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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咸鱼缠上冷面判官》古代言情小说_琅轩听雨

    第31章 送客


    回到小院, 崔令妩换了寝衣,散了发髻,盘腿坐在床沿上, 面前摆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


    这是她的“军机要册”。


    翻开新的一页, 她提笔蘸墨,一行一行写下去:“正月廿一。晴。”


    “送出攒盒一份,内有绿豆糕、桂花糖、酥炸藕片三样甜点。裴砚收了, 但态度冷淡。”


    “写感谢信一封,前半篇陈词滥调堆砌而成,后半篇写了‘把西厢房给你收拾出来’。他未回复。未回复便等同默认。”


    “送参汤一盏。以他病未痊愈为由,他也收了。”


    “黄昏时分携元宝前去,他说了一通义正辞严的训诂,表情严肃,语气恳切,所言句句在理,无懈可击。”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咬住笔头想了想, 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然则他耳根又红了。”


    最后,她翻过新的一页, 在页眉上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明日计划。”


    正想着,崔令妩的余光瞥见门口两道身影。翠翘站在一边,脸上写满了困惑。寒枝抱臂倚在门框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翠翘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满是费解:“小姐, 您从前不是常说,人生至味是清欢,万事强求终成空,争名逐利皆是过眼云烟?”她越说越快,声音渐高,“怎的如今为了裴少卿,又是搬家又是送汤又是写信,这般锲而不舍?这不像您哪!”


    崔令妩放下笔,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因为从前那些人,”她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都不是裴砚。”


    翠翘一愣。


    “好容易遇见一个,出身够硬,模样够好,前途无量,人品端正,既不拈花惹草,也没外室通房。”她抬起眼,嘴角一弯:“这样的夫君人选,满长安城你给我找出第二个来。”


    “我不抓紧,等着被别人抢走么?”


    一旁的寒枝放下抱在胸前的手臂,淡淡开口:“小姐,他若不从,属下去把他绑回来如何?”


    屋内安静了一瞬。


    崔令妩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绑来。


    她竟没想过。


    ……但是。


    “寒枝,”崔令妩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绑架朝廷命官,够你流放三千里的。若是裴砚本人来审,怕是还得罪加一等。咱们可不能干。”


    寒枝淡淡地“嗯”了一声。


    崔令妩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梳了梳发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你们啊,”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愉悦,“就是看不明白。你家小姐平日里懒散,正是要攒着力气用在刀刃上。”她放下梳子,转身看向她们,下巴微扬,嘴角噙着笑意。


    “都瞧好吧。”


    裴砚这场风寒来势汹汹,断断续续发了几天热,到现在也没好利索。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他今日还算有些精神,便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推开门,他的书房已面目全非。多宝格上凭空多出一只越窑青瓷香炉,正袅袅吐着清烟;书案一角压了一方端石抄手砚,砚边搁着两只白玉镇纸,雕的是并蒂莲;墙上多了一幅字,装裱考究,落款竟是褚遂良的临本。就连窗下的花几都被挪了位置,换上一盆含苞待放的素心兰。


    裴砚站在那盆兰花前,眉心的褶皱深得能夹住一支笔。他缓缓扫视了一圈满屋琳琅,目光最后落在书案上那摞珍本上头——最上面一本书脊上搭着一方小小的洒金笺,簪花小楷写着四字:“给你解闷。”


    裴砚将那笺搁回原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抑:“青衡。”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衡小跑着进来,垂手立在书案前。


    “郎君。”


    裴砚缓缓抬起手,将满屋的东西一一指过:“香炉,砚台,镇纸,字帖,书,兰花。”每点一样,语气便沉一分,“这些东西,是怎么送进我书房来的?”


    青衡脸上堆出一个讪讪的笑,往前蹭了两步,小声道:“回郎君,是夫人允的。”


    裴砚的目光倏地扫过来。


    青衡缩了缩脖子,干脆一五一十全倒了:“崔家娘子每回送东西来,都是双份。一份送过去孝敬夫人,一份送进您这儿。夫人收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当场便发了话——”


    他抬起眼皮偷瞄了裴砚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说,往后崔娘子来府上,不必通报,可自由出入。”


    裴砚攥了攥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出细微的声响。他要去找母亲。那些礼尚往来尚可当作邻里人情,但“不必通报”这一条,已越了大防。他刚迈出书房的门槛,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崔令妩看见他现身,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迎上前来。


    “裴砚!”


    裴砚的手还扶在门框上,方才在脑海中排列停当的那些道理——男女大防不可废、此举有碍清誉、望母亲莫要助长此风——在看见她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时,齐齐堵在了喉咙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门框上放下,缓步迈下台阶,声音有些清冷,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崔娘子,三日前我分明同你说过,此举不妥。你也亲口应承,说记住了。如今这满屋的物件……唔……”


    话音未落,嘴里便多了一块糕点。


    崔令妩踮着脚尖,举着那块梅花糕,稳当地送到了他唇边。


    “我亲手做的,”她仰着脸,眼睛里含着笑意,道:“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裴砚咬着那块糕,所有未出口的话全噎在了嘴里。


    崔令妩的目光从他深邃的眉骨描到高挺的鼻梁,又从鼻梁描到嘴唇。她心里暗衬:旁的闺秀或许需要琢磨如何才能讨他欢心,她不用——她这张脸,就是送到他跟前最好的东西。


    她将手里的糕点又往前推了推。指尖越过糕点的边缘,轻轻碰到了他的嘴唇。那触感微凉,带着糕点的黏腻,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一片薄霜。


    裴砚只觉唇上一阵酥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回过神来,启唇咬下那块糕,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崔令妩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盘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仰头望向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


    “好吃吗?”


    院子里有片刻的寂静。


    裴砚倏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甜的豆沙味在唇齿间化开,糯米粉揉得极细,软糯适中。他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将袖口的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说些什么。想将方才被那块糕堵回去的道理重新捡起来,想警告她此举不成体统。


    可他满脑子只剩下嘴里这一点甜,和方才她指尖碰到他嘴唇时那战栗的触感。其余所有的条理与章法,全部溃不成军。


    崔令妩耐不住,绕过他的身侧,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说话啊,到底好不好吃?”


    裴砚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片刻,他从她身侧走过去,几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门推上。


    “砰”的一声,门板在她面前合拢。力道比平日里大得多,连门框都跟着震了一震。里头传来他的声音,清冷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哑意。


    “青衡。送客。”


    崔令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青衡从廊柱后面蹭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堪,压低了声音:“崔娘子,郎君这是真动怒了,您先回吧,改日再来?”


    崔令妩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青衡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收回袖中,转身走了。


    夜色沉静,月悬中天。


    屋内烛火将纱幔映出一片昏黄。裴砚半倚在榻上,食指撑着额角,眉心紧蹙,整张脸在烛影里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楚。


    青衡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低声道:“郎君,药熬好了。”


    裴砚没有应声,也没有抬眼。额角那一跳一跳的钝痛从下午开始便没有停过。


    青衡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郎君,您这头疼之症明明已经四五年不发作了,今日怎么……”


    裴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算不上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意,却让青衡的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将药碗递过去。


    裴砚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眉头未皱一下,将空碗搁回青衡手中,淡淡道:“下去吧。”


    青衡应了声“是”,端着药碗往后退。经过案几时,余光扫见那只搁在角落的白瓷盘。


    盘中空空,只剩几粒碎屑。


    他脚步微微一顿。


    青衡低头退出了内室,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头顶那轮冷月,暗自摇了摇头——他家郎君,这回怕是躲不掉了。


    同一轮月下,崔令妩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热腾腾的牛奶浴泡了小半个时辰,她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舒坦得不愿意动弹。好容易从浴桶里出来,套了件素白的中衣,光着脚踩在卧房的地毯上。那毛茸茸的触感裹住脚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在原地转了两圈。


    翠翘拿着干帕子追在她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小姐,您忙活了这些日子,搭进去了那么些东西,结果呢?直接把裴少卿惹怒了,您怎么还这般高兴?”


    崔令妩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沾着水珠的发尾在肩头晃荡。


    “非也,非也。”


    “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冷冰冰的古板,往日里便是天塌了也未必动一动眉毛,可今日他却动了怒。这说明什么?”


    翠翘举着帕子,眨巴眨巴眼:“说明……他真是气极了?”


    “对呀!”崔令妩拊掌一笑,“生气了,才说明有了人情味儿。一座冰山,若是怎么敲打都纹丝不动,那才是真的棘手。如今裂了一道口子——你说我高不高兴?”


    翠翘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反驳不出口。她家小姐这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崔令妩擦起头发:“那您还要继续吗?厨娘这几日做点心都快做吐了,今几个还偷偷问我,您到底要送多久,她好提前把面和上。”


    崔令妩掩唇一笑,笑声在夜色里清脆如铃:“让她们歇歇吧。接下来的几日——”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将屋脊上的瓦片镀了一层银霜。


    “我们按兵不动。”


    翠翘一愣。


    崔令妩收回目光,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先晾他几日。”


    靠在博古架旁的寒枝冷不丁插了一句:“这叫以退为进。”


    崔令妩转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随即笑开了:“寒枝,你平日里话不多,一开口倒是蛮有见地。”


    寒枝扯了扯嘴角,接受了这句夸奖。


    崔令妩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小册子,提笔记下:“正月廿四。糕点喂到嘴边,摔了门。今日他动了怒,吾心甚慰。明日开始,休兵三日。”


    搁下笔,她托腮望着窗外那轮清月,懒洋洋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裴砚抱着空盘子,委屈巴巴:“不是说你亲手做的?”崔令妩伸出白嫩嫩的十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这手,像是做糕点的?”裴砚摇头。崔令妩把手往他面前一摊,弯起眼睛:“对嘛——是用来给你牵的。”裴砚耳尖倏地红了,把空盘子往脸前一挡。


    第32章 美梦


    次日, 裴府。


    门房和下人们见到来客时,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李玄明一身利落常服,外罩玄色大氅, 骑着高头大马, 来到裴府大门前。


    他儿时确是裴府的常客,与大公子形影不离,可自从姜家出事, 两人闹翻,李三公子处处与自家大公子作对,水火不容,这裴府的门槛,他已是多年未曾踏足了。


    今日这……当真是破天荒了。


    李玄明可不管那些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小厮,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边走还边嚷嚷:“裴砚呢?还在他那龟壳里窝着养病?”


    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裴砚的书房外,也不等人通报, 直接推门而入。


    然后,人杵在门槛上, 愣了。


    李玄明眉头挑得老高,大步跨进去,扬声道:“裴砚, 我不过几年没来, 你这书房怎么改成这副德行了?又是花又是香的——你什么时候开始附庸风雅了?”


    廊下,青衡端着茶盘站住了脚,心道:哪是几年, 分明就这几日才变的。


    裴砚正坐在书案后写着什么,闻声抬头,见是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淡淡瞥了一眼,复又垂下眼帘,笔下未停:“你来作甚?”


    李玄明大咧咧地走到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上下打量着他,嘴里啧啧有声:“我说,你这身子骨也太不济了吧?都几天了,一场小病还没好利索?啧啧,难怪……”


    裴砚勾了勾嘴角,声音平缓,却精准地回敬过去:“我这病休养几日便好。倒是不及李校尉……眼底的黑影,怕是比我这砚中的宿墨还要浓上几分。”


    “你!”李玄明被噎得一哽,下意识想抬手摸自己的眼眶,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悻悻放下,瞪了裴砚一眼。


    他算是发现了,论嘴皮子功夫,尤其是这种不带脏字儿的刻薄,自己从来占不到这老古板的便宜。


    他不再废话,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纸笺,两指夹着,“啪”一声轻响,按在了裴砚面前。


    “喏,收拾父王书房时,在暗格里翻出来的。”李玄明下颌微抬,示意他看。


    裴砚这才搁下紫毫笔,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是一张收据,纸质普通,墨迹有些黯淡,但字迹尚可辨认。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那张薄薄的纸,凑近了些仔细看。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直直刺向李玄明:“那些换脸的邪门典籍……是你父王替世子寻购的?”


    李玄明脸色沉郁地点了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父王对他……终究是存了指望,哪怕是不入流的邪路。”


    裴砚没接这话,指尖摩挲着收据上“百味斋”三个字,眉心渐渐蹙起,低声呢喃:“百味斋…这名字…”


    他眸底寒光乍现,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你还记不记得——阿妩小时候,手里常常有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竹骨翻花、琉璃弹珠、会自己走的小木马,都是长安市面上见不着的东西。”


    “她说,那是百味斋的店主送她的。”


    李玄明怔了怔。


    裴砚的眸色暗了几分,声音发紧:“前年,我去过一趟百味斋。”


    李玄明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也骤然绷紧:“查到了什么?”


    裴砚已经冷静下来。他缓缓坐回椅中,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凝肃:“百味斋……表面看,只是西市一间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售卖些南北杂货、罕见香料。店主是个有些年岁的老翁,看起来寻常无比,问话也滴水不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张收据,语气森寒,“可如今再看,能弄到换脸邪术残卷的地方,怎会寻常?”


    李玄明霍然起身,脸上掠过厉色:“我这就带人去把那铺子围了!把那老家伙揪出来问个清楚!”


    “站住。”裴砚出声制止,语气不容置疑,“李玄明,你现在可不是那个恣意妄为的郡王府三公子了,你是金吾卫校尉,是马上要承袭爵位的郡王,行事更需章法。”


    “百味斋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潜伏多年,必有防备。你此刻大张旗鼓地去,除了打草惊蛇,惊动可能存在的幕后之人,再无他用。”


    李玄明脚步顿住,胸膛起伏,显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裴砚说得在理。他咬了咬牙,复又坐下,压着性子问:“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干等着?”


    “自然不是。”裴砚将那收据小心收起,“此事需从长计议,暗中查访。百味斋还在原地,跑不了。”


    李玄明与他对视片刻,走到门口,又回头,脸上的嬉笑怒骂尽数敛去,只剩下冷硬与肃杀,“裴砚,那年阿妩才九岁啊……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个个揪出来碾死!”


    裴砚没回应这句狠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其实……”


    话未说出口,李玄明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没入廊下的光影中。


    接下来的两日,裴府忽然安静了下来。


    裴砚照旧在书房看书、养病,偶尔抬眼,不经意地掠过窗外——只有空荡荡的庭院。他目光微微停一瞬,便又垂下来,落回书页上,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


    青衡每日端茶送药,进出几回,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他搁下茶盏,偷偷觑了自家郎君一眼。裴砚的侧脸被窗外的日光勾出清隽的轮廓,神情与往日并无二致。可青衡总觉得,郎君像是在等什么。


    他心里嘀咕:崔娘子前几日追得那样紧,怎么忽然就歇了?东西不送便罢了,连人都不来了?郎君这眉头,这两日拧得比先前还紧。


    而此刻的崔令妩,正窝在暖阁里,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一只鎏金手炉,屋里炭盆烧得红彤彤的,暖气熏得她脸颊泛着一层薄绯色。


    她拿银签子戳着果盘里烤得微焦的橘子,剥开皮,一股甜香漫开来,她凑近了闻了闻,满意地弯起眼。翠翘又从厨房端来一碗刚熬好的杏仁酪,上头撒了层桂花糖,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脚丫子在狐裘下头惬意地晃了晃。


    用过酪,她又命人把前两日从书肆淘来的新话本搬出来,歪在榻上翻着。翻了几页,嫌画得不好看,便自己提了笔,涂涂改改,给话本里的书生添了两撇胡子,端详片刻,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到了第三日,裴砚的风寒已大好了。天不亮他便起身更衣,系好官服,佩上银鱼袋,又是往日那个方正不阿的裴少卿。


    青衡牵了马来在府门口候着。


    裴砚翻身上马,马儿往前走了几步,他却勒了勒缰绳,状似无意地偏过头,朝斜对面那条街望了一眼,才双腿轻夹马腹,策马而去。


    长安城的风浪从未休止。


    月黑风高,梆子声穿透浓重的夜色,打更人沙哑的尾音拖着“小心火烛——”的长调,渐渐被深巷吞没。


    城中各处坊门紧闭,宵禁的肃杀笼罩着沉睡的万千屋宇,唯有值夜禁军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偶尔划破寂静。


    王家后院,绣楼。


    温暖的、跳动的、带着喜庆嫣红的烛光,从雕花木窗内透出,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固执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寒凉。


    王若兰坐在梳妆台前,菱花铜镜映出一张精心描绘的容颜。眉染远山黛,唇点樱桃红,脸颊敷着细腻的香粉,衬得肌肤越发莹白如玉。


    她身上,是一袭繁复华丽的嫁衣,金线刺绣的鸾凤和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云锦的料子厚重而顺滑,堆叠出新娘应有的华贵与庄重。


    镜中人眉眼弯弯,唇角上扬,那笑容甜美、羞涩,又带着一种夙愿得偿的快乐。她指尖轻抚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垂下,晃动间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喜烛“噼啪”轻响,爆出一朵喜悦的灯花。镜中,不仅映着盛装的她,还映出了她身后不远处,那道峻拔如松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与她嫁衣相配的绯红新郎袍服,玉带束腰,身姿卓越。面容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看不太真切,只觉得那轮廓清隽无比,气质皎皎如月,正是她心中描摹过千万遍的、那个长安城最端方清贵的郎君模样。


    王若兰的心跳得更快了,扑通,扑通,擂鼓一般。她缓缓起身,大红嫁衣的裙摆曳地。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款款走向那个站在烛光深处的身影。


    “裴郎……”她启唇,声音娇柔甜腻,带着无尽的缱绻与期盼。


    她走近了,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指尖先是碰触到他衣袍的袖口,然后,慢慢上移,划过他腰间玉带的纹路,抚过他袍服的边缘,最终,虚虚地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良辰难得……”她仰起脸,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痴迷的光彩,声音愈发低柔婉转,带着暗示,“当……及时行乐……”


    她踮起脚尖,红唇微启,朝着那光晕中优雅的下颌线条,缓缓靠近。馥郁的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开来,弥漫在温暖的室内。


    呼——


    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的寒风,猛地扑灭了窗台上那盏用来照明的小小油灯,也吹得内室床帐轻轻晃动。


    外间,趴在桌上打盹的小丫鬟猛地一个激灵,被冻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嘟囔着:“窗户…没关严么?”睡眼惺忪地起身,摸黑走到窗边,果然感到一股冷风灌入。她费力地将那扇有些松动的支摘窗关紧,插好销子。


    室内重新归于平静,小丫鬟搓了搓冰凉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向内室的门口,隔着珠帘悄悄望了一眼。


    拔步床上,锦被堆叠,她家小姐的脸上,兀自带着一种无比满足、无比幸福的微笑,嘴角上扬,笑容甜美而安详,仿佛正沉浸在美好的梦境里。


    只是……被子似乎滑落了大半,只堪堪盖到胸口。小丫鬟心里嘀咕,小姐睡觉真不老实。她放轻脚步,挑开珠帘帷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替小姐把被子拉上来,盖得更严实些。


    却无意间触碰到王若兰露在锦被外的手——


    冰冷。


    僵硬。


    没有半分温度与柔软。


    小丫鬟的手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张带着幸福笑靥的脸庞。


    “小……小姐?”她颤抖道。


    半晌没有回应。


    她屏住呼吸,再次伸出手,指尖哆嗦着,慢慢地探向王若兰的鼻端。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丫鬟维持着那个探手的姿势,呆呆地跪在床边,几息后,瞳孔骤然扩散,无边的寒意和恐惧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啊——!!!!!”


    一声凄厉、崩溃的尖叫,撕裂了王家后院静谧的假象,穿透重重屋宇,撞进长安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朱颜醉


    晨光初透, 将东边天际的云层染上浅金。朱雀大街上行人渐多,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行人纷纷避让至道旁, 只见数骑快马飞掠而过, 当先一人,气势凛然,眉目间似凝着一层霜。马蹄踏碎街面薄冰, 留下一串清脆急响。


    “裴少卿这般急切,又是哪里出了事端?”有路人揣着手,低声议论。


    王若兰闺房。


    踏进房门,一股浓郁甜香扑面而来,不同于寻常闺阁的清新淡雅,这香气馥郁甚至有些甜腻,沉淀了一夜,显得格外闷人。


    裴砚眉头当即蹙紧。


    墨辞机灵,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递上。裴砚接过,抬手掩住口鼻,这才举步入内。


    老仵作已做完初步查验, 正捏着山羊胡须,围着床榻打转, 口中念念有词:“奇哉怪也……周身皮肉无伤无破,骨骼完好,五脏六腑无异状, 偏这脸上笑逐颜开……这、这莫非真是被美死的?”


    墨辞一听, 差点跳脚:“老周!您老靠谱点行不行?什么被美死的,这话传出去,我们大理寺还要不要脸面了?”


    老周瞬间急眼, 吹胡子瞪眼:“墨司直!我老周验过的尸体比您见过的活人都多!这姑娘就是没伤,却死得透透的,还一脸笑模样,你说怪不怪?我这不是在琢磨嘛!”


    话音刚落,隔间忽然探出个脑袋,是随行的书吏正蹲在书案前整理什物,扬声道:“少卿!您来瞧瞧这个。”


    裴砚踱到书案前。


    年轻的书吏嘿嘿笑了两声,从一册《女诫》的夹页里拈出张素笺,递过来时,手指都在抖——不是怕,是憋着股兴奋劲儿。他压着嗓子道:“这家小姐……怕是心仪少卿您呢。”


    此言一出,屋里几个书吏、差衙全竖起了耳朵,连在床边验尸的老周都停了手。墨辞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抢在裴砚前头把那素笺瞄了个遍,当即眉飞色舞地念出来——


    “孤光浮海峤,冷魄浸秋城。


    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


    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


    一掬澄清意,泠然对月倾。”


    满室静了一瞬。


    墨辞念完,啧啧连声:“这诗风骨凛然、气象阔大,不像是寻常闺阁手笔……”话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裴砚,“等等——这、这好像是少卿您的诗?”


    那名书吏在旁边使劲点头,压低嗓子道:“正是少卿十七岁那年曲江宴上的旧作,当年可是震惊四座、满城传唱呐。这纸边都磨得起毛了,不知被这家小姐反复抚展了多少回。”


    几个年轻的互相挤眉弄眼,连墨辞都咧着嘴,等着看这位素来端方的上司如何反应。从前只听说裴少卿十七岁进士及第,打马过曲江,满城女儿掷花如雨,今日亲眼见到这般痴情的凭证,谁能不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裴砚却只是垂目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伸手将那笺纸往桌上一搁。


    “查案。”他道,语调依旧平淡。


    墨辞讪讪地摸摸鼻子,忍不住嘀咕:“十七岁写的诗能把人迷成这样,咱们少卿倒是半点波澜不见。换成旁人,怕是早飘天上去了……”


    裴砚已经转身,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不过一息,又继续往前走了。


    那书吏极有眼色,忙将素笺重新夹回书册里,一边夹一边叹气,小声跟身旁的同僚咬耳朵:“可惜了,这小姐眼光是真好,就是命不好。”


    裴砚未理会他们的议论,径直走到床边。王若兰静静躺着,妆容精致,黛眉红唇,脸颊晕染着胭脂色,仿佛只是酣然入睡,随时会醒来。


    已经就寝,为何还要涂脂抹粉?裴砚心下生疑。他目光移开尸体,转向室内陈设。


    闺房布置雅致,女子的梳妆台临窗放置。他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台上琳琅的妆奁瓶罐,最后定格在一只打开的青瓷圆盒上。盒内胭脂色泽鲜妍,盒子旁边,还搁着一柄小小的、沾染了红色膏体的玉簪花胭脂挑。


    “老周,”裴砚唤道,“来看看这个。”


    老周连忙过来,小心捏起一点胭脂,先是嗅了嗅,又取了些许溶于随身携带的清水,观察片刻,甚至伸出舌尖谨慎地沾了一点尝味,随即摇头:“回少卿,这胭脂本身无毒。至少没有常见的砒霜、钩吻之类的剧毒。至于是否含有其他阴诡之物……老朽对这等女儿家的精细物件见识有限,少卿恐怕得寻这方面的行家来瞧瞧。”


    裴砚微微颔首,复又扫视整个房间:门窗完好,室内陈设整齐,无翻动挣扎迹象。仿佛王若兰就是在睡梦之中,停止了呼吸。


    他转身,对几名差役吩咐道:“询问府中上下,王小姐平日身体可有隐疾,近日有无异常,昨夜至就寝前接触过何人,做过何事,尤其是,”他目光再次掠过那盒胭脂,“这胭脂从何而来,何时开始使用,可有人动过。”


    “是!”差役领命。


    随即,他又对墨辞说道:“带人去寻几名懂此物的行家。”


    墨辞应是,低声问道:“少卿,您怀疑是这胭脂杀了王小姐?”


    裴砚沉默了片刻,将那胭脂盒在指尖转了转,道:“夜间就寝,却涂抹如此鲜亮的胭脂,不合常理。”


    墨辞挠挠头,嘀咕道:“这就是您不解风情了。姑娘家嘛,都爱美!兴许是睡前对镜自赏,或是……”他想起这屋里的甜腻香气,话锋一转:“不过这香味确实浓得有点怪。”


    裴砚眉心微微动了动。


    ——姑娘家都爱如此?可崔令妩似乎从来不用这些香喷喷、红艳艳的东西。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


    崔令妩这几日憋闷得厉害,窝在房中,对着窗台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发呆。


    以退为进嘛,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你进一步,他退一步;你退一步,他反倒要慌。她盘算得明明白白:不出三日,裴砚定会遣人来问,再不济,也得让青衡捎句什么话过来。


    可三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莫说人了,连张纸条都没从裴府飘过来。她托着腮,心里头那团气越憋越鼓。她咬了咬后槽牙——书上全是骗人的。


    “小姐,您再这么闷下去,没等想出法子,自己先闷出病来了。”翠翘看不过眼,连哄带劝,“今儿日头好,咱们出去逛逛吧,透透气,说不定灵光一闪,主意就来了呢?”


    崔令妩被她唠叨得没法,终于换了身桃红衫子,罩了件斗篷,领着翠翘和寒枝出了门。


    街上行人往来,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脚步虚浮地跟着翠翘走马观花。冷不防前方传来一道清亮带笑的声音:“崔娘子?又见面了,真巧!”


    崔令妩抬头,只见少年正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她,“是你啊,郑…云澈。”


    郑云澈快步走近,脸上笑容更盛,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相逢即是有缘,崔娘子若得闲,不妨到小店一观?”


    崔令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间门面不大的铺子,黑漆匾额上题着三个清隽的字——琅嬛阁。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郑云澈:“这就是你开的店?”心下暗自称奇:荥阳郑氏这等门阀世家的公子哥儿,居然真得亲自开店做生意?


    郑云澈坦然一笑:“上次说的那波斯玫瑰露,我还给你留着呢。”


    崔令妩眼睛一亮,随他走了进去。


    店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式瓷瓶、玉盒、竹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幽而不腻人的香气,似雨后青苔,沁人心脾。


    郑云澈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崔娘子请看,这瓶玉容散,主料是珍珠粉和白芍,佐以几味温和草药,最是美白润肤……这盒桃花胭脂,取初开桃花汁液调和,色泽自然,且桃花本身便有活血润肤之效……”


    “哦,还有这个,我自己调的‘清露’,晨起洁面后拍一些,能收敛毛孔,镇定肌肤,我看崔娘子你肌肤底子极好,只是近日似乎有些心火燥意,用这个正合适……”


    崔令妩看他说得认真,店内香气又好闻,倒也生出几分兴趣,随手拿起几样把玩。


    将近午时,墨辞带着两名差役出现在门口,目光先是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扫了一圈,随即落在郑云澈身上,拱手道:“郑小郎君,我们少卿有请,烦请移步大理寺,协助查案。”


    郑云澈略显意外,但很快恢复镇定,点点头:“好。”他看向崔令妩,有些歉意,“崔娘子,你看这……”


    崔令妩眼珠一转,立刻接口:“查案?什么案子?我能去看看吗?”她倒不是真对案子有多大兴趣,只是想着去大理寺,就能见到裴砚。


    墨辞面露难色:“这……崔娘子,衙门重地,恐怕不便……”


    “郑郎君是去协助查案,我陪郑郎君一起去。”崔令妩理由充分,眨巴着眼睛看墨辞。


    墨辞想起少卿对这位崔娘子似乎总有些不同,犹豫了一下,便含糊道:“那……崔娘子请自便,只是到了大理寺,莫要乱走。”


    大理寺,值房。


    裴砚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后面那个探头探脑、试图躲开他视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带着些讶异。


    崔令妩见躲不过,干脆大大方方站出来,歪了歪头,眼睛弯弯地望着他:“好几日没见,我想你了,所以就跟来了。”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愣。


    郑云澈负手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眉梢微挑,心道:什么情况?崔娘子莫非已经名花有主了?


    裴砚喉结微微滑动,沉默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


    郑云澈静静瞧着,心中又添一层讶异——裴砚竟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仿佛崔娘子这当众直抒胸臆的做派,他早已领教过不知多少回了。


    裴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蹙。她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眼睛格外亮,但脸颊……倒比平日多了几分颜色?他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你的脸……怎么回事?”


    崔令妩笑了笑,捧住自己的小脸,往前挪了两步,仰起脸让他看得更清楚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好看吗?郑郎君画的!他说我适合这种‘天水碧’调的胭脂,还加了点珍珠粉提亮呢!”


    裴砚:“……”


    他目光倏地转向一旁的郑云澈,那视线带着锐利与冰冷,上下打量着这个青衫少年。


    荥阳郑氏……琅嬛阁……倒是听过一些风声,说郑家出了个不爱仕途爱琢磨香粉胭脂的异类。


    “郑小郎君的手艺自是顶好的。”裴砚声音清冷。


    郑云澈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迫感,却不闪不避,姿态从容,微微颔首:“不过略尽绵力,雕虫小技罢了。崔娘子丽质天成,稍加点缀,自是锦上添花。裴少卿过誉了。”他将裴砚那隐含不悦的话语,直接当成了夸奖。


    裴砚收回目光,不再看崔令妩那张被点缀过的脸,语气淡漠:“郑小郎君,请坐。今日请你前来,是为了一桩案子,需要借助小郎君在香粉胭脂一道上的学识。”他示意墨辞将胭脂盒取出。


    崔令妩被冷落在一边,也不生气,自己寻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托着腮,目光落在裴砚身上,心里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郑云澈接过墨辞递过来的胭脂盒,甫一打开,目光便是一凝,口中轻“咦”了一声:“这是朱颜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公主


    裴砚道:“郑小郎君识得此物?”


    郑云澈点头, 指尖轻拈起一点胭脂,放在鼻下细嗅,神情专注, “此乃近来长安城中风头最盛的胭脂, 说是用了什么海外秘方,每月只做五盒,定于初一在珍宝阁竞拍。那些世家贵女、豪门夫人, 为了这一盒胭脂,争抢得厉害,可谓一盒难求。”


    “在下也曾去见识过,想拍一盒回来琢磨其中门道,可惜……抢不上。”这话从他这位荥阳郑氏的公子口中说出,倒显出这胭脂确有不凡之处。


    “正好,”裴砚示意,“烦请郑小郎君仔细勘验。”


    郑云澈收敛了闲聊的神色,变得异常认真。他先是凑近深深嗅闻,眉头微蹙;随即用干净的银签挑起些许,置于指腹捻开, 观察其质地与色泽;又取了极小一点,溶于清水中, 观察其溶解与显色情况。


    他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自语:“确有龙涎香底子…玫瑰露的味道很正…珍珠粉分量不轻…嗯?似乎还有一点…金盏菊的清气?倒是中和了甜腻,蜂蜜用的是崖蜜, 粘稠度很高…”


    半晌, 他才抬起头,对着眼巴巴望着的墨辞和面色沉静的裴砚,语气恢复了些许不羁:“噱头罢了。用料虽讲究, 调配也算精心,但远没有传闻中那般神乎其神。尤其是这调香,过于追求馥郁甜媚,失了清雅本真。”


    墨辞忍不住追问:“小郎君,这里面可有伤人的东西?比如…毒?”


    郑云澈肯定地摇摇头:“毒?没有。这胭脂本身,从用料看,确实是上好的养颜之物,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香气组合,过于浓烈甜腻,若心神不宁或体质敏感者,闻久了或许会有些许不适,但绝不到害人性命的地步。”


    裴砚陷入沉思。


    胭脂无毒,王若兰却死得蹊跷,现场香气浓烈……


    这中间,到底缺了哪一环?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崔令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朱颜醉这名字,我好像也听过。”


    众人的目光立刻转到她身上。


    崔令妩回想了一下,对裴砚说道:“就是去你家参加赏梅宴那回,一位姓王的小姐,说她用的就是朱颜醉,还说是永宁长公主赏赐的,好用得很,旁人羡慕得紧。”


    满堂静了一瞬,墨辞悄咪咪的瞅了裴砚一眼。


    “永宁长公主……”裴砚低声重复,眸色更深。


    郑云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恰在此时,门外差役禀报,另外三位被请来的香粉行家到了。


    这三人有老有少,皆是长安城内相关行当里有名号的人物。他们依次上前,将那盒“朱颜醉”仔细检视、嗅闻了一番,最终得出的结论与郑云澈大同小异——胭脂品质上乘,用料珍贵,但并无毒性或其他明显害处。


    裴砚看向郑云澈,道:“你方才似乎还有话想说?”


    郑云澈抱臂,语气带了点少年人的直率:“哦,就是想起这朱颜醉能在短时间内风靡长安,背后少不了长公主的推崇。公主殿下喜用此物,简直就是一块最好的活招牌。”他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要是我也能有这等大人物帮忙宣扬一二,何愁不能闻名遐迩?”


    裴砚心下微动,却未置评,向几位行家颔首致谢:“有劳诸位。”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


    郑云澈转向崔令妩,脸上重新扬起明朗的笑容:“崔娘子,这边既已无事,我们走吧。我知道西市有一家胡人开的食肆,他家的樱桃毕罗做得极好,外皮酥脆,内馅酸甜。我请你尝尝?”


    崔令妩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亮,却听裴砚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且慢。”


    两人同时看向他。


    裴砚的目光落在崔令妩脸上,语气平静无波:“本官还需崔娘子帮一个忙。”


    “我?”崔令妩指着自己,满脸疑惑,“什么忙?”


    “本官需要去一趟长公主府,询问朱颜醉的相关事宜。”裴砚解释道,理由充分,“虽因查案之故,有职务在身,但毕竟是外男,独自求见公主殿下,于礼不合。崔娘子身份贵重,不知可否陪同本官走这一趟?”


    郑云澈立刻开口想替她婉拒:“崔娘子她……”


    “好啊!”崔令妩已经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她巴不得和裴砚单独相处,完全没注意到郑云澈瞬间垮下来的脸和幽怨的眼神。


    “那在下先行告辞。”郑云澈勉强笑了笑,向裴砚拱了拱手,随着其他几人一同离开大理寺。


    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裴砚慢斯条理地拿起一方素帕,又拿起案几上的小银壶,往帕子上倒了少许清水。他将微湿的帕子递到崔令妩面前。


    “做什么?”崔令妩拧眉,不解。


    “把脸擦一擦。”裴砚言简意赅。


    她更困惑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好看?”


    “好看。”裴砚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立刻低咳一声,移开视线,解释道:“……只是,毕竟是面见公主殿下,衣着妆饰当以合乎礼制为上,不宜过于鲜妍跳脱。公主身份尊贵,我等理当谨守本分,以示恭敬。”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崔令妩撇撇嘴,“哦”了一声,神色有些落寞。原来是怕她抢了公主的风头啊。


    但……她怎么瞧着他耳根有点泛红,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该不会是在吃味——不愿意她脸上带着别的男子画的妆?


    于是,她心情莫名愉悦起来,乖乖地接过那方帕子,仔细地将脸颊上的胭脂,一点点擦去,露出原本白皙莹润的肌肤,干干净净,不染铅华。


    擦好后,崔令妩撑着脑袋,盯着对面仿佛入定般的裴砚,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其实啊,这妆…是店里的女伙计帮我画的。”说完,她便直直地盯着裴砚,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裴砚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然后,语重心长地道:“崔娘子,《论语》有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我们当以诚信立世。你这般随口编造谎话,实在不妥。”


    崔令妩:“……”


    她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双杏眼瞪着眼前这张严肃古板的脸,内心无声咆哮:真是块油盐不进的木头桩子!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好容易有近身的机会,要抓住。这么一想,那口噎住的气倒是顺了些。她眼角微弯,唇边勾起一抹笑,撑着案几便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裴砚几乎是同时往旁边让了让。


    崔令妩心里啧了一声,又挪一寸。他又让,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稳稳落在前方。


    两人就这么在车厢里较上了劲。她进一步,他退一步,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认输。狭窄的车厢内,衣料窸窸窣窣地响,间或伴着崔令妩几不可闻的轻哼。


    直到裴砚抵上了车壁——退无可退。他身形微微一僵,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耳根那抹红早已悄然蔓延到了脖颈。车厢里忽然变得逼仄起来,空气也像是稀薄了几分,他只觉得通身都热得发烫,连领口都箍得人喘不上气。


    崔令妩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的距离,她身上甜丝丝的香气直往他鼻尖里钻。裴砚的手扣住车壁,手背上青筋分明。他别过脸去,阖上了眼。


    不看,便不会乱。


    崔令妩却偏偏不叫他如愿。她目光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又落在他拧紧的眉头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她对着他那排不住轻颤的眼睫,轻轻吹了一口气。


    裴砚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马车重重地晃了一下。崔令妩只觉眼前一花,帘子被掀开又落下。等她回过神,身侧已空无一人。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了勒缰绳,扭头看着他家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旁边,一脸不解:“少卿,您怎么出来了?”


    裴砚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比在车厢里还要直。春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散他脸上那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回道:“有点热,外面凉快些。”


    车夫感受了一下迎面吹来的料峭春风,那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他自己都缩了缩脖子。他挠挠头,云里雾里地嘀咕了一句:“这哪里热啊……”


    车厢里传出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顺着春风,一丝不落地钻进了裴砚的耳朵里。他的身形愈发僵直,膝上握着袍服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长公主府。


    朱门高墙,匾额上“永宁长公主府”几个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列戟,甲士肃立,气派非凡。


    两人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门廊。一踏入内院,眼前的景象便让崔令妩目瞪口呆。


    庭院开阔,引了活水成池,池上居然建着精巧的水阁,此时虽值冬季,却以锦缎鲜花装饰得犹如暖春。


    更令人瞠目的是,院内各处,或倚栏,或席地,或抚琴,或挥毫,散布着许多年轻男子。


    他们容貌皆属上乘,衣着华美,风格各异,有的广袖飘飘似谪仙,有的劲装利落如侠客,有的则半敞衣襟带着异域风情……


    琴声淙淙如流水,吟诗声清朗悦耳,更有几人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笛音翩翩起舞,身段柔美不输女子。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气——酒香、果香、墨香,以及浓淡不一、精心调配过的熏香。


    继续往里走。


    前方亭中设着紫铜香炉,炉边跪坐着一个男子,动作优雅的在调香。一缕缕烟雾袅袅升起,并非直上,冷冽的香气也缓缓扩散开来。那男子面容妖异俊美,眉心一点朱砂,抬眸间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这人——”崔令妩偏过头,对身旁的裴砚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也生得太美了些。妖颜胜玉、红霞缀腮,倒不像这俗世里养得出来的。”


    “非礼勿视。”裴砚冷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目不斜视,步履未停,仿佛周遭这些活色生香皆是虚无。


    崔令妩嘟了嘟嘴,小声嘀咕:“看看怎么了……”但还是快步跟上了他。


    正厅。


    永宁长公主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云鬓高耸,插满珠翠,一身茜素红宫装,外罩金线刺绣的孔雀纹大氅,华贵逼人。她容貌明艳夺目,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与隐隐的跋扈。


    看到两人进来,她微微坐直了些,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稀客啊。往日,本公主下帖相请,裴少卿总是公务繁忙,推三阻四,仿若我这么主府是什么龙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她的目光在裴砚身上流连,话锋却带着刺,“今日,裴少卿竟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有故事!


    崔令妩瞬间竖起耳朵,内心激动呐喊,目光在裴砚紧绷的侧脸和公主娇媚的笑容间来回扫视。


    裴砚恍若未闻那话中的机锋,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无波:“臣,大理寺少卿裴砚,参见公主。这位是清河崔氏令妩娘子。”崔令妩连忙跟着行礼。


    裴砚直接取出胭脂盒,开门见山:“臣为公务而来。听闻此物‘朱颜醉’,乃是您赏赐予王侍郎之女王若兰的。不知可否属实?”


    永宁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指尖敲了敲榻边:“是又如何?”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倨傲。


    “王若兰于昨夜,在闺房之中暴毙。”裴砚沉声道,目光直视公主,“死时,面上正涂着此胭脂。”


    永宁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慵懒:“所以呢?裴少卿莫非是怀疑,本公主赏出去的胭脂有问题?还是怀疑……是本公主害了她?”


    “臣不敢。”裴砚语气依旧平静,却步步紧逼,“臣只想请问殿下,您的胭脂从何而来?由何人所制?您用过后可有异样”


    “裴砚!”永宁似乎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不耐,声音微冷,“你这是把本公主当犯人审?”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崔令妩见状,赶紧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打圆场:“公主息怒,裴少卿只是查案心切,绝无不敬之意。”


    永宁这才看向崔令妩,目光带着审视与挑剔:“你和他…什么关系?”


    崔令妩咽了口唾沫,连忙撇清:“回殿下,我与他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是他硬拉着我来的!”


    永宁“哼”了一声,重新看向裴砚,语气缓了缓:“这胭脂,本公主自己也一直在用,什么异常也没有。王若兰死了,是她命薄福浅。怎么,裴少卿查不出真凶,就想把罪名安到本公主头上?”


    “公主言重了。她涂着您所赐胭脂,于睡梦中离奇身亡。此案蹊跷,关乎人命,亦关乎您的清誉。殿下即便不为案情,只为自身计,亦应配合调查,以正视听。”


    永宁盯着裴砚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好啊。你想知道什么,本公主都可以告诉你。不过……”她拖长了语调,眼神魅惑,“裴少卿今晚,得留在公主府。我们……慢慢聊。如何?”


    崔令妩心头一跳,看向裴砚。


    裴砚面不改色,再次躬身一礼:“公主厚爱,臣愧不敢当。公务在身,不敢久留。今日叨扰,告辞。”说完,竟是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发现崔令妩还愣在原地。裴砚脚步一顿,回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带她向外走去。


    “哎……”崔令妩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莽撞


    二人走在寂静的庭院回廊上, 裴砚的手仍牢牢握着她的手腕,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崔令妩落后他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箍在自己腕上的手——骨节分明, 修长有力, 此刻却绷得隐隐发紧。她故意晃了晃被他拽着的那条胳膊,轻飘飘地,像荡秋千似的。


    裴砚脚步一顿, 回身来看。目光扫过两人相牵的手,倏地松开。他垂眸,声音有些干涩:“……失礼。”


    崔令妩瞧着他耳根又开始泛红,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她直接伸手握住他那僵在半空中的手,指尖灵巧地插进他的指缝,缓缓收拢。


    他的手很大,带着薄茧,此刻有些微微发凉。而她的手小巧柔软,温温热热的,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像是天生就该放在那里。


    裴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崔令妩仰起脸, 眉眼弯弯地望着他,笑眯眯地道:“你若是喜欢牵, 我们日日都牵着,可好?”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 想说些什么,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不成句的单字,最后只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荒谬。”


    话音未落,他已抽开手, 阔步朝前走去,步伐急促,衣袂翻飞。


    崔令妩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又望了望他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弯起嘴角,快步追上去。


    她追到与他并肩的位置,偏头打量了他一眼。裴砚目不斜视,步伐却愈发快了,恨不得一步便跨出长公主府。


    崔令妩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灵光一现,眼珠转了转。她凑近裴砚,语气促狭:“好哇裴砚,我可算想明白了。什么‘外男不便’——不过是拿我当幌子。你怕的是一个人来,公主连人带骨头把你吞了,所以拽上我来当你的护身符。”


    裴砚脚步猛地一顿,蹙紧眉头看向她,耳尖泛红,低斥道:“崔娘子!休得胡言!”


    两人这一停,正好与迎面走来的几位男子撞上。这几人衣着比起方才所见更加随性不羁,有的衣襟半敞,露着锁骨,有的墨发半挽,额前碎发随风轻拂,眼神或迷离或含笑,浑身散发着一种勾人心魄的风情。


    裴砚脸色一沉,下意识地侧身一步,挡住了崔令妩的视线。


    那些人见到裴砚,纷纷停下脚步,姿态各异却都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裴少卿。”


    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人忽又停下,看向从裴砚身后探出的崔令妩,眼睛一亮,声音柔和带笑:“这位娘子……肌肤莹润似雪,光泽动人,一看平日里便是精心养护的。不知可否将秘诀传授一二?也教教我们这些粗陋之人?”


    崔令妩被弄得一愣,随即笑了笑,半真半假道:“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银子堆出来的罢了。顶好、顶贵的香膏脂粉,不要钱似的往上敷就是了。”


    那几位男子听后,以手覆唇,低低地笑了起来。先前开口那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递了过来:“这是我平日闲来无事,照着古方调的养颜膏,与娘子投缘,赠与娘子把玩。”


    崔令妩看着那玉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一旁的内侍笑着打圆场:“崔娘子拿着吧,小玩意儿,不妨事的。陆郎君调的香膏,在府里也是一绝呢。”


    她这才道了声谢,接过来。


    刚踏出那扇朱红大门,崔令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带着哭腔,一把抱住了裴砚。


    “儿啊!你可还全须全尾的?公主没把你怎么着吧?”裴夫人双手扳着儿子的肩膀,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确认衣冠齐整,这才拍着胸口顺了口气,“阿弥陀佛,还好还好,为娘这一路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腿都跑细了三分——你说你,怎敢往这虎狼窝里钻?!全长安都知道永宁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群莺莺燕燕,专缺你这一款!你心里没数吗?”


    裴砚被她嚷得额角直跳,低声道:“母亲,只是例行公事。”


    裴夫人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我看你是忘了——忘了当年你险些被她抢回府去的事了?”


    裴砚面色微僵。


    裴夫人却不肯放过他,越说越来气,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胸口:“若不是你投胎投得好,身上披着兰陵裴氏这层皮——她早就断了你的凌云志,折了你的青云路,将你锁在公主府里,当个金丝雀儿日夜消遣去了!”


    崔令妩在一旁听着裴夫人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数落,再看看裴砚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扭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裴夫人听见笑声,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崔令妩。她愣了半息,随即无缝切换,脸上泪痕还没干,笑容已经堆了满脸:“阿妩也在啊!正好正好,人多吃饭香。伯母带你去天香楼,他家的八宝鸭,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脱骨,你定然喜欢!”


    崔令妩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裴夫人亲热地挽起她的胳膊,边走边压低了嗓子:“你是不知道,砚儿是沾杯就醉。那次宫宴上,若不是他父亲察觉不对,当机立断把人截下……”


    裴砚的目光在两人手挽手远去的背影与身后的长公主府朱门之间逡巡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


    大理寺。


    裴砚跨进门槛时,墨辞从廊下疾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个礼:“长公主那边,可问出了什么线索?”


    裴砚脚步不停,淡淡道:“没有。”


    墨辞跟在他身后,语气顿时拔高了半截,“那您这一趟不是白跑了?您说要去长公主府的时候,属下就想劝——那么主是什么人,满长安谁不知道?甭管什么案子,到了她那儿,能问出一句正经话来都算烧高香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裴砚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墨辞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顺着裴砚的视线往下看——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片刻后,裴砚将手收回袖中,重新迈开步子,声音很平:“是我莽撞了。”


    墨辞一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跟着少卿办差也有两年了,这人什么性子他最清楚——谨慎、周密、从不做没把握的事,错了也会分辩几句。这么干脆利落地认下一句“莽撞”,还是头一回。


    墨辞回过神来,发现裴砚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连忙小跑着追上去。


    “珍宝阁那边什么情况?”裴砚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墨辞正色道:“派去问询的人还没回来。”


    裴砚点点头,没再多言。


    初春的长安,冬寒渐褪,河畔的杨柳抽出了嫩黄的新芽,远远望去,如烟似雾。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王若兰面带笑容、于睡梦中离奇暴毙的消息,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当日,便有两户人家惶惶不安地找上了大理寺。两名少女,一位是国子监祭酒的侄女,一位是光禄寺少卿的幼妹,皆在近期以类似的方式笑着“睡死”在了闺阁之中。


    当时家中只以为是突发急症或隐疾爆发,虽悲痛,却也未曾深究,匆匆料理了后事。如今听闻王家小姐的事,再一细想,顿时毛骨悚然,连忙前来报案。


    大理寺不敢怠慢,挖坟开棺,起尸检验。


    案件性质陡然升级。


    裴砚带着手下连日奔波,询问家属,核对细节,忙得脚不沾地。然而线索支离破碎,除了那抹同样出现在另两名死者脸上的朱颜醉,暂时找不出更多明晰的共同点或证据。


    就在大理寺焦头烂额之际,数日内,竟又接连接到两起报案。


    两名正值韶龄的贵女,一位是鸿胪寺卿的千金,一位是安西都护在京的侄孙女,以同样的方式,香消玉殒。


    一时间,关于“梦魇索命,朱颜勾魂”的说法,像一阵穿堂风似的,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街头巷尾的交头接耳,化作了高门深宅里的门户紧闭。当家中有妙龄女儿的人家也开始夜不能寐时,这股愈演愈烈的风潮,终于掠过重重宫墙,惊动了九重宫阙。


    大理寺。


    晨光落在肃穆的官署屋檐上,裴砚带着墨辞等人匆匆走出大门。


    恰在此时,一小队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金吾卫,踏着晨光,径直到了大理寺门前,与他们撞个正着。


    李玄明抬手示意身后兵士止步,自己上前两步,目光落在裴砚身上,道:“裴少卿,这一大早的,神色匆匆,去何处啊?”


    裴砚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


    李玄明见他不语,也不绕弯子,正色朝皇城方向抱拳一礼,声音清晰:“圣上闻知近日城中连环命案,致使人心不安,谣言四起,深感忧心。特命我金吾卫抽调人手,协助大理寺侦办此案,尽快查明真相,安定民心。”


    “裴少卿,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要多叨扰了。”


    裴砚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此案影响恶劣,圣上直接干预,遣金吾卫协同,也在情理之中。


    他目光在李玄明及其身后的兵士身上扫过,点了下头,语气是一贯的冷淡:“既是圣意,自当遵从。”


    不再多言,他转身继续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那便,跟上吧。”


    李玄明盯着他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挥手示意:“都跟上!”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错在空旷的街道上。


    西市各色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开始新一日的营生。然而,往日客流如织的珍宝阁前,此刻却是一片冷清。


    身材圆胖的掌柜正站在门前,脸上堆着勉强挤出的笑容,试图招揽路过的行人:“这位娘子,进来瞧瞧?新到了南海的珍珠粉……这位郎君,给家中女眷带盒香膏吧?”


    行人却纷纷面色微变,加快脚步绕开,甚至有人低声议论着“就是那家”、“朱颜醉”、“勾魂的”……话语零碎,却如针刺般扎在掌柜耳中。


    店里的伙计哭丧着脸凑过来,声音发颤:“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半个人都没进来,再这样下去……”


    “闭嘴!”掌柜的低声呵斥,额角青筋跳动,语气惶恐:“那个天杀的胡九!研制的这是个什么催命玩意儿!”


    话音未落,一队人马已到了店门前。当先一人,绯衣肃容。旁边那位按着横刀、神色冷峻。


    掌柜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瞬间又堆起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快步迎上:“哎呦!二位大驾光临,快里面请!里面请!”


    裴砚目光淡淡扫过门可罗雀的店堂,并未理会掌柜的殷勤,径直踏入店内,在一张木椅上坐下。


    “掌柜的,”裴砚开口,声音带着寒意,“前次大理寺来人问询,尔等信誓旦旦,保证胭脂绝无问题,乃精心研制之上品。如今,长安城内五名闺秀暴毙,皆用过此物。你,还有何话说?”


    “哐当”一声,掌柜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少卿明鉴!小店做生意向来本分,那朱颜醉卖出之时,每一盒都是经过检验的,香气、色泽、质地皆属上乘,绝无半点害人之物。”


    “小人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售卖毒物啊!这……这定是有人陷害!有人嫉妒小店生意!”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倒有几分凄惶之态。


    墨辞见状,上前一步,“唰”地一声将腰间佩刀拔出半截,寒光凛冽,厉声道:“还敢狡辩!那研制此物的匠人何在?叫他滚出来回话!”


    掌柜的吓得一个哆嗦,连忙推搡旁边已然傻了的店伙计:“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面作坊,把胡九给我叫来!快啊!”


    店伙计连滚爬爬地往后院跑去。


    珍宝阁后巷。


    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身材干瘦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慌里慌张地踩着墙角堆放的杂物,吃力地往墙头上爬。眼看就要翻过去,忽然,一道带着戏谑的冷笑声在下方响起:“哟,这是要往哪里去啊?走正门不好么?”


    胡九浑身一僵,低头看去,李玄明不知何时已抱臂站在巷子口,嘴角噙着一丝讥笑,腰间横刀在手。


    胡九魂飞魄散,手一松,差点从墙头栽下来。他慌忙跳下,也顾不上摔疼的腿脚,转身就往巷子另一端狂奔。


    没跑出几步,另一端巷口也出现了两名持刀的金吾卫,堵死了去路。


    胡九面如土色,被前后夹击,无路可逃。李玄明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忽地抬腿,看似随意地在他膝弯处一踢。


    “哎呦!”胡九痛呼一声,噗通跪倒在地,背上那包裹也散落开来——里面赫然是黄澄澄的金饼和成串的铜钱,在清晨微光下晃得人眼花。


    李玄明瞥了一眼满地钱财,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连人带赃,带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贿赂


    珍宝阁。


    裴砚在店内陈列香粉胭脂的架子前缓缓踱步, 偶尔拿起一盒,打开嗅闻,或捻起一点细看。他指尖沾了些许香粉, 正凝神细辨, 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和拖拽声。


    兵士将抖如筛糠的胡九押了进来,往地上一推。那包裹和钱财也一并扔在了他脚边。


    裴砚转身,目光落在胡九身上, 开门见山,毫无赘言:“朱颜醉,是你研制的?”


    胡九浑身一颤,先是下意识摇头,随即又猛地点头,涕泪横流:“大人!大人饶命啊!是我…是我做的,可我…我真不知道这东西能杀人啊!我就是个做香粉的,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人命,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既然不关你事,”裴砚语气平淡,“你跑什么?还携带如此多的钱财, 意欲何为?这些金钱,又是从何而来?”


    胡九眼神闪烁, 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一句话。


    “噌——!”


    李玄明已拔出横刀,雪亮的刀锋架在了胡九的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一激灵。


    “我这刀, 刚磨过,快得很。”李玄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要是有一句虚言,或者说得我不爱听……我这手万一抖一下,让你脑袋搬个家,你说冤不冤?”


    胡九吓得魂飞天外,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哆哆嗦嗦地交代:“我说!我说!这制作胭脂的方子,其实是小人……小人大约半年前,从西市一间叫‘百味斋’的杂货铺里淘换来的。”


    百味斋!


    裴砚与李玄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胡九继续道:“珍宝阁许久未出能压过别家的新品,掌柜的天天骂人,小人实在没法子了,就试着按那方子调配,没想到做出来的胭脂色泽、香气都极好,敷面效果也惊人。掌柜的试过之后,大喜过望。”


    “但他说…说好东西不能一次卖尽,物以稀为贵,便定下了每月只出五盒,初一竞拍的规矩。这些钱,全都是小人多年攒下的积蓄啊。”


    裴砚转向一旁的掌柜:“这竞拍的点子,是你所想?缘何恰好想到此法?”


    掌柜的此刻也不敢隐瞒,连忙回道:“是…是小人想的。有一日我去平康坊吃酒,听席间人议论,说那坊里新来的花魁娘子,美则美矣,却摆足了架子,每月只接一次客,偏把那些豪客勾得心尖痒,身价反而越炒越高。小人听了,便灵机一动,用在了这胭脂上。”


    他擦了擦汗,接着说:“第一次竞拍时,虽也卖光了,却并未引起太大动静。小人本还有些失望。可谁知,过了不到半月,朱颜醉的名头不知怎的,竟传遍了长安城的贵女圈,人人都以拥有一盒为荣,把咱这珍宝阁围得水泄不通。后来小人才知晓,那第一批买主里……竟有永宁长公主!公主用了,说好,这才……”


    裴砚边听,边用指尖捻着先前沾到的香粉,陷入沉思。公主偶然购买,成为最好的“招牌”,引发追捧……


    这一切,看似合理,却又隐隐透着某种被精心引导的痕迹。


    半晌,他抬眼,对掌柜道:“将售卖朱颜醉的所有账册、记录,尤其是购买者名录,全部拿来。”


    掌柜的哪敢怠慢,亲自跌跌撞撞跑进内间,抱出一摞账本,双手奉上。裴砚接过,修长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这些人,五个已赴黄泉,十五个……可能仍在凶手觊觎之下。


    他将账册递给身旁的墨辞,沉声道:“按图索骥,除永宁公主外,查明其他十四户人家,连同长公主府,加派人手,暗中留意。”


    墨辞应声:“明白!”


    李玄明也肃然点头:“这活我们可以干。”他身后的兵士皆点头。


    裴砚又看向胡九,语气冷了几分:“上次大理寺差役前来,索要配方查验,你口口声声宣称是祖传秘方,不可示人。如今,可能拿出来了?”


    胡九面如死灰,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墨辞上前接过展开。


    裴砚扫了一眼,对墨辞道:“收好,带回去,仔细勘验。”随即下令:“将胡九押回大理寺,严加看管,候审。”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将胡九架了起来。


    他又看向面无人色的掌柜,声音不容置疑:“在案件查清之前,朱颜醉不得在制作、售卖。店内所有相关原料、成品、半成品,全部封存,等候查验。你,及店内一应知情伙计,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长安,随时听候传唤。可听清楚了?”


    掌柜的连连磕头,声音发颤:“清楚!清楚!小人遵命!一定配合!”


    裴砚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李玄明立即跟上他的步伐。他压低声音,侧头问道:“那百味斋……咱们现在要不要去探探?”


    裴砚步履未停,目光沉凝:“先回大理寺。需尽快验看那方子。若证据确凿,指向百味斋与此案有直接干系,再去不迟。届时,方可名正言顺,直接拿人问话。”


    李玄明略一思索,道:“好。”


    大理寺门前。


    二人还未走近,便瞧见门口颇为壮观的一幕:一溜七八个穿着天香楼服饰的伙计,人人手里稳稳拎着两个硕大的食盒,排得整整齐齐。


    而众星捧月般站在这些人前的,正是披着一袭浅碧色绣梅斗篷、笑颜如花的崔令妩。她手里也拎着一个食盒,指挥着几个差役:“来来来,搭把手,都接过去!小心些,别洒了!”


    见差役们还有些迟疑,她扬声道:“诸位查案辛苦啦!我特意从天香楼订了饭菜,大家吃饱了才好有力气查案嘛!”


    天香楼!


    这可是长安城数一数二的酒楼,寻常差役一年到头也未必舍得进去吃一顿。当下便有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渴望又腼腆的笑容,小声道:“崔娘子也太破费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哎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快接着!”崔令妩笑吟吟地催促。


    差役们这才你推我搡、喜笑颜开地上前接过食盒,连连道谢:“多谢崔娘子!”“这下有口福了!”


    裴砚眉头当即蹙起,快步上前:“崔娘子,你这是何意?”


    崔令妩闻声回头,看见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理直气壮道:“裴少卿看不出来吗?我在贿赂你的下属啊。”她走近两步,嗓音低了些:“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把他们都喂得饱饱的、高高兴兴的,他们自然更乐意帮我早日达成所愿——这不才能更快地将你拿下嘛!”


    “噗——哈哈哈哈!”李玄明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裴砚,又看看崔令妩,“崔娘子,你、你真是……性情中人!直率!”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好奇地问,“不过,我就是好奇,长安城这么多俊杰才俊,你怎么偏偏瞧上裴砚这块又冷又硬的木头了?图他什么?图他整天板着脸?图他办案不着家?”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顿,往前凑了半寸,拿手背遮着嘴角,补了一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这人,心里弯弯绕绕多得很,对你未必存着什么好心思。”


    崔令妩听完,眉眼弯弯地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的是——那可太好了,她巴不得他对她存点心思呢。管什么好坏,先存上再说。


    裴砚已沉着脸快步走向门内。走出几步,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只撂下一句:“随我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她朝李玄明挤了挤眼,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屋内,裴砚负手而立,背影端正如松。听到身后脚步声近了,他方才转身,唇齿间已备好了一番规劝的言辞——


    却见崔令妩将门扉合上,还不紧不慢地将门闩插上了。她回过身,倚着门板,抬头冲他一笑。


    裴砚的思绪瞬间断了个干净。他看着她,又看看那根落下的门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闩门做什么?”


    崔令妩歪了歪头,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有话同我说吗?这样避免外人打搅我们。”


    裴砚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颇为严肃,“长安城近日连发命案,风波诡谲,很不太平。你不宜在此久留,还是…还是尽早启程返回洛阳为好。想来,令尊令堂也必是日夜牵挂,焦急盼你归家。”


    崔令妩缓缓走过来,扬起小巧的下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问道:“哦?裴砚,你是担心我,还是想赶我走?”


    她向前逼近一步,伸手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往下一拽。


    裴砚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拉得弯下腰来,两张脸骤然贴近,近到呼吸交缠,鼻尖几乎相触。她能看清他微颤的长睫,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崔令妩仰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只许那永宁长公主觊觎你,我就不行?我还就把话放这儿——我嫁定你了。公主也好,其他贵女也罢,谁也别想跟我抢。”


    她的唇就在咫尺之处,微微翕动间,几乎要擦过他的。


    裴砚浑身僵住,瞳孔微震,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抬起来,想要推开她,却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何处。


    “崔娘子,礼法……”


    “你是我选中的人,”崔令妩弯起嘴角,气息拂过他的下颌,“礼法也挡不住。”


    说完,她松开他的衣领,手顺势滑落,勾住他腰间那条玄色玉带,指节收拢,紧紧攥住。


    裴砚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腕骨。五指扣上来,掌心滚烫,指尖却微微发颤。


    “……松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崔令妩不仅没松,反倒攥得更紧了些。她往里一带,裴砚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过来吃饭。”


    裴砚满脸诧异,低头看着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眉心紧蹙,却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到了桌边。


    他望着崔令妩忙碌摆饭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呢喃了一句:“这性子……真是半分都不曾改。”


    “嗯?你说什么?”崔令妩没听清,回头看他。


    裴砚猛地回神,轻咳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试图重新端起严肃规劝的架子:“……光天化日,你我既无婚约,亦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般独处一室,本就于礼不合。你方才那番言语,那般举动,更是……”


    崔令妩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打断他,“你现在点个头,明日我便让人去裴府提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都有了?”她眨了眨眼,言简意赅:“这事儿成不成,不全在你么?”


    裴砚哑然。


    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地垂下眼,似在苦思该如何说服她。


    崔令妩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角帕子,眼疾手快,猛地抽走。


    裴砚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袖口,又抬头看向她手里那方帕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我。”


    崔令妩将帕子展开,是一方素白的细棉布,边角绣着几片清瘦的竹叶。她漫不经心地叠了叠,仰起脸,笑得天真无邪:“你若是再啰嗦,不肯吃饭,这帕子我就不还了。”


    裴砚脸色微变:“崔令妩。”


    “诶,在呢。”


    “我日后天天带着,逢人便说——这是裴砚的贴身之物。”


    裴砚的耳根一烫。他垂下眼帘,声音竟带了丝委屈:“你不讲道理。”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坦荡:“同你讲道理又没用。”


    他唇角微抿,再不多言,伸手端起碗,板着脸,闷头专注地扒起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死因


    崔令妩托着腮, 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即便只是寻常的进食,他亦是坐姿端正,箸起箸落, 不疾不徐, 咀嚼无声,连碗筷相碰的声响都轻得几不可闻。她不觉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人真是……连吃饭都这么好看,一举一动皆是雅致。


    直到那双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 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才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裴砚抬起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饭吃完了,帕子该物归原主了吧。”


    崔令妩拿着帕子在手里晃了晃,唇角微翘:“我又没说什么时候还。”


    裴砚眉头一蹙。


    “元宝的猫架子,被它玩坏了,”她歪头看他,声音清脆:“你有空的时候,帮我去修好,我就还你。”


    他沉默了一瞬,倏地起身,伸手便要夺。


    崔令妩动作迅捷, 将帕子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后跳开一步。她扬了扬眉, 拿眼尾觑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你来抢呀。


    裴砚手臂一顿,耳根又烫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 再次伸手——这次势在必得。


    崔令妩刚要躲, 门外忽的响起叩门声。


    他的手僵在半空。


    只一瞬,他便将手收了回来,退开半步, 理了理衣袖。方才那一番抢夺,衣襟微微有些乱了,他不动声色地抚平,又是一副端方模样。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根出卖了他方才的失态。


    他走到门边,伸手去拨门闩。那门闩大约有些涩,“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墨辞极轻的一声嘀咕:“……怎么还闩门了。”


    裴砚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崔令妩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还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门拉开。


    墨辞神色已经收敛了,拱手道:“少卿,老周请您立刻去一趟停尸房。”


    裴砚微微颔首,跨出门槛,两人并肩往院外走,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沉了下去:“可是验尸有了进展?”


    他步履甚快,问完才发觉,不仅李玄明跟了上来,连崔令妩也亦步亦趋地粘在他身边。


    裴砚脚步微顿,侧头看她,疑惑道:“你?”


    崔令妩却扬起脸,悠悠道:“你不是担心我,怕我有危险吗?那我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不就最安全啦?”她说着,还伸手拽住了他官袍的一小片袖角,模样无辜又执拗。


    他刚要开口让她回去,墨辞已在前方催促:“少卿,老周那边似乎很急。”


    他看了崔令妩一眼,无奈地咽下劝阻的话,加快脚步。


    李玄明与崔令妩并肩而行,看着前面裴砚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调侃:“崔娘子,你这…锲而不舍、胡搅蛮缠的本事,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崔令妩目光依旧粘在裴砚身上,随口回道:“你是说姜妩?”


    他有些惊讶:“裴砚告诉你的?”


    她摇摇头:“是阿棠…哦,就是你的夫人,闲聊时提过。”


    李玄明更觉诧异,他竟不知自家晚棠,何时与这位崔家小娘子关系这般亲近了,都称呼上了阿棠?


    崔令妩却没在意他的惊讶,已经自顾自地往前快走了两步,嘴里嘟囔着:“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长着一张跟他心头朱砂痣那么像的脸……怎么偏偏就啃不下这块硬骨头呢?”


    停尸房。此处阴冷肃杀,数具覆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排列,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周见裴砚一行人进来,连忙拱手:“少卿,老朽遵照您的吩咐,反复仔细查验了数遍……”


    “结果如何?”裴砚追问。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头:“死因……仍是不明啊!这、这真是邪了门了!”


    老周抬眼看向裴砚,语气带着为难:“少卿,依老朽看,除非…除非进行剖验,切开胸腹,直接查看五脏六腑内部情形,或许能有所发现。可是…”


    “这几位皆是官宦家的千金小姐,身份贵重。家中送来时便已严词声明,务必保持全尸…这、这可如何是好?”


    裴砚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几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他下颌线条绷紧,置于身侧的双手,渐渐握成了拳。


    死寂。


    良久,裴砚缓缓松开拳头,声音低沉:“动手。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


    “裴砚!你疯了?!”李玄明猛地踏前一步,喝道:“这些小姐的父亲、叔伯,哪个不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他们若联起手来参你一本,告你一个‘亵渎遗体’、‘目无纲常’,一参一个准!到时候,别说你这大理寺少卿的官职,恐怕连你兰陵裴氏的名声都要受到牵连。”


    裴砚没有看他,声音平静:“若因顾忌自身前程与声名,便畏首畏尾,坐视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与不义。查明死因,找到凶手,告慰亡者,平息恐慌,是本官职责所在。纵有千般责难,我裴砚受着便是。”


    崔令妩站在一旁,微微蹙起了眉头,心中不免为他担忧。可是……她抬眸,看着裴砚挺拔坚韧的背影,又觉得他的决定是对的。


    她缓缓开口:“李校尉,人死如灯灭,留下的不过是一副皮囊。空守着这具冰冷的躯体,保全所谓的‘全尸’虚名,却让杀害她们的凶手继续隐匿,或许还会害死更多人,那这些姑娘在天之灵,恐怕也难以安息吧?我想……若她们自己能选择,也定是希望能早些揪出真凶,得以瞑目。”


    李玄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裴砚侧过头,看了崔令妩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意外,有审慎,似乎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老周点了点头:“务必细致。”


    老周重重应了声“是”,转身去准备工具。


    房间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的烛火跳动着,墙角的冰墙反射着幽幽冷光。


    崔令妩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睁大眼睛看着老周和助手们忙碌的身影。但午后的困意,渐渐让她眼皮沉重起来。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啄米的小鸡。


    终于,在一次幅度较大的“点头”之后,她的脑袋歪向一侧,不偏不倚,轻轻靠在了身旁裴砚的肩膀上。


    裴砚肩头突然一沉,清浅的呼吸随之传来。他身体僵了一下,侧目看去,发现崔令妩已合上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砚一时无言,看着少女的睡颜,与周遭阴森的环境形成诡异的对比。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缓缓放低,让她靠得更稳当、更舒服些。


    李玄明抱着臂站在另一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闪了闪,撇撇嘴,扭过头去,只当没看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他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用手巾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面向裴砚,声音带着疲惫:“少卿……”


    声音不高,却足以惊动浅眠的崔令妩。她猛地抬起头,眼神还带着迷茫,声音软糯含糊:“查到了?”


    裴砚在她抬头的瞬间,已将被她压得发麻的胳膊向后收了收,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静。


    老周拱手道:“回少卿,除却那两位已下葬数日、遗体腐烂程度较高的,其余三位死者,经过剖验探查,死因基本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神情严肃:“均是死于急性心疾——心脏麻痹,伴随心肌及心腔内小血管的突发性破裂出血,死亡过程应当非常迅速。”


    李玄明眉头紧锁,追问:“何种情况会导致如此急性的麻痹和出血?”


    老周沉吟道:“原因有多种可能。剧烈惊吓、极端情绪波动如狂喜或暴怒、某些特定毒素刺激、或者身体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超负荷的极度兴奋,导致气血奔涌,心脏不堪重负,都可能引发类似的猝死。”


    “从这几位死者面带笑容、无挣扎痕迹来看,老朽倾向于是某种原因先诱发了兴奋或愉悦感,致使心跳骤急,血液沸腾般冲击心脉,血管爆裂,心脏瞬间停跳。”


    裴砚指尖轻叩着旁边的桌案,“这与她们死后皆笑逐颜开的面容,倒是对得上。”他目光转向一旁桌上摆着的胭脂盒:“但朱颜醉的检验结果,表明它并无直接刺激神经、诱发兴奋的效用。”


    “那就是说,肯定还有其他东西,我们尚未找到。”墨辞接口道,面色凝重。


    李玄明抬起眼帘,抬手拍在裴砚肩上,道:“我有个想法。”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胭脂本身检查了,无毒。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胭脂虽然没有毒,但它里面的某种成分,如果和另一种同样也无毒的东西,一起使用,就会…嗯,像炼丹那样,产生完全不同的、甚至是有害的效果呢?”


    “我好像听府里的老大夫说过,有些药材单用是补药,但和另一些药材合在一起用,可能就变成了毒药,或者药性会变得特别猛烈。这胭脂…会不会也是这个道理?”


    裴砚眸色陡然一深,眼底掠过锐利的光芒。


    众人从停尸房出来,天光已然暗淡,日头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混沌的橘红与灰紫。


    寒意随着暮色一同笼罩下来。


    裴砚面色沉凝,一边阔步往外走,一边对紧随其后的墨辞吩咐:“明日一早,再去请郑小郎君来大理寺一趟。将那朱颜醉的方子与实物,一并交予他细看。着重请他参详,胭脂中的成分有无与其他东西结合,产生剧变的可能。”


    他话音刚落,身旁便探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崔令妩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边,道:“何须等到明日?多耽误工夫。我知道郑郎君在何处,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找他!”她说着,已经拽住了裴砚的衣袖,就要往另一边拉。


    裴砚脚步一顿,拧眉看向她,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滞涩:“你们何时这般熟络了?连他日常行踪都知晓?”


    崔令妩不以为意,随口道:“郑郎君这人挺有意思的,不仅对香粉脂粉钻研得深,侍弄花草更是一把好手。我院子里原先有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和山茶,送去给他摆弄了几日,竟是枝叶舒展,生机勃勃。”


    然而,这话听在裴砚耳中,却让他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他自己或许都未发觉,那原本就清冷的神色,此刻更添了几分不易亲近的疏淡。


    崔令妩却已松开了他的袖子,径直走到马车边,回头朝他招手,笑容在暮色中依然明媚:“裴砚,发什么呆?跟上啊!”


    裴砚看着她招手的身影,略一迟疑,急步上前,随着崔令妩,一同登上了她那辆马车。


    这一幕,恰好被落后几步出来的李玄明看了个正着。他顿住脚步,嘴巴微微张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墨辞,讶然道:“…我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裴砚他竟然…和崔娘子上了一辆马车?!”


    墨辞倒是淡定得多,点点头,语气颇为坦然:“李校尉,您没看错。”少卿对崔娘子的破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李玄明却像是被踩了尾巴,差点跳起来:“大白天见鬼了这是!裴砚那厮,讲究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七岁之后,连和自家嫡亲的姐妹都没再同乘过一辆马车。”


    男女有别、于礼不合那些话,当年可是堵得他们哑口无言。


    唯独对上阿妩……


    李玄明想起小时候那些情景:阿妩扯他袖子,他满脸通红地说“男女授受不亲”;阿妩非要拉他一起坐,他板着脸念叨半日,最后还是被拽过去。他满嘴规矩礼仪,可没一次能拗过阿妩。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已经远去的马车,眼底情绪翻涌。


    难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谢礼


    裴砚上车后, 拣了靠门的位置坐下。马车摇摇晃晃的穿街过巷,他却在颠簸中纹丝不动。


    崔令妩倒是自在得很,从小几上的攒盒里捏了颗蜜饯放入口中, 随即也捏了一颗递过去给他:“尝尝?”


    裴砚素来不喜这些过甜的零嘴, 下意识便要婉拒。可对上她那双含着期待的眸子,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他顿了顿,终究是伸出手, 接过那枚蜜饯,放入口中。


    下一刻,他眉心猛地一蹙,平静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缝。


    “……酸的。”他说。


    崔令妩看着他那副被酸到却说不出话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裴砚听着她的笑声,别开脸去,将目光投向窗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好容易才将那股酸涩咽下。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辘辘前行之声。裴砚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忽然开口:“你很喜欢长安?”


    崔令妩点点头,笑吟吟道:“喜欢啊。长安多热闹, 我来这儿认识了很多人,见识了许多新鲜事, 还交到了朋友。”


    “朋友?”他重复道,目光转回她脸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啊。”崔令妩掰着手指数, “阿棠人最好了, 温柔又细心;郑云澈呢,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懂得多, 也热心;嗯……墨辞勉强算一个吧;还有李校尉那家伙,统共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可我光看他的画像就觉得莫名眼熟,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她数得认真,语气轻快,全然不觉自己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小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裴砚心底那潭静水。


    他静静听着,面上不显,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了蜷。


    明明都是一同长大的人。她与林晚棠一见如故,对李玄明也觉得莫名熟悉,偏偏对他——没有半分似曾相识。


    裴砚垂下眼帘,喉结微动。那枚酸梅的余味还留在唇齿间,涩涩地泛上来。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当年是他将她拒之门外,冷漠以对。如今她虽忘了前尘,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可那些他曾给过的冷遇与伤害,大约早已沉在了她觉察不到的某处,化作下意识的抗拒。


    崔令妩何等敏锐,立刻发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她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把你当什么?”


    裴砚心尖像是被那笑容轻轻撞了一下。他闭了闭眼,侧过头去,声音有些低哑:“……不问。”


    然而崔令妩却不打算放过他。她身子一矮,从对面的座位上滑下来,猫着腰往前挪了两步,蹭到了他身旁,紧挨着他坐下。马车正好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轻一晃,她便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仰起脸,凑近他耳廓,压低了嗓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唤你一声夫君?”


    温热的气息裹着蜜饯的清香和少女独有的馨甜,轻拂过他的耳廓,落在裴砚恪守了二十年的礼法与心防之上,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浑身一震,倏地抬手捂住了耳朵,整个人几乎是同时缩到了角落,脊背紧紧抵着车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木板里去。大掌盖在耳廓上,指缝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红得能滴出血来。


    崔令妩眨了眨眼。


    看着他这副模样,再不是平日里那个从容不迫、波澜不惊的裴少卿。她便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带着三分得逞的快意,三分促狭的满足。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一个羞恼交加,兀自对着车壁平复汹涌的心绪;一个笑靥如花,托着腮,饶有兴味地赏着眼前人罕见的窘迫。


    小院的门扉被轻轻叩响。巷口那丛草里的虫鸣忽然歇了一瞬。


    片刻,门“吱呀”一声打开。郑云澈身上系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围裙,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小臂。他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随意贴在额角,脸上甚至蹭了几道新鲜的泥印,一双手更是沾满了湿润的黑土。


    这般接地气的模样,与他那荥阳郑氏公子的身份颇有反差。


    看到崔令妩,郑云澈眼睛一亮:“崔娘子?”


    当他目光越过崔令妩,看到她身后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迅速淡了下去,嘴角微微撇了撇,但还是依礼拱了拱手,语气疏淡了许多:“裴少卿。”


    裴砚微微颔首:“郑小郎君,叨扰了。”


    踏进小院,眼前豁然开朗。


    这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清幽雅致。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墙角倚着几丛翠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院中靠墙搭起的一座小巧花棚,以细竹为架,覆着透光的油布,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盆花草。


    时值二月,院里的梅花还没谢尽,花棚内却已暖融融地绽了一片新绿。


    郑云澈引着二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自己先去一旁的水缸边仔细净了手,又用布巾擦净了脸上的泥污,这才回屋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盏清茶和一碟精巧的绿豆糕。


    崔令妩的注意力早已被花棚里那些盛开的花朵吸引,好奇地问:“郑郎君,那几盆开着小紫花的是什么花?这才二月,怎地就开了?”


    郑云澈将茶点摆好,笑道:“那是‘迎春紫’,又叫‘寒客’,性子最是耐寒,秋末便打花苞,若养护得当,置于这加了炭盆保温的花棚里,正月里便能见花,一直能开到春末。还有那鹅黄的,是‘金盏早’,也是喜寒的品种。”


    裴砚却没有品茶赏花的心思。他从袖中取出方子和胭脂盒,轻轻放在石桌上,直言道:“郑小郎君,此番冒昧前来,仍是为此物及其方子。案情或有新发现,还需小郎君的帮忙。”


    郑云澈神色凝重起来,他拿起那张方子,又打开胭脂盒指尖沾取少许膏体捻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口中低声念着:“珍珠粉、崖蜜、龙涎香底、金盏菊……还有这用以定色的紫矿……”


    他沉吟良久,忽然放下东西,站起身,“二位稍候。”


    郑云澈快步走进屋内,片刻后,捧着一本古籍走了出来。他快速翻找着。终于,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页转向裴砚和崔令妩,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旁边的简易图解,声音凝重:“你们看这里!《南荒异物志》残篇记载……紫矿,亦称麒麟血,用以染色,性温平,无毒。然,若遇‘魂牵草’研磨燃烧之烟气,或以其汁液浸泡之物长时间接触……二气相感,可生‘离魂引’之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手指又重重地点在那“离魂引”三个古篆字上:“古籍云,离魂引非毒,乃极乐之幻引。能令人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心神愉悦,飘飘欲仙,沉溺幻境不愿醒。然,幻引累积,与心血相激,犹如火上烹油,可致气血狂沸,心脉贲张。”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寒意:“轻则心悸晕厥,重则……心脏麻痹,血管迸裂,于幻梦之中,猝然而逝!且死者面容,常带迷醉欢愉之笑。”


    “这胭脂用了紫矿定色,而魂牵草……”他快速翻动着那本古籍,纸张哗哗作响,试图找到更详尽的记载,但古籍残缺,后半部分关于魂牵草具体形态、产地竟已遗失。他反复翻找几遍,终是无奈地抬起头,看向两人,眼中带着未尽之言。


    裴砚已然起身,对着郑云澈郑重一揖:“今日,多谢郑小郎君指点迷津。”


    崔令妩也跟着起来,笑眯眯地告辞:“郑郎君,今日叨扰啦,改日再来向你讨教养花。”


    郑云澈连忙还礼,又对崔令妩殷切道:“崔娘子客气,随时恭候。”


    回程的马车上。


    裴砚沉默片刻,问道:“他为何独居于此?”


    崔令妩随口答道:“哦,他父兄嫌他整日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屡劝不听,索性眼不见为净,把他赶出来了呗。”


    裴砚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缓些许:“今日这趟,多谢你。”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往后莫要晚间独自来此,于你清誉有损。”


    崔令妩未做理会,转而问道:“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打算如何谢我呢?”


    裴砚拧起眉头,认真地思索起来。他平素极少遇到这般直接讨要谢礼的。犹豫片刻,他谨慎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我……”他耳根微热,清了清嗓子,“都应你。”


    崔令妩笑出声,眼睛弯成了月牙:“谢礼嘛……我先记着。等你破了这桩棘手的案子,我再跟你要,到时候可不许赖账!”


    他轻轻颔首:“……好。”


    马车缓缓停在裴府门前。


    裴砚起身,掀起车帘,稳步走了下来。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色下那道身影清隽如松。


    “裴砚——”


    身后传来崔令妩的声音。他回身望去,见她趴在车窗上,笑盈盈地望着他。


    “别忘了元宝的猫架子,我等你啊。”


    裴砚脚步一顿。


    ……猫架子?


    他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猛地回神——帕子!


    他的帕子还在她那里!


    裴砚下意识抬手,嘴唇翕动,刚要开口——


    车夫一扬鞭,马车已经缓缓朝前走去。崔令妩朝他挥了挥手。


    他站在府门前,手还僵在半空中,半晌没动。夜风吹散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月黑风高,某处宅院。


    夜色浓稠如墨,僻静宅院的后园深处,诡异地生长着一小片形态奇特的植物。茎秆细弱微紫,叶片狭长,在夜风中无声摇曳,散发出一种异香。


    两个身披连帽黑斗篷、脸覆狰狞面具的人影,静立在这片植物前。一人手中握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焰跳跃,他手臂猛地一挥,将火把掷入了那片植物之中。


    植株瞬间被点燃,“呼”地一下腾起火焰,浓烟夹杂着那股香气而起,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另一人看着迅速蔓延的火势,声音冰冷:“你以为烧了它们,大理寺就查不到了吗?长安……不能再待了。”


    掷出火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烈焰。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声音嘶哑低沉:“还差一个。”


    夜色如墨,两人从燃烧的宅院方向疾掠而出,足尖点过屋脊瓦片,快得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李玄明按着腰刀,正在街上巡夜,余光忽地一抬,正正捕捉到对面屋檐上一闪而过的两道黑影。他瞳孔一缩,扬声道:“何人在此!宵禁时分,擅行于市,给我站住!”


    那两道身影非但未停,反而身形一折,掠向了更深的小巷。


    李玄明骂了一声,拔脚便追,身后一队金吾卫呼啦啦跟上。一时间长安城的坊墙之间只听得靴声沓沓、甲胄轻响,间或夹杂着李玄明中气十足的呵斥。


    那两人轻功着实不弱,足尖在墙头檐角只轻轻一点,便又掠出丈余,始终与追兵保持着距离。


    眼看着那两道影子又要拐进一条暗巷,李玄明咬牙,边跑边向后伸手:“拿弓箭来!”


    身后亲卫立刻递上。


    李玄明脚步未停,抽箭、搭弦、拉弓,一气呵成。弓弦“嗡”的一声震响,羽箭破空而去,追着落在后头那人直奔肩胛。夜色中只听一声极低的闷哼,那人身形一滞,脚下却未停,被同伴拽了一把,两道人影转瞬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李玄明追至巷口,只余空荡荡的墙壁和一地碎瓦。他喘着粗气,狠狠将弓塞回亲卫手里:“跑得倒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猫架


    夜深人静。


    李玄明沐浴完后, 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床边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光落在纱帐上,笼出里面一道纤细的轮廓。林晚棠侧身躺着, 呼吸匀停, 已经睡熟了。


    他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被角,一寸一寸地往里挪。动作轻得像做贼, 唯恐弄出半点声响。


    人躺平了,眼睛却瞪得溜圆,盯着帐顶,越想越气。两个放火的小贼,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他追了三条街,射中一箭,愣是没留下人。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又翻了个身,面朝里。被褥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身旁传来一声软软的嘤咛。


    林晚棠动了动,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她模模糊糊看见身边那人正跟被褥较劲, 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你…不舒服?”她声音带着刚醒的黏软,含糊不清。


    李玄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吵醒你了?”他顿了顿, 又闷声道,“今晚遇见两个放火的小贼,追了大半夜, 没抓着。要不是发现及时, 那处宅子就烧没了。”


    林晚棠的睡意散了几分,眼里浮起一丝讶然:“可有伤到人?”


    “那倒没有,”李玄明动了动, 将一条手臂枕在脑后,语气松了半寸,“是一处空宅子,没人住。已经交给县衙处置了。”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肩膀落回枕上。


    安静了片刻。


    李玄明盯着帐顶的流苏,脑子里那团火还没消,另一桩事倒先冒了出来。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口问道:“你和那位崔娘子,很熟?”


    林晚棠眨了眨眼,忽然往他这边凑近了些,眼睫在灯影下一闪一闪,带着几分促狭:“你见着她了?”她没等他答,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含着笑意,“她最近不是正忙着追裴少卿吗?”


    李玄明只觉得一阵幽淡的馨香扑面而来,她那张脸忽然就近在咫尺。他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寸,喉结滚了一下,心道: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做什么。这深更半夜的,他可不想再去冲一回冷水澡。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扯开:“你最近都没出过府,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晚棠轻声笑起来,声音软软的:“阿妩来信问过我,裴少卿喜欢什么。”


    李玄明剑眉倏地蹙起,小声嘀咕:“你还知道裴砚的喜好?”


    她笑道:“我哪里知道。从小到大,裴少卿都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他会有喜欢的东西?”


    李玄明心里默默附和了一句:就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他依旧盯着帐顶,目光却慢慢深了几分,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原先我以为裴砚是想拿她当替身。”


    “可今日瞧着,”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对她的容忍度,高得有点离谱。”


    林晚棠安静了一瞬,轻声问:“所以呢?”


    李玄明偏过头来看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濛濛的。


    “你说——崔娘子有没有可能就是阿妩。”


    寂静了一瞬。


    林晚棠猛地坐了起来。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她浑然不觉,声音发紧:“我怎么没想过……当年姜家,只有阿妩的屋子起了火,只抬出一具焦黑的尸体。万一……”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推了推他,声音带着急切,“我们明日就邀她来府里,探一探虚实。”


    李玄明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半寸。她方才起身太猛,领口微微敞开,灯影在那截锁骨下方投下一小片暧昧的阴影。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脑子里的弦一根接一根地绷断了。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林晚棠蹙起眉,又碰了碰他的手臂。


    李玄明猛地回神,敷衍道:“明日再说。”他翻过身去,背对着她,扯着被子往上拽,恨不得连脑袋一起蒙住。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后颈上。


    “你往里些,”她的声音就在耳后,软绵绵的,“小心掉下去。”


    李玄明浑身一僵,像是被那气息烫了个正着。


    下一瞬,连人带被滚下了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被子底下鼓起一团,蠕动了半晌,终于挣扎出两只手臂。李玄明使劲撑坐起来,裹着一团乱糟糟的锦被,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整个人狼狈极了。他抬起头,眼神幽怨地望向榻上。


    林晚棠趴在被窝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终于没忍住,将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了起来。


    次日,大理寺。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卷宗库内飞舞的尘埃。差役们进进出出,个个怀里抱着高高一摞泛黄的卷宗、户籍册、往来文书,脸上尽是疲惫与茫然。


    一名年轻差役将怀里沉重的一摞“咚”地放在长桌上,揉了揉酸痛的胳膊,苦着脸对墨辞抱怨:“墨司直,您说说,这怎么找啊?那五位遇害的小姐,有的住城东崇仁坊,有的住城西金城坊,南辕北辙。有的已经出阁成了别家妇,有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家境、父兄官职、平日往来圈子……看着都没什么必然交集。少卿让我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她们的共同之处,这……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嘛!”


    墨辞头也不抬,用笔杆敲了敲那差役的脑袋,没好气道:“那也得捞!少卿既然下令,自然有他的道理。仔细想想,她们都用过朱颜醉,都死得蹊跷带笑,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共同点。”


    “再细查,平日爱去哪些店铺,常与哪些人往来,有无共同结识的僧尼、道婆、医女,甚至……有没有都去过某些特定的地方,比如相同的寺庙进香,相同的酒楼吃饭,相同的胭脂铺子买过什么东西……”


    差役摸着被敲的额头,唉声叹气,却也只得认命地再次扎进那些卷宗里。


    而裴砚此时,却站在崔家小院门前。他犹豫片刻,才抬步跨上台阶,叩门。


    开门的是寒枝。裴砚微微颔首,寒枝侧身,一言未发,他便抬步进去。


    院中静悄悄的。转过影壁,穿过一丛修竹,便看见崔令妩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半阖着眼,似乎在听身旁的翠翘说话。


    翠翘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裴砚耳中。


    “……小姐,您这日日夜夜地盘算,可别到最后落得一场空。奴婢听外面传,那位死去的王小姐与裴少卿关系匪浅,书中还藏着裴少卿写给她的情诗。”


    崔令妩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什么?!情诗?”


    翠翘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孤光浮海峤,冷魄浸秋城。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一掬澄清意,泠然对月倾。”


    崔令妩听完,哼笑一声,伸手敲了下她的脑袋:“让你在我读书时打瞌睡,这诗哪里像情诗。”


    翠翘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什么。


    崔令妩没有理会她,目光有些悠远:“这起句就是‘孤光’‘冷魄’,哪有人这样起兴的。心里没寒透,写不出这两个词。”


    她顿了顿。


    “‘夜静鱼龙寂,天高鹳鹤鸣’——这一联最好。旁人大约只当是写景,我却觉得,鱼龙是沉的,鹳鹤是起的。一沉一起之间,才是裴砚真正想说的话。有些东西压在底下出不了声,有些东西忍不住非出声不可。”


    她微微偏了偏头。


    “‘京华多冠盖,湖海有姓名’——这一联最体面。端端正正,滴水不漏。可越是这般端正,越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在栏杆上。


    “最后一联,我不喜欢。他这不是自况,是在自陈——我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都滤干净了,才端出来给人看。至于滤掉了什么,只给月亮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声音低了下去。


    “裴砚是把整座废墟压在心底了啊,却在废墟上面端方清正地坐着,衣冠齐整,一声不吭。”


    廊柱之后,裴砚僵立如石。他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那位王家小姐的素笺上写满了“冰雪襟怀”“清贵出尘”的溢美之词。


    可崔令妩却说——他是把整座废墟压在心底的人。


    那废墟,她看见了。


    裴砚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阿妩拽着他的袖子,歪着脑袋看他写的字,指着其中一笔道:“砚哥哥,你这个字写得不好看,因为你心里不高兴。”


    他当时板着脸说“胡闹”。


    可她说对了。


    ——那年的二月天,草长莺飞,湛蓝的空中飘着各色纸鸢。他独自站在廊下,看着阿妩他们在草地上扯着线轴肆意奔跑,笑声洒了一路。他的目光追着那只纸鸢,追了很久。


    后来乳母悄悄塞给他一只燕子纸鸢,牵着他去了后院。他第一次拽着线跑起来,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刚越过墙头,祖父便从月洞门那头走了过来。乳母吓得当即跪下,他攥着线轴站在那里,看着祖父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他将线轴交了出去。祖父只沉声说了一句:“裴氏家规,抄三遍。”


    三遍家规抄完,乳母还是被遣走了。祖父说,这是替他担的。从那时起,那座废墟便开始垒第一块砖。一层规矩,一层不苟言笑,一层喜怒不形于色。一层一层压上去,将那个想要一只纸鸢的小儿埋在了最底下。


    如今,她又说对了。


    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那些深夜碾转反侧时压下去的情绪,那些无人处才敢翻出来看一眼的创痕,那些被礼法规矩层层包裹、连自己都快忘了的废墟——她只凭一首诗,就全看见了。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廊下翠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崔令妩轻轻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裴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潮慢慢压回去。他松开了攥紧的手,指节上的白缓缓褪去,恢复成寻常颜色。他抬起脚,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崔令妩闻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还带着方才解读诗句时的那份通透与柔软,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泉水。看见是他,微微一愣,随即弯起了嘴角:“呀,你来得倒快。”


    裴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想说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东西你怎么就敢说出来。最后他只是垂下眼,声音有些哑:“……猫架子在哪儿?”


    崔令妩指了指廊下角落里歪倒的木架,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敛了笑意。


    “裴砚,”她轻声唤他。


    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手怎么了?”


    裴砚低头,看见自己指节上还没完全消退的勒痕。他将手背到身后,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正:“无事。”


    然后他抬步走向那个歪倒的猫架子,蹲下身,沉默地摆弄起来。


    崔令妩斜倚在美人靠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平日里执笔批卷、翻看案牍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柄锤子。指节匀亭修长,攥住木柄时指节微微泛白,松开来血色便缓缓漫回去,一收一放间,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他拨弄木条,指尖捻起一根竹钉,在榫眼处比了比,又换了一根——那动作轻巧又挑剔,像是做惯了精细活儿的人,连指尖都带着分寸。锤子起落间,腕骨微转,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一截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小半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崔令妩的目光落在他指尖上,这么一双手,修起猫架子来是这般优雅的模样——


    若是做起旁的来,又会是什么光景。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别开眼,端起茶盏灌了一口。


    全程,裴砚一言不发。


    日头从檐角慢慢滑到西边,光影缓缓移过他低垂的眉眼,移过他微抿的唇角。


    最后一锤落下。


    裴砚直起身,将锤子搁在一旁。那只方才还歪歪斜斜的猫架子,此刻已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处。


    只听头顶海棠树间一声猫叫,一团雪白从天而降——元宝站在枝头,四爪齐扑,直直落在猫架子顶上,架子纹丝未动。它半点不带犹豫,绕着新玩意儿转了两圈,又伸爪子去拨那垂下来的麻绳球,拨得左摇右晃,自个儿也跟着扑腾翻滚,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崔令妩坐直了些,眉眼含笑,正要开口——


    裴砚已经走过来。他在三步之外停住,垂着眼帘,伸出手,仍是未置一词。


    崔令妩一愣,低头看看他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她拧了拧眉,心里犯嘀咕: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今日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了。


    她没说话,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放到他掌心。


    裴砚五指一拢,攥紧帕子,转身便走。


    “告辞。”两个字丢下,人已经大步走到了影壁处。


    翠翘端着茶点从厨房里转出来,正好与他擦肩而过,愣了愣,端着盘子走到廊下,一脸莫名:“小姐,那帕子就这么还了?”


    崔令妩望着那道背影,唇角轻轻一弯。


    “他今日不高兴,”她声音软软的,像是自言自语,“我再逗下去,怕是会适得其反。”


    月色如水。


    烛火跳动着,将案上堆积的卷宗映出一片暖黄。裴砚看了大半个时辰,伸手去摸旁边的茶盏——指尖碰歪了杯壁,茶盏一斜,温热的茶水洇开来,湿了几页卷宗。


    他眉心微蹙,放下笔,伸手去袖中掏帕子。帕子展开的瞬间,他的手顿住了。


    帕子一角,多了一只猫脸。圆滚滚的脑袋,两只尖尖的耳朵,胡须绣得细细密密,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那眼睛最见功夫——用两股银灰丝线掺着,绣成两弯月牙,亮盈盈的,笑得狡黠又得意。


    像极了她。


    裴砚攥着帕子,怔怔地看着那只猫脸。看着看着,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弧度轻浅,像是数九寒天的冰面底下,悄悄冒出来的一抹青痕。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笑烫了一下,倏地回神,眉头猛地蹙紧。他握着帕子,沉默了很久。最终,裴砚仰头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试探


    次日, 西市。


    裴砚今日一身靛蓝圆领澜袍,外罩同色半臂,低调简朴;李玄明则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劲装, 腰间革带束紧, 更显利落。两人站在街角,远远望着对面那间门面不起眼的百味斋。


    李玄明用手肘碰了碰裴砚:“只进去打听魂牵草?不直接拿人?”


    裴砚目光沉静地扫过那半掩的店门,沉声道:“嗯。先以买家身份探探虚实。”


    李玄明有些不耐地扯了扯嘴角:“行行行, 知道了。”


    两人穿过街道,踏入了百味斋。


    甫一进门,一股陈年积尘混合着无数种难以名状气味的复杂气息便扑面而来,熏得李玄明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目之所及,简直杂乱得令人瞠目。高高的货架上塞满了各色瓶罐、布匹、竹器、药材包、甚至还有兽骨、龟甲等稀奇古怪之物。货架之间的空隙、地面、乃至墙角,也都堆满了大小不一的箱笼、麻袋,几乎无处下脚。


    店铺门口设着一个老旧褪色的木制货台。台后,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双手交叠拄着一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闭目养神。


    李玄明不耐, 大步跨过地上一个歪倒的陶瓮,走到货台前, 屈指“咚咚”敲了两下台面,声音直接:“喂,醒醒!做不做生意了?”


    老翁眼皮颤了颤, 缓缓睁开, 目光扫过李玄明,又移到后面缓步走来的裴砚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才用沙哑干涩的嗓音开口:“客官……要买什么?”


    李玄明单刀直入:“你这里有没有魂牵草?我们想买些。”


    老翁的眼珠在两人脸上又转了一圈,随即缓缓摇头,“没有。”说完,竟又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模样。


    李玄明碰了个软钉子,心头火起:“诶,你这老丈……”他刚要发作,裴砚已上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一下。


    裴砚面色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块金饼,轻轻放在货台上,声音温和:“我们诚心求购。若您这里没有,可知长安城中,何处能寻得此物?价钱,不是问题。”


    老翁的眼睛再次睁开一条缝,眯着看了看那金饼,又抬眼看了看裴砚。半晌,他枯瘦如柴的手慢吞吞地伸出,拿起那块金饼,在手里掂了掂,直接揣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里。


    李玄明眼睛瞪大,以为有门。却听老翁揣好金子,依旧用那慢吞吞的调子道:“不知道。”


    “你!”他这回是真怒了,这老家伙分明是收了钱耍人。他猛地探身,一把揪住了老翁洗得发白的衣领,“老东西,敢耍我们?!”


    老翁被他揪得身子晃了晃,却不显惊慌,只是抬起手中那根拐杖,看似随意地往李玄明手腕处一拨,便让他松开了手。


    老翁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从货台后挪了出来,绕过地上堆积的杂物,走到店铺角落一个的旧樟木箱子旁。他弯腰,费力地打开箱盖,在里面窸窸窣窣翻找了好一阵,才摸出一本册子。


    他拿着册子,又慢吞吞走回来,将册子递给了裴砚。随后,重新坐回他的竹椅,双手交叠拄着拐杖,再次闭上了眼睛。


    两人走出百味斋。


    李玄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的灰,也不知是那柜台上蹭的还是方才揪老翁衣领时沾的。他拍了拍衣袍,灰没拍干净,反而留了几道灰白印子。他皱起眉,把手往裴砚面前一伸:“帕子借我一下。”


    裴砚正低头翻看那本册子,闻言眼皮都没抬:“没有。”


    李玄明把手又往前伸了伸,语气揶揄:“没有?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究了——往日至少得揣两三块。拿出来拿出来。”


    裴砚翻页的手微微一顿。他的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沉默了一息。


    李玄明见他不应,越发来劲,歪着脑袋瞅他袖口:“怎么,真没有?还是舍不得?”


    “不借。”裴砚语气比方才更硬了一分。


    李玄明“啧”了一声,收回手,往自己衣袍上又蹭了两下,嘴里嘀咕:“抠门。”


    他指着裴砚手里那本灰扑扑的册子,一脸嫌弃:“这老家伙!收钱不办事,就拿这么本破册子糊弄我们?咱们指定是被坑了。”


    裴砚没应声。风拂过街角,吹得书页轻轻掀动。他抬手将页角按平,指尖顺势掠过袖口,不动声色地将那露出一角的帕子往里掖了掖。


    他翻了几页,手指忽然顿住了。


    “如何?”李玄明凑过来。


    裴砚将册子往他面前送了送。李玄明定睛看去,只见翻开的这一页上,赫然写着异草录·卷三,其中一段,正是魂牵草。


    下面不仅描述了魂牵草的形态特征——“茎细弱而微紫,叶狭长如柳,花小色白”,生长习性——“喜湿热,多见于南疆密林阴湿处”,更附有一幅手绘插图,将那草的形态勾勒得清清楚楚。


    甚至提到了其“安神助眠”、“少量入香可致幻悦情”的特性,以及“过量或长期接触,易致心神涣散,气血躁动”的警示。


    李玄明一把抢过册子,仔细翻看,压低声音道:“这老东西果然知道!我招呼兄弟们直接给他按下?”


    裴砚转过身,望向那百味斋的店门,沉吟片刻,道:“这店铺本就是杂货铺,有这等奇闻异录不足为奇。册子上记载的只是药性,未必就与案子有关。”


    李玄明盯着他看了一瞬,将册子扔回他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大步离去,只撂下一句:“行。那东西找着了,本校尉先走了。”话音未落,人已融入街市人流。


    裴砚接住册子,目光落在内页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指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郡王府水榭。


    春日的风从池面上拂过来,带着几分水汽的清凉。崔令妩歪在栏杆旁,手里拈着一颗蜜渍梅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逗得林晚棠笑个不停。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穿过月洞门,大步流星朝水榭走来。林晚棠抬眼看见李玄明,起身迎了两步,压低声音道:“你可算回来了。”


    他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提了。天不亮就被裴砚拽去查案,跑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说完,他冲着她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怎么样?


    林晚棠微微摇头,也以口型回道:刚来,还没问。李玄明了然,随手理了理衣襟,大步走进水榭,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崔令妩扔了一颗梅子进嘴里,嚼吧嚼吧,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开口:“李校尉,你这郡王府的伙食是不是不太好?”


    他一愣,茶盏停在半空:“此话怎讲?”


    崔令妩朝林晚棠努了努下巴:“阿棠都被你养瘦了。你自己瞧瞧,下巴都尖了。”


    林晚棠挨着他坐下,柔声道:“哪有那么夸张。”


    李玄明却拧起眉来,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她。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眉梢滑到下颌,像是在目测她到底瘦了几斤。


    林晚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热,悄悄伸手碰了碰他,眼神往崔令妩那边一递:干正事。


    他回过神,敛了敛神色,放下茶盏,双手抱臂,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崔娘子,闲着也是闲着,来玩个游戏如何?”


    崔令妩来了兴致,坐直身子:“什么游戏?”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说两样东西,只能选一样。你须得在瞬息之间给出答案,不可犹豫,不可反悔。”


    “这有何难,”崔令妩往嘴里又扔了一颗梅子,豪气干云,“放马过来。”


    李玄明和林晚棠对视一眼。


    “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红,还是紫?”


    “红。”


    “春,还是秋?”


    “春。”


    两人越问越快,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不给崔令妩留半点喘息的空隙。


    “甜汤还是酥山?”


    “酥山。”


    “牡丹还是芍药?”


    “牡丹。”


    “纸鸢,”李玄明往前探了探身,“还是陀螺?”


    “纸鸢。”崔令妩眼皮都没抬。


    李玄明目光微闪。他顿了顿,忽地加快语速:“绣活儿——”


    “不要。”崔令妩直接打断。


    “下河抓鱼?”


    “可以试试。”


    “话本,”李玄明没给她缓神的机会,又问,“还是戏文?”


    “话本。”


    “书斋,”林晚棠柔声插进来,“还是街市?”


    “街市。”崔令妩不假思索。


    “讲道理,”李玄明抱起了双臂,“还是耍无赖?”


    崔令妩终于卡了一下,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讲道理讲不过的时候,耍无赖。”她顿了顿,又问,“你们到底要玩多久——”


    “最后一个。”李玄明竖起食指,嘴角一勾,“樱桃,还是裴砚。”


    水榭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风拂过水面,吹得竹帘轻轻摇晃。


    崔令妩脱口而出:“裴砚。”


    李玄明缓缓抱起双臂,歪着脑袋看她,嘴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


    她理所当然地补了一句:“樱桃是我最爱不假——可有了裴砚,还愁没樱桃吃?”


    “你说是不是,李校尉?”


    李玄明转头去看林晚棠。林晚棠正低头抿茶,眼睫弯弯,肩膀轻轻抖着。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到了水榭廊柱后面。


    “这也不行啊。”他压低声音,脑袋往林晚棠那边凑了凑,“有些喜好跟从前一样,有些又不一样,这能说明什么?”


    林晚棠被他拽得脚步未稳,抬手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是有些拿不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出了同一个意思:这法子不行,还得另想办法。


    身后传来崔令妩拖着长音的声音:“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快过来,该我问了。”


    李玄明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摆了摆手,嘴里喊道:“我还有事,你们慢慢玩——”话音未落,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往月洞门那边窜去。


    “李玄明!”崔令妩扬声道:“你玩不起!”


    他脚下不停,回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挑了挑眉。崔令妩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林晚棠,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传到月洞门那边:“阿棠,他玩赖,今晚不许他上你的床。”


    林晚棠耳根腾地红了,一把捂住崔令妩的嘴,急声道:“阿妩!”


    李玄明脚下一个趔趄,膝盖磕在石阶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才堪堪站稳,险些崴了脚。他扶住门框,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的赤红。


    拐出月洞门,到了前院,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窘色还没褪尽,神色便已经沉了下来。他站了片刻,喊道:“阿莫。”


    阿莫应声跑过来,一溜小跑到他跟前,麻利地行了个礼:“王爷。”


    李玄明撩袍坐下,语气不咸不淡的:“最近本王忙,府里可有什么不长眼的,给王妃气受了?”


    阿莫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便知道主子要问什么。他往前凑了半步,道:“回王爷,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府里的几位旧仆——管花房的邱嬷嬷、管库房的赵嬷嬷,还有原先在先王妃身边伺候过的孙婆子。这几个仗着资历老,处处和王妃过不去。”


    李玄明听完,沉默了半晌。


    这边,林晚棠刚送走崔令妩,正沿着石径往回走,便见阿莫小跑着迎上来:“王妃,王爷请您过去。”


    林晚棠脚步微顿,点了点头。随阿莫到了前院,远远便见李玄明负手立在石桌前,面前站着三个婆子。三人垂手立着,面上倒还算恭顺,只是那眼珠子不安分,你瞟我一眼,我递你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串着什么供。


    见了林晚棠,三人慢悠悠地行了礼,膝盖弯得敷衍,嘴里含含糊糊地唤了声“王妃”,尾音还没落地,腰已经直起来了。


    林晚棠眉目微动,没说什么。


    李玄明等她走到近前,方才转过身来,目光从那三个婆子身上一扫而过,嘴角勾了勾,语气闲散:“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只是本王近来公务繁忙,府里大小事务全赖王妃操持。你们几个是府里的老人儿了——”


    “想必对王妃,也是尽心尽力的。是也不是?”


    中间那人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语气却端着:“王爷说的是。老奴几个在府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先郡王和先王妃在时……”


    “邱嬷嬷。”李玄明忽然打断她,面上的笑意一分未减,眼神却凉了下来,“本王方才说的是——谁?”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邱嬷嬷的话头被截在半空,嘴巴还张着,愣是没敢再往下接。一旁的赵嬷嬷拿胳膊肘暗暗碰了她一下,孙婆子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李玄明没再理会她们。他走到林晚棠面前,微微低头看她。方才对着那几个婆子时的冷厉,在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刹那,便悄然软了几分。他缓缓绕到她身后,双手从背后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林晚棠微微一怔。


    “晚棠,”他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温声细语:“你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脊梁骨挺起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那一小片肌肤立即泛起了一层薄红。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可他扶着她的肩膀,躲不掉。


    “她们敢摆谱,无非仗着多吃了几年府里的饭。”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语气不容置喙:“可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资历。你是我的妻,这府里就两个主子——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听明白了?”


    林晚棠静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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