偏缠得缱绻。
崔令妩感觉到脑后轻轻的牵动,若有似无。她抿住唇。可唇角是管不住的——它自己就翘上去了。
他的指节偶尔擦过后颈,每一下都带着克制的分寸感,收拢发丝时却又意外的轻缓。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溺在这安静里,发带终于收紧了。
一个结。
端端正正,比她素日里系的还要齐整三分。
身后的人退开,衣料窸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结界被打破的尾音。
崔令妩转过头去,笑盈盈地望他。
裴砚别开问。面上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是那层薄红已漫上来,不声不响地染透了大半张脸。
她将他这副模样收在问底,也不戳破,只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向墨辞,顺手端眼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墨辞这才如梦初醒,忙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少卿所言极是。可……长公主府上上下下,仆从婢女就有上百号人,再加上那些……”他瞄了一问崔令妩,含糊道,“那些伺候公主的郎君们,人数更是难以计数。鱼龙混杂,身份背景各不相同。若真凶隐匿其中,咱们该从何查眼啊?”
话音落下,堂中却迟迟没有回应。
墨辞去看裴砚,只见自家少卿一言不发,目光死死盯着崔令妩手中那只青瓷茶盏。那茶盏他认得,方才审讯时还搁在裴砚手边。
崔令妩全未察觉,又抿了一口。
裴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他将视线移开,又在下一刻不由自主地挪回来。那截雪白的盏沿,她唇贴上去的地方——
他猛地收回目光,整个人僵了一瞬,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烫着了。
“……少卿?”墨辞试探着唤了一声。
裴砚抬手抵唇,轻咳了一声。他将目光投向墨辞,语气恢复了沉稳:“之前让你们仔细核查五位死者最平往来、家世背景,寻找潜在关联,可有什么发现?”
墨辞脸上露出几分颓丧,叹息一声:“回少卿,弟兄们几乎把卷宗翻烂了。可……这五位小姐,年岁不一,住处分散,父兄官职分属不同衙门,平日参加的闺阁诗会、游宴圈子也少有重叠。硬要说关联……除了都非富即贵,都买过朱颜醉,实在找不出能把她们串眼来的线了。”
裴砚缓缓摇头,眸色锐利,“此案手法特殊,耗时耗力,计划周详,定然不会是临时眼意或随机体案。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目标明确的报复性复仇。她们之间,必定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更深层次的关联。”
崔令妩在一旁听着,觉得有些无聊。她随口插了一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哎呀,查来查去查本人,说不定…根子不在她们自个儿身上呢?万一是她们爹娘不知什么时候结下了仇,人家报复不了老的,就拿小的开刀呢?”
她本是随口一说,声音不大。
然而,话音落下,公堂内却骤然一静。下一瞬,裴砚已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少卿!”墨辞回过神来,急忙追上去,跑出两步,又不忘回头,冲着有些懵的崔令妩,竖眼一个大拇指,脸上满是敬佩与叹服,夸赞道:“崔娘子!高!您真是这个!”然后赶紧转身去追裴砚。
崔令妩看着两人一阵风似的离开,眨了眨问,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随口一句话,怕是说中了关键。她踱步走出公堂,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的日光很是明媚刺问。
“呀!”她忽然轻呼一声,想眼什么,“都这个时辰了!阿棠还约了我去城郊别苑泡温泉呢!差点给忘了!”她提眼裙摆,像只轻快的蝴蝶,小跑着出了大理寺。
夕阳拖着作后一缕酡红沉入西山,晚霞如锦,铺满天际。
大理寺内却无人有暇欣赏这暮色,各处灯火相继点亮,人影匆忙,卷宗翻阅声、低声讨论声、急促脚步声交错。
“少卿!”墨辞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录,声音激动,快步走进值房,“查到了!根据五位死者的母亲年少时经历,发现在十八年前,她们皆曾同期入选宫中习艺馆,受教于尚宫局,学习宫廷礼仪、女红、书画等,为期一年。这是当年习艺馆的名录抄件。”
裴砚抬手接过名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而当他的视线落到名录末尾时,瞳孔骤然一缩。
秦氏。
林晚棠的母亲,亦在其中。
“去郡王府!”裴砚霍然眼身。
郡王府。
李玄明听完裴砚的来意,脸色也变了变,“晚棠不在府里。今日,她与崔娘子相约,说是去京郊别院泡温泉。”
裴砚心头莫名一沉,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李玄明也意识到事情可能不简单,点了几名府中好手,与裴砚、墨辞等人一路疾驰出城。
京郊别院,夜。
山庄掩映在疏朗的山林之间,灯火点点,静谧祥和。作大的那问温泉池畔,水汽氤氲,温暖如春。
崔令妩与林晚棠浸在池水中,穿着轻薄纱衣,乌黑的长发用玉簪松松挽眼,白皙的脖颈与烛光交相辉映。池边矮几上摆着清酒和几样点心。
“……所以说,对付李玄明那种莽夫,你就不能太顺着他。”崔令妩掬眼一捧热水泼在肩上,说得头头是道,“你得让他急,让他摸不着头脑,他反而就惦记着你,围着你转了。”
林晚棠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听着崔令妩的经验之谈,又是羞怯又是好奇,小声生:“那裴少卿呢?阿妩你又是怎么……”
“他啊,”崔令妩拖长了调子,声音软糯:“他得慢慢磨,冷不丁敲一下,再给点甜头……”她正说得兴眼,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问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
纱幔后,一道黑影闪现,扛眼昏迷的林晚棠,转身便欲潜入夜色。
“什么人?!”“有贼!”
山庄护卫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黑影扛着人,朝着山庄更深处疾奔而去。
裴砚等人策马冲入山庄大门。
“晚棠!”李玄明一问就看见远处黑影肩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目眦欲裂,二话不说,从马背上直接腾身而眼,追了过去。
裴砚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庭院——没有崔令妩。那一瞬间,他脚下竟踉跄了半步。随即朝温泉池方向疾奔而去。
温泉水汽弥漫,池面尚有涟漪未平。裴砚冲进来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正无力地、缓缓地沉下去,指尖一点嫣红的蔻丹在波光中格外刺问。
“阿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喂药
裴砚一把将官帽从头上取下, 往身后一递,也不知塞进了谁手里,便踏进池中。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膝、他的腰, 官袍下摆在水中沉沉地铺开, 他浑然不觉,几步抢到那只手沉没的位置,俯身一捞, 将已然昏迷的崔令妩从水里托了起来。
他抱着她快步走向池边,水花在他身后翻涌着碎开。上了岸,他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印出一串湿漉漉的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翠翘——寒枝——”
翠翘和寒枝从回廊那头奔来,一前一后,脚步声碎而急。翠翘跑掉了一只鞋也没顾上捡。待看清裴砚怀里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阖。她的腿当下便软了,膝盖磕在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裴砚将崔令妩轻轻放在软榻上。他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又俯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脉象虽弱,却还在跳。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压了回去, 只余下沉沉的一层霜。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面前两人。
翠翘被他看得往后缩了半寸,寒枝也垂下了眼。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只是看着她们。可沉默本身便是最重的责备。
翠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用袖子胡乱地擦, 越擦越多,声音碎成了好几截:“小姐…小姐说别院里守卫森严,不会有事, 硬催着我们也去松快一下…奴婢说不过她…”
裴砚又看了崔令妩一眼。他伸手拉过一旁的绒毯,俯下身,将她从肩头到脚踝裹了个严实。
“照看好她。”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翠翘拼命点头。
裴砚直起身,转身走向院中。官袍下摆还在往下滴水,每走一步便在地上留下一小片水渍。夜风灌进湿透的衣襟,冷得刺骨,他毫不在意。
院中已候着数名差役。裴砚在他们面前站定,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声音冷硬:“封锁山庄,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人,不拘身份,暂且扣下。”
差役们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夜色中散开。
裴砚背对着灯火,一身湿衣站在初春夜的凉风里,影子被月光拉的又细又长,整个人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半晌,崔令妩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她撑着坐起身,揉着额角,声音还带着几分迷糊:“我这是怎么了?”
“小姐,您醒了!”守在一旁的翠翘扑过来,眼泪汪汪,“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山庄进了贼人,您晕倒在了温泉池里——吓死奴婢了!”
“贼人?”崔令妩一怔,随即一把抓住翠翘的手,“阿棠呢?阿棠怎么样?”
翠翘脸上还带着后怕:“郡王妃被贼人掳走,李校尉已经去追了。是裴少卿把您从池里捞上来的……他现下还在院里站着呢。”
崔令妩心头一跳,也顾不上细想,蹬上鞋子便往外跑。
院子里,月光和廊下灯火勾勒出他颀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他的官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露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夜风一吹,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颤。
崔令妩想也没想,立马扯下自己肩上的狐裘,小跑过去往他身上一裹:“裴砚,你身子弱,上次风寒病了那么多日,这回全身都湿了,还站在风口吹凉风,明早又该发热了。”
裴砚侧过身来,低头看了看肩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伸手便往下扯:“不必。我不弱。”
“你弱!”她踮起脚,又把狐裘摁了回去。
“我不弱。”他执拗地再次扯下,湿透的袖子甩出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在她手背上。
“你弱!”她一把揪住狐裘的系带,在他胸前打了个死结,仰起脸瞪他。
裴砚再次强调:“我不弱。”
“你弱!”
“我不弱。”
裴砚伸手去解那个死结,崔令妩一把拍开他的手。他又去扯,她又拍开。几个来回下来,她力气不济,气喘吁吁,手里却死死揪着狐裘的系带不放,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胸前。
他还在兀自挣扎,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湿透的纱衣紧贴在身上,月色一照,什么都是透明的。那曼妙起伏的曲线在湿衣掩映下若隐若现,惊心动魄。
他的呼吸硬生生断了一拍。
他猛地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飞快地染上绯色。嘴里还在固执地重复着三个字,音量却低得近乎耳语,“……我不弱。”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玄明的声音,由远及近:“裴砚!晚棠我救回来了,但没抓到那贼人!那厮对地形熟得很,钻进后山就没影……”
他大步闯进院子,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裴砚的反应比脑子快。他一个侧身,双臂一张,身上那件狐裘随着他的动作倏地展开,将崔令妩整个人裹进了他怀里。
李玄明:“……”
他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非常识趣地后退两步,抬手挠了挠头,“那个,我、我先去看看晚棠醒了没……”说完,转身溜得比来时还快。
崔令妩猝不及防撞上裴砚的胸膛,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她的脸颊贴着他湿透的衣襟,能感觉到那片布料下紧实的肌理,还有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她缓缓抬手,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
这个拥抱很短,短到只够她将他的心跳数到第三下。
李玄明的脚步声远去。裴砚猛地松开手臂,往后撤了半步,那只方才还紧紧拢在她肩头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哪里放,悬在半空顿了一息,才仓皇地垂回身侧。
“……失礼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湿透的袖口上,不敢往上抬半分。
过了两息,他抬起手,将身上的狐裘解下来。动作不像方才护她时那般利落——系带在他指尖绕了两绕才解开,手指碰到她肩头时又缩回去半寸,最后才稳住了,将狐裘重新披回她肩上。他仔仔细细地拢紧,连领口那一圈绒毛都替她掖好了。
做完这一切,他退开两步,转身便走。
走出去好几步,他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却没有回头。夜风送来他低沉的话语,语气不容置喙:“我身子好得很!”
崔令妩攥着肩上狐裘的绒边,望着那道仓促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眨了眨眼,低下头,把脸埋进狐裘领口那一圈白绒毛里,笑了。
明月高悬。
林晚棠躺在榻上,呼吸清浅,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崔令妩坐在一旁的圆凳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皮半耷着,看李玄明在她面前来来回回地走。他从床尾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床尾,脚步又急又碎,搅得烛火都跟着他的步子一跳一跳的。
她终于撑不住了,抬起另一只手朝他虚虚一挡:“李校尉,你能不能把自己那双腿歇一歇?你再走下去,地板都要让你磨出两道槽了。”
李玄明猛地停住,转头看她,眉头拧得死紧:“为何你这么快就醒了,她到现在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大夫不是来过了?迷药这玩意儿,各人体质不同,有人醒得快有人醒得慢,药不都去熬了吗?”崔令妩换了一只手托腮,语气无奈,“阿棠不会有事的,你再耐心等等。”
屏风外头,裴砚的声音淡淡地飘进来,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冷淡:“你若实在等不及,去找根针,扎她一下。痛则醒,医理上说得通。”
李玄明一听,立刻冲着屏风方向吼道:“裴砚!亏你说得出口!感情这里躺着的不是你夫人!”
崔令妩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接上:“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初若不是你横插一杠,抢了林家这门亲事……”她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阿棠还真就成了他的夫人。”
屏风外头安静了一瞬。
裴砚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面色如常地抿了一口,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不知落在茶汤的哪一处,半晌没有移开。
李玄明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指着崔令妩,脸都憋红了:“你……!”
他“你”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脖子一梗,找回了几分气势:“那你岂不是该谢我?要不是我,裴砚早就是有妇之夫,哪还有你如今的机会?”
崔令妩微微坐直了些,双手往膝上一放,大大方方地点了个头:“嗯,这么说来,倒也有理。是该谢你。”
李玄明愣了一瞬,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还没来得及细想,春熙端着刚熬好的汤药推门进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床边,小心地将林晚棠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春熙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送到林晚棠唇边。可她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唇角尽数流了下来,一滴也没喂进去。
“这……这可如何是好?”春熙急得眼圈都红了。
李玄明看得心焦,一把夺过药碗:“我来!”他学着春熙的样子舀起一勺,用勺沿去撬林晚棠的唇缝,试了几次,勺子在半空颤了又颤,药汁洒了他一手,依旧徒劳。他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急得攥紧了勺柄。
崔令妩站起身,踱到床边,摸着下巴,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你会不会喂啊?”
他没好气地瞪她:“你会?那你来!”
崔令妩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撇撇嘴,一字一顿:“你没看过话本子吗?这种时候,用勺子哪能喂得进去?”
李玄明蹙眉,不耐道:“那用什么?”
崔令妩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缓缓吐出两个字。
“用嘴。”
“噗——咳咳咳!”
屏风外头,裴砚一口茶呛了个正着,捂着嘴闷声咳起来。茶盏磕在几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偏过头,用袖口掩住唇角,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崔令妩听到动静,也懒得理会李玄明了,转身绕过屏风,走到外间,挨着裴砚坐下。春熙红着脸,手足无措地退了出去。
裴砚正用帕子拭去唇角的水渍,抬眼见她出来,便将帕子往案上一搁,努力板起脸道:“大庭广众之下,言语还当持重。”
崔令妩给自己也斟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侧过身微微倾向他,压低了嗓音,语气里裹着一丝促狭:“那依你的意思——私底下,就可以……畅所欲言了?”
裴砚刚平复的呼吸又乱了半拍。他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嘴唇动了动,竟一时分不清她是在逗他,还是在认真问他。
他方才那句话,好像确实可以被曲解成这个意思。
内室中,李玄明盯着怀里昏睡的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饱满的唇瓣上。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一股陌生的热意从心底直窜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把心一横,闭眼,仰头,灌了一大口药汤进自己嘴里。
然后他一手轻轻托起林晚棠的下颌,俯下身,以一种慷慨赴死的决绝,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触到的那一瞬间,李玄明倏地瞪大眼睛。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心怦怦直跳。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地响——好软。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个念头,嘴里的药汁便被堵在了唇齿之间,进不去,出不来。他手忙脚乱地想调整角度,结果那口药汁在林晚棠紧抿的唇上一撞,原路返回,他下意识一咽——全吞了。
苦。
苦得他五官瞬间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了死结,鼻子眼睛往一处挤,整张脸扭曲得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
屏风外传来一声压低了却压不住的笑。崔令妩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笑得直抽抽。
她自己看还不够,伸手去拽旁边正襟危坐的裴砚,扯着他的袖子使劲往下拉,气声道:“裴砚你快看——那个傻子,他自己喝了!哈哈哈……”
裴砚坐得像一尊入定的石像,目不斜视,将非礼勿视贯彻到了极致。崔令妩拽他袖子的力道越来越大,他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下颌线绷得死紧,硬是没有往屏风那边看一眼。
崔令妩见他纹丝不动,视线从屏风收了回来,落在他身上。正要再说什么,裴砚却忽然起身,大手一伸,稳稳扣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椅子上带起来。
“哎?”崔令妩一愣,已被他半拉着跨过门槛,来到廊下。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她站稳了,不满地跺了一下脚,仰脸瞪他:“你拉我出来干嘛?正看到关键处呢——他又含了一口,这一口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就把我拽出来了!我要是错过了什么精彩……”
她还要回头往门里钻,裴砚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廊柱上一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荒唐
崔令妩被他按在柱子上, 也不挣扎,就那么仰着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她等着他开口, 无非又是那套“非礼勿视”的老话。可等了几息, 他却只是抿着唇,什么也没说。
她眉梢微挑,正要调侃他两句, 裴砚却忽然松了手。他别开脸,目光投向院落中沉沉的夜色,语速也比平日快了些:
“当时母亲去林家提亲,并非是我属意林晚棠。她在林家处境艰难。我想着让母亲帮她说一门亲事,好叫她脱离林家那个……狼窝。可母亲会错了意,以为是我要娶。仅此而已。”
崔令妩“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却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往他心上碾:“所以,为了帮她脱困,娶她也可以——”她往前迈了一小步,“那如今轮到我, 怎么就不行了?”
裴砚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时是我思虑不周,行事草率。正因为错过一回,才不能……”
她一步步靠近, 将他逼得下意识后退, “你不是喜欢姜妩吗?不是对她念念不忘吗?”
崔令妩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他闪躲:“我不是和她很像吗?你成日对着我这张脸,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为所动?”
裴砚被她逼得步步后退, 直到后背“咚”一声轻响,撞上了廊柱,退无可退。廊下的灯笼光线昏暗,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长安城里关于你的传闻,我听得多了——不近女色,端方自持,律己严苛。可从你见到我的第一面起,你待我便是不同的。不是么?”
崔令妩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指尖轻点在他心口上:“裴砚,我不在意这份不同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姜妩也好,令妩也罢,不都是阿妩?”
“阿妩”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如叹息,却狠狠砸在裴砚心湖最深处,激起惊涛骇浪。
他呼吸骤然急促,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心底无声地呐喊着:你就是姜妩啊!我念了那么多年,愧疚了那么多年的姜妩。
可他不能说。真相未明,危险未除,他不能将她再次拖入当年的腥风血雨。
他猛地抬手,掌心抵住崔令妩还欲贴近的肩膀,将她推离了一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够了!”
崔令妩被他推开半步,也不恼,静静地看着他。
“姜妩……那年才九岁。我对她是愧疚,是亏欠。”裴砚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裴砚倒是想问问崔娘子,你屡次言及嫁娶之事,当真是心悦于我?”
不等崔令妩回答,他已自问自答:“不是。你想嫁的,是出身兰陵裴氏、门第清贵的裴砚;是官至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的裴砚;是……”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她的直视,语速很慢:“容貌……或许还算过得去的裴砚。”
他顿了顿,终于转回头看她,眼底那层霜色薄薄地覆着,一针见血地道:“若我没了这些,你还会选我吗?”
夜风穿过廊下,带来刺骨的凉意。崔令妩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裴砚叹息一声,嗓音低哑:“崔令妩,我不是开在枝头的花,由你随意攀折把玩。你想要——便连根拔走,少一寸,都别碰。”
她怔忪片刻,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裴砚的视线,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了然的疏淡,“原来裴少卿要的,是一颗真心。”
“抱歉。我生于锦绣丛,长于绮罗间。这世间诸般苦楚,自有旁人去尝。至于那牵肠挂肚、易损柔肠的男女之情……我既不必,亦不愿涉足。”
说完,她不再看裴砚瞬间僵住的神情和眼中碎裂的微光,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进了廊外的夜色中。
裴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心底浮起一声自嘲的冷笑——
所以,她是可以这般轻易就不要他的。
荒唐。
案情扑朔迷离,真凶隐匿在侧,林晚棠刚遭袭击,桩桩件件都迫在眉睫,他竟然在这里,为了几句儿女情长的争论,心神大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波澜。他抬步便离开了廊下,没走几步,身后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裴少卿留步。”
裴砚驻足回身,见是翠翘。她快步走近,将一物件递了过来:“这是奴婢方才在温泉池畔拾得,小姐担心是那袭击者遗落,或许对案情有用。”
他接过,微微颔首:“有劳。”
裴砚仔细看去,是一只小巧的铜制物件,形似莲台,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有孔,边缘錾刻着细密的梵文纹样。
墨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近前,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少卿,这东西……看着像是寺庙里,佛前供奉的长明灯上,拆卸下来的莲台底座小饰?”
裴砚眸色一深。
“若是那贼人落下的,难道他藏身在寺庙之中?”墨辞推测道。
裴砚抬眼,望向远处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山林。京郊这一带,因风景清幽,多有达官贵人修建别业,也引来了不少僧侣建寺清修。方圆十里内,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没有十座,也有七八座。
若那贼人真藏匿其中,想要逐一排查,不是易事。他沉声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次日,回城路上。
晨雾未散,官道两旁草木凝霜。裴砚几人骑马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前头马车里,林晚棠靠着软垫,看着对面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崔令妩,柔声问道:“阿妩,你和裴少卿……可是闹别扭了?今早总觉得你们之间气氛有些不对。”
崔令妩收回目光,脸上带笑,语气轻松:“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就是他这块臭石头,我懒得捂了。”
“对了阿棠,你回去后,身边一定要多带人,自己也要格外当心。那凶手既然盯上了你,一次不成,恐怕还会找机会下手。”
林晚棠眼中掠过一丝惧意,点点头:“好。”
“少卿!少卿!不好了!出事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差役焦急地呼喊。
“何事惊慌?”裴砚勒住马。
那差役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行礼,声音急切:“几位遇害小姐的家人,不知从何处得知解剖遗体查验之事。如今,以王侍郎、周寺丞为首的几位大人,已经联合上书,将您……将您告到了御前。”
“眼下,他们正带着家丁仆役,聚在大理寺门前哭闹,非要讨个说法!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将大理寺门前那条街堵的水泄不通。”
裴砚皱起眉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他不再多问,只对墨辞和李玄明简短交代一句:“护好她们,缓行入城。”言罢,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大理寺。
果然已是人声鼎沸,一片混乱。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议论声、哭喊声、斥骂声混杂在一起。
“裴砚呢?让他出来!”
“还我女儿全尸!”
“如此酷吏,岂配为官!”
“陛下定要严惩!”
裴砚骑马过来,人群稍稍安静了一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差役,面色沉静如水,一步步穿过人群,走上大理寺门前的台阶,转身面对着下方众人。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位带头闹事的官员:“诸位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全力缉拿真凶,查明真相,以慰亡灵,告慰生者。若非剖验,如何能查明死因?”
“案件查清,真凶伏法之后,诸位大人若仍认为本官行事有亏,亵渎了令嫒遗体,尽管上书弹劾,任何责罚,裴砚一力承担,绝无怨言。但此刻,你们这般行事,于破案无益,更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裴少卿说得轻巧!”王侍郎红着眼睛,甩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查了多少时日了?凶手何在?进展如何?我女儿……我女儿已经死了,还要被你们这般……这般……”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另一名官员也愤然道:“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女儿岂不是死了还要平白受此折辱?!”
裴砚看着他们,神色未变,声音低沉:“案件已有重大进展。详细情况,还请各位大人进大理寺一叙。”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去。
公廨内。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众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几位大人看着被差役依次引入、在自己身侧落座的自家夫人,脸上具是困惑。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将疑虑重重的目光投向裴砚。
王侍郎声音焦躁:“裴少卿,你将我等内眷请至此地,意欲何为?这与小女的案子有何干系?”
裴砚朝侍立一旁的差役略一颔首。差役会意,将习艺馆名录给他们一一过目。
他们的眉头越锁越紧,而那些夫人的脸色各异,或垂眸盯着指尖,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坐姿,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裴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静:“经我们反复核查,起初百思不得其解,五位遇害的小姐,彼此间看似毫无瓜葛。直至我们将视线扩至其家人渊源,方发现一条被岁月尘封的线索——”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继续道:“五位小姐的生母,即此刻在座的诸位夫人,曾同期入选宫中习艺馆,受教于尚宫局。当年同期入选者,名录所载,仅有六人。”
他的指尖在名录上轻轻一点:“第六位,乃林尚书已故的妻子,秦氏。其独女林晚棠,于昨夜京郊别院,险遭毒手。”
话音落下,落针可闻。
几位夫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有人则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眼神躲闪。
她们彼此之间飞快地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心虚。
裴砚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因此,本官不得不问。当年,宫中习艺馆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时隔多年,凶手的报复,会如此精准地降临在诸位的女儿身上?”
无人应答。
半晌,王夫人用一方锦帕掩住唇角,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脸上勉强挤出个得体的笑容:“裴少卿,这……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清楚?再者说,当年在宫中,规矩森严,我们不过是学习些礼仪女红,能做出什么来?少卿怕是多虑了。”
“是啊是啊,”周夫人连忙附和,声音有些发飘,“习艺馆里都是嬷嬷们看着,日日学规矩,能有什么事儿?定是巧合,巧合罢了。”
裴砚料定她们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也不纠缠,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冽了几分:“既然诸位夫人不愿提及往事,也罢。那便说说眼下。”
他抬了抬手,差役将验尸记录拿给在座各位。
“经大理寺仵作详尽剖验,五位小姐的死因已然查明。皆是死于急性心脉爆裂出血。”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抽泣声。
“导致此致命结果的,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法子。”裴砚拿起手边的朱颜醉,语气不紧不慢:“此胭脂中,用作定色的紫矿,本身无毒。但若与一种名为魂牵草的异草气息结合,便可催生离魂引之效。初时令人心神愉悦,沉溺幻梦。”
“然幻引累积,与心血相激,犹如烈火烹油,最终导致气血狂沸,心脉崩裂,于极乐幻境中猝然而亡。从接触魂牵草到发作,不出七日。”
听到“魂牵草”几个字时,那些夫人明显一愣。
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她们:“虽然之前已差人多番问询,但本官仍需诸位夫人仔细回想。令嫒在出事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平日不用的东西?”
“七…七日…”坐在角落的李夫人忽然喃喃出声,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霍然站起,“我、我想起来了!瑶儿身子骨一直弱,前些时日病得厉害,我心中焦急,便去城外的慈云寺为她祈福烧香。然后遇到一个游方的僧人,他说与我有缘,赠了我七支线香,说是用古法秘制,有安神固本之效,让我女儿每夜睡前在房中燃上一支,连燃七日,病情自会好转……”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滚滚而下:“我……我拿了回来,瑶儿起初燃了,那几日精神看着是好些了,我还暗自欢喜……可第四日夜里,她……她就……”她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痛哭失声,身形摇摇欲坠。
裴砚眯了眯眼,锐利的目光立刻看向其他几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胎记
王夫人的脸色已从苍白转为一种死灰, 手中紧紧绞着的那方锦帕几乎要被她扯裂。
她嘴唇不停的抖着,声音干涩发苦:“若兰……若兰出事前几日,也确实去过城外庵堂还愿。那日回来, 她便有些神思不属, 却又莫名地兴奋,我问她,她只抿着嘴笑, 说……说她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还说是菩萨听到了她的祈求……”
“可到了半夜,她忽然在房中哭闹起来,说什么‘怎么没有梦到’、‘不应该啊’……疯魔了一般冲到梳妆台前,大半夜的,竟对着镜子,敷上了胭脂,然后才乖乖躺下,不一会儿……就带着笑睡着了。我那晚守了她一夜,还只当她是做了什么美梦。后来几日,她倒是不闹了, 只是每晚睡前,必定要涂上那胭脂才肯安寝……”
随着她的叙述, 另外几位夫人的防线也彻底崩溃。
“我女儿也是……她嫌我求的平安符样式旧,自己偷偷去小庙里求了个簇新的香囊回来,日日戴着……”
“芸儿前些日子总说夜里睡不安稳, 她奶嬷嬷不知从哪个姑子手里讨来一包香粉, 说是撒在枕边能安眠……”
“……”
一时间,公廨内啜泣声、悔恨的低语声、压抑的惊呼声响成一片。几位夫人或瘫软在座椅里目光呆滞,或伏在案上肩头耸动, 再无方才强撑的镇定。
王侍郎猛地一拍桌子,须发皆张,怒视着自家夫人,“还不快说!当年在宫里,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引来今日之祸?!”
裴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几边缘,目光是洞察人心的锐利:“方才提及魂牵草时,本官观各位夫人的神色,似有异样。莫非……不是头一回听闻此物?”
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夫人们如坐针毡,有人下意识地揪紧了裙裾上的绣纹,有人将脸埋得更低,试图躲避裴砚探究的视线。她们互相瞥视,眼神闪烁游移,却无人敢率先开口,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周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她缓缓抬首,视线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干涩:“我们不曾亲眼见过。但……这名字,却是听过的。”
“当年在宫中习艺馆,负责教授我们辨香、调香之道的女官,姓苏,单名一个菀字。她年纪虽轻,于香道一途却天赋卓绝,只是性情……有些孤高清冷。”
“后来,一位贵人不知怎的,忽然犯了厉害的头疼症,久治不愈。便说是有人在宫中行厌胜巫蛊之术,诅咒贵人。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苏菀头上。从她……从她住处,搜出了一些犯忌讳的巫蛊之物,还有……还有几页古籍残篇,上面就记载着魂牵草和一些邪门的说法。”
周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便是我们第一次听说魂牵草。宫里把这事压得紧,只说是禁药邪术,骇人听闻。苏菀百口莫辩,最终被褫夺官职,受了杖刑,奄奄一息地被赶出了宫闱。自那以后,便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生死。”
苏菀。
裴砚剑眉紧锁,眸光沉静却迫人,再次追问,这次的问题更为直接,也更为尖锐:“那么,在这桩旧案中,诸位……又扮演了何种角色?”
几位夫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下躲闪,却仍紧紧闭着嘴。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几位大人额角都沁出了汗珠。
坐在上首的王夫人,像是受够了这煎熬,猛地抬起头,下巴微扬。她冷哼一声,声音虽因紧张而微颤,语气却尖锐:“我们不过是……揭发了她而已!”
她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昔日同伴,又迎上自家夫君震惊的目光,语速更快了些:“当年我们六人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女?入宫习艺,不过是锦上添花,走个过场!可她苏菀呢?一个寒门小户出身的低贱女官,仗着会摆弄些香料,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成日里对我们吹毛求疵,动辄打手板、罚抄书,言辞刻薄,毫无敬意!她凭什么?!”
“夫人!慎言!”王侍郎听得心惊肉跳,厉声喝止,额上青筋横跳。
“我说错了吗?”王夫人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她那般目中无人,我们几个气不过,说了些实话罢了。谁让她自己行为不端,藏了那等邪物!我们……我们顶多是顺势而为!”
“你……你们!”另一位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自家垂首不语的夫人,“糊涂!愚昧!”
周寺丞赶紧上前拉住他,低声劝道:“好了好了,这里是大理寺,莫要失态——”
“失态?”那人一把甩开他的手,“我倒是想不失态,你看看她们做的好事!”
公堂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差役们赶忙上前,有人好言劝慰,有人伸手拦阻,低声说着“诸位大人、夫人,请先移步说话”。夫人们被半扶半劝地往外带,有人还在抽噎,有人回头想再说什么,被自家相公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裴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从头演到尾,直到差役们将他们彻底送离公廨,周遭才重新恢复了寂静。
值房。
烛光将裴砚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独自坐着,一手撑着额头,指尖按压着太阳穴,闭目沉思。
墨辞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少卿,崔娘子已平安到家。”
裴砚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知晓。片刻后,他放下手,从案头堆积的文书中抽出一份卷宗,推至桌案边缘。
墨辞上前接过,是一张户籍。
苏菀,女,祖籍汴州陈留县。曾任尚宫局从八品司饰司女史,后擢升正八品掌饰。因涉宫中厌胜案,罢官去职,杖八十,逐出宫禁。
裴砚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彻,再无半分疲惫犹疑。他看向墨辞,声音沉稳:“你即刻动身,亲赴汴州陈留,查明苏菀家中尚有何人,尤其是苏菀其父母兄妹下落,近年有无异常往来或变故。记住,暗中查访,勿要惊动地方,亦不可泄露与长安案情关联。一有消息,速速回报。”
“是!”墨辞神色一凛,躬身领命,毫不拖沓,转身便去安排行程。
郡王府。
水晶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李玄明大步流星地踏入。林晚棠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出神,闻声立刻起身,快步迎上前,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
李玄明低头看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微微开合的唇瓣吸引,昨晚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掠过脑海,让他耳根隐隐发烫。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林晚棠却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异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看清了!真的是阿妩!她腰间……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一小块月牙形的淡红胎记,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你之前告诫我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贸然相认,我……我生生憋了一路,看着她说话、笑闹,却不敢透露半分。心里又欢喜又难受……阿妩她,她真的还活着,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玄明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先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冲击取代。
崔令妩就是姜妩。
裴砚呢?他是否早已知晓?
李玄明脸色变幻不定,猛地抽回被林晚棠抓着的手臂,一言不发,转身便冲了出去。林晚棠的手还悬在半空,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郡王府,书房。
裴砚被匆匆请来,刚撩袍落座,书房门便被“哐”一声推开。李玄明挟着一股冷风卷入,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将一叠纸张重重拍在裴砚面前的茶几上,力道之大,茶盏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查了。”李玄明声音绷紧,咬牙切齿道:“崔令妩——清河崔氏崔泫嫡女。出生时说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被送到郊外别庄静养,直到十岁才接回崔家。可回府之后呢?生龙活虎,活泼好动,骑射女红虽不算精通,却也样样涉猎,与传言里那个药罐子判若两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裴砚:“单是这些,我还能当是巧合。可晚棠亲眼看见了——她腰间,有和阿妩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裴砚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只是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李玄明看在眼里。他猛地拔高了声音:“裴砚!你早就查到了她是阿妩,对不对!所以你才默许她肆无忌惮地靠近。你对她百般纵容,屡屡破例!甚至……”
他想起了昨晚他们拥抱的那一幕,喉结滚了滚,还未及开口。裴砚便将茶盏放回几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玄明喷火的视线。
他说:“我没查。”
李玄明一愣。裴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从见到她的第一面,我便确认是她。”
书房里静了一息。然后李玄明的拳头“砰”一声砸在了茶几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溅出一片水渍。
“你——!”李玄明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眶泛红,语调里夹杂着怒火和指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晚棠?你看着她以崔令妩的身份在我们面前晃,看着她一口一个‘李校尉’地叫我——裴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们不曾问我。”裴砚缓缓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起的模样,声音淡然:“再说……不叫‘李校尉’,难不成叫‘玄明’?”
李玄明一噎,更加怒不可遏。
裴砚将他的怒意尽收眼底,垂了垂眼,声音终于软下来几分,“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是清河崔氏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娇憨明媚,无忧无虑。她忘了姜家那场大火,忘了满门的血,也忘了……我们。”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现在过得很好。就让她继续这样做崔令妩,不好吗?姜家的仇,你来扛,我来扛,我们记得,就够了。何必非要把她拽回来,让她再痛一次?”
他重新看向李玄明,目光沉沉:“我以为……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李玄明满腔的怒火被这番话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可就在那股火气即将彻底熄灭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裴砚——扫过他看似平静的脸,扫过他悄然下沉的肩线。李玄明嘴角一扯,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你少在这儿给我唱高调。”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的怒吼更有分量,“装什么大义凛然?装什么为她着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裴砚面前,嗓音微微发颤,却愈发凌厉:“你不是不想让她想起来。你是不敢。你怕她记起一切之后,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怕她从今往后,避你如蛇蝎,恨你如仇敌。”
裴砚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
“所以你宁可自欺欺人,宁可让她永远什么都不记得,宁可让她一辈子做那个与你毫无旧日瓜葛的崔令妩。”李玄明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砸在裴砚身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书房静得可怕。
裴砚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倏然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良久,他才缓慢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了三个字:
“……我没有。”
李玄明看着他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几近碎裂,面上却还要撑着那层万年不化的霜。他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剩下几分涩意,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他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很臭,语气却已不是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倒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恼:“长安城里人人都夸你聪慧绝顶,断案如神——我看你是断得了别人的案,断不明自己的心。”
他别开脸去,像是懒得再看他,声音却沉下来,一字一字地往裴砚心口上钉:“你分明是动了情。”
裴砚面上的霜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仓皇的神色。他倏地蹙眉,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瞪过来,带着被看穿后的急怒。
“胡扯!”
两个字又急又厉,掷地有声,偏偏耳廓边缘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想挪开眼,又觉得那样等同认输,于是死死盯着李玄明,下颌绷得更紧——可这份紧绷已不是先前的克制,而是色厉内荏的倔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计划
屋内空气绷得像根拉到极致的弓, 连窗外的风都不敢往里吹。
李玄明瞪着他,裴砚也瞪着他。两人就那么僵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半晌。
李玄明先动了。他塌下肩膀, 整个人往椅子里一沉, 压得椅面发出一声闷响。他别开脸,摆了摆手,语气里夹着一丝懒得再争的无奈:“行。你说胡扯, 便是胡扯吧。”
裴砚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下来。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不紧不慢地抚平了袖口的折痕。
“若无旁的事,”他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些沙哑,“我先告辞了。连环命案尚未定论——诸事繁杂,不便久留。”
李玄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些闹事的大人…没为难你吧?”
裴砚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方才这人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如今倒问起这个来了。
李玄明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猛地咳了一声,粗声粗气道:“看什么看!我就随口一问——可不是关心你, 少自作多情!”
裴砚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微微颔首,转身迈出了书房。
门扉合上, 李玄明那股强撑出来的凶悍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疲惫的底色。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阿妩就算想起来了又如何?除了徒增痛苦,将她卷入未知的危险里, 还能怎样?忘了, 或许真是好事。
他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良久,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忘了好。”
裴砚穿过郡王府曲折的回廊, 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李玄明那些话还在耳畔响着,一句一句,像是钉在心上拔不出来的钉子。
廊外春光正好,几株杏花开得正盛,他却一眼也没看。拐过月洞门,迎面便见林晚棠带着丫鬟款款走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气色虽还有些苍白,神情却已恢复了沉静。见了裴砚,她停下脚步,敛衽一礼:“裴少卿。”
裴砚抬手还了一揖:“郡王妃。”
林晚棠抬起眼,目光清湛湛地看向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裴少卿,关于捉拿凶手之事——我愿尽一份力。”
裴砚眉心微拧,尚未开口,她已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凶手既已盯上我,昨夜未曾得手,以这般处心积虑的行事,断不会就此罢休。与其日日提防,不如将计就计,以我为饵,引他现身。”
“不可。”裴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否决,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郡王妃千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境。此计变数太多,若有一处疏漏——”
“不行!我不同意!”一声气急败坏地吼声从回廊那头劈过来,截断了裴砚的话。
李玄明疾步冲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把抓住林晚棠的手腕,掌心扣得死紧。他的声音又急又怒:“你知不知道昨晚你差一点就……现在还要主动往火坑里跳?你当这是什么?儿戏吗!”
林晚棠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转过头,继续对裴砚道:“昨夜是猝不及防,我们毫无准备。但若是提前周密布置,环环相扣,再有人从旁策应……”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看了李玄明一眼,声音放轻了些,却愈发笃定:“我夫君在暗处护着我,定能万无一失。”
裴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郡王妃勇气可嘉,思虑亦有其道理。然此事牵涉甚广,容我回去仔细斟酌,拟定万全之策再议。”
林晚棠眼中掠过一丝亮光,轻轻颔首:“那我们静候裴少卿安排。”
裴砚不再多言,阔步往前走。林晚棠礼节周全地送了两步。
李玄明脸上风云变幻了好几轮,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个来回,才憋出一句:“阿莫。方才——你听见没?她叫我夫君。”
阿莫一脸莫名其妙:“王妃不叫您夫君,那该叫什么?”
李玄明:“……”
他摸了摸鼻子,把目光移回那道藕荷色的身影上。那股冲天的怒气早不知散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往外泛的痒。这是她第一回在外人面前,这么叫他。
裴砚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那日从郡王府回来,李玄明那句“你分明动了情”便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心口最不设防的地方。他面上不显,该审案审案,该批卷批卷,可针一直在那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这两日,他处处都能看见她。晨起喝茶,茶盏里浮着的是她弯弯的笑眼;翻开卷宗,密密麻麻的墨字里忽然跳出一张巧笑倩兮的脸;走在廊下,春风吹过秋千架,他便听见她在喊他——裴砚,你过来呀。他脚步倏地顿住,定定地看了片刻,才发现是家中几个妹妹在秋千架上嬉闹。她们冲他挥了挥手,喊了声“大哥”。
到了晚间更不得了。
他躺在榻上,阖上眼便是她的一颦一笑。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念了一整段律法条文,念到第三遍时才发现念的是《户婚律》里的“娶妻”篇。他把被子一掀,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卧房发了很久的呆。
这日,裴砚刚从百味斋出来,初春的日光兜头浇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老翁拄着那根高大的枣木拐杖,慢吞吞地挪出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
一道桃红色的身影从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挤出来,脸颊气得鼓鼓的,杏眼瞪得溜圆,浑身上下都冒着火气。她一边往他这边冲,一边喊了一声:“裴少卿!”
裴砚怔了一瞬,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两日他已经被骗了太多次,不想再上当了。他对老翁说了句“告辞”,转身便走。
“裴砚!”
这一声更脆亮,裹着真真切切的怒火,像一枚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浑身猛地一震,倏地转过身去。
崔令妩今日发髻梳得精巧,簪着珍珠步摇,只是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的怒意将那点娇俏冲散得七七八八。
裴砚尚在愣神。
一旁的老翁,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那双混浊的眼缓缓掀开一条缝,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崔令妩的脸颊,眼底深处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漠然,垂下了眼帘,走进店去。
崔令妩走近,声音放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怒意:“你让阿棠去当饵,引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质问道:“你就是这么当官、这么破案的吗?竟让一个弱女子孤身犯险?!
裴砚沉默了一息,轻声开口:“是她主动提的。”
“她主动提你就同意?”崔令妩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往前逼了一步,“你不会拒?不会说不行?你可是大理寺少卿!你一句话,她还能硬来不成?你……”她一时词穷,干脆伸手一把抓住他锦袍的袖口,转身就往旁边巷口拽,“你跟我过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裴砚任由她扯着,沉默地跟着她的力道挪了几步,青石板路上落下两串轻重不一的足音。
崔令妩边走边嘀咕:“既然你们一定要让阿棠去——那行,我陪她一起。”
裴砚脚步倏地顿住,眉头骤然锁紧。
他这一停,拽着他袖子往前走的崔令妩猝不及防,被那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回身,直直撞进了他怀里。额头正正磕在他下巴上,两人俱是一声闷哼。
“哎呦!”崔令妩捂着额头弹开两步。
“你……”崔令妩甩开手里的袖子,仰脸看他,抱怨道:“你突然停下来做什么?我这脑袋又不是铁打的,你这下巴怎么也跟石头似的——整个人就没一处软的地方吗?”
话音还没落稳,她的视线却恰好擦过他的嘴唇,忽然就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嘴。
——那里瞧着,倒像是软的。
这个念头刚探出头,她便猛地一蹙眉,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声:崔令妩,你可长些记性。已经谈崩了,莫再被这张脸蛊了去。
她倏地移开目光,故作从容地掸了掸袖口,将那点旖旎的心思一并掸了个干净。
裴砚见她捂着额头还能一气呵成地数落这么长一串,眉间那点忧色淡了些。他想抬手去查看她额头的状况,手臂刚抬起一半,却又生生顿在半空,指尖微蜷了一下,终是缓缓放下。
他只望着她,声音比平日低柔了些:“抱歉。可是撞疼了?”
崔令妩没说话,抱臂轻哼一声。
沉默了片刻,裴砚才道:“此事是她主动请缨不假,你若要同去——”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不可。我的计划里,没有你。”
崔令妩明显一愣。
她抬起头来看他,想骂他几句,又觉得骂什么都是轻的。最后只是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的:“行。我不过是个添乱的人,哪儿能往您那金贵的计划里搁。”
她顿了顿,语调里带着刺:“你们把阿棠好端端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就去大理寺门口拉条幅,上书八个大字——‘裴砚办案,专坑熟人’。”
裴砚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他眉心不自觉地拢起,心思转了几转:她在恼我?为何?因为不让她去?
见她要走,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一点急切:“此次布局,稍有差池便满盘皆输。郡王妃身边,明里暗里安插的人手皆是精锐,李玄明亦会亲率金吾卫策应,层层防护,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去了,我需额外分神留意你的安危,于既定计划无益,更可能因多生变数而徒增风险。我没有别的意思……”
崔令妩眼睫微微垂下,像是在认真思量他方才那番话。
巷口偶有行人经过,带起细微的风,轻拂起她颊边的碎发。片刻,她重新抬起眼,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我明白了。还请裴少卿…务必将阿棠平安带回来。”
说完,她微微屈膝,对他行了个标准的礼。然后转过身,步履平缓地往前走去。
“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崔令妩脚步一顿,回过身来。裴砚站在原处,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声音。她等了片刻,见他仍不言语,眉梢微挑,露出疑惑的神情。
裴砚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叫住她。话就那么冲口而出,拦住了她的人,却拦不住词穷的窘迫。隐在袖中的手已死死攥紧,指节抵在掌心,硌得生疼。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好几息,方才寻到一句勉强能立住脚的话:“此次计划周密……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崔令妩柳眉一蹙。
原以为他叫住自己,或许是有什么别的话要说,却不想是这一句。她心头很不是滋味——他这是在兴师问罪?
她缓缓开口,语气倒还算平顺:“我要回家了,去郡王府同阿棠道别时,正巧听李校尉提了几句。并非刻意打听。”
裴砚身形一僵。
街市上的喧嚣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杂音。他望着墙根下一株从砖缝里钻出来的野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哑:“……什么时候走?”
崔令妩歪了歪头,想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却什么也看不到。
“本来是定在明日的。”她说,“可如今阿棠要去涉险,我不放心。左右也不差这几日,等此案了结再走也不迟。”
裴砚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只吐出两个字:“……珍重。”
崔令妩笑吟吟道:“裴少卿亦是。”
她不再多言,很快便消失在那片熙攘里。
裴砚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截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袖口上。他伸出手,指尖在那褶皱上轻轻抚过,神色尽是怔忡与落寞。
握笔时力透纸背的一双手,却挽不住一道近在咫尺的影子。想说的话,他一句也没说出口;不想放的人,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连唤她一声的勇气都攒不够。
到头来,只留下这截皱巴巴的袖口——仿佛是她来过、闹过、又走了的唯一证据。
裴砚忽然笑了笑。
笑自己明明已是满目荒芜,方才居然还在同她谈什么“周全”、论什么“计划”。他护得住一局棋,护得住一座城,却护不住自己这颗被搅得天翻地覆、疼得毫无章法的心。他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人来人往的街市。
春日依旧,长安依旧。
只是那个会拽着他袖子、仰着脸冲他笑的人,方才连一个回头的停顿都不曾多给,便这般利落地抽身而去。
他动了动嘴角,道了声:“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下药
淮阳郡王妃出城上香的仪仗颇为壮观, 华盖如云,仆从如织。这般排场引得路上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低声议论:
“啧, 前几个月还在继母手底下战战兢兢讨生活, 转眼就成了尊贵的郡王妃,这命格……”
“可不是嘛,看来小郡王对这位王妃很是上心呢, 瞧瞧这阵势……”
议论声被车轮辘辘与马蹄轻响掩盖。队伍穿过城门,沿着官道,缓缓驶向香火鼎盛的云隐寺。
钟磬悠扬。
大雄宝殿前,香烟缭绕。林晚棠一身丁香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由春熙扶着,在蒲团上盈盈跪下,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地拜了三拜。日光透过高大的殿门,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殿内寂静,只有和尚诵经的袅袅余音。
无事发生。
拜罢起身, 林晚棠领着春熙,沿着寺中的青石小径缓缓而行, 看似随意观赏着两侧的碑刻与花木。
春熙手中挽着装有香烛供品的提篮,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趁着无人近前, 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焦灼:“王妃, 都这个时辰了,寺里香客都快散尽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林晚棠脚步未停,目光掠过不远处一片更为幽深寂静、游人罕至的竹林, 声音平稳:“许是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去那边走走。”她抬手指向竹林深处。
主仆二人转向竹林小径。
茂密的竹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陈年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更衬得周遭一片幽寂,连鸟鸣声都稀疏了。
刚入竹林不过十来步。
斜刺里,一道迅疾如电的寒光毫无征兆地自一丛凤尾竹后爆射而出。
林晚棠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猛地从她侧后方伸出,将她狠狠往后一带。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裹入一个坚实炽热的怀抱。
几乎同时,“锵”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她耳畔炸响。
李玄明一手紧紧揽住她,另一手持剑,精准地格挡住了那致命一击。剑身震颤,映出他此刻冷峻如冰的侧脸和眼中凛冽的杀意。
埋伏在四周的差役与金吾卫瞬间从各个隐蔽处涌出,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那人一身灰衣,脸覆黑巾,只露出一双狠戾决绝的眼睛。见形式不妙,毫不恋战,手中短刃舞出一片寒光,撕开一道缺口,身形矫捷,朝着后山草木更深处疾掠而去。
“追!”领头的一声令下,大部分人手立刻衔尾急追。
李玄明依旧紧紧将林晚棠箍在怀中,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
林晚棠惊魂甫定,握住他依旧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有些发软:“……你不去追吗?”
他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手臂依旧环着她。
李玄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未消的余悸,有翻涌的怒意。他收剑入鞘,将佩剑随手抛给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春熙。
然后,他弯下腰,在林晚棠的低呼中,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哎!”林晚棠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脸上飞红,声音发颤:“我…我可以自己走。”
李玄明抿着唇,面色冷硬,一言不发,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她被他这般不容分说的举动弄得有些无措,又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生气,却不知他在气什么。见他脸色沉沉,她终究没再挣扎,乖乖地靠在他怀里。
后山,悬崖边。
追击的差役与金吾卫将那道灰影逼至绝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云雾缭绕;身后是刀剑森然,退无可退。
裴砚缓缓从人群后方走出,锦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崖边,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
竟是一名女子。
她年岁看来不过二十几许,面容清秀,甚至称得上娟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股凄楚与决绝。
山风吹乱她额前碎发,也吹得她单薄的灰衣紧贴在身上,更显身形伶仃。
她看着裴砚,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可惜……没能杀了她。”
裴砚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制小物件,托在掌心,展示给她看:“此物,可是你的?”
女子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铜件上,怔了怔,随即恍然,笑意加深,却更显悲凉:“原来是丢在那别院了。”
裴砚收起铜件,继续问道:“是你,将魂牵草制成线香、香囊、香粉等物,又以各种方式,送到了那几位遇害的闺秀面前?”
女子点头,眼神空洞地望了望崖下的云雾,声音冷硬:“是。她们都是我杀的。”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裴砚,道:“苏菀,是我姐姐。她才华横溢,一心钻研香道,却因不肯对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卑躬屈膝、曲意逢迎,便被她们联手构陷,冠以厌胜巫蛊的罪名,杖刑逐出宫门。不久后,她便不治而亡。”
她眼眶赤红,却无泪:“她们碾死一个人,比碾死一只蝼蚁还容易。碾完了,拍拍手,照样过得金尊玉贵,儿女双全。凭什么她们的人生可以继续圆满?凭什么苏菀的命,就这么轻?”
裴砚眉头紧蹙。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即便当年真有冤情,亦该诉诸律法,而非以私刑戕害无辜。你随我回大理寺,将一切供述清楚,或可……”
“不必了。”女子打断他,忽而笑了笑,那笑容映着苍茫山色,显得格外凄艳,“仇,我已经报了。姐姐等了太久……”
话音未落,在众人的惊呼中,她纵身向后一跃,如同断翅的灰蝶,投入了那云雾弥漫的深渊。
“拦住她!”裴砚厉喝。
风声呼啸,云雾翻腾,迅速吞噬了那抹灰暗的身影。
裴砚站在崖边,衣袂被猛烈的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深不见底的崖谷,面色沉凝,半晌,才转身下令:“立刻绕道下崖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府。
凉风从半开的雕花木窗钻入,拂动书案上的烛火,光影随之摇曳不定,窗扇发出一声“吱呀”轻响,更添几分寂寥。
青衡捧着一碗参汤,轻悄悄地走进来,先将它放在书案边角,转身走到窗前,仔细地将那扇扰人的窗子关严、插好销子。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端起参汤,小心地放到裴砚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温声劝道:“郎君,时辰不早了,凶手既已……也算有了交代。您这卷宗,明日再看也不迟。”
裴砚的目光仍胶着在摊开的旧年档案与案情梳理上,闻言,只是抬手用力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声音低哑:“结案陈词易写,但其中关窍,尚有太多疑点未明。”
他指尖划过纸上几处墨迹,“长公主身边那位得宠的郎君,为何偏偏在那日,恰巧去珍宝阁买了朱颜醉?陆笙调制的香膏,配方精巧,那魂牵草仅有微量,是如何精准掺入,又是如何正好在他房中暗格里,搜获风干的魂牵草残枝?这一切……”
青衡听得皱眉,迟疑道:“听郎君这般说,倒像是有人故意将东西藏于陆笙住处,引您去查,好栽赃给他,转移视线?”
裴砚未置可否,只端起那碗参汤,凑到唇边,缓缓啜饮。他喝得慢,直到碗底见空,才将白瓷碗轻轻放回托盘,目光重新落到卷宗上。
青衡知他性子执拗,劝也无用,只得默默收拾好碗盏,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裴砚翻阅纸张的沙沙轻响。
可没过多久,一阵燥热毫无征兆地自他小腹深处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起初只是微温,很快便演变成灼人的热浪,仿佛有火苗在血脉中游走、点燃。
裴砚眉头紧皱,抬手扯了扯衣襟,喉结滚动了几下,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他觉得身体正在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那股燥热不仅炙烤着他的皮肤,更带起一种躁动与空虚感,冲击着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与克制。
他猛地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扉用力一拉——纹丝不动。又拉了两下,门板依旧紧闭,显然被人从外间上了锁。
“青衡!”裴砚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嗓音略显急切,“开门!”
门外响起熟悉的回应,是裴夫人的声音:“砚儿……你、你还好吗?”
裴砚动作一僵。
裴夫人攥着钥匙,声音压得又低又急,隔着一扇门,心虚和焦虑却一点都藏不住:“那参汤……我就搁了一丁点儿东西,真就一丁点儿!你这些年对哪个姑娘都冷着一张脸,全长安的媒婆都快不敢登咱家的门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崔家阿妩,肯亲近你,肯缠着你,肯对你笑——我瞧着你对她也不是无动于衷,可一转头你又把人家推了出去!你说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裴砚按在门板上的手都在抖,不知是被药性烧的还是被这番话气的。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母亲。”
“诶!”裴夫人应得倒是快,紧接着又絮叨起来,“我这也是……也是怕你身子有什么隐疾,才出此下策。你这院里,我早就替你料理干净了!丫鬟婆子全打发到前院去了,小厮长随一个没留,别说人了,连条狗都钻不进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没哪个不怕死的敢来爬你的床!”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矮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讨好,“明早母亲再来给你赔不是……”
裴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嗡嗡作响。亲娘给他下药?就因为怀疑他身体有问题?
这简直荒谬绝伦!
他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体内那股热浪却愈演愈烈。
不能这样。
裴砚踉跄着回到案前,铺纸,提笔,抄《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他写惯了小楷,字迹清隽有力,骨格分明。可写到“善”字最后一横时,笔尖不听使唤地往上一挑——像崔令妩每次得逞之后,眉梢那一弯得意洋洋的弧度。
他闭了闭眼,换纸。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写到“静”字,笔尖忽然顿住。“静”字从青从争,他本该写“青”,落笔却是一撇一横——那是“妩”字的起笔。他手腕一翻,将纸抽走,再换一张。这回不念了,只抄。一笔一画,心无杂念。
可笔尖自有主张。
等他回过神,纸上已铺满了三个字——崔令妩。大大小小,横的竖的,挤在纸面上。最后一个“妩”字的末笔往上一勾,又轻又俏。
他盯着纸张,手里的笔“啪”地折成了两截。
祖父说过,刻章静心。
裴砚转身取出玉料和刻刀,将玉料固定在掌心,刀锋抵上玉面。第一刀下去,刀尖打了个滑,刀刃擦过指腹,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渗出来,凝成一粒红豆。他没有理会,只是重新压下刀锋。
一刀。一刀。再一刀。
手抖得厉害。那股热浪已经从五脏六腑烧到了四肢百骸,烧得他视线模糊,指尖发颤。刀锋几次险些脱手,又被他用残存的理智攥回来。疼痛让他清醒一瞬,可清醒过后,是更汹涌的燥热。她那张脸就在眼前晃——仰着头看他,嘴角弯弯,目光灼灼。
窗外透进来一线清冷的月光。
他低头看掌心。玉料已被削磨得瘦了一大圈,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妩”。
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把印章收进匣中,推进书架最深处。
裴砚撑着案几站起来时,双腿已经有些发软。他跌撞着往床榻走,边走边扯自己的衣袍。玉带被扯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外袍滑下肩头,中衣的带子被胡乱拽断,露出被汗水浸透的胸膛,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
衣衫褪至腰际,这具身躯便毫无遮掩地袒露在昏暗的烛光下——肩背宽阔,却不显粗犷,反倒是一路往下收束至腰际。那截腰劲瘦而韧,侧身时微微拧转,便在烛影里折出一道极浅的弧度。脊骨在薄汗下若隐若现,顺着紧窄的后腰一路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两侧腰窝浅浅凹陷,恰如美玉上天然生成的纹理。
所谓“松腰玉瘦”,大约便是眼前这副光景:躯体清瘦劲挺,肌肤温润如玉,身姿骨秀神清,却又因药力微微发颤,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好弓,箭在弦上,将发未发——最是让人挪不开眼的刹那。
下一瞬,他倒在榻上,拽过锦被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了进去。
纱帐垂落。
“呃……”一声闷哼从被褥深处挤出来,又低又哑,带着痛苦的尾音。他蜷缩得更紧了,肩膀微微发抖,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被面。他紧闭着眼,可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无数个关于她的片段,如同被点燃的星火,轰然燎原,在他紧闭的眼睑后喧嚣沸腾,挥之不去。
她的话语,她的笑容,她的靠近……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在眼前闪现,与他身体深处叫嚣的陌生欲望纠缠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用手臂挡住眼睛,却挡不住那些翻涌的、不可言说的画面。他试图用尽毕生的意志力去压制,去对抗,可那些感觉就越鲜明,越猖獗,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裴砚握拳抵在心口,指节抵着胸膛,像是想按住那颗跳得又急又乱的心。
他认了。
他何止是动了情——那抹鲜活明媚的身影,已然在这里扎了根,生出芽,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崔令妩。”
月光透过窗缝,在青纱帐上投下一道晃动扭曲的影,映照着一室难以言说的狼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进展
晨光温吞地漫过窗棂, 庭院寂静,只余几声清脆鸟鸣。
裴夫人带着三分忐忑、七分期盼,早早便来了裴砚的院子。正巧撞见青衡抱着一叠衣物和被褥从内室出来。
她上前一步, 伸手就去翻。中衣、外袍, 一件件抖开,除了褶皱,干干净净。她又扯过那床锦被, 翻过来摊开——被面上一道暗红色的印迹赫然入目。
她瞳仁一颤,眉头骤然蹙紧。
怎么会有血?
难道昨夜……
“这是怎么回事?”她声音都沉了几分。
青衡低头一看,忙道:“郎君昨夜刻章伤了手,指头上的血蹭上去的。”
裴夫人神色一松,暗暗舒了口气。可她把这些里外翻了个遍,什么痕迹也没找着,眉头又渐渐拢了起来。
正迟疑间,院里的老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凑到裴夫人耳边,压低嗓音道:“夫人宽心,老奴都问清楚了——郎君昨夜换下了三条绸裤, 今早房门一开,便吩咐青衡拿去烧了。”
裴夫人眼睛一亮,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当真?”
嬷嬷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容,握住裴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 “郎君到底是年轻, 火气旺着呐。”
裴夫人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欣慰:“好,好!没事就好!是我多心了。”
嬷嬷却面带迟疑,低声道:“只是……他今早出门时,脸色沉得吓人,怕是气得不轻。夫人您稍后见了,可得……”
“生气?”裴夫人打断她,笑得更开怀了些,“生气才好!成日里板着张脸,跟个没嘴的闷葫芦似的,我还真怕他把自个儿憋出毛病来。如今能见他动动真气,有点活人该有的脾气,我这当娘的,心里反倒踏实了。”
她心情极佳地转身,步履都轻快了许多。只要儿子身子没毛病,别的……生气便生气罢,总能哄好的。
大理寺。
气氛与裴夫人的轻松截然相反。值房外,几名差役和书吏聚在一处,探头探脑地朝着门扉张望,互相交换着惴惴不安的眼神,压低声音议论:
“诶,你们看见没?少卿今早一来,那脸色……我的天,跟腊月里的寒冰似的,我隔着老远都觉得冷气扑面。”
“简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早上送文书进去,大气都不敢喘,放下就跑。”
“这是怎么了?案子不是……结了吗?难道又出了什么岔子?”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都小心点,千万别触霉头……”
正议论着,一名年轻差役手里捏着一封信函,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见众人围在一起,好奇道:“你们聚在这儿干嘛呢?少卿在里面吗?”
众人立刻像避瘟神般散开些许,有人好心提醒:“在是在,不过……劝你缓缓再进去,少卿今日心情不佳。”
那差役看了看手中的信,又看了看紧闭的门,苦着脸:“缓缓?这信指明了要立刻呈送少卿,耽误了事谁担着?要不……你去送?”他看向提醒他的人。
那人连忙摆手后退:“别别别,我可不敢。”
年轻差役无法,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轻轻叩门,得到一声冰冷的“进”后,小心翼翼地抬腿进去。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裴砚更冷冽几分的嗓音:“都进来。”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磨磨蹭蹭地挪进去,个个低眉顺眼。
裴砚手中捏着那封刚拆开的信,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墨辞来信。查明,苏菀家中,并无姊妹。”
众人一怔,脸上皆露出错愕之色。
“她只有一个弟弟,名叫苏明远,比苏菀年幼十五岁。苏菀出事不久,其父母相继郁郁而终,苏明远便离开了陈留老家,下落不明。”
“这……那昨日跳崖的女子……”有人忍不住出声。
“身份已初步查明,”另一名负责核查的差役上前一步禀报,“那女子自称苏菱,约一年前来到长安,常混迹于各大小寺庙、庵堂,以替人祈福、售卖所谓开光之物为生,行迹有些……类似江湖骗子。昨日找到尸首后,已让周夫人等人辨认过,确认当初在寺庙给予她那些东西的,正是此人。”
一名年长些的书吏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喃喃:“苏明远……苏明远……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长公主身边那得宠的郎君,好像……就叫苏明远。”
他说着,急忙去翻找旁边堆积的卷宗,很快找出了那份珍宝阁提供的购买记录,奉上:“少卿您看,第一批购买者中,确有苏明远之名。当时我们只留意了还有哪些官家女眷购入,对此……未曾深究。”
裴砚眸色骤然转深,“啪”地一声合上名录,霍然起身,官袍带起一阵冷风:“备马。”
郡王府。
李玄明正陪着崔令妩和林晚棠在水榭里说话。春日暖融融地铺了满院,几株桃花含苞待放。崔令妩今日换了件芙蓉色的衫子,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剥着瓜子,笑得没心没肺。
裴砚瞧见这一幕,呼吸忽然滞了一拍。
昨夜便是这张脸。
在他被药性烧得神志昏沉时,在他无论做什么仍压不住满身燥热时,这张脸便凑在他眼前。自己则伸手抽散了她髻间那根绯红发带,那抹红铺了满枕——
他猛地闭了闭眼,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往旁边挪了半步,将整个人埋进一株石榴树的阴影里。
“阿妩,”李玄明的声音传出来,称呼已换了,熟稔得仿佛叫了许多年,“你当真要回洛阳?裴砚——你不追了?”
崔令妩剥瓜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将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踱了两步。
“他那个人,矫情得很。”她的声音还是那般轻快:“我累了。”
李玄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崔令妩又走了两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声音拔高了些:“我原以为,这张和姜妩相似的脸,是我最大的筹码。”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愤懑:“结果呢?他说什么——对姜妩只有愧疚。那敢情好,他看见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全是自责、愧疚,怪不得生不出半分别的心思。”
李玄明听后,唇角不自觉地挑了挑。生不出旁的心思?他看未必。
崔令妩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烦人的东西从眼前挥开,重新往石凳上一坐,语气干脆利落:“算了,何必强人所难。”
李玄明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语气比方才冲了几分:“愧疚?可不就该他愧疚嘛。就他当年干的那桩事——我打他一百次都不为过。”
崔令妩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她往桌上一趴,支着脑袋,兴致勃勃地催促:“展开说说。”
林晚棠放下手中的绣活,抬眼看了看崔令妩,又看了看李玄明,声音轻柔却带了几分迟疑:“阿妩,你当真要听?”
崔令妩点头如小鸡啄米:“嗯。”
林晚棠没再说什么,只拿眼风轻轻扫了李玄明一眼。那一眼,面上含着笑,眼底却分明是警告——若是让她想起了什么不痛快的事,你等着。
李玄明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眼神飘向别处,试图敷衍过去:“那个……说来话长,改日再——”
“李玄明。”崔令妩眼睛瞪得溜圆。
李玄明被她这一声喊得肩膀一缩,自知躲不过,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心一横,豁出去似的开了口。
石榴树下,裴砚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又生生顿住,将腿收了回来。他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紧了。
她若想起来,会如何待他?
他想知道。又怕知道。
水榭里,李玄明从那桩旧事说起——阿妩那年九岁,当街扒了裴砚的裤子,裴砚当天就随父亲离京。她为了赔罪,跟老嬷嬷学打方胜结,小小的人,攥着两根红绳翻来覆去地练,勒得手指上全是血印子。
好容易打好了,听说裴砚快要回来,她便日日跑到城楼上去等。城楼上风硬得很,她站了整整三天,脸蛋被吹得通红,连个人影也没等着。最后是中秋夜,她兴高采烈地跑到裴府去,满心以为把方胜结送给他,这事便算过去了……
“他连门都没让她进。”李玄明说到这一句时,语气沉了下去,“她站在裴府门外,举着那个方胜结,站了大半个时辰才回家。当天晚上,姜家便出了事。”
水榭里静了一瞬。
风拂过池面,吹得珠帘轻轻摇晃。林晚棠和李玄明都觑着崔令妩的神色,谁也没有先开口。
崔令妩盯着桌上那碟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好个裴砚!”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怒意:“你那脸面就那么金贵?气了月余还不够?连个道歉的机会都不给——最后酿成抱憾终身的事,怪得了谁?”
她把双臂一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作自受。”
石榴树下,裴砚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尖陷进掌心,像要将什么捏碎了才好。
水榭里,李玄明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小心了几分:“阿妩,我多嘴问一句——若是你,你会不会原谅他?”
裴砚瞳仁猛地一颤。他的心在胸腔里无声地提了起来,像被一根细线悬着,晃晃悠悠,没着没落。
崔令妩双臂抱得更紧了些,下巴一抬,声音干脆,不带半分犹豫:“不可能。他不是不见吗?那这辈子都别见了。”
那根线断了。
他僵得像一座雕像。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看惯了生死悲欢、从未为谁动容过的眼睛——再次因她泛了红。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他清俊的面颊滑过,在下颌停了停,终是落了下去,无声地砸在脚边的泥土上。
接着是第二滴。
庙堂之上侃侃而谈,公堂之上雷厉风行的少卿大人,此刻竟连抬起手去擦一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站着,任泪痕在脸上风干,又添新的。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他却像一截立在春光里的枯木,周身都是凉的。
良久。
久到水榭里的三个人已经换了话题,久到李玄明又倒了一盏茶。裴砚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到自己冰凉湿润的面颊。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水光,怔了一瞬,随即用袖口轻轻拭去。
他的手垂回袖中,指尖却触到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今晨写好的。彼时天还没亮透,他独坐在房里,对着残烛想了许久。信上字字斟酌,句句郑重——他裴砚,求娶崔氏女令妩。
家世,容貌,前程。她清清楚楚地要,他也样样都有。
此前,他问她,若没了这些,你还会不会选我。现在才明白,他怕的不是她看中这些,而是她只看中这些。
他想,下衙之后便去驿馆寄出去。他想,若能在她离开长安之前将事情定下,她便不用走了……
此刻他垂着眼,袖中的手指碰上那封信的边缘。他慢慢地将信从袖中抽了出来。信封上落笔:崔公亲启。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手指缓缓收拢。
先是一折,再是一折,指节抵着纸面用力碾下去,碾得纸面起了皱,碾得他一笔一画写下的那些字全都折在了褶皱里。纸在他掌心被揉得越来越小,越来越皱,最后变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样的纸球。
方才那股凉意还没从脸上褪尽,掌心却已是滚烫的。他把那纸球重新塞回袖中,垂下手,袖口挡住了他攥紧的拳。
裴砚往前迈了一步,从石榴树的阴影里走出来。
李玄明一抬眼,正好瞥见那道身影自月洞门跨进来。他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猛地咳了一声:“裴砚?”
林晚棠脸色微变,飞快地觑了他一眼。
崔令妩正捏着一颗瓜子在唇边,眼角的余光扫见他朝这边走来。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将手里剩余的瓜子“啪”地一声丢回碟中,利落地站起身,脸上已挂起了笑,“今日就到这儿吧,我还得回去收拾行李。你们得空了来洛阳,我做东,带你们吃遍洛阳城。”
说罢,她转身便走,看也没看已走到近前的裴砚一眼。
两人错身而过。
那一瞬离得极近,近到她臂间披帛的尾梢拂过了他的手背,近到他的袖口几乎蹭上了她的袖缘。她目不斜视,脚下却忽然往外一撇——那一下准得很,正正勾住了他迈出的脚踝。
若换作平日,裴砚定然能察觉、能躲开。可当下他心口还堵着那团揉碎的信,耳边还嗡着她方才那句“这辈子都别见了”,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副魂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他身形不受控制地往前栽了半步,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堪堪站稳。他转过身,茫然地看向她,眸子里多了一层困惑,“你……”
崔令妩微微扬起下巴,眉梢往上一挑,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他,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关切,关切底下全是得意:“裴少卿当心些,这路,不平得很。”
那神情却分明在说——就是我绊的。你能怎样?
不等他开口,她已缓步下了台阶,往外走了。
裴砚望着她的背影,薄唇微动,想说什么,又被那截扬长而去的披帛晃散了。
沉默了片刻,他转身对李玄明说道:“案件有新进展。需要你立刻调集金吾卫,随我去趟长公主府。
崔令妩的脚步倏然顿住。她蹙起眉,心里咯噔了一下:凶手不是跳崖死了吗?怎么还要去长公主府?
李玄明也是一愣,随即神色一正:“去要人?”
“嗯。”裴砚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拐子
崔家小院门口, 那株老槐树抽了新条,嫩黄嫩黄的,在夕阳底下碎碎地晃。
树下立着个人, 一袭青衫, 正仰头盯着树冠出神。那神情太过专注,专注到崔令妩的马车辘辘停在了巷口,专注到她下了车、走到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都没有察觉。
“郑郎君。”她唤了一声。
郑云澈身子微微一僵,像被从什么沉迷中惊醒似的,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清秀的脸上还带着方才专注的神情,在看到崔令妩的瞬间,专注变成了惊讶,惊讶里又掺杂了一丝被抓包的窘迫。
“崔…崔娘子。”
崔令妩歪了歪头,笑问:“你在我院子外看什么?莫不是这里长了什么奇花异草,值得郑郎君亲自来赏?”
郑云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姿势有多傻,耳根微微一热,连忙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
“无意冒犯。”他直起身, 抬手指了指老槐树的树冠,“只是方才路过, 听见上头有猫叫,叫声凄惨得很。我抬头一看,有只猫儿卡在了树缝里, 上不来下不去的。”
“我在这底下站了好一会儿了, 想着能不能等它自己挣出来,可它越挣卡得越紧。正发愁呢——”
崔令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上去。老槐树枝桠交错间,一团雪白的东西正卡在一个三角树杈里, 四条短腿在空中徒劳地扑腾。它一边扑腾一边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委屈又气急败坏的意味。
崔令妩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气结。
“元宝!”她扬声喝道。
元宝听见她的声音,扑腾得更厉害了,仿佛在说“你快救我你快救我”。
“你又偷溜出来!”崔令妩双手叉腰,语气里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竟还被卡住了!叫你平日里偷吃,胖得跟个雪球似的,如今知道厉害了吧?”
郑云澈站在一旁,听着她中气十足地训猫,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竟是崔娘子的猫?”他轻咳一声,语气里带着忍俊不禁:“家中可有梯子?我帮你抱它下来。”
“不必。”崔令妩干脆地摆了摆手,喊道:“寒枝。”
寒枝抬了抬眼,目光顺着崔令妩的手指望向树冠,看见了那团扑腾的白球。她什么都没说,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掠上了树冠。动作之快,郑云澈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青色的残影。
下一瞬,寒枝已经稳稳地落回地面。她的右手拎着元宝的后颈皮,元宝悬在半空中,四只爪子拼命扑腾,尾巴炸成一个毛球,嘴里“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寒枝的手却纹丝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郑云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位寒枝姑娘……”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终选择了最朴素的那个,“好身手。”
崔令妩笑出声来,眉眼弯的像月牙儿:“她是我的贴身护卫,这些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郑云澈点了点头,收回目光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巷子深处。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神态自然地转向崔令妩,语气随意:“崔娘子的住处,离裴府倒是不远。”
崔令妩面色如常,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件事似的,弯了弯嘴角:“是吗?我倒没留意过。”
两人辞别后,郑云澈拐出那条巷子,脚步才慢下来。一直跟在身后的阿檀终于憋不住了,紧走两步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肚子的絮叨:
“郎君您别嫌我多嘴,我是真看不下去了。您隔三差五就往这条巷子钻——上回说是去城南看花,绕了大半个城;上上回说是去尝新开的酒肆,结果那酒肆就开在崔小姐巷口。今儿更好了,您仰着脖子对一棵树看了小半个时辰,就为救一只猫。那猫是崔小姐的不假,可人家也用不着您搭梯子呀。”
他一口气说完,喘了喘,又闷声补了一句:“您的心思,连我都瞧出来了。”
郑云澈脚步一顿。
“可她的心思,好像在裴少卿那里。”
阿檀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裴少卿?他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没见他待哪家贵女多说过一句话,也没见他待崔小姐有什么不一样……”说到这儿,他自己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声音慢慢低下去,抬头觑自家郎君的脸色。
郑云澈嘴角慢慢弯起,弯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叹的弧度:“你当谁都看得出来?他待旁人是冷,待她是不知道该怎么热——这中间差着的那一点,才最要命。”
“再说了,裴砚可是长安城大半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从前哪家小姐在街上瞧见他便走不动道儿,哪家贵女托人递了香囊,他连看都不看便让人扔了——这些事,不出半日就能传遍长安城。”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又轻了几分,“可崔娘子对他穷追猛打快一个月了,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漏出去。”
阿檀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郑云澈偏头看他一眼:“你说,这背后是谁在压?”
阿檀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随即又蔫了。
郑云澈收回目光,忽然撇了撇嘴,满脸挫败地嘟囔了一句:“我这运气啊——好容易遇见个喜欢的姑娘,结果她心里却住了人。”
阿檀听他语气里那股子又酸又丧的劲儿,搜肠刮肚想找几句话来安慰,可脑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只低声道:“郎君,起风了,回吧。”
郑云澈“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阿檀,今日那只猫……”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一脸正色地道,“回去帮我查查,是什么品种,爱吃什么,有什么习性。”
阿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应道:“好嘞!”
天光煦和,柳色如烟。
在长安待了这些日子,崔令妩打算给家人选些礼物带回去。主仆三人便出了门,翠翘掰着手指头数:“老爷喜欢茶饼,夫人喜欢香料——”
崔令妩接道,“旁的都好说,哥哥最是挑剔,送他的礼得好好选。”
逛了东市,买齐了茶饼香料绫罗糕点,最后拐进一家书铺。崔令妩在书架间穿梭,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一本翻了翻,不满意,又换一本。
旁边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捧着一卷书沉吟,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同伴道:“鲍明远的《芜城赋》,开篇便是一句‘沵迤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寥寥数语,写尽了广陵的形胜。可惜,时下人人只知庾开府,真能读懂鲍参军的,不多了。”
崔令妩闻言,隔着书架接了一句:“老先生此言差矣。鲍照的《登大雷岸与妹书》中‘寒蓬夕卷,古树云平’,八字便是一幅苍茫画卷,不比庾信的《哀江南赋》逊色。只不过鲍照一生沉沦下僚,诗名不显,不是时人不识,是从来便识的人少。”
老者眼睛一亮,转过身来,隔着书架上下打量她:“小娘子读过鲍明远?”
“读得不多,”崔令妩翻过一页书,不紧不慢道,“倒是更偏爱左太冲。‘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这般胸襟气魄,魏晋以降,没几个人写得出来。”
老者来了兴致,索性绕过书架与她论了起来。从建安风骨到正始之音,从三曹到二陆,崔令妩接得从容,偶尔一笑,侃侃而谈。老者抚掌称妙,连声说“后生可畏”。
角落里,几个一直低头翻书的客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其中一人手里握着一卷半展的书,目光在崔令妩身上停了片刻,嘴角缓缓扬了扬。
他的视线往她身后一掠——寒枝正抱臂立在书架旁,目光尖锐,腰身笔直,一看便是习武之人。那人收回目光,将书放回架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几人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崔令妩浑然不觉,正捧着一本泛黄的书册从书架后转出来,眉飞色舞地冲翠翘晃了晃:“找到了!孤本,哥哥肯定没有。”
出了书铺,正要往回走,翠翘忽然“哎呀”一声:“小姐,您在锦衣阁定做的那件春衫还没取呢。”
锦衣阁是长安数得上名号的成衣铺,上下两层,绫罗满墙。
崔令妩一进门,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捧出一件浅碧色的春衫。料子薄而不透,颜色清浅得恰到好处,崔令妩满意地点点头。
掌柜殷勤地引着她上了二楼试衣间。
等了许久。
楼上一片寂静。
寒枝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她面色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把推开试衣间的门。
窗户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衣裳样册哗哗作响。翠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那件浅碧色的春衫还搭在衣架上。
而崔令妩——人影全无。
寒枝的瞳孔骤缩。她冲到窗前,探身往外看——窗外的屋檐上,一片瓦移了位,露出半截新鲜的断痕。
大理寺。
裴砚和李玄明从停尸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李玄明边走边用帕子擦着手,回头瞥了一眼停尸房的门,嘴里道:“肩膀上的箭伤,没错,是我的箭。伤口愈合了不到半月,角度也对得上。那晚巡夜,我追的那两个放火的小贼,其中一个挨了我一箭,就是她了。”
裴砚走在他身侧,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沉凝:“那处起火的宅院,是甜水巷最里头那间空置的院子?”
“对,就是那儿。”李玄明将帕子往怀里一揣。
身后跟着的差役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三分:“少卿,对上了!那宅子是长公主赏给苏明远的,他用来种魂牵草。放火烧毁罪证的是他,凶手就是他跟苏菱——兄妹二人合谋,这下全串起来了!”
裴砚没有接话。他脚步未停,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越是这样严丝合缝的闭环,越是让他觉得不安。仿佛有人在暗处,把所有的线索都提前铺好,只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踩上去。
他还未及细想,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小跑着过来,拱手道:“少卿,寒枝姑娘在外头。她说——崔娘子不见了。”
裴砚的脚步倏然顿住。
李玄明猛地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崔令妩迷迷瞪瞪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帐顶。
她想动,发现手动不了。想喊,嘴被什么东西勒着,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唔唔”声。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没干透的泪,视线还有些模糊。
屋子里很安静,她费力地扭过头,环顾四周——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桌椅床帐一应俱全,甚至床头还摆着一只粗瓷花瓶,里头插着两根半蔫的鸡毛掸子。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杏眼瞪得溜圆。这布置,这格局,这……这该不会是青楼吧?
她遇到拐子了。
还被卖到青楼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无声地往外涌。她使劲唔唔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她在心里狂喊:寒枝!寒枝你死哪儿去了!快来救我啊!
哭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她把脸埋在被褥里,哭累了,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砚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床上的人蜷缩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勒着布条,脸颊上糊满了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随着呼吸轻轻地颤。
他的心猛地一揪。
裴砚走到床边,单膝蹲下,先伸手去解她脑后的布条。指尖碰到她脸颊上那片湿凉的泪痕时,他的手颤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才继续动作,将布条从她唇边缓缓抽开。然后他俯下身,去解她腕上的麻绳。修长的手指绕过粗糙的麻绳,找到绳结,一点一点地往外抽,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怕弄疼她。
绳结松开的瞬间,他刚要伸手去扶她——
“啪。”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
崔令妩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完这一巴掌,她也不敢睁眼,双臂抱着膝盖,浑身绷得紧紧的,睫毛在止不住地抖。
等了几息,对方没有动静。
她试探着睁开一只眼。泪水糊得视线蒙了一层薄雾,她使劲眨了眨,才模模糊糊地看清面前的人——清朗的眉眼,挺阔的鼻梁,薄唇微微抿着,脸上还浮着一个浅浅的红印。
崔令妩小嘴一撇,眼泪又漫了上来。她倏地抬起手,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狠狠地埋进他胸口。那件官袍凉飕飕的,蹭在脸颊上又涩又粗,可她觉得这是全长安最叫人安心的布料。眼泪鼻涕全不管了,统统蹭上去,像是要把这一下午的惊吓和委屈,全都蹭在他身上才算完。
“裴砚!你怎么才来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公审
她说得理直气壮, 浑然不觉那双大手就停在她肩侧——指尖微微发颤,想收紧,又不敢。
良久,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裴砚看了看自己那件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官袍,前襟上蹭了一大片泪渍,袖口还挂着她的鼻涕。他没说什么, 伸手将她扶起来。
崔令妩又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才越过裴砚的肩膀,看见了屋子里还杵着一堆人。
李玄明双手抱臂,歪着脑袋看她,嘴角要翘不翘的,分明在忍。林晚棠站在他旁边,帕子还攥在手里,眼眶红红的,像是方才也跟着急哭过。寒枝和翠翘站在门口,翠翘脸上还青着一块,泪眼汪汪的。
崔令妩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所以方才那副涕泗横流、哭得天塌地陷的模样——他们全看见了?
从客栈出来, 崔令妩才看清这地方的全貌。不是什么青楼,就是一家再寻常不过的客栈, 门口挂着两盏半明半暗的灯笼,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悦来客栈。
她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心里给拐子下了个评语:业务水平不行, 这么好的货色, 你卖客栈里?
差役已经押着两个人候在街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墩墩,两人都被五花大绑, 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抬腿就是两脚。一脚踹在瘦高个肩上,一脚跺在矮墩墩背上,又狠又准。两个人齐齐往旁边倒去,矮的那个差点一头栽在地上,被身后的差役一把薅住了后领才没摔个狗啃泥。
“为什么要劫我?”崔令妩居高临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人的冷意。
李玄明在一旁替他们答了:“阿妩,已经审过了。这两个是专劫良家女子的拐子,在书铺里盯上你的,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容色倾城,是这段日子在长安见过最出挑的。”李玄明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瞟了裴砚一眼,才把后半句补上:“要把你卖去大户人家当妾。”
崔令妩哼了一声,又踹了瘦高个一脚。
裴砚摆摆手,让把人押走。他伸手抖开臂间搭着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那披风还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夜里凉,”他说,嗓音有些哑,大约是沉默太久的缘故,“先上车。”
黑压压的天幕像一口倒扣的锅,闷得人透不过气。街巷尽头,一株老槐树虬结的枝桠下,两道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其中一人身量颀长,正是日间书铺里那位执卷的客人。他望着远去的车马,久久没有出声。
他忽然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身后那人没有接话。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惋惜:“文采学识,皆是极好的。”
他慢慢收回目光,将双手拢入袖中,那点惜才的神色也一同收了起来,换作了淡漠。
身后那人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上头已经交代过——不能动这些世家大族的。今日这一趟,本就莽撞。”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次折了两个,好在口风紧,没供出什么。否则你我的脑袋,今晚便不在脖子上了。”
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
半晌,那颀长身影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没入了更深沉的夜色里。
车厢内,烛火轻轻晃着,在帘子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李玄明手里捏着一小盒药膏,用指尖蘸了一点,侧过身去,轻轻抹在林晚棠的眼角。他力道放得轻,嘴上却不饶人:“别动——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明早起来怕是睁都睁不开。”
她乖乖仰着脸任他涂药,辩解道:“我哪里哭了?就是风沙迷了眼睛。”
“是是是,长安今日好大的风沙。”李玄明用指腹将药膏在她眼尾缓缓揉开,“只迷你一个人的眼睛,旁人都没事。”
林晚棠抿了抿唇,没再嘴硬。
安静了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还好阿妩没出什么事。不然……”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眼眶里又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李玄明眼疾手快,赶紧把药膏往旁边一搁,腾出手来在她眼前连连扇了几下:“诶诶诶——打住。我才涂好的,你可别给哭花了。白费半盒药膏事小,你这眼睛还要不要了?”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哄道:“阿妩不是好端端地在后头马车上坐着吗?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晚棠抽了抽鼻子,勉强点了点头。
李玄明见她眼泪收了回去,松了口气,重新往车厢壁上一靠,双臂抱起。安静了不过三息,他忽然换了个语调,尾音微微上扬:“你说——他俩这会儿在车上,干嘛呢?”
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些疑惑:“谁俩?”
“还能有谁。”李玄明朝后头努了努下巴,“裴砚和阿妩。”
林晚棠愣了一下,答道:“他们能做什么?”
他“啧”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晚棠,你看不出来?”
“什么?”
“裴砚——”李玄明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喜欢阿妩啊。”
她眼睛倏地一亮,坐直了身子:“我怎么没看出来?”
李玄明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桩——他去府里找我的那日,阿莫瞧见他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咱们说的话,他估计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着了。阿莫当时惊讶的不得了,他说,裴砚好像掉眼泪了。”
林晚棠的嘴微微张开,又慢慢合上。
“这第二桩,”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道:“今日找了一下午,你没瞧见他那个样子?脸冷得跟三九天的冰面似的,一句话不说,眼神扫过去,那些个差役连大气都不敢喘。说他是带刀来杀人的都有人信。”
林晚棠回想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由衷道:“是挺冷的。我都没敢跟他说话。”
“所以——”李玄明打了个响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光亮的有些灼人:“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他们一把。”李玄明看向她,语气认真起来,“阿妩若是回了洛阳,天南地北的,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两面。可若是他们成了,那她就能一直留在长安。咱们王府跟裴家离得又不远……”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个笑里藏着几分年少时便有的顽劣:“我们四个岂不是又能跟之前一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息。
林晚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胳膊,指尖收拢,攥得很紧。
“好。”
后面那辆马车上,裴砚脊背绷得笔直,视线落在车帘的某一处褶皱上,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深究的大学问。
崔令妩裹着披风,窝在软垫上,偷偷觑了他好几眼。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没消,能清晰的看出几道红痕。她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打破安静。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砚侧过头来,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视线一寸寸地往下移,最后停在她腰间。
崔令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腰间的荷包旁边,还挂着一只小小的锦袋,她捻起来一捏——扁的,只剩一层布。
她“呀”了一声,把袋子翻过来,底部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一个小洞。
“我挑了一下午的南珠呢?”她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半寸,“全漏光了?”
裴砚点了点头。
崔令妩盯着他,眉心慢慢地蹙起来。
珍珠漏了一路,他就顺着那一星半点的莹白碎光,追了一路?
“你……”她咬了咬下唇。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抱着披风往角落里一缩,不再看他。
裴砚依旧坐得笔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脑子里已经把每一种可能都翻了一遍。
拐子?他们挑目标向来是避着高门女眷走的。那两个人的口供太干净了。可若不是拐子——那就是冲着人来的。她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泄露了?
裴砚不敢往下想,却又停不下来。
过几日她便要回洛阳,从长安到洛阳,少说也要六七日。寒枝是会武,可一个人,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在路上遇到危险,她招架得住吗?
他抬眼,望向角落里被橘黄烛光包裹住的少女。暖融融的光晕落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静谧柔婉,莹莹易碎。
他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眉头越拧越紧。
她不能出事。
裴砚回到府中时,夜色已浓。青衡提着灯迎上来,低声道:“郎君,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他脚步一顿,随即“嗯”了一声,折向另一条石径。
书房里烛火跳动,裴章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也不寒暄,只将那封信往前递了递:“崔大人从洛阳来的信。”
裴砚接过,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几行,眉峰骤然往下压了压,唇角抿紧了些,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泛了白。
裴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崔裴两家若是……”
“父亲。”裴砚打断了他。
裴章抬眼看过来。裴砚已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回封中,双手一拱,行了个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此信由我来回。若无旁的事,儿子先告退了。”
裴章的目光落在儿子腰间。那枚家传的螭纹玉佩系在革带上,烛火映着温润的青白色泽,随着裴砚行礼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父子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裴章叹了口气,声音沉缓:“罢了。如今裴家已交到你手上,你自己拿主意吧。”
裴砚捏着信,转身便走。
大理寺牢狱。
陆笙盘腿坐在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折着一根干枯的草棍,仰头望着高处那方狭小的天窗,神情木然。
牢房外,两个牢头正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话题正是前些时日京郊寺庙的惊险一幕。
“……那凶手也真是丧心病狂,连郡王妃都敢下手……”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女子?啧啧,心肠忒毒!郡王妃多和善的人,年纪轻轻的就……”
陆笙尖着耳朵听着,原本死寂的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扑到木栅栏前,双手紧紧抓住栏杆,将脸挤在缝隙间,冲着外间急切地问道:“二位差爷!凶手……凶手抓到了?那是不是就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可以放我出去了?!”
一个牢头不耐烦地摆摆手,连头都没回:“急什么?上头自有定夺,老实等着吧!”
陆笙眼中的光黯了下去,正待再说,几名差役快步走来,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陆笙,提审!”
陆笙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连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是冤枉的!老天有眼!哈哈哈……”
大理寺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都想一睹今日公审连环命案凶手的场面,议论声、猜测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喧嚣汪洋。
崔令妩也被这阵势吸引过来。她好奇地问旁边一位拼命往前挤的大婶:“大娘,今日大理寺这是怎么了?怎地这般热闹?”
那大婶头也不回,兴奋地道:“小娘子还不知道?今日裴少卿开堂,审那害了好几位千金小姐的杀人真凶。大家都想瞧瞧,到底是哪个挨千刀的这般狠毒!”
崔令妩心头一动,也随着人流往里挤去。可她身量娇小,在人潮中如同飘萍,被挤得左摇右晃,翠翘拼命护着她也无济于事,主仆二人好不狼狈。
她们被人流推搡着,好不容易才挤到衙门口的前排。
端坐于公堂之上的裴砚,似有所感,目光倏然抬起,越过乌压压的人头,精准地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蹙着眉整理衣袖的身影。
他眉稍动了动,随即招来身旁一名差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差役颔首,快步走下堂来,分开人群,径直来到崔令妩面前,恭敬地拱手:“崔娘子,堂前拥挤,恐有冲撞。请您这边移步观审。”
崔令妩先是一怔,随即盈盈一笑,对翠翘小声道:“瞧见没?平日里那些天香楼的饭菜可没白送,关键时候,好处不就来了?”她全然不知,若无堂上那人默许,区区差役,怎敢擅自引无关人员入内。
她欣然跟着差役,在周围百姓或羡慕或好奇的目光中,走到回廊下坐好,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公堂内情形尽收眼底。
公堂肃穆。
“带人犯——陆笙!”
差役洪亮的唱名声中,陆笙被带了进来。他一踏入公堂,目光便瞧见了跪在地上的苏明远。
陆笙瞳孔一缩,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揪住苏明远的衣领,目眦欲裂,声音尖厉:“原来是你!是你陷害我!”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咆哮!”裴砚惊堂木一拍,声音冷冽如冰。
陆笙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抖,慌忙松开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上首连连叩头,声音发颤:“少卿明鉴!公主明鉴!小人……小人是一时激愤,看到这陷害小人的元凶,实在忍不住……”
裴砚目光落在陆笙身上,语调不疾不徐:“陆笙,本官尚未开始讯问,你为何便认定是苏明远陷害于你?”
“这……”陆笙语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小人见他跪在堂前,又想到之前种种蹊跷,一时……一时激动失态,请少卿恕罪。”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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