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狐狸
裴砚不置可否, 转而问道,“你可识得一个名叫苏菀的女子?”
陆笙茫然抬头,眼神清澈:“回少卿, 小人不认识。”
“苏菱呢?”
他依旧摇头, 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也不认识。少卿,这两个名字,小人听都未曾听过。”
一直沉默跪着的苏明远, 听到陆笙这般撇清,猛地抬起头,眼底赤红,扬声道:“裴少卿!公主爱听我弹琴,以前我日日弹给她听。可没多久她便腻了。长安城里不缺琴师,更不缺新曲。”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瞪着陆笙,声音嘶哑:“是他!是他明里暗里地暗示、撺掇我去珍宝阁,买那新出的朱颜醉献给公主。还说什么此物新奇罕见,必能讨得殿下欢心。正是因着进献了那盒胭脂,我才在公主府稍稍站稳了脚跟, 后来殿下高兴,还赏了我一座僻静的小宅院。”
他越说越激动, 咬了咬牙,腮帮子绷紧了一瞬,继续道:“也是他说他喜爱侍弄花草, 想借我那宅园种些奇花异草, 研磨香粉。我念着同府情谊,又感他当初提点之恩,便将钥匙给了他。谁知…谁知竟是引狼入室!”
裴砚神色不变, 目光转向陆笙:“苏明远所言,是否属实?另外,本官派人搜查那处宅院,在后园发现了焚烧过的灰烬,经辨认,正是魂牵草残骸。此事,你作何解释?”
陆笙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少卿!那宅子…小人是借来种过几日花草不假,可种的都是寻常兰草,绝无什么魂牵草!分明是苏明远自己行凶,事后栽赃!他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你才血口喷人!”苏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扑过去,被两旁差役死死按住。
公堂之上,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指责,陷入僵局。
裴砚冷眼看着这场闹剧,等他们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苏明远,你口口声声指认陆笙。然诸多证据,皆对你更为不利。你与当年被逐女官苏菀同姓,据查苏菀确有一幼弟名‘明远’,至今下落不明。朱颜醉由你购入进献公主,使其风靡长安;魂牵草灰烬发现于你名下宅院。”
“若你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陆笙参与其中,或是证明自身全然无辜……那么,依据现有证供,本官只能依律,判定你为本案主谋。”
苏明远听完,瞬间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公堂上的裴砚。
“我本就不是什么苏明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我一个西域来的琴师,名字太长,长安人记不住,也懒得记。公主亦嫌我的名字拗口,我便斗胆请她赐名。她说,有一句诗她很喜欢,‘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可我一个西域人,既没有故乡的月明,也望不见长安的云海。她便改了改,说不如叫‘明远’。明是月明,远是远人。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心里装着月亮。”
裴砚转向一旁。永宁支着下颌,始终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方才那番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几分。
见他看过来,她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点了点头。
回廊下,翠翘气得直跺脚,低声对崔令妩道:“小姐,这个苏明远就不可能是苏菀的弟弟啊。那凶手会是谁?”
崔令妩轻声道:“别急,事情…恐怕没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堂下,那几位痛失爱女的夫人早已按捺不住,悲愤交加,哭喊着“你们还我女儿命来!”,挣扎着想扑上去,被自家脸色铁青的夫君死死拦住,公堂上一时哭声、喝止声、劝慰声混杂,乱成一团。
“肃静!”裴砚惊堂木再响。他目光转向堂外,“请郑郎君。”
郑云澈?
崔令妩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闪过好奇与疑惑。
郑云澈穿着一身清爽的石青色圆领袍,步履从容地踏入公堂。他先是对着上首的裴砚和长公主行了一礼。
随即转身,面向跪在地上的陆笙与苏明远,声音清朗:“郑某近日偶得古方,加以改良,研制出一种特殊药水。此药水涂抹于人手,而此人又曾长期、频繁接触过魂牵草,约莫一盏茶工夫,便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青紫色,数日方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跪地的两人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永宁揉着发胀的额角,不耐地挥了挥手:“既有此法,还不快给他们涂上!是真是假,一验便知,何必再多费唇舌!”
门口的百姓顿时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满是期待与好奇,纷纷猜测着结果。
时间在紧绷的气氛中缓缓流逝。
众人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四只手。只见陆笙原本白皙的双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出斑驳的青紫色。而苏明远的手,并无任何变色迹象。
“啊?!”“原来是他!”“他在说谎!”百姓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陆笙倏地瞪大双眼,脸上血色尽褪,疯狂摇头,声音尖厉:“不!不是我!我没有!这药水有问题!”他徒劳地想将手往袖子里藏,却被差役牢牢按住。
翠翘也惊讶地捂住了嘴,激动道:“小姐,竟然…竟然是陆笙的手变色了!”
崔令妩的目光越过混乱,落在了堂上始终神色泰然的裴砚身上。她轻轻咬了下唇,低声喃喃:“真是只狡猾的狐狸。”
看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算无遗策的模样,她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像是被那只狐狸尾巴扫过心尖,酥酥的,痒痒的。
堂上,陆笙还在声嘶力竭地否认。裴砚不再看他,惊堂木再次拍响,声音清越:“苏菱,可在?”
众人一愣。
就在这时,公堂一侧的素屏风后,竟传出一道女子略显沙哑的嗓音:“回少卿,苏菱在此。”
这声音……
陆笙猛地转头看向屏风,他连连向后蹭去,声音颤抖破碎:“不…不可能!阿菱…阿菱明明已经离开了长安!你…你是谁?!”
裴砚猛地抬手指向堂下的陆笙,冷声质问:“你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认识苏菱?再不如实招供,藐视公堂,罪加一等!”
陆笙却仿佛没听见裴砚的警告,他挣扎着,目光死死盯着屏风,声音带着哀求与崩溃:“阿菱…真的是你?那你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你出来啊!”他想扑过去,却被两旁差役死死摁住。
“出来吧。”裴砚道。
屏风后,人影晃动。
然而,缓缓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翁。
老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着满堂惊愕的目光,慢吞吞地开口:“老夫不才,早年行走江湖,学过些口技杂耍,模仿个把人的声音,倒也不难。”
“陆郎君,那位苏菱姑娘的声音,老夫在铺子里,倒也听过。”
裴砚适时接话,对众人解释道:“这位是百味斋的掌柜。据其供述,朱颜醉的方子,乃是一年前,一名女子以典当旧物为由,送入百味斋的。”
陆笙听完,肩膀彻底垮塌下去。他不再看那老翁,而是转向裴砚,眼中只剩空洞的死灰:“阿菱…她人呢?”
裴砚道:“她将所有罪责揽于已身,在京郊山崖,跳崖而亡。”
恰在此时,风尘仆仆的墨辞快步走入公堂,他扫了一眼堂上情形,径直走到裴砚身边,躬身将一叠调查文书呈上,语速飞快地禀报:“少卿,按您吩咐,属下离开汴州后,又辗转多地探访。现已查明,当年苏菀家中变故后,其幼弟被一个四处漂泊的陆姓戏班班主收养,改名陆笙。此戏班在洛阳一带颇有名气,陆笙因容貌出众,擅演旦角,曾被……”
“被本宫看中,带回长安,收入府中。”永宁冷哼一声,接过话头,凤目含霜,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笙,语气带着被愚弄的怒意:“现在想来,去年春日洛阳那场偶遇,怕也是你,处心积虑设计好的吧?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来!”
陆笙低着头,竟低低地笑了一声,肩膀微微耸动,却不答话。
裴砚沉声问道:“陆笙,事已至此,你还不打算说吗?那便由本官,替你来说。”
他站起身,走到公堂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陆笙身上,朗声道:“你与苏菱一年前相继来到长安。目标明确,复仇为先。第一步,将朱颜醉这张暗藏紫矿的胭脂古方,典当至鱼龙混杂的百味斋。随后,你们设法让珍宝阁匠人胡九,偶然得知百味斋有此奇方,引其购入。”
“待朱颜醉制成,你便不动声色地撺掇同样渴望固宠的苏明远,前去购买此物进献。从那一刻起,苏明远这个与苏菀幼弟同名的人,便成了你们精心选定的替罪羊。”
“公主推崇,朱颜醉风靡长安,一盒难求。而你们复仇的目标——那几位出身高门的闺秀,恰恰是最有财力、也最追逐风尚的群体。你们根本无需担心她们买不到。果然,不过短短四个月,五位目标手中,皆已拥有了朱颜醉。”
“唯独最后一位,林晚棠。其生母早逝,继母苛刻,她在林家处境艰难,自然无力购买此等奢物。而恰在此时,王若兰暴毙,王家报官,事情闹大,风声骤紧。”
裴砚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射向陆笙:“你们当机立断,烧毁了暗中培育的魂牵草植株,灭除直接物证,并开始执行第二套计划——金蝉脱壳,移花接木。”
“计划应是:你故意将含有魂牵草的香膏送给崔娘子,事发后自己被捕入狱,成为明面上的嫌疑人。同时,苏菱出手刺杀林晚棠,无论成功与否,立即远遁,离开长安。如此,你身在牢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加之苏菱已逃,线索中断。待风声稍过,本官查无实据,你必能无罪释放。”
“即便本官后来顺藤摸瓜,查到苏菀旧案,一切线索也会自然而然地指向苏明远。而你陆笙,不过是公主府一个可能被利用了的伶人。”
裴砚说完,重新坐回主位,目光落在陆笙身上,问道:“本官这番叙述,可还贴切?”
门口围观的百姓,堂上的各位官员家眷,乃至永宁,此刻皆是一脸震撼。
这计谋环环相扣,心思之缜密,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陆笙沉默了许久,终是扯了扯嘴角,嗓音沙哑:“少卿明察秋毫。小人…无话可说。”
回廊下,翠翘听得入了神,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道:“这陆笙…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算计来算计去,最终却是自投罗网,作茧自缚。”
崔令妩点点头,深以为然。
公堂之上,陆笙那声凄然的苦笑,仿佛将十八年的恨与痛都揉碎在里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昔日贵女、今日夫人们,声音干涩:“我姐姐…苏菀,她很厉害。十六岁凭一手出神入化的辨香调香之术入选尚宫局,十八岁便擢升为正八品掌饰女官,是同期里晋升最快的。她将我和爹娘从陈留老家接到长安,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她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孤高清冷、不好接近的模样,可我知道,她心肠最软。每次休沐归家,灯下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会跟我们提起宫里的趣事,提起她教习的那些贵女……她说,王娘子聪慧过人,一点就透,若是性子能再沉静些,必成大器;周娘子心思细腻,玲珑剔透,调香时最是耐心……她提起你们时,眼里有光,那是发现璞玉、期待雕琢的光芒。”
陆笙的目光陡然变得尖锐如针,狠狠刺向堂下那些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可你们呢?!你们这些金尊玉贵、眼高于顶的世家嫡女!你们只看到她身为寒门女官的卑微,只嫌她对你们要求太过严苛,受不了她那不通人情的耿直。”
“你们私下抱怨、不满,积郁成妒,最后竟联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什么厌胜巫蛊,什么禁药邪术……不过是你们铲除异己、发泄私愤的借口。”
他浑身颤抖,眼中赤红一片:“她被罢官,受杖刑,像块破布一样被丢出宫门……身上的伤还没好,心里的郁结和冤屈,像毒蛇一样日夜啃噬着她。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以为可以凭本事立足的人……没多久,就油尽灯枯了。”
“是你们的忮忌、狭隘与狠毒,害得我家破人亡……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散了!!”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叹,“姐姐一生爱香,钻研香道,最后却因香获罪,含恨而终……那我也用香!用这世间最甜美、也最致命的香气,让你们也尝尝,痛失所爱、骨肉分离是什么滋味。哈哈哈哈哈……”
“你……你这个疯子!还我女儿命来!!”王夫人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挣脱了自家夫君的阻拦,扑上前,狠狠掴了陆笙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刺耳。
陆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鲜血的笑意,盯着王夫人:“她教你们一场,你们却要她的命。那我便教教你们——什么叫做以眼还眼,以命还命。至于你们的女儿……就当是替你们这些不配为人的母亲,还的债。”
差役们急忙上前,将王夫人与陆笙隔开。
回廊下,崔令妩的眉头越拧越紧。她听完陆笙那番泣血般的控诉,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袖口。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进了公堂。
“别把自己说得多么大义凛然。”
众人纷纷转头。崔令妩不紧不慢地跨进来,面色沉静,眼底却烧着两簇冷冷的光。
陆笙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面色惨白的夫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陆笙,你说要让她们尝尝痛失所爱、骨肉分离的滋味——那我要问你一句。这些夫人有父,有夫,有子。她们的父亲是手握权势、翻云覆雨的世家族长;她们的丈夫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朝廷命官;她们的儿子是得天独厚、意气风发的世家子弟……这些人才是她们安享尊荣、有恃无恐的依仗。你要报仇,为何不冲着他们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冷刃,剖开了满堂的嘈杂。
“因为杀他们太难。”
她替陆笙答了。
“世家族长出行有护卫随行,朝廷命官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不了他们。她们的儿子有侍卫环绕,有家族庇护,你也动不了。所以你把刀对准了谁?”
她顿了顿,目光如霜,扫过陆笙那张渐渐扭曲的脸。
“你挑了五个姑娘。五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她们没有护卫,不出深宅,最好下手。她们唯一的错,就是投胎在了那些夫人腹中。”
“这便是你的‘以眼还眼,以命还命’?”
崔令妩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满是透彻骨髓的轻蔑。
“你不敢向真正的仇人挥刀,却把屠刀对准了最无辜、最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你挑了最简单的目标,做了最残忍的事,到头来,还要打着为你姐姐报仇的旗帜,把自己妆扮成一个悲壮的复仇者。”
“你说你姐姐一生骄傲,凭本事立足,含恨而终。那我告诉你——若她泉下有知,看见她唯一的弟弟,用她的名义,杀害了五个与她当年一样无辜的姑娘,她不会欣慰,不会感动。”
崔令妩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字字如冰:
“她只会对你嗤之以鼻。”
满堂死寂。
王夫人忘了哭,怔怔地望着堂上那个身量纤纤的少女,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郑云澈望着崔令妩的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亮得不像话。差役们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崔娘子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始终沉稳如山的裴砚,此刻手指微微收紧。他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瞬的失神。他知道她聪明,知道她敏锐,却不知她还有这样一副冷冽如霜的铁骨。
他垂下了眼睫,掩住了眼底那一点来不及藏好的灼热。
永宁一直歪在椅子里,支着下颌,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散漫姿态。此刻,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她看了崔令妩好一会儿,那双懒洋洋的凤眼里,一点一点地浮起了笑。
随即,她轻轻“啧”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侍女道了一句:“崔家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比本宫还会教训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不过——说的倒有几分道理。”
冤冤相报,循环往复,终究酿成了这场牵连数家、鲜血淋漓的悲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停职
风日晴和, 天光如洗,案子真相大白,林晚棠也总算安然无恙。
翠翘跟在崔令妩身后, 忽然歪了歪头:“小姐, 苏菱与陆笙……究竟是怎样的牵绊?竟叫她将一条命,说舍便舍了?”
崔令妩“啧”了一声,脚步不停:“谁知道呢。无非是落魄侠女遇着个搭把手的恩公, 一颗心便捧出去了,命也豁得出去。这话本子里写了百八十回,回回都有人当真。”
她话音未落,步子却滞了一瞬。
春风拂过她的面颊,撩起一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声音里带出一缕倦意:“可见情爱二字,轻易沾不得。”
话出了口,她自己却怔了怔。
脑中蓦然浮起公堂上那帧光景——满室嘈杂纷乱,她抬眼,正正撞入一双眼眸里。
裴砚在看她。
那双惯常冷清的眸子里, 好似盛着什么炽热的东西。他看得极专注,一瞬不瞬, 可那专注底下,分明还压着另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哦,她欠了欠身, 说了一句“失礼了”, 转身便走。
崔令妩倏然醒过神来,重新迈开步子,声气已换回平日的轻快:“回府。饿了。”
数日后。
春日的气息愈发浓郁。早朝方散, 身着各色官袍的百官公卿踏着金色的朝阳,缓步迈下汉白玉的宫阶。暖风拂过,裹着御沟边新开的棠梨花香,一路飘到承天门外。
裴砚落在人群后头,步履不紧不慢,身姿依旧肃然,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敬之。”
裴砚驻足,转身对着来人恭谨一揖:“老师。”
唤住他的是吏部侍郎韦温,一位气质儒雅清矍的官员,亦是裴砚年少时的授业恩师之一。
韦温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缓行,语气惋惜:“此案你处理得极好,抽丝剥茧,直指核心,更难得的是稳住了局面,未使恐慌蔓延。陛下在朝会上亦多有褒奖。”
“只是……王侍郎、周寺丞几位大人,毕竟痛失爱女,悲愤难抑,联合上书,言辞激烈。陛下虽知你乃为查案不得已而为之,但擅动遗体一事,于礼法人情确有亏欠。如今罚你停职一月,小惩大诫,亦是安抚之意,你……莫要往心里去。正好借此机会,好生歇息。”
裴砚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怨怼,颔首道:“学生明白。未经遗属首肯便行剖验,本就是我行事有欠周全,理当领罚。停职反省,亦是应当。”
韦温见他如此通透,欣慰地点点头,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朝中琐事,方才在宫门外各自离去。
西市,琅嬛阁。
店铺门前人声鼎沸,比往常热闹了何止数倍。崔令妩应郑云澈之邀前来,见到这场面也吓了一跳。
郑云澈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澜衫,站在店铺前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手里举着一只精巧的琉璃瓶,正口若悬河地向众人推介:
“……诸位!静一静!此乃我琅嬛阁耗费心血,新近研制出的玉容露。取天山雪莲初蕊之精粹,合南海珍珠母贝之粉润,佐以古方秘制,最是滋润养颜,净白肌肤。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台下翘首以盼的众多女客,朗声道,“此物功效,已得大理寺裴少卿亲验!绝无任何不妥,各位可放心购用。”
“裴少卿亲验?”“真的假的?”“裴少卿都说好,那定然是极好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许多人的眼神立刻变得热切起来。
崔令妩却是一愣,秀眉微蹙,满心纳闷:裴砚何时验过这玩意儿?他那种人,会碰这些女儿家的东西?
郑云澈一眼看见她,眼睛一亮,连忙从台上跳下来,将她引到店内相对安静的角落,脸上还带着方才宣讲时的兴奋红晕。
崔令妩低声问道:“他何时给你验过这个?”
郑云澈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当然没验过。不过嘛……裴少卿在长安城闺秀贵妇、乃至寻常百姓心中的名头,怕是比永宁长公主还好用。刚破获了这么一桩大案,风头正劲,人又长得那般……咳,总之,就是个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再说,我可是帮了他不少忙,他的名头借我用用也无不可吧。”
崔令妩听完,先是愕然,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郑云澈说道:“你真是鬼精鬼精的。连他的主意都敢打,小心他知道了,找你算账。”
郑云澈不以为意,笑嘻嘻道:“我这也是在帮他扬名呢!说不定还能助他早日寻得一门好亲事……”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崔令妩一眼。
她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黯了一下,随即被他引着去了庭院。
春光无限。
琅嬛阁的庭院里,一树海棠开的正盛,风一吹,落瓣便簌簌地飘下来,有几片沾在崔令妩的肩头。她也不拂,只捧着一盏热腾腾的桂圆红枣茶,坐在廊下。
郑云澈走出来,手里端着新调的一盒“早春”样品,本想请她试色,却在看到她被花瓣落了一肩的模样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
“郑郎君,”崔令妩头也没抬,“你再看下去,这茶可要凉透了。”
郑云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胭脂盒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坐到了她对面。不是平日里客客气气的距离。而是很近,近到她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郑云澈喉结微动。
他本不是个扭捏的人。对着花,对着鸟,对着那些瓶瓶罐罐的脂粉,他向来坦荡。可对着她,他那颗七巧玲珑心,忽然就钝了。
“崔娘子。我想娶你为妻。”
风忽然静了。
崔令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郑云澈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旁人看我不务正业,看琅嬛阁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只有你,说我做的胭脂好,说我种的兰草雅,说我走的路——没有错。”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于我眼中,你浑身都在发光。”
崔令妩听完,嘴角一弯,笑得明晃晃的,“我又不是一盏灯,平白无故发什么光?”
郑云澈一怔。
“郑郎君,你开店做生意,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本来就没有错啊。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多少人浑浑噩噩一辈子,到头来也不知道自己真心喜爱什么。你十几岁便寻着了,已是天大的幸事。”她歪头看他,眼底有真真切切的欣赏。
郑云澈的心跳快了一拍。
崔令妩的语气坦然,继续道:“你过你的日子,我做我的过客,我觉得你做的事有意思,便夸两句。可你若想做我夫君——”她收了笑,眼睛里多了一分认真,“那便要另当别论了。”
郑云澈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崔令妩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我的夫君要长得好看,品貌与我相配。这一点,郑郎君倒是勉强过关。”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郑云澈不知该不该高兴。
“其二,家底殷实,我嫁过去,吃穿用度不能比在家里差。”
他点头。
“其三。”崔令妩竖起第三根手指,眼里忽然带了一丝促狭,“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她微微抬起下巴,语气理所当然:“我这个人散漫惯了,但我的夫君必须上进。能力出众,官运亨通,前途无量,最好是能给我请封个命妇当当——也好成全我这小小的虚荣心。”
郑云澈瞠目结舌。
前两点,他勉强还能应。论相貌,簪缨子弟里他排得上号;论家底,郑氏一族百年望族,即便他不走仕途,分到他名下的田产铺面也足够殷实。
可最后一条——
那得要他入仕,要他为官,要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汲汲营营。
崔令妩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也不着急,就那么笑盈盈地等。
“郑郎君,”她终于开口,轻声道:“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舍了你这满阁的脂粉香、兰草趣,去换那官场上的一袭朱紫袍?”
他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他做不到。
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滚烫,又沉重。
他的确喜欢她。
可他不能骗她。
“崔娘子心如明镜。”郑云澈的声音有些涩,“我做不到。”
崔令妩眨了眨眼。
“你在我心里,分量极重。”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向谁起誓,“可琅嬛阁也一样重。我还要研制新的胭脂,还要将铺子开遍九州各地。此事,我不会半途而废。”
“那不就结了?”崔令妩一摊手,声音清脆:“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看来,你我只有做朋友的缘分。”
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
“所以,你的夫君人选……是裴砚?”
崔令妩眨了眨眼,坦坦荡荡地点点头。
风从海棠树间穿过,几片花瓣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桌上。
郑云澈垂下眼,看着那些花瓣,声音低了几分:“那他……答应了吗?”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浮沫,然后幽幽地叹了口气:“他要的,我不想给。”
郑云澈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就表明,他还有机会。
他拿起那盒“早春”胭脂,打开盖子,递到她面前,“新调的,你试试。用的是今岁梅花上收的雪水,颜色该比往常更透亮些。”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用小指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轻轻晕开。
“这个好!”她眉飞色舞,“这个颜色像……像卯时的天光里,透了一点霞。”
郑云澈看着她雀跃的侧脸,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试探道:“崔娘子打算何时回洛阳?”
崔令妩一愣,唇边的笑意淡了半瞬,随即重新弯起嘴角:“快了。左右不过这几日的事。”
“那真是不巧了。”郑云澈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明日便动身去洛阳,原想着还能同你搭个伴,路上也不至于闷得慌。”
崔令妩讶然:“你去洛阳做什么?”
“开店呀。”郑云澈眉间浮起一抹神采,那是她见过数次的笃定与热忱,“去年便盘好了铺子,收拾了个把月,总算差不多了。这可是琅嬛阁头一家分店,我得亲自去盯着才放心。”
崔令妩怔怔地看了他片刻。从初识时那个被人说“不务正业”的少年,到如今在长安站稳脚跟、又将铺子开到洛阳去的郑郎君——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选定的那条路上。
“郑郎君,你这经商的眼光,当真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比了比,“等我回了洛阳,头一件事就带我家中姊妹去光顾。”
郑云澈望着她竖起来的拇指,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笑了出来:“那我便在洛阳候着崔娘子。”
崔令妩忽而眼波微转,像是被犹如晚霞的胭脂勾起了什么思绪。
“对了,”她的声线里掺着一丝探究,“你捣鼓的那药水……是真的?”
他一脸笑意融融道:“你真信了?哪有什么药水,不过是裴少卿设的一局疑兵之计罢了。我不过是用些明矾调了水,涂在那人手上,遇热便显出青紫,瞧着唬人而已。”
崔令妩恍然,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将胭脂轻轻搁回几上。
“看来我猜的没错,他倒是深谙人心。”她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郑云澈觑着她神色,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松松散散:“花朝节临近,曲江边上该热闹起来了。崔娘子若是不急着走,倒不妨去瞧瞧。”
崔令妩眉梢漾开一点兴致:“巧了,我早与阿棠约好了,那日要撑一篙子到江心去。天水一色,想来该是好看的。”
郑云澈点了点头,笑意温煦如旧:“那便盼你们遇着个好天气。”
归家的马车上,翠翘挨着崔令妩坐着,扯了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凑过来:“小姐,方才在琅嬛阁外头碰见墨辞——他说,裴少卿被停了职!”
“停职?”崔令妩缓缓坐直了:“什么由头?”
“还不是为了那桩案子!”翠翘急急道,“裴少卿剖验了死者遗体……那些大人揪着‘亵渎死者’的名目,参了他一本。”
崔令妩静默了,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黛眉微蹙。胸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攥了一把,松开时留下一个酸胀的印子。
她旋即别开眼,在心里狠狠唾了自己一口。
心疼他做什么。
她追了那么久,他倒好,问她要真心——那些情爱的苦,谁爱吃谁吃,她凭什么受那份罪。况且案子都结了,她也该回洛阳了。山高水远,以后大抵是见不着了。
见不着了。
这四个字落在心上,竟比方才那一攥还沉些。既然以后都见不着了,那临走前见一面,道个别——也没什么吧。就当是给这段日子画个句号。
暮色四合。
裴府。
裴砚从浴室出来,身上松松套着一件素绫中衣,衣领微敞,露出明晰的锁骨。未及完全擦干的发梢还缀着水珠,顺着脖颈流畅的线条悄然滑落,没入衣襟深处的阴影里。
青衡点上烛火,房间一下子亮堂了。他低声道:“郎君,今儿崔家小院那边在搬箱笼,瞧那架势,崔娘子这几日便要动身了。”
裴砚正用棉布拭着发丝的手顿在半空。
马车在院门口停稳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巷口的石阶。崔令妩撩开帘子,正要下车,动作却忽然顿住。
院门外立着一道笔直的身影。裴砚不知站了多久,发梢还有些微潮,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湿意。
他抬眼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花朝(1)
崔令妩的脚步在车辕旁停了一瞬。随即她走上前, 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客气:“裴少卿。有事?”
裴砚的唇微微动了动,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又蜷了一下。沉默了半晌, 他才开口:“案件已结。你不日便要启程。早前许你的谢礼,我尚未践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她:“你想要什么?”
崔令妩别过脸去。
“裴少卿之前从拐子手里救了我。一命抵一礼, 那谢礼便算抵过了。往后……”她顿了一下,将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搁了搁,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我两不相欠。”
裴砚的身形晃了晃。
暮色落在他脸上,将他面上的表情罩在一片模糊的阴影里。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抵在掌心,硌得生疼,可那份疼压不住心口涌上来的酸涩。
两不相欠。
她说两不相欠。
崔令妩等了片刻,没有听见回应,便抬步欲走。她刚迈出一步,面前便多了一道影子。
裴砚脚步一挪, 挡住了她的路。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垂下眼帘看她, 眉间那道褶皱压得极深,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不可。”
崔令妩抬起头,蹙着眉瞪他。
“君子重诺, 岂可轻废。”他说这话时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份刻意端出来的方正,在他泛白的指节上露了馅。
崔令妩气呼呼地仰着脸,胸口微微起伏。她瞪着他, 他也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半步也不肯退——她往左,他便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像一道沉默的墙,唯一的本领就是站在那里,不让她走。
良久。
崔令妩终于败下阵来。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行。两日后花朝节,你陪我同游曲江。”
裴砚怔了一息,薄唇微启:“我……”
他低垂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忽然泄了气:“……能不能换一个?”
崔令妩眉头拧得死紧,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她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半天,像是想骂他,又找不出合适的词。最后她只咬着后槽牙,吐出四个字:“爱去不去。”
然后她伸出手,往他胸口一推,像是要把方才所有的闷气都推到他身上去。裴砚被她推得退了半步,她已大步跨进院门。
院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裴砚站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暮色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深深的蓝里。
花朝节当日。
长安城像被谁用一整瓢春光泼醒了似的,满城的花都赶着这一天开。街巷两旁扎着彩棚,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满街跑,辫子上簪着半开的桃枝。
郡王府。
食案上粥点精致,林晚棠小口啜着杏酪,却觉身侧视线如有实质。她搁下瓷碗,执起绢帕按了按唇角,终是忍不住侧首:“我唇上沾了东西?”
李玄明正支着下颌,目光有些发直,闻言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挪开眼:“没有。”起身时玄色锦袍拂过凳沿,“你快些用,马车已备好,我在外头等你。”说罢竟有些仓促地转身出去。
林晚棠望着那僵硬的背影,疑惑地蹙起眉,转向身后侍立的丫鬟:“春熙,这段时日……你可觉着王爷有些古怪?总似在瞧我的嘴。”
春熙攥着衣角,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欲言又止。
“说呀。”林晚棠温声催促。
春熙眼一闭,语速快得像倒豆子:“那日您昏迷不醒药灌不进王爷急坏了就……就用嘴渡给您了奴婢不是故意隐瞒的!”说完深深垂首,耳根都红透了。
林晚棠明显愣住了。
指尖捏着的绢帕悄然滑落,轻飘飘覆在裙裾上。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征兆地从耳后漫起,顷刻染遍了双颊。
曲江畔。
春寒料峭,却挡不住满城倾出的喧闹。两岸烟柳初萌,杏花如云似雪,缀着晶莹雨珠,风过时簌簌落下碎玉般的花瓣。
空气里混着新翻的泥土气和水边飘来的草叶香。远处有人在试纸鸢,线扯得长长的,纸鹞子在湛蓝天幕上荡来荡去。
游人衣香鬓影,笑语声与卖花担子的叫卖声汇成一片软融融的春潮。
崔令妩裹着件绯色织金锦披风,立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杏树下,远远望见熟悉身影,便挥起手:“阿棠!”
林晚棠与李玄明并肩而来,她挽住崔令妩的手,低声嗔道:“他非要跟来。”
崔令妩乌溜溜的眼珠在李玄明身上一转,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正好,裴砚也来。”
两人面上俱是愕然,“他会来这等喧嚷之地?”
话音未落,却见崔令妩眸子倏然亮起。她踮起脚尖,朝着不远处石径尽头挥动臂膀,嗓音清越:
“裴砚——这里!”
两人循声望去。
漫天霏微烟雨与缭乱花影之中,一道清癯身影徐步而来。
裴砚着一身雪青色的圆领襕衫,广袖随风轻拂,腰间束着简素的绦带,缀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如此素淡的衣色,行走在这姹紫嫣红、绮罗遍野的春光里,如一段冷泉泻入暖潭,一痕皎月浮出云海,有种洗尽铅华、孤清自照的夺目。
春风颇劲,吹得杏花乱雪般扑向他周身。几瓣沾惹在他肩头,更多则萦绕飞舞,似恋恋不舍。他步履从容,身姿如竹,行走间自带一种端凝沉稳的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裴砚行至近前,对着李玄明与林晚棠,依礼微微颔首。
崔令妩看着他被花雨晕染得少了两分冷峻的眉眼,清执依旧,却因这漫天柔软的春色,莫名添了三分可亲。
她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她对这张脸当真是没有半分抵抗力。
崔令妩在心里把自己从里到外批判了一遍:你可真出息。是谁说的两不相欠?
是她。
可现在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也是她。
裴砚扫过喧嚣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崔令妩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嗯,触感微硬,果然是绷着的。
“我是让你来陪我游玩,能不能别绷得跟根木头似的?”
裴砚一愣,话头噎在喉间,眉头蹙了一下,似要解释:“并非……”
崔令妩懒得听,转身偏走,“行,你若不自在,回去便是,不必勉强。”语气里的疏冷和赌气,比这春寒还料峭几分。
林晚棠忙提着裙摆跟上:“阿妩,你慢些……”
李玄明朝裴砚夸张地做了个的鬼脸,然后高声唤道:“晚棠,阿妩,等等我!”
春风喧嚣,杏花微雨。
裴砚独自立在原地,静默了两息,终是松开指节,抬步跟了上去,步履依旧稳当,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无可奈何的认命。
前方彩棚相连,笑语喧天。有设了雅座供人品茶听曲的,也有摆了各色游戏摊子吸引人的。
崔令妩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很快被一个“射覆”游戏的摊子吸引。所谓“射覆”,是猜覆盖之物,往往需要点急智和联想,在文人中颇受欢迎。
崔令妩拉着林晚棠凑过去。摊位面前倒扣着几个陶碗,让人猜下面放了何物。
已有几人猜错,赔了彩头。
她看了两轮,拽了拽裴砚的袖子:“这个你能不能猜中?”
裴砚看向那些陶碗,目光平静。
李玄明挤过来:“这玩意儿靠的是灵光一闪,裴砚那一板一眼的脑子,怕是不行。”
他笑嘻嘻地说,“不如我来猜?”
崔令妩没理他,摇晃着裴砚的袖子:“试试?裴砚~”
裴砚沉默片刻,在摊主又一次扣好碗,并给出提示“此物生于土,成于火,常伴君子”后,他缓声道:“可是茶盏?”
摊主掀开碗,果然是一只小巧的素瓷茶盏。
“郎君好才智!”
崔令妩眼睛更亮了,扯着他袖子不放:“再来再来!”
接下来,无论摊主扣下的是玉佩、香囊、胭脂盒,他都能一一给出答案。
周围一片惊叹。
林晚棠看得专注,眼中流露出钦佩。李玄明轻哼一声,将她拉到身后,声音冷硬:“不许看他!”
崔令妩盯着他沉静的侧脸,专注的眼神,觉得这人就算是在玩,也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认真。
就在裴砚又一次猜中,摊主要哭出来时,旁边传来一阵孩童的惊叫和妇女的怒斥。
原是几个泥猴儿似的顽童追打着蹿过来,一头撞翻了纸鸢摊的竹架。扎得精细的竹骨哗啦啦坍下来,绢面蝶翅、鹰翼散了一地,被踩出好几个灰扑扑的泥印子。摊主是个圆脸妇人,一掌叉腰,一跺脚,那骂声脆得像炒豆子。
崔令妩径直拐到那狼藉的摊前。林晚棠也笑吟吟地凑过来,两个人蹲下身,指尖在散落一地的纸鸢堆里拨来弄去。
李玄明走上前,拎起一只赭色鹞鹰,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个气派。”
崔令妩却埋首在那堆花花绿绿里,拨弄了半晌,挑出一只锦鲤来——红鬣金鳞,尾鳍宽展展的,像一匹裁下来的霞光。她举起来迎着日光端详,眼尾弯弯地漾开一点笑纹,说了句:“好看。”
她挑挑拣拣了好一阵,才把那只锦鲤揽在怀里,又帮林晚棠拣了一只翠羽鹦鹉。
三个人怀里都揣得满满当当,她这才歪过脑袋,目光越过李玄明的肩膀,投向后头的裴砚。
“你不要?”
裴砚盯着那些纸鸢,睫毛微颤,然后摇了摇头。
崔令妩撇撇嘴,正要旋身走开,眼尾却扫到摊子最深处还压着一样小东西。她拨开上头杂七杂八的绢鸢,那只纸鸢正孤零零地窝在竹筐角里——是只圆滚滚的雀儿。嫩鹅黄的薄绢绷在竹骨上,翅子短簇簇的,胖得憨拙,一副压根飞不起来的样子。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把它捞起,一把塞进裴砚怀里。
“这个我们也要了。”
裴砚低头,那只胖雀子就卧在他掌心,轻飘飘的没有份量,绢面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过竹骨扎成的那只圆肚皮,一言未发。
江边的空地上潮润润的,新草从泥土里探出细细的青尖,风里裹着雨后淡淡的腥甜。天上已经缀了好几尾纸鸢,远远近近地浮着,有的挣得高高的缩成一点墨,有的还在半空里跌跌撞撞地挣扎。
李玄明的鹞鹰头一个蹿上去了,他扯着线轴大呼小叫。林晚棠的翠羽鹦鹉也慢悠悠地升了起来,羽尾在风里簌簌地颤。崔令妩那尾锦鲤摆着朱红的尾鳍,在半空里一荡一荡,像游进了一泓看不见的碧水。
裴砚垂着头,怀里抱着那只胖雀子,立在草地的边沿。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覆下去。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副神情,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件玩物,倒是一桩棘手的公务。
崔令妩的笑声从那边传过来,清脆的,被风扯得散散的:“裴砚,过来啊。”
他没有动。
远处她的影子又跑动了,裙摆拂过草尖,她朝着他奔来。到了近前,她歪着头打量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不会放?”
裴砚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末了,点了点头。
崔令妩笑弯了腰,那笑声洒了一地。她笑够了,把自己那尾锦鲤的线轴塞进他手里,指尖点着那木柄,语速快了几分:“跑起来,摇这根竿子,线松了就收一收,别让它栽下来。”
裴砚咬着下唇,指节攥紧了那木柄。四野里三三两两都是人,他目光飞快地掠过周遭一圈,又收回来。
众目睽睽,岂能疾跑。
那几个字含在齿间,终究没吐出口。
崔令妩却像是把他看了个通透,抬脚在他靴尖上踢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娇蛮:“你跑不跑?”
裴砚没吭声。
“快点啊——”
她仰头望了一眼天上,那尾锦鲤已经软塌塌地往下坠了,再掉就要挂到树梢上去了,“再不跑要掉了!”
裴砚猛地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春天薄凉的空气。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起来,只是比平日的步幅快了些。袍摆被他甩出急促的褶浪,靴底碾过新生的草芽,那只锦鲤在半空里跌撞了两下,挣扎着不肯落下,可还是越来越低,绢尾几乎要扫到人的头顶。
崔令妩在边上急得跺了一下脚,紧接着手腕一伸,攥住了他的腕骨。
“跑!”
她拖着他往前奔。
风一下子灌满了耳廓,袍袖鼓胀起来,他的步子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却又不得不跟上。他的视线从渐渐绷直的线上移开,侧过头,怔怔地望着她——她的碎发贴在颊边,睫毛上落着细小的光粒。
“你看!飞起来了!”她忽然指着天上,声调一下子扬起来。
他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那只红鬣金鳞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稳稳地浮在了半空,尾鳍在风里一摆一摆,镀着春日薄薄的晖光。
裴砚笑了。
那个笑很浅,薄得像一片初融的冰,只在他唇角挂了短短一霎。
崔令妩抓着他手腕的指头猛地收紧,“裴砚,你笑了!”
他蓦地一怔,那抹笑意倏地冻结在唇边,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嗯?”
“你刚才明明笑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一下子凑近他,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江风扑鼻而来。
李玄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线跑过来。他探过头端详裴砚的脸,啧啧摇着头:“阿妩,你莫不是眼花了?这个老古板还会笑?”
崔令妩拧起眉尖,腾出那只空着的手,叉开两指,不由分说地抵住裴砚的嘴角,往上抬了抬:“就是这样。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往后应该多笑笑。”
裴砚被她弄得全身僵硬,握着线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卡进轴心的凹槽里,箍得太紧,竟将缠在线轴上的一圈丝线生生绷断了一根。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声音低低地逸出来:“祖父说过,君子当……喜怒不形于色。”
崔令妩收回手,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时时处处都要压抑本性,那该多累啊?”
她转身望向浩渺的江天,声音随着微风飘散:“要我说,想笑了,就该大声笑出来;想骂了,破口骂了又何妨?万事随心,痛痛快快的,方不辜负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她的话语简单直白,却像一颗小石子,再次投入裴砚心湖的那片深潭,激起了一圈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花朝(2)
一阵锣鼓声传来, 崔令妩循声望了一眼,眸子里倏地亮了,松开裴砚的手腕便朝那头跑去。
这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地界, 此刻正在进行着花朝节最富盛名的活动——斗花。
参与者多为富贵子弟或热衷此道的文人雅士, 将自家精心培育或重金购得的名贵花卉携来,或簪于冠帽,或捧在手中, 或置于案几,互相比拼品评,以花之珍奇、品相、寓意论高下,赢家往往赢得满场喝彩与彩头。
崔令妩站在人群外沿,踮脚往里瞧了一眼,便在心里轻轻地“嚯”了一声。
场中已是百花争艳,异香扑鼻。有捧着一盆魏紫姚黄的牡丹,花大如盘,雍容华贵;有簪着一枝罕见的绿色菊花,清雅脱俗;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株盆栽的山茶, 竟在同一株上开出红、白、粉三色花朵,引得围观者啧啧称奇。
她低声嘀咕:“二月的天, 能让牡丹和绿菊开了,这哪里是斗花……”她偏头对林晚棠耳语,“这分明是斗银子。”
这炫花斗富的做派, 她原已有些不以为然。岂料接下来的所见, 才真正让她目瞪口呆。
场中最引人注目,也最煞风景的,是一位骑在高头骏马上的锦衣少年郎。
那马通体雪白, 神骏非凡,马鞍镶金嵌玉。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也算清秀。他就这么高踞马背,手里还拎着个银酒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姿态狂放。身边跟着七八个豪奴,个个腰粗膀圆,将试图靠近的百姓推开,清出一片空地。
崔令妩有些好奇,低声问李玄明:“那人是谁?好生嚣张。”
李玄明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他啊,长安城有名的纨绔头子,柳三郎柳阔。仗着他爹是户部侍郎,姐姐是得宠的贵妃,平日里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斗鸡走马,欺男霸女,没他不敢干的。瞧见没,他那架势,哪是来斗花的,分明是来显摆和找茬的。”
此时,一位老翁颤巍巍地捧出一盆兰花,叶片如剑,中间抽出一支花葶,开着几朵淡紫小花,形态优雅,幽香阵阵。
识货的人低声惊呼:“是素心兰!难得一见!”
柳三郎在马上斜睨一眼,打了个酒嗝,醉醺醺地道:“嘁,几朵破草,也敢拿来现眼?”他随手从马鞍旁的锦囊里抓出一把金灿灿的小金锞子,看也不看,就朝那老翁的兰花盆掷去。
“哗啦!”
金锞子力道不小,不但砸碎了两个瓦片,更将娇嫩的兰花花叶打得七零八落,泥土溅了老翁一身。老翁又惊又怒又心疼,看着毁坏的爱花,气得浑身发抖。
柳三郎却大笑道:“穷酸玩意儿,也配跟小爷的花比?”
他一挥手,一个豪奴捧上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株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的翡翠兰,以上等翡翠雕琢而成,叶片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花心处还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奢华夺目,却也庸俗至极。
“看见没?这才是花!你们那些泥巴里长的,算个屁!”
崔令妩看得眉头紧皱,低声道:“这也太过分了!”
裴砚轻轻拽住她的袖子,示意她莫要冲动。
她瞥了他一眼,甩开他,愤愤离开。
裴砚抬步追上。
一路上,崔令妩还在为方才柳三郎的跋扈行径闷闷不乐,脚下踢着一颗石子,将它咕噜噜赶进道旁的草窠,连背影都写满了不爽,嘴里嘟囔着:“那盆素心兰,是老翁辛苦养的孤品,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比那些不合时宜的牡丹、绿菊强多了,就那么砸了——裴砚你方才拉我做什么?我一绣球花抡过去,保管他脸上开染坊。”
李玄明走在后头,拿胳膊肘碰了碰林晚棠,低声道:“还气着呢,半个时辰了,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林晚棠抿唇一笑,目光往前头那道沉默的身影上落了落,轻声道:“裴少卿倒是好耐性,听了半个时辰,也没吭声。”
裴砚走在崔令妩身侧,目光扫过江畔一片缓坡,坡上几株老杏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他停下来,指着那片杏林道:“要不要坐下歇会儿?我让青衡备了些吃食。”
远远跟在后面的青衡一见他抬手,立刻拎着几个攒盒小跑过来。
李玄明眼睛都瞪圆了。他凑过去,一胳膊勾上裴砚的肩,压着嗓子笑道:“行啊裴砚——何时学会这些讨姑娘欢心的手段了?”
裴砚淡定地将他的手从肩上拿开,没理他。
崔令妩已经跑到了那片草地上,提着裙子转了两圈,杏花落在她发间也顾不得拂,回头扬声喊道:“就这儿了!这棵杏树底下最宽敞!”
裴砚刚迈步走来,便见崔令妩已经开始低头解胸前的系带。他倏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都绷紧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
崔令妩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翘了起来。她没理他,只朝林晚棠招招手:“阿棠,来帮我解一下后面的。”
林晚棠忍着笑走过去,低声道:“你也不先说一声,瞧把裴少卿吓的。”
李玄明慢悠悠踱到裴砚身边,两人并肩背对着那顶正在成型的裙幄,他拿手肘碰了碰裴砚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裙幄设宴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状元之才呢。”
裴砚懒得理他。
身后传来两人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间或夹杂着崔令妩清脆的笑声——“阿棠你帮我扯一下这边”、“歪了歪了,再高一点”。
李玄明自觉地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了过去,又回头看了裴砚一眼,眉梢轻挑:“裴砚,你要不把外袍也脱了?”
裴砚蹙起眉,未及开口,便见崔令妩从屏风般的裙幄后探出半个身子,解下臂间那条石榴红的披帛,扬手挂在了两根竹竿之间。披帛被风一吹,像一团流动的浮光,衬着满坡的杏花,明艳得晃眼。
她拍了拍手,回头冲裴砚一笑:“这样,你也不算外人了。”
李玄明在旁边“啧”了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起哄。
裴砚垂下眼帘,弯下腰去将攒盒里的碟子一样一样往外摆。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摆出来的东西却让崔令妩渐渐收了笑——一碟桂花糕,一碟樱桃酪,一碟蜜渍梅子。全是她爱吃的。连摆的位置都是她惯常顺手的方向。
她看着他低头摆碟子的侧脸,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水面,起了涟漪便再难平复。
他不是不想来吗?
可这些——
林晚棠将酒杯在几案上摆好,笑道:“光坐着也无趣,不如行个春字令。输了便罚酒一盏,如何?”
李玄明率先抚掌:“这个好。”
行了几轮,李玄明背了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林晚棠接了句“春气满林香”,两人都稳稳过关。轮到崔令妩,她眼珠转了转,偏头看向裴砚,嘴角弯出一个促狭的弧度。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她念完了,又补了一句,“裴砚,该你了。”
裴砚略微沉吟,刚开口说了“春来”二字,崔令妩便拖长了声调道:“这句我方才说过了,你换一句。”
他顿了顿,又想了想:“春——”
崔令妩往他杯子里斟满酒,动作行云流水,嘴上却不饶人:“想不出来?那便喝酒。”
裴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头全是狡黠。他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没有辩驳,伸手端起那盏酒,仰头饮尽。
崔令妩一愣。
李玄明和林晚棠也齐齐看了过来,三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裴夫人说过,他沾杯就醉——可此刻裴砚面上纹丝不动,连耳根都没红一分。
崔令妩狐疑地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半点醉意来。她张了张嘴,那句“你怎么没醉”险些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
裴砚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如常,只将那一小碟蜜渍梅子往她手边推了半寸。
日头渐渐西斜,江面上铺开一片粼粼的金红。霞光从杏花林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裙幄上。杏花还在落,一朵一朵,不急不慢,仿佛连风都舍不得催。
崔令妩望着那片江面,忽然开口:“日落江波金鳞碎,春深花影画船游。”
李玄明一愣:“你这念的谁的诗?我怎么没听过?”
“我自己的,不行吗?”崔令妩站起身,语气轻快:“景致这么好,当然要去泛舟。坐在船上看落日,定然比在这儿更好看。”
几人便开始收拾裙幄。
李玄明去解竹竿上的披风,林晚棠蹲下来将攒盒一一盖好。崔令妩站起身,正要去摘那条石榴红的披帛,一阵风忽然穿林而过,满树的杏花落了一地。她发间的绢带本就系得松,被这阵风一拂,悠悠地滑了下来,落在肩上。
崔令妩捻起发带,蹙着眉头。已是今日第三次了。
“我来。”裴砚的声音很低。
李玄明一个踉跄,险些踩空。林晚棠一手挽住他,拽着把他往远处拖。
只剩满坡的杏花,和树下两个人。
片刻后,他放下手。
崔令妩抬起头,望着他,“这次系得比上回快了,”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该不会是…偷偷练习过吧?”
裴砚别开眼,转身望向江边的画舫,声音平稳得过于刻意。
“……走吧。”
岸边泊着不少画舫游船,船家殷勤招徕。崔令妩走到一艘精致的乌篷船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抓住了裴砚的衣袖:“扶我一下。”
裴砚身体微僵,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攥住的袖口,默默抬起了手臂。崔令妩借着他的力,轻盈地跳上了船头,站稳后回头笑道:“阿棠,快……诶?”
岸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林晚棠和李玄明的身影。
不远处另一艘船上,李玄明半推半揽地将林晚棠往船舱里带,林晚棠似在挣扎:“你做什么拉我过来?”
李玄明的声音顺着江风隐约飘来,带着点委屈的理直气壮:“陪阿妩逛了一整日了,你就不能……陪陪我么?”
林晚棠似乎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住:“你……”
“进去坐着,江上风大。”李玄明不容分说,已将人轻轻推进了舱内,自己则得意地朝崔令妩他们这边挥了挥手。
崔令妩看着那艘朝着江心而去的船,笑道:“李玄明——想跟阿棠独处,光明正大地说就是了,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她回头,见裴砚还站在船边,一副呆愣的模样,便伸手拽住他,“愣着做什么?上来呀!”
小船悠悠离岸,桨声欸乃,划开一江碎金。
日头西沉得很快,天边燃起了大片的锦缎,橘红、玫紫、金粉交织流淌,将浩渺的曲江水也染得瑰丽万千。
远处山峦成了黛青的剪影,近处有早归的渔舟点起了星星灯火,在渐起的暮霭中明明灭灭,与霞光遥相呼应。
崔令妩倚在船舱边,望着这铺陈天地的壮阔美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眉眼被霞光映照的侧脸柔和明媚,自内而外焕发出鲜活的光彩。
“好舒服啊。”她眯了眯眼,随口道。
“嗯。”裴砚坐在她对面,应了一声。
“江风比城里的风软多了。”
“是。”
“那朵云像只兔子。”
“像。”
崔令妩转过头看他。他说“像”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目光温顺地落在她脸上。她说什么他都接,接得毫不犹豫,接得理所当然。
她越瞧越不对劲。
他喝了那盏酒之后,面色如常,脸颊不红,眼神不飘,她还以为传闻夸大其词。可这会儿细看——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确实看不出半分醉态。但那双惯常冷清的眼睛,此刻又亮又透,什么都没有藏。
崔令妩凑近了些,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裴砚被她看得眨了眨眼,目光温驯依旧,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
她忽然龇牙一笑,“裴砚,原来你醉了是这个样子啊。”
裴砚没有否认,只是很乖地看着她。
崔令妩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一下子就蹿起来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道:“我说什么你都会听?”
裴砚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往后一靠,抱起双臂,整个人靠在舱壁上。她打量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还不知该怎么玩的稀奇玩意儿。
“你笑一笑。”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喜欢你笑。”
裴砚果然笑了。不是方才那抹浅笑。这个笑从嘴角一路漾到眼底,眉眼舒展,整个人都亮堂了。
崔令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飞快地压了压嘴角,把自己那点不争气的笑意按了回去。
接下来的事,她简直不敢回想。
她让裴砚给她剥橘子——他剥了,还把每一瓣上的白络都细细撕干净。她让他背诗——他背了,背的是她随口提过的那几句。她让他给她捶肩——他的力道适中,舒服极了。
江上忽然扑腾一声,一尾银白色的鱼儿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身,又“啪”地落回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崔令妩的注意力被勾了过去。她趴在船边,撑着脑袋,望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眨巴了两下眼睛,嘀咕了一声:“想吃鱼了。”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窜出了船舱。
裴砚站在船舷边缘,衣袍被江风灌得猎猎作响,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船沿,身形微躬,蓄势待发——那架势,分明是要往江里跳。
“你干什么?!”
崔令妩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攥住他的后襟,死死拽住。她一只脚蹬在船舷上,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才把他拖回来半步。裴砚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咧嘴一笑。
“抓鱼。”
崔令妩怔住了。她攥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几分,指节攥得发白。他还在笑着,可她却笑不出来了。
她将他拉回船舱,按着他坐下。自己坐到他对面,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光。
“裴砚。”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
裴砚抬眼看她。
“你喝了酒,无论面前是谁,都会这般听话吗?”她问得随意,手指却在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心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世上有没有别的人,见过他这副样子?
她忽然想起那桩旧事——长公主在宫宴上欲将醉酒的裴砚带走。她从前没放在心上,此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她一下。
裴砚蹙了蹙眉。那神情像是在努力理解她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只听你的。”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旁人,不行。”
水波轻荡,船身微微摇晃。崔令妩望着他,忘了接话。她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自己的心在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保重
另一艘画舫上, 舱内垂着竹帘,光线幽暗。林晚棠背靠着舱壁,闭着眼, 刻意不理人。
李玄明蹲在她跟前, 一会儿拽拽她袖口,一会儿碰碰她指尖,声音带着点讨好的黏糊:“晚棠……棠棠?好娘子……别生气了成不?我这不是……想跟你单独待会儿嘛。”
林晚棠倏地睁开眼, 眸子在昏暗中清亮亮的,含着薄怒,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转开脸:“懒得理你。”说罢又闭上眼。
李玄明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他挨着她坐下,眼睛却像黏在了她脸上。目光从她轻蹙的眉头,滑到挺翘的鼻尖,最后,定定地落在那两片微微抿着的殷红唇瓣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只是看着,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 却迟迟没有动作。
半晌,林晚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忍了又忍, 终于睁开眼,正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她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声音却温软:“你……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李玄明猝不及防, 被她推得向后一个踉跄,后背“咚”一声撞在对面舱板上,跌坐在船舱里。
林晚棠站起身, 理了理裙摆,作势就要往外走。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夹着一丝颤意,又轻又柔:“我又不是不许你……”
话说了半截,手腕骤然一紧。
下一瞬,她已被带进他灼热坚实的怀抱里。少年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带着阳光、青草的味道。他低头,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耳廓,一声低笑含在喉咙里,哑着声音道:“……原来你比我还急。”
最后一个字音含糊地消失在相触的唇瓣间。
李玄明莽撞地覆了上来,含住她的下唇,生涩又急切地吮吸。林晚棠脑中“嗡”地一声,似有万千烟花炸开,又瞬间化为空白。她僵硬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两人都是彻头彻尾的新手,这个吻毫无章法,磕磕绊绊。他似乎想深入,却不得其法,只是凭着本能辗转厮磨,气息越来越乱。
半晌,林晚棠才找回一点神智,窒息的感觉让她轻轻推拒,偏过头急促地喘息,脸上红得快要滴血,眼里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舔了舔被吮得发麻的唇瓣,忽然吃痛地“嘶”了一声,羞恼地瞪他:“你……你干嘛咬我?!”
李玄明自己也喘得厉害,眼角眉梢皆染上了轻浅的绯色,眼神飘忽不敢看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无措和赧然:“我、我不是故意的……”
暮色如纱,温柔地笼罩下来,将船舱内这一方狭小天地里的悸动、羞涩与初尝的甜蜜,悄然包裹。
另一边,乌篷小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灯火渐次亮起,与天际最后一道紫罗兰色的霞光交融。
崔令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裴砚支着额角,双目阖着,呼吸平稳绵长。那张脸上此刻什么防备都没有,眉间那道浅纹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罕见的少年气。
她没急着叫醒他,只托着腮,含笑望着他安静的睡颜,直到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
“醒醒,”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下船了。”
裴砚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她近在咫尺的脸。他有一瞬的恍惚——那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让他分不清虚实。恍惚只是一瞬,随即眼中便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他坐直了身子,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崔令妩已经起身出了船舱,脚步轻快地踏上了码头。
裴砚望着她的背影,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指节一寸一寸收紧,将掌心的布料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岸边,晚风拂动着她的秀发,几缕碎发扫过她的面颊。她抬手拢起,脚步忽然一旋,转过身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暮色,直达他耳畔:
“裴砚,我想好了。”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你若想要,我愿意给。”她顿了顿,抿了下唇,“我们……试试吧。”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她清越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裴砚的身形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远处有船工的号子声隐约传来,码头上有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而他只觉得那些声音都被隔绝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崔令妩歪了歪头,心想:这会儿他醉着,怕是什么都听不明白。
她索性往前迈了半步,直截了当地开口:“你过来,亲我一下。”
万籁俱寂。
裴砚那双总是如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疏朗微扬的眉,乌黑清亮的眸,唇边噙着一抹笑。橘黄的晚霞包裹着少女,愈发衬得她颜色无双。
理智的堤坝在一瞬间瓦解,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此刻功亏一篑。
崔令妩见他一动不动,心底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酒醒了?她张了张嘴:“你……”
他向她迈出了一步。
须臾,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了呼吸可闻。
裴砚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不受控制般抬了起来。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触上她温热的脸颊。
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崔令妩眨了眨眼,微微侧过头,将脸贴进他的掌心。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着同样的微颤。她闭上了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双唇之间,只剩一线之隔。
“咚——”
一声暮鼓,从远处沉沉地碾过曲江畔的暮色。不疾不徐,却像一记重锤,穿过杏花林,穿过渐次点亮的灯火,穿过两人之间那不过寸余的距离,直直撞进裴砚的耳中。
暮鼓声声,行人当归。
归。
他浑身猛地一震,仿佛大梦初醒。抚着她脸颊的手骤然收回,脚步急促地往后跌退了两步。
裴砚眼底的光倏然黯了下去。他看着她在暮色中依旧闭着眼期待的模样,身后是曲江的粼粼波光,岸边的杏花还在无声地落。她美得惊心,却更像是对他方才失控的谴责。
她前尘尽忘。
她一无所知。
如果将来她想起来一切——她会恨他。恨他趁她什么不都知道的时候,偷了这个不该属于他的亲吻。
他摇了摇头,猛地转身,仓皇地扎进了码头熙攘的人群之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又是一声暮鼓,沉沉地碾过天际。
崔令妩缓缓睁开了眼。眼前只有渐次暗淡的天光,流动的灯火。行人从她身侧三三两两地走过,哪里还有半分裴砚的影子。
她摸了摸自己方才被他触碰过的脸颊,在又一声沉沉的暮鼓声中,骂了一句——
“裴砚——你个狗男人!”
李玄明与林晚棠寻过来时,只看见崔令妩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狠狠跺了一脚。
“阿妩,”李玄明左右张望了一圈,“裴砚呢?”
崔令妩转过头,面色如霜,往曲江里一指:“水里呢。”
李玄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惊疑不定地往江面上扫。
崔令妩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林晚棠唇上,问道:“阿棠,你嘴怎么破了?”
林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李玄明咳了一声,视线飞快地挪向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耳根烧得通红,脚趾在靴子里尴尬地抠了一下,又抠了一下。
林晚棠到底是沉稳,她上前挽住崔令妩的胳膊,柔声道:“天黑了,咱们赶紧回吧。”说着便拉着她往回走,笑盈盈地岔开了话头。
裴府,裴砚寝居。
门扉紧闭。
青衡端着茶汤,在门外急得团团转,耳朵贴在门板上,只听得里面传来沉闷的敲击声,还有仿佛从齿缝中渗出的痛苦呢喃。
“郎君?郎君!您是不是头疼症又犯了?”青衡焦急地拍着门板,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门内传来裴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下去,别来扰我。”
青衡不敢违逆,却又不放心,只得守在廊下,忧心忡忡。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黑。
裴砚缓缓滑坐在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熟悉的、尖锐的疼痛自颅脑深处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侧,指关节与颅骨相撞,仿佛这样就能驱散脑海中翻腾不休的画面。可那些画面却更加清晰,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是九岁的姜妩,穿着石榴红襦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总爱拽着他的衣袖,一声声清脆地喊着“砚哥哥”。
是他那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斩钉截铁地说“不见”。紧接着,便是凄厉惨叫,姜府一夜之间化作尸山血海。
是八年后,雪落长安。她望着他,目光里是全然的陌生。
是他认清自己的心后,听到的那句“永不相见”,他便再也不打算相认。
裴砚将脸埋进掌心,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剧烈的头痛要将他撕裂,“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和无助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膝盖,将额头抵在坚硬的雕花床架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磕上去。撞击声伴随着他压抑的喘息和破碎的自语,在寂静的房间中回响。
同一片月色下,崔令妩刚踏进小院,便见廊下立着一个修长身影,正含笑望着她。
“哥哥?”崔令妩惊讶地睁大眼,旋即小跑过去,“你怎么来了长安?也不提前说一声!”
崔令昭,清河崔氏这一辈的翘楚,朗若松风,风华内敛。此刻他眼中满是宠溺,伸手熟练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一离家便是数月,音信也稀。母亲想你想得紧,日日念叨,只能遣我来接你回去。”
崔令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撇了撇嘴:“我……我挺好的……”
崔令昭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下明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郑重:“阿妩,莫要再寻借口了。父亲已向裴家去过信,委婉提及结亲之意。”
崔令妩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他。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但裴少卿……亲自回信,言辞恳切,却态度明确,婉拒了。”
“信里还说,长安到洛阳山高水远,让家里派人来接你……”崔令昭看着她,目光里揉着心疼与不值,“公堂之上杀伐果断的裴少卿,到了你这儿,倒成了畏首畏尾的懦夫。这样的担当,配不上你。”
安静了一瞬。
随即,她咬了咬后槽牙,下颌微微扬起,那双带着江风水汽的眼睛里被一股子火气取代。
“不娶便不娶,”崔令妩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嗤道:“多稀罕他似的。”
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快:“哥哥也早些歇息。明日咱们便启程回家。”
说完,她背着小手,翘起步子,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背影瞧着没心没肺,步子轻快得像在踏一支小曲儿。
可崔令昭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头上那根发带在月色下一颤一颤的,显得有些落寞。
次日,城门口。
车马辚辚,行人如织。
林晚棠眼眶微红,紧紧握着崔令妩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阿妩,保重,记得写信来。”
崔令妩压下心中的酸楚,笑着抱了抱她:“我会想你的。”
李玄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不住地朝城门内张望,低声对林晚棠抱怨道:“裴砚怎么回事?我一大早就让人去给他递信儿,这都要走了,人影都不见!”
林晚棠轻轻摇头。
崔令妩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朝他们笑了笑:“多谢你们来送我。我走啦。”
她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巍峨的城门,转身扶着翠翘的手,准备登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如飞,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裴砚依旧是一身常服,却风尘仆仆,眼底青影深重,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疲倦。
李玄明眼睛一亮,拦在裴砚马前,喝道:“你怎么现在才来?!阿妩都要走了!”
他勒住马,目光淡淡地扫了李玄明一眼,然后越过他,极快地掠过马车上那抹熟悉的身影,却又立刻收回,没有任何停留。
他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李玄明这才注意到,裴砚的马鞍旁挂着简单的行囊,身后不远处,青衡也骑着马,带着更多的行李。
“你……”李玄明一愣,指了指他的行装,“你不是来找阿妩的?”
裴砚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避开了李玄明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我要出城办事。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径直冲出了城门,只留下一路烟尘。
青衡向他们匆匆抱拳一礼,也连忙打马跟上。
李玄明愣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那辆已经缓缓驶出城门的马车,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狠狠一甩马鞭,指着裴砚离开的方向,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裴砚!你这个糊涂蛋!有你后悔的时候!”
而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酒肆二楼,临窗的雅间内,厚重的帘幕半掩。
一个身披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正倚窗而立,目光落在城外那两股分别扬起的烟尘上。
半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她当真是姜家那个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洛阳
身后, 一个男子躬身回道:“回主上,根据多方查探,是姜家女姜妩的可能性……极大。不过, 她似乎对前尘往事一概不知。”
“失忆了?”斗篷人轻轻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倒是省了些麻烦。说不定……东西就在她身上。不过……”他顿了顿,犹豫片刻, 才道:“清河崔氏树大根深,须得万分谨慎。”
“你挑选几个得力的,跟去洛阳。”斗篷人声音转冷,命令道:“远远缀着,摸清她在崔家的活动规律,谨慎探查,伺机而动。记住——”
“留活口!”
男子身体绷紧,沉声应道:“是!”
斗篷人不再言语,静静望着窗外,城门口送别的人群已散,只有远处天际, 春云舒卷,变幻不定。
出了长安城, 一路向东,景致渐次不同。官道两旁是愈发开阔的田畴与起伏的丘陵。及至进入洛阳地界,已是阳春三月, 天地间仿佛刚被一场酥雨细细洗过, 透着一股清润明澈的生机。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洛阳本地的水系不如曲江那般绮丽,却自有一番天然野趣。河道蜿蜒, 水色碧清,两岸垂柳新绿如烟,桃花、杏花、梨花错落盛开,点缀在阡陌之间、村舍之旁,如随意挥洒的彩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花草的芬芳,间或传来农人驱牛耕田的吆喝声,或是林间鸟雀清脆的啼鸣,宁静而丰饶。
崔府坐落于城中心的位置,占地极广,粉墙黛瓦,层楼叠院,气象肃穆又不失雅致。府内引活水为池,垒石成山,亭台楼阁无不精巧,一草一木皆见章法,透出累世高门的深厚底蕴与审美意趣。
崔令妩回到家中,已半月有余。
日子仿佛被拉长、放慢,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她多数时候懒洋洋的,蜷在闺房窗下的软榻上,或是庭院那株银杏树下的摇椅里。
此刻,她仰面躺在院中的竹榻上,脸上敷着一层翠翘刚调好的珍珠茯苓养颜膏,青绿色的膏体糊了满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却有些失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头顶被银杏树枝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
翠翘偷眼瞧了自家小姐这副模样,抿嘴一笑,打趣道:“小姐,您这眼睛瞪得溜圆,是在想什么呢?让奴婢猜猜……是想着长安西市的胡饼?还是东街新开的绸缎庄?或者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眨眨眼,“某位总爱板着脸的郎君?”
崔令妩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伸手就从旁边小几上摸起一本闲书册子,朝翠翘扔了过去:“浑说什么!我是在想……明日西山围猎,我穿哪套骑装更利落些!”
书册轻飘飘的,被翠翘笑嘻嘻地接住。一旁正在擦拭弓箭的寒枝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小姐,您穿最好看的那套就行。”
崔令妩一听,正要点头夸她终于说了句中听的话,却听得寒枝后半句毫无起伏地飘来:“反正您的猎物,年年都比不过诸位公子小姐。穿得好看些,至少输得不那么难看。”
“寒枝!”崔令妩气得一把抹掉脸上的膏体,坐直了身子,怒道:“你、你们……都给我等着瞧!明日我非得猎只大的,堵上你们的嘴!”
翠翘和寒枝对视一眼,一个掩嘴偷笑,一个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都闪过一丝欣慰——小姐这劲头,总算是回来了一点。
崔氏根基深厚,西边那连绵的好几座山头,都是崔家的产业。
春日草长莺飞,兽类活跃,正是围猎的好时节。族中年轻一辈常借此机会相聚,既是演练骑射,也是联络情谊。
这日,天气晴好,春风拂面。崔府侧门前的空地上,数十骑人马已然列队,旌旗微扬,骏马嘶鸣,猎犬兴奋地吠叫着。
崔家的公子小姐们皆是一身利落骑装,或英气勃勃,或娇俏明媚,聚在一起说笑,气氛热烈。
崔令妩也换上了一身朱红窄袖胡服,以银线绣着缠枝花纹,腰束革带,足蹬鹿皮小靴。长发高高束成了马尾,以镶嵌红宝石的抹额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鲜艳的抹额衬得那张脸庞愈发明艳。
她坐在马背上背脊笔直,目光湛湛,倒似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飒爽英姿,引得几位堂兄侧目称赞。
“阿妩今日精神不错!”一位堂兄笑道。
崔令妩一抬下巴,扬声道:“那是自然!你们都瞧好吧,看我今日大展身手,定要拔得头筹!”她声音清脆,带着久违的张扬。
众人只当她是说笑,毕竟往年这位娇滴滴的小妹,能猎到只兔子都算运气好。
崔令昭见妹妹兴致高昂,也不忍打击,只细心叮嘱她莫要深入密林,注意安全。随即,他看向默默策马跟在崔令妩后方的寒枝,沉声道:“寒枝,跟紧小姐,务必护好她。”
寒枝抱拳,简洁应道:“是。”
号角声起,少年们欢呼一声,或三五成群,或单骑突进,策马扬鞭,向着郁郁葱葱的西山林莽中驰去。
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山脚下。
崔令妩一夹马腹,身下马儿撒开四蹄,率先冲向茂密的丛林,只留下一句:“我先走一步!”
“阿妩!莫要太快!”崔令昭在后面扬声提醒。
寒枝不敢怠慢,立刻催马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翠的枝叶掩映之中。
西山林木蓊郁,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新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崔令妩策马缓行,目光扫视着四周。
忽然,她瞧见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隐约露出一只小鹿。她心中一喜,连忙勒住马,示意寒枝噤声。她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屏息凝神,瞄准了那懵懂张望的小鹿。
“嗖——”
箭矢离弦而去,却因准头稍欠,擦着小鹿的脊背飞过,深深扎入后面的树干,惊起树上栖息的数只鸟雀,“扑棱棱”飞散。
小鹿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四蹄一跃,便慌慌张张地窜入更深密的林中,眨眼不见了踪影。
“哎呀!就差一点儿!”崔令妩懊恼地跺了跺脚。
寒枝忽然耳尖微动,低声道:“小姐,左前方那片深草丛,似有异动。”
崔令妩立刻重振精神,再次张弓搭箭,瞄准寒枝所指的方向,又是一箭射出。这一箭力道倒是足了,深深没入草丛。
预想中的猎物哀鸣并未响起,反而——
“唰啦!”
几道黑影从草丛中骤然暴起。
四名身着黑衣、蒙着面巾、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出现在她们面前。他们眼神凶戾,甫一现身,便直扑崔令妩而来。
寒枝瞳孔一缩,一个闪身已牢牢护在崔令妩身前,长剑“锃”然出鞘,厉声道:“小姐快走!”
崔令妩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心中又急又怕,喊道:“寒枝你小心些!我、我去给你搬救兵!”说着,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逃离此地。
然树梢之上,一名黑衣人早已蓄势待发,见她逃走,张弓搭箭,一支黝黑的短箭带着尖啸,射向马匹的前腿。
马儿凄厉嘶鸣,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崔令妩猝不及防,被甩了出去,惊叫着滚入一旁的灌木丛中。
寒枝余光瞥见崔令妩落马,心中大急,眼神瞬间变得冰寒刺骨,手中剑招陡然狠厉,嘶声喊道:“小姐快跑!”
崔令妩忍着疼痛和眩晕,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仪态,跌跌撞撞地撒腿就跑,用尽力气大喊:“救命啊——!有刺客——!救命——!”
西山另一侧的山道上。
此处山间林木葱茏,鸟鸣山幽。裴砚三人牵着马,沿着崎岖的小径前行。
墨辞拿起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平原城郭,试探着说道:“少卿,翻过前面那个矮坡,应该就能看到洛阳城了。崔娘子……不就在城中么?您看咱们这都到了,要不要……顺路……”
裴砚脚步未停,只平静地打断他:“此来洛阳是奉了密令查案,有公务在身。莫要胡言。”
青衡在一旁正想附和两句,忽地耳朵一动,指着前方林木晃动、惊鸟飞起的方向:“诶?郎君,您听!那边似乎……有人呼救?”
裴砚脚步一顿,凝神侧耳。隐隐约约的呼救声随风传来,那声音……他心头猛地一跳。
不及细思,他已扔下手中缰绳,朝着声音来处疾奔而去,素来沉稳的步伐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慌乱。
崔令妩只觉得肺都要炸了,脚踝不知何时扭到,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她慌不择路,从一片茂密的草丛中狼狈地冲出来,眼前一花,便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放开我!混蛋!放开!”她吓得魂飞魄散,胡乱挥舞着手臂踢打着。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按住她扑腾的手臂,熟悉到让她瞬间僵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我,裴砚。”
崔令妩猛地停下挣扎,愣了一瞬,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清隽却带着焦急与风霜之色的脸。
无边的恐惧和后怕化作汹涌的委屈,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双臂死死搂住裴砚的腰肢,将满是尘土泪痕的脸埋进他肩窝,语无伦次:“裴砚……裴砚!有人要杀我!好多人!对了!寒枝!寒枝还在那边对付他们,快去帮寒枝!”
裴砚被她抱得身子一僵,但听清她的话后,眼神变得锐利,一边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一边对赶来的墨辞道:“你去接应寒枝。”
“是!”墨辞神色一凛,身形闪进林中。
裴砚这才稍稍低头,看向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儿,心底却翻涌起惊涛骇浪:什么人会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她?难道是屠戮姜家的凶手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缩,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担忧自心底窜起。
他稍稍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没事了,我在。”
见她脸上又是泥污又是泪痕,他眉心紧锁,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轻柔地替她擦拭。
他的指尖触及皮肤,崔令妩猛地回过神。她眉头一蹙,抬手扒拉开他,别过脸去,气鼓鼓道:“不劳裴少卿费心。”
说着,她赌气般地想自己站直往前走。可脚刚一用力,钻心的疼痛便从脚踝传来,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身子一歪。
裴砚眼疾手快,立刻扶住她:“脚受伤了?”
崔令妩尝试再次用力,疼痛更甚,顿时泄了气,“咚”地一声直直坐在地上。
委屈、害怕、疼痛,还有对他的怨气,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管不顾地抱怨起来,拳头甚至捶打着他的手臂:“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今日就不该出门,我一点都不喜欢打猎,还非要逞能。现在好了,猎物没打到,差点连命都没了。全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裴砚任由她的拳头捶打,一声不吭。等她打累了,他慢慢抬起她受伤的脚,隔着鹿皮靴轻轻按压。
少顷,他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她,语气平稳:“还好,只是扭伤了,未伤及骨头。”顿了顿,又道,“我扶你上马,送你回家。”
崔令妩抽了抽鼻子,蔫蔫地点了点头。
裴砚扶着她站起来,将她带到自己的坐骑旁。那马颇为神骏,打了个响鼻,温顺地站着。
她坐上马背,扭头看他,红肿的眼睛里还带着水光,语气却硬邦邦的:“你呢?”
裴砚一怔。
旁边的青衡连忙机灵地接口:“郎君,您就和崔娘子同乘吧。她脚伤着,自己也没法控制马匹,这山路崎岖,万一再颠簸摔着可就不好了。我在这里等墨司直。”
崔令妩听了,轻哼一声,目光扫过裴砚,问道:“你要不要上来?不上来,就自己走回城去。”
看着她明明狼狈不堪却强撑着的倔强模样,裴砚心中那根弦,“啪”地一声,断得干脆。
他不再犹豫,心一横,利落地翻身上马,稳稳坐在她身后。双臂穿过她的身侧,握紧缰绳,将她虚拢在怀中,沉声道:“坐稳。”
说罢,一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朝着洛阳城的方向,扬尘而去。风掠过耳畔,吹起她散落的发丝,拂过他的下颌。
马上颠簸,但裴砚控马很稳,崔令妩倒不觉得难受,只是耳边传来清晰的呼吸声,让她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沉默了一会儿,她缓缓开口,声音微哑:“你…你怎么会来洛阳?”
裴砚的声音从她后方传来,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麻痒:“来查一些事。”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静默了片刻,裴砚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我此次前来,是暗访,身份不宜暴露。所以……”
崔令妩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身子微微向后一靠,贴上他的胸膛,侧过头想去看他。
恰在此时,他也正好略低了低头。
四目猝然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自己。
崔令妩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语气理所当然:“可我哥哥那日在长安见过你啊。还有郑云澈,他现下就在城中。哦对了,李玄明休沐,阿棠说他们要来洛阳,过两日便到。”她掰着手指头数完,抬眼看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怎么办?你瞒得住吗?”
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郑云澈为何也在洛阳?”
崔令妩被他问得一愣,耸耸肩,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编起了瞎话:“我怎么知道。我前脚刚到家,他后脚就跟来了。如今,他正张罗着开琅嬛阁分店呢,铺面都修缮好了,应该快开张了吧。”说罢,她下颌一收,转回头去,目视前方。
裴砚却还俯首愣在她肩侧。
马儿忽然颠了一下。
他的唇毫无防备地贴上了她颈侧那一小片肌肤,触感微凉,柔软细腻。
两人俱是一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扯谎
只一瞬, 他灼热的呼吸便全喷在了上面,像是一道酥麻的电流一路窜到四肢百骸,激得她头皮发麻,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鞍前的鬃毛。
一息。两息。
裴砚猛地直起身, 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胸膛里像烧着一把火,从头皮一路烧到耳根, 又从耳根烧到脖颈。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滚了一下,开口时呼吸还没平复,声音里带着一丝暗哑:“冒犯了。我…不是故意的。”
崔令妩头也没回,抬手向后挥去,想把他推开,语调带着几分恼意:“你闭嘴,离我远点……”
话音未落,她的手背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唇上。
软的,热的。
烫得她“嗖”地缩了回去,手指蜷成一团, 像是碰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气氛糟糕透了。
裴砚望了一眼不远处巍峨的城门,已不到一箭之地。他深吸一口气, 却没能让心跳缓下半分。再这么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住什么体统。
他勒停了马,翻身跳下去。
“城中人多眼杂, ”他再开口时,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淡,“为你清誉考虑。”
崔令妩撇撇嘴,没说什么。任由他牵着马, 缓缓入城。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看着他在前面挺阔的背影,一手牵缰,步履沉稳,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崔府门前,崔令昭带人匆匆赶回又急急派出更多人手搜寻,崔夫人更是急得在门口翘首以盼,以泪洗面。
当看到裴砚牵着马,驮着崔令妩缓缓出现在街角时,崔夫人立刻提着裙摆迎了上去,声音带着哭腔:“阿妩!你可算回来了!吓死为娘了!”
崔令妩见到母亲,眼圈又是一红,被裴砚搀扶着下马后,立刻扑进崔夫人怀里,“阿娘……我险些就再也见不到你……”
崔令昭紧随母亲之后,目光却落在了裴砚身上。
崔令妩察觉到兄长的审视,心里一紧,生怕裴砚被认出,连忙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抓住崔令昭的手臂,故作疼痛地“哎哟”一声:“哥哥,我的脚好疼,快,快扶我进去……”
崔令昭的注意力果然被拉回,小心搀扶住她,关切道:“伤着脚了?严不严重?我这就唤府医来。”
恰在此时,一个清朗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崔娘子!崔娘子!听说西山猎场出了事,可急坏我了!”
郑云澈快步从街的另一头跑来,额上带着汗,脸上尽是担忧。他跑到近前,先是对崔父崔母匆匆行礼,然后便上下打量着崔令妩,见她虽狼狈却无大碍,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崔令妩心里叫苦不迭,一个哥哥还没搞定,又来一个。她赶紧转过头,拼命对身后的裴砚挤眉弄眼,无声催促:“快走啊!”
裴砚却恍若未闻。他上前一步,神色坦然,抬手端正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见过崔大人,崔夫人。”
郑云澈定睛一看,手指下意识抬起:“裴——”
崔令妩出手飞快,一把拧住他小臂内侧的软肉,狠狠一旋。郑云澈疼得“嘶”了一声,后半截话全噎在嗓子眼里。
她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压低了声音凑过去:“敢说出来,我还拧。”
郑云澈先是一愣,瞬间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连忙眨了眨眼,使劲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崔令妩这才缓缓松开了手,还故作自然地拍了拍郑云澈的肩膀,干笑道:“郑郎君也是担心我,一时情急,失礼了失礼了。”
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疑虑更深。
崔泫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裴砚身上,“这位公子是……?”
裴砚从容答道:“晚辈姓姜,名敬之。方才在西山偶遇令嫒遇险,略尽绵力。”
崔泫目光微动:“是你救了小女?”
“不敢当,只是恰好路过,援手而已。”裴砚语气谦逊,眼神恳切:“崔大人,实不相瞒,晚辈此番是来洛阳寻访亲人。奈何人生地疏,眼看天色已晚,还无处落脚……不知能否,暂时在贵府借住几日?晚辈感激不尽。”
崔泫面露难色:“这……”
崔令昭站在一旁,抱臂翻了个白眼。
崔夫人仔细打量着裴砚,见他虽衣着简单,但气度清华,举止有礼,不似寻常百姓。再联想到女儿方才那些小动作和眼神,心中已猜到此人与女儿恐怕是熟识,且颇有纠葛。她悄悄拉了拉崔泫的衣袖,微微点了下头。
崔泫接收到夫人的暗示,沉吟片刻,便道:“姜郎君既是小女的救命恩人,我崔府自当款待。还请入内奉茶。”
崔令妩一听,眼睛都瞪圆了,眼睁睁看着裴砚再次从容一礼,道了声“叨扰”,然后就坦然自若地迈步走进了崔府大门。
经过她身边时,裴砚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看她,径直走过去。
崔令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那个克己复礼的裴砚吗?他居然能坦然自若地说出那番话,还顺理成章地登堂入室,要借住在她家?!
她气呼呼地瞪着那背影,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被崔令昭搀扶着往里走时,她忍不住小声咕哝:“姜敬之……哼,连编撰一个假名,都忘不了姜妩。虚伪!道貌岸然!狗男人!”
走在前面的裴砚,脚步滞了一瞬,耳根悄然泛起淡淡红晕。
崔令昭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问道:“阿妩,他怎么来了洛阳?”
她脚步一顿,讶异地看向兄长:“哥哥,你…认出来了?”
崔令昭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沉稳:“城门口匆匆一瞥,但他的长相和气度,着实让人难以忘怀。”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探究,“他隐瞒身份住进府里,意欲何为?”
崔令妩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精明的兄长,只得含糊道:“他…他来洛阳,确实是有要事,不宜表明身份。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她拽了拽崔令昭的袖子,叮嘱道:“对了哥哥,你把他安排得离我的未晞阁越远越好。我不想看见他。”
崔令昭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弯了弯嘴角,给了她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
回到未晞阁,府医仔细检查了崔令妩扭伤的脚踝,开了些活血散瘀的膏药,嘱咐好好休息,莫要再走动。
这边刚送走府医,寒枝也回来了。她身上添了几道新伤,好在都是皮外伤。
崔令妩关切地问:“寒枝,你伤得重不重?那些人……”
寒枝摇摇头,面色冷峻:“小姐放心,都是小伤,不碍事。那几人……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身手不弱,且口中藏毒。我本想留个活口,但他们见事不可为,竟咬毒自尽,什么也没问出来。”
崔令妩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挥挥手让寒枝下去好生休息。她眉头紧紧蹙起,抱着引枕,喃喃自语:“我……我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仇人?从小到大,我连只鸡都没杀过……到底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另一边,崔令昭果然不负所托,将裴砚安置在了一处清幽小院——听竹轩。
环境倒是不错,雅致安静,只是往来前院和崔令妩的未晞阁,需穿过大半个崔府。
墨辞和青衡跟着裴砚往听竹轩走,一边走,墨辞一边低声纳闷:“咱们白日里在山道上,您不还训斥我莫要胡言。这……怎么转眼就直接住进来了?”
青衡在一旁抿着嘴偷笑,看着自家郎君的背影,只觉得心头敞亮。哎呀呀,郎君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看来崔娘子遇险之事,倒是让郎君开了几分窍。要是老爷夫人知道他们那万年冰山的儿子,居然能为了崔娘子,面不改色地扯谎住进入家府里,恐怕要惊得下巴掉下来,然后抚掌大笑吧。
待进了听竹轩,房门一关,裴砚脸上那份温和从容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凝。
他示意墨辞详细说明。
“少卿,那些刺客,是死士无疑。”墨辞神色严肃,“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我与寒枝合力,本想擒下一人,但他们眼见不敌,立刻咬毒自尽。崔娘子……这是得罪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竟值得动用死士来刺杀她?”
裴砚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拳头在袖中无声地攥紧。
他原以为,只要她忘却前尘,安稳地做她的崔氏贵女,那些血腥的过往便能被时光掩埋。
他错了,错得离谱。
既然李玄明能查到,那么,当年屠戮姜家的幕后真凶,只要有心,又岂会查不到这条漏网之鱼?
凶手一日未除,她就一日不得安宁。这个认知就像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内心,让他不寒而栗。
“少卿?”墨辞见他久未出声,唤了一声。
裴砚缓缓松开拳头,转过身时,神色已然冷静,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冰寒。
“此事我心中有数。眼下,先办正事。”他顿了顿,问道,“对于暗查洛阳县尉周秉德一事,从何入手,你可有想法?”
墨辞答道:“这周秉德表面官声尚可,与本地几家大户也有往来。直接查办恐不易。”
裴砚略一思索,道:“明日,你先去街巷坊间,茶寮酒肆,尤其是码头、市集这些三教九流混杂之处,多听听,多看看。官员是否清廉,是否为民做主,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是,属下明白。”墨辞领命。
裴砚又看向青衡:“青衡,你留意府内动静,尤其是崔娘子那边,若她要出门,立刻来报。”
青衡正色应道:“郎君放心,小的晓得轻重。”
次日午后,听竹轩。
青衡脚步匆匆地进来,神色间带着点罕见的焦急:“郎君,您快去前院瞧瞧。”
裴砚心头蓦地一紧,立刻放下书卷起身,面色凝重:“是她要出门?”
青衡噎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催促道:“哎呀,您就别问了,去了就知道。”
见青衡如此,裴砚不再多问,脚步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从僻静的听竹轩到前院,路程不短,待他快步赶到前院月洞门外时,额角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还未踏入,便听得里面人声隐隐,颇为热闹。裴砚脚步微顿,凝目望去。
只见前院宽敞的厅堂外,花圃旁、游廊下,竟或站或坐着十数位年轻郎君。
个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或摇折扇,或握书卷,或负手赏花,俱是气宇轩昂,风姿各异。有儒雅斯文的,有英武挺拔的,亦有风流佻达的,俨然是一幅“群贤毕至”的画卷。
裴砚眉头微蹙,低声问青衡:“他们是……?”
青衡压低声音,语气带点急切:“郎君,这些……这些都是崔夫人给崔娘子请来的青年才俊。听翠翘说,上回郡王府画像骗婚那事,让崔夫人心有余悸,觉得画像虚妄,不如真人可靠。这不,干脆将人请到府里来,让崔娘子相看。这都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批了。”说着,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个三。
裴砚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郎君们,他们身上的香粉气似乎都随着春风飘了过来。他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
沉默片刻,他竟低语了一句:“人员如此杂乱,若其中混有刺客,趁隙接近……”
青衡听得简直要扶额叹息。他说了这么多,郎君第一反应居然是可能有刺客。
这些公子哥儿,哪个不是持着各家名帖、经由崔氏亲友引荐才得以登门的?出身门第或许不及兰陵裴氏显赫,但也都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子弟,可比他家郎君那冒牌身份和蹩脚的借口,来得光明正大多了。
此刻,厅堂内的屏风后,崔令妩正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着母亲与一位郎君问答。
那些家世如何、读过何书、有何志向的问题,翻来覆去,听得她昏昏欲睡,脚踝的隐痛都显得更烦人了。
她无聊地挪了挪身子,目光随意瞥向窗外,恰好瞧见月洞门外,那一抹略显突兀的身影。
裴砚站在廊下,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衬得他清新俊秀,气质出尘,与院内那些刻意展示风姿的郎君们迥然不同。他神色淡淡的,只是静静望着这边。
崔令妩精神微微一振,眼珠滴溜溜一转。她回头,见母亲与那位郎君相谈甚欢,并未注意她。她悄悄对身后的翠翘使了个眼色,翠翘心领神会,主仆二人趁着无人留意,沿着屏风后的侧门,溜了出去。
出了厅堂,崔令妩才松了口气。她故意一瘸一拐地朝着裴砚走去。
裴砚看见她出来,目光一直跟随着。待她走近,他张了张嘴,欲要提醒她注意防范。
崔令妩却径直从他面前走过,还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吐槽:“哎呀,看得人眼花缭乱,头都要晕了。也不知道阿娘怎么想的,找来这么多郎君,个个都像孔雀开屏似的……”
裴砚见她不理自己,擦肩而过后,又往前追了两步,声音低沉:“崔娘子。”
她脚步不停。
“刺客一事尚未查明,你身边万不可离人,亦不要独自出门。还有,这些来历不明的……”
“姜郎君。”崔令妩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打断了他的话。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视着他,语调刻意加重,“你是我什么人啊?”
裴砚被她问得一怔,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何意?”
崔令妩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怨气:“我的安危,自有父兄操心,崔府的护卫也不是摆设。你……未免管得太宽了吧?”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很担心我?那简单呀,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她本是赌气呛他,料想以他那古板守礼的性子,定会皱眉拒绝,或是搬出大道理来反驳。
谁知,裴砚只是静静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异常坚定地点了下头:“可以。”
崔令妩:“……”
准备好的下一句嘲讽顿时卡在喉咙里。她眨了眨眼,一脸困惑地上下打量着裴砚。
才半月不见,他……他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两人一个满脸问号、一个面色平静地僵持在原地,一个小丫鬟从旁边疾步过来,对着崔令妩行礼道:“三小姐,门外有您的长安友人前来拜访,说是姓林。”
“阿棠!”崔令妩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跟裴砚较劲了,迫不及待地让翠翘扶着她,颠着脚步就朝大门走去,嘴里还念叨,“可算来了,闷死我了。”
裴砚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微动,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地距离,缓缓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对错
花厅内, 崔令妩与林晚棠的笑语透过雕花木窗,断断续续飘出来,像沾了蜜的丝线。
外廊下, 春雨初收,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青草气。裴砚与李玄明并肩负手而立,难得没有针锋相对。
李玄明蹙眉道:“敌暗我明,阿妩岂不是很危险?”
裴砚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洗过的竹梢上, 点了点头。
“有线索吗?”李玄明侧目。
“她之前在洛阳生活数年,从未遇险。”裴砚的声音平稳无波:“去了一趟长安,杀机便尾随而至。”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所以,我推测……当年的凶手就在长安。”
李玄明神色一凛,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百味斋。”
他偏头看向裴砚,眉头拧紧:“你一直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可那老翁,我越看越古怪。”
裴砚没有否认,只淡淡道:“我给他看过姜伯父的画像。”
“他怎么说?”
“他说老了, 记性不好。”裴砚的声音没有起伏,“八年前的旧人, 更是记不得了。”
李玄明冷哼一声:“老、奸、巨、猾。”
他还想再说什么,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道雍容的身影正朝这边行来,当即咽下话头, 敛容站直。
崔夫人缓缓走近。她目光在廊下这两道身影上掠过, 笑意温婉,并不多言。
崔令妩听见动静,立刻挽着林晚棠迎了出来。
“阿娘!”她笑得眉眼弯弯, 将林晚棠往前轻轻一带,“这位便是我与您提起的林家阿姊,也是淮阳郡王妃。”
她又指了指李玄明,语速轻快:“那位是她的夫君,淮阳郡王。”
崔夫人含笑颔首,林晚棠与李玄明齐齐见礼。
她端详林晚棠片刻,温声道:“早闻郡王妃娴雅,今日一见,果然可亲。二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府上西跨院的霁月阁已收拾妥当,一应俱全,只管安心住下。”
林晚棠柔声道谢,李玄明亦抱拳称谢。二人又寒暄几句,便随引路丫鬟往西院去了。
裴砚亦向崔夫人无声一礼,转身欲行。
“姜郎君。”崔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温和。
裴砚脚步微顿,回身垂眸:“夫人有何吩咐?”
崔夫人看着他,目光澄澈。片刻,她只笑了笑:“雨天路滑,听竹轩远,仔细脚下。”
裴砚眼睫微垂:“多谢夫人关怀。”
他转身步入回廊,衣角很快隐入苍翠竹影之中。
崔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忽道:“阿妩,方才那位郡王,不就是去年郡王府送来的画像上那位?”
崔令妩眨眨眼,毫不避讳:“对啊,就是他。”
崔夫人被女儿这坦然的态度弄得一时语塞。她原以为女儿当时是瞧上了画像上的人,才同意那门婚事。如今人家已成婚,是有妇之夫,她却又与人家夫妇交好,态度亲昵。
“你……”崔夫人欲言又止,终是摇摇头,换了话题,“罢了。那你与那位姜郎君,又是怎么回事?”
她凝视女儿,语气轻柔却不容敷衍:“阿妩,你与他是熟识,对不对?他究竟是何人?”
崔令妩抿了抿唇,旋即弯起眼睛,像只可爱的小狸奴。她晃着母亲的手臂,拖长了尾音撒娇:“阿娘——您以后自然就知道了。阿妩跟您保证,他绝不是坏人。”
崔夫人被她晃得心软,嗔怪地伸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你呀,越大越有主意。”
雨丝又细密起来,母女二人相携回厅,笑语声渐渐被雨幕吞没。
入夜,洛阳城笼在淅沥夜雨之中。
听竹轩外,千竿翠竹被雨滴敲出清越的碎响,如珠落玉盘,绵密不绝。
墨辞踏雨而来,将蓑衣解在廊下,推门而入,靴上犹带泥水。他反手阖门,向屋内那道清癯身影抱拳。
“少卿。”
裴砚将手中书卷轻置案上,抬眸:“有何收获?”
墨辞定了定神,将这一日打探所得细细道来:“这周秉德,是个人精。对上,他将洛阳数家豪商大族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城东王家老太爷好古玩,他便逢年节必送前朝拓片;城南李家信佛,他便捐资重修了寺里的观音殿。对下,他却……”
“百姓提及他,要么三缄其口,要么咬牙切齿。近三年,县衙经手的命案共有十七桩,其中六桩草草定为‘意外’或‘盗匪劫杀’,苦主多次上告,均被驳斥。另有田产纠纷若干,胜诉的,皆是给周县尉送过厚礼的人家。”
裴砚静听不语,指尖在案沿轻轻叩击。窗外的雨声愈发绵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入夜色。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潮湿的竹叶气息扑面而来,雨水顺着黛瓦坠成珠帘。
他忽然想起那日御书房的光景。
菱花窗将日光割成碎金,落在明黄龙袍的暗纹上。御案后,天子搁下朱笔,将一封密函推至案边。
“敬之。”皇帝的声音平和,语气却沉重:“朕近日得了几处风声。说有些地方,百姓私下流传一句俚语——‘官印不如斗印大,大字不识做县爷’。”
年轻的帝王顿了顿,目光幽深:“朕的科考,三年一期,举国翘楚。若这等流言属实,便是有人将朕的取士之典,当成了一桩买卖。”
他没有看裴砚,只望着案头那盏未动的茶,轻声道:“你去替朕走一趟,不要仪仗,不要旌旗。看一看,朕的天下,朕的臣子,到底是何光景。”
雨声哗然,将裴砚从回忆中拽回。
半月来,他与墨辞乔装暗访,辗转三州六县,亲眼见了那些所谓“朝廷命官”——有的连《论语》都背不全,批阅公文要幕僚逐句念给他听;有的将“渭水”写作“胃水”,还当是前朝异体;更有甚者,连自己辖下有几乡几里都答不出,却坐拥良田千亩,仆从如云。
这些人,若论真才实学,怕是连童试都过不了。他们那顶乌纱,是从何处来?经了谁的手?背后又是何等庞大的暗网?
裴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清冷。他转身,灯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明日,”他说,“我们去会一会这位周县尉。”
春雨下得细密,没完没了地往下铺。院儿里那丛新竹被雨洗得青翠欲滴,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身水珠,敲在青石板上,泠泠作响。
墨辞已经回房。
青衡铺好了床褥,直起身来,走到裴砚身后站定,垂首道:“郎君,早些歇息吧。”
裴砚未动。灯烛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窗棂格成几段,孤零零地铺了大半个屋子。
半晌,他忽而开口:“青衡,你说我住进崔府,是对是错?”
青衡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小的不敢妄议您的是非。”
裴砚像是没听见这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在长安时,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再出现在她面前。那日在长安城门前,我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搭在窗沿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昨日瞧见她遇险,我这半月的决心,顷刻之间,溃不成军。将她送回崔府,看着她与郑云澈有说有笑,我竟自私地想——我若不走,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
青衡抬了抬眼,看着自家郎君挺拔却透着疲倦的背影,轻声开口:“郎君心里是有崔娘子的,那……为什么还要躲着她?”
裴砚的长睫颤了颤。灯影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哀色。
“我怕,”他说,声线近乎喑哑,“我怕她会恨我。”
他转过身来,看着青衡,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挣扎、克制、滚烫的念头被强行压在眼底。
“若是不顾一切在一起了,有朝一日……她想起什么,该如何是好?到那时两相怨怼,劳燕分飞,莫如不要开始。”
青衡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并不全然明白——崔娘子为何会恨郎君?她究竟会想起什么?他跟在裴砚身边多年,知道郎君有许多事没有说透,但他也明白,郎君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心上碾过一遍又一遍的。
他不想让裴砚沉在这样无解的愁绪里。于是转了话头,说起路上的一件事来。
“郎君可还记得,咱们来的路上,在驿站歇脚那晚?”
裴砚眉心微动,等着他往下说。
“那日黄昏,驿站里来了一对夫妻。那女子一进门便拍着案桌叫了壶烈酒,仰头灌了大半,她丈夫跟在身后,默默向驿丞要了碗热汤。女子冷笑一声,当众将面前的汤碗掀翻在地,骂道‘不必假好心’。”
“夜里小的起夜,瞧见那丈夫蹲在灶房里,就着余烬煨一碗姜茶。手背上一片红肿,大约是白日被滚汤泼的。他察觉有人,抬头冲我笑了笑。到第三日拂晓我们动身时,我瞥见那女子蜷在廊下睡着了,身上盖的,分明是丈夫的外袍。”
青衡说到此处,微微抬眼:“听驿站老吏说,那夫妻原是青梅竹马,三年前丈夫受命查一桩贪墨案,牵扯到岳家,他秉公办了,岳父流放,妻子因此恨极了他,觉得他无情无义。可那老吏又说——流放途中,这丈夫一路护送,还替岳父挡了一刀,险些废了右臂。他妻子得知此事,才肯跟他同行的,只是面上还拗着。”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那三日里,小的看到他煨茶、守夜、递伞,被泼了汤还惦记她宿醉头疼要不要喝碗热羹。小的当时就想,这人的恨,大约是一点一点被那些细微的关怀浇灭的——那女子若真恨到骨子里,早该走了,可她没走。”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雨声潺潺,竹叶上积攒的水珠坠下来,“嗒”的一声敲在石阶上。
青衡低下头,斟酌着字句:“小的妄自忖度,那女子的恨被爱裹了三年,再硬的心肠也有松动的时候。所以小的看来,只要崔娘子足够爱您……恨,自然就消了。”
裴砚瞳孔骤缩,那双眼睛再不是惯常的平静无澜,瞳仁深处燃起熊熊的火焰,灼灼地亮着,将整个昏暗的屋子都映得有了暖意。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先有一口气长长地从胸腔里叹了出来,带着细微的震颤。
青衡慌忙躬身:“郎君恕罪,小的妄言……”
“不。”
裴砚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他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可他觉得那些雨丝不再像是捆缚住他的绳索了。
“爱恨此消彼长……你说得很好。”
夜色浓重,雨声如瀑。
噼啪,噼啪,砸在瓦檐上,砸在石板间,砸在院中一株被风撕扯得几欲折断的老槐树上。
一间宅院内,门窗紧闭,唯有烛火透过窗纸,晕出一团颤巍巍的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像冤魂的低泣。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背靠圈椅,双臂被反剪,身体挣动,一下,两下,三下……
蓦地,头无力垂落。
不动了。
烛火跳了跳,将人影拉长、扭曲,继而吞没。
唯有雨声,彻夜未歇。
天光微亮时,一夜急雨终于收了声势。青石板路被洗得透亮,如浸了油的墨玉,倒映着浅青色的天。
裴砚踏过这片淋漓的水光,步履比平日更急几分。从听竹轩到未晞阁,他穿过了大半个崔府,心里念着:昨夜那场雨,她脚伤未愈,最忌湿寒。
未晞阁的院门半掩,檐下滴着残雨,一声声叩在青石上。
翠翘端着铜盆出来,抬眼瞧见他,怔了一瞬,随即抿唇笑了:“姜郎君?这么早……”
裴砚在院门三步外站定。他垂眸,声音平稳,“不必惊动她,只劳翠翘姑娘转告几句话。”
翠翘眨了眨眼,将铜盆放下,就这么站在檐下等着。
裴砚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用词。
“今日我有事需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
“她脚伤未愈,昨夜又逢大雨,寒气侵体,最易诱发旧伤。烦请姑娘转告她——宜好生静养,切莫贪凉下地走动,亦勿倚窗看雨。”
顿了顿。
“若是院中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西跨院离此不远,往来也便利。”
又顿了顿。
“最好……”他眉心微蹙,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已有些逾矩,却仍是说了出来,“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翠翘听着这一长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她屈膝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明快的喜气:“是,郎君有心了。奴婢一字一句,定当原封不动地转告小姐。”
裴砚颔首,正要转身——
“哎呀——”
一道娇脆的嗓音,自月洞门后响起,划破清早的静谧。
那人款款而来,衣香先至。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襦裙,臂间挽着鹅黄披帛,发髻高耸,斜簪一枝点翠步摇,每走一步,环佩叮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倒也算明艳,只是那双眼睛太活,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转,像秤砣似的,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她一眼便望见了裴砚。那双眼睛骤然亮了,“好俊俏的公子呀——”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便朝裴砚走来,步摇上的流苏噼里啪啦撞成一团,倒比昨夜的雨声还急。
裴砚眉心一蹙。
他在她靠近至五步之内时,无声地,后退了几步。那步伐从容,不显仓皇,却带着一道无形的、森严的界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啰嗦
青衡心领神会, 一个箭步挡在自家郎君身前,脸上堆起殷勤却不失分寸的笑:“失礼了失礼了,这位小娘子, 我家郎君不惯与外客近身, 还请您……”
少女哪里看他,歪着脑袋,目光越过青衡的肩膀, 执拗地追着那道始终垂眸不看她的身影,笑盈盈地问:“公子怎么称呼?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四连问,脆生生,理直气壮。
廊下风静,檐水断珠。
裴砚垂着眼帘,目光落于地面青砖某处。他对那连珠炮似的问话恍若未闻,只极淡地,略微颔首。那颔首不是回应,只是告辞的礼数。
随即他转身,衣袂轻拂,不带一丝流连。
青衡忙不迭朝少女歉然一笑, 小跑着追了上去。脚步声很快隐没在月洞门另一侧。
翠翘站在檐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腮帮子早已绷得发酸。她拼命抿着嘴,到底没忍住,唇角漏出一丝轻笑。
她朝犹自跺脚、张望、不甘的颜婉儿端正地福了一福, 声音四平八稳:“表小姐安好。”
说罢, 她转身迈进了院门。
身后,颜婉儿的绢帕绞成了麻花。
未晞阁内,崔令妩正倚在床头, 由寒枝仔细地换脚上的膏药。她听见珠帘声,头也不抬,懒懒地问:“谁在外头?”
翠翘放下铜盆,一边拧帕子,一边慢悠悠地答:“裴少卿。”
崔令妩手指顿了顿。
“他来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翠翘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拧帕子,水珠一颗颗落回盆中,温声道:“就是特意从听竹轩穿过大半个府邸,在咱们院门外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托奴婢转告几句话。”
崔令妩没吱声。
翠翘便自顾自说下去:“他说,他今日要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说小姐脚伤未愈,昨夜大雨寒气重,宜好生静养,莫要贪凉下地,莫要倚窗看雨。”
帕子拧干了,展开,叠好。
“他说,小姐若是觉得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说西跨院近,往来便利。”
膏药贴上脚踝,微凉。
“他还说——”翠翘抬起头,眨了眨眼,“最好不要独自外出。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崔令妩垂着眼帘,睫毛轻轻动了动,语气淡淡的:“……啰嗦。”
可是那只没受伤的脚,在锦被下,轻轻翘了一下。翠翘看在眼里,也不戳破,低头收拾药匣。
倒是寒枝难得开口,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表小姐方才也在院外。”
“嗯?”崔令妩抬起眼,“哪个表小姐?”
“夫人娘家那边的七小姐。”翠翘接话,嘴角又压不住了,“一见到裴少卿,眼睛都直了,追着问人家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有无婚配——”
她顿了顿,学着那位表小姐的腔调,拖着尾音:“好俊俏的公子呀——”
崔令妩眉尖一挑。
“……然后呢?”
翠翘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裴少卿看都没看她一眼,后退几步,转身走了。”她加重语气:“从头到尾,没抬眼,没吭声,没留半个字。”
崔令妩一言不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被角。
裴砚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忽冷忽热的态度,像极了这春日里变化莫测的天气。
半晌,她轻哼一声,将指间的被角狠狠一掷。
同一时刻,城东槐树巷。
巷口乌压压挤满了人,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墨辞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随手扯住个缩脖探脑的汉子。
“劳驾问一句,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回头,见是生面孔,倒也不瞒,压低嗓门:“别提了!槐树巷尾的郭举子,昨夜横死在家中!”
墨辞心头一凛。
“怎么死的?”
“说是……脸上盖着纸,活活憋死的。”汉子缩了缩脖子,“邪门得很!”
裴砚越过人群,目光落向巷内那扇半敞的院门。
院中站着几个差役,歪戴帽,斜挎刀,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嗑瓜子闲话。一个正剔着牙,将剔出的碎屑随手弹进墙角;另一个靠着槐树,靴尖百无聊赖地碾着地上的落叶,碾碎了,再寻一片。
全然不似勘验命案的阵仗。
不多时,屋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走出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一袭半旧的青布衫,领口微敞,腰间挂着县尉的铜鱼符,却歪歪斜斜,像挂错了地方。
他眉宇间满是嫌恶,仿佛那屋内死去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馊了三日的泔水。
“臭死了臭死了。”他瓮声瓮气,几步跨出院门,将捂鼻的帕子掷给身后的随从,“行了,收工。”
为首的差役立刻凑上去,满脸堆笑:“周县尉辛苦!这案子……卑职看,分明是昨夜风大,也不知哪来的纸张,恰好飘到郭举子脸上。他睡死了没察觉,就这么……嗐,也是命该如此。”
周秉德睨了他一眼,懒懒地“嗯”了一声。
那差役顿时眉飞色舞,回头朝同僚挥手:“听见没?大人明断!收队收队!”
裴砚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的面色平静,下颌的线条,却渐渐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周县尉。”
满巷嘈杂,倏然静了一瞬。
周秉德脚步一顿,半侧过身,撩起眼皮。
裴砚已上前一步,道:“敢问县尉,方才断定此案为‘风送纸落、窒息意外’,依据是何?”
周县尉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玩味的笑:“你谁啊?”
裴砚不答,只道:“死者并非老弱婴童。若口鼻被覆,即便沉睡,亦必有本能挣扎。敢问——死者指甲、衣襟、书案,可有抓挠痕迹?口鼻内,可有纸絮残留?”
周秉德的笑容淡了。
“若风送纸张,何以独独落于口鼻?院中枯叶无数,何以不是树叶飘入窗内,恰恰是一张尺幅规整的纸张,精准覆面?此纸从何而来,案发前可在此屋?上书何字、何物、何人所有?”
他一连几问,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以上种种,县尉勘验了几桩,过问了几件?”
巷内鸦雀无声。
那些嗑瓜子的差役停了嘴,碾落叶的停了脚,皆愣愣望向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郎君。
周秉德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他猛地抬手指向裴砚,“你、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他转头,朝那群发愣的差役怒吼:“愣着干什么!轰出去!给我轰出去!”
几个差役如梦初醒,一拥而上,推搡着将裴砚三人撵出巷口。墨辞咬牙,手已按上腰间,却被裴砚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腕。
“少……”墨辞硬生生咽下那个称呼,双目赤红,“他们简直不可理喻!”
裴砚没有应声。他站在原地,如一棵孤松。
不多时,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周秉德带着一众差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面上已恢复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懒散。
就在他们擦身而过时——
“夫治学之道,明理为先;理不明,则目不清;目不清,则是非颠倒,黑白莫辨……”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不疾不徐,如冬日寒泉。
周秉德脚步一顿。
裴砚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他,续道:“……然治学非为沽名,为官当求其实。倘以虚文猎誉,而不修其实,纵得金榜题名,亦不过窃位之蠹,误国之贼也。”
他顿了顿。
“周县尉,此文——你可听过?”
周秉德转过身,眉头拧成疙瘩,像看疯子般看着裴砚。
“闻所未闻!”他不耐烦地挥袖,“小小平民,还敢考校本官?”
他低低骂了声“疯子”,转身便走。
墨辞跨出半步,牙关咬得咯咯响:“你敢——”
“墨辞,稍安勿躁。”
裴砚抬手,止住了他。他望着周秉德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是他的省试文章。”裴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甲第十五名,《治学与为官疏》。”
巷口的风灌进来,卷起几片残叶。裴砚立在风里,衣袂微动,眼底却似结了霜。
“连自己的文章都闻所未闻。他这进士,是怎么来的?”
午后,街边一间茶楼,窗牖半敞,春日的市声裹着细尘飘进来。裴砚临窗而坐,目光落在楼下攘攘行人中。
竹帘一响,墨辞侧身而入,带进满襟风尘。
“少卿。”他在桌边站定,压低声音,“打听清了。”
裴砚收回视线。
“那郭举子,三十有六,屡试不第,家中贫寒,平日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邻里说他为人老实本分,见了谁都三分笑,从无口角,更无仇家。”墨辞顿了顿,“属下使了些银钱,从府衙一名差役嘴里套出一句话——”
“那覆面的纸,足足有十几张,还都是浸了水的。其中一张很是不同。差役说那成色、那厚薄,绝不是什么寻常草纸、毛边纸。郭秀才那等清贫,断断用不起。”
“这分明是谋杀案!”
裴砚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住。
“属下又花了一块金饼。”墨辞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匣子,轻轻搁在桌上,“他竟直接把证物卖给我了。”
匣盖推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张薄笺,桃花底色,纹理匀净,边角略有皱痕。
裴砚拈起笺纸,指腹抚过纸面。他垂眸,将笺纸凑近鼻端,须臾,放下。
“潘妃桃花笺。”
墨辞一怔:“少卿认识?”
裴砚点点头,将笺纸放回匣中,“那院落可有人看守?”
“贴着封条,是留了两人。”墨辞嗤笑一声:“可门口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晚间,进去瞧瞧。”
话音方落,窗外忽地探进一颗脑袋。
“裴少卿?”
那声音清朗带笑,三分惊喜,七分自来熟。郑云澈一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来,瞧见裴砚,眉开眼笑。他绕进茶楼,掀起竹帘,大大方方在桌边落座。
郑云澈四下一扫,并无外人,便凑近些许,笑得毫无城府:“裴少卿这次乔装来洛阳,是为着什么事?”
裴砚抬眸,淡淡扫过他的脸。
“不便相告。”
郑云澈撇撇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那就是正事。”
他给自己倒了盏茶,语气轻快:“只要不是为着崔娘子就好。”
茶盏在裴砚指间一顿。
墨辞与青衡立在身后,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挑眉,一个抿唇,旋即双双垂眸,作壁上观。
裴砚将茶盏放回桌面,不轻不重,一声脆响。
“这么说,郑郎君来洛阳,是为了崔娘子?”
郑云澈眨了眨眼,眼底笑意不减,却并未直言。
“裴少卿……”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无畏,“大理寺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姻缘?”
裴砚垂眸不语。
郑云澈也不在意,目光随意一落,正正落在那张桃花色的笺纸上。
“咦。”那声尾音拖得懒散,却透出几分熟稔,“这不是……”
墨辞看看他,又看看裴砚,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
“郑郎君也识得?”
“这纸背后倒是有一段风流韵事,”郑云澈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些:“当年,宁王府里有个歌伎,姓潘,单名一个夭字。”
“她唱《桃花行》最好,声如碎玉,色若春绯。宁王爱她,命匠人采曲江芙蓉园御苑绯桃——”
他说到兴处,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想润喉,却发觉已经凉透了,便搁下茶盏要继续往下说。
“那桃树是宁王从洛阳移——”
话音未落,一盏茶不声不响地推到了他手边。推盏的手指瘦长白净,指节分明,是裴砚的手。
郑云澈一愣。
裴砚垂着眼,正在看那桃花笺,眉目淡淡的,像方才只是随手递过来个东西。
郑云澈笑了一下,道了声“谢”,端起来就喝——
一口滚烫的沸水直冲喉咙。
他猛地放下茶盏,捂住嘴,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裴砚的茶分明是刚添的,他却推得那样自然。
郑云澈咳了两声,嗓子里火辣辣的,眼尾都泛出了水光。他瞪着裴砚,对方却头也不抬地道:“继续。”
郑云澈咽了口唾沫,舌尖还在发麻,却实在找不出发作的道理——人家分明是“好心”递茶。
他只好把满腹的话咽回去,哑着嗓子继续道:“那桃树是宁王从洛阳移栽的,天下仅此九株。三月三卯时带露摘下,过辰时色便滞了。”
“染纸时,潘氏亲研口脂入浆,那口脂是贡品崑山黛色,大内仅三方,宁王求得一方予她。”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纸面。
“成纸绯红如醉,迎光可见细金星屑。每年只造十刀,全入宁王府,从不外卖。潘氏用以写小笺寄情,或赐曲江宴上夺魁的诗客。谁得了,便是她青眼相待。”
墨辞听得发怔,“那……那后来呢?”
“后来。”郑云澈轻轻笑了一声,“景云元年,睿宗登基,宁王进封。那一年潘氏病殁,宁王辍朝三日,命人将那九株绯桃好生养护。可次年春,一朵未开。”
茶楼里静了一瞬。
“桃花笺载风花雪月,”他轻声说,语调悠长,“一纸绯红定相思。”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砚,调侃道:“想不到裴少卿这等人物,也对它感兴趣?”
茶烟袅袅。
裴砚没有接他的打趣。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迈步离开。墨辞和青衡见状,拿起匣子,跟了上去。
郑云澈朝着背影消失的方向,扬声喊了句“后日小店开张,郎君有空去瞧瞧啊”,嗓子还是哑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空盏—一口喝了大半,烫得他到现在舌根还在跳。
“……故意的吧?”郑云澈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没人应他。
入夜。
残月隐入云后,四下无光。墨辞以火折子引燃烛芯,豆大一团光晕在掌心抖了抖,缓缓站稳,将这一隅狭室照出个轮廓来。
裴砚立于案前,捻起一叠散落的诗稿。纸边卷翘,墨迹半新,是《春夜感怀》二首,字迹清瘦,意态孤峭。
他垂眸览过两行,未发一言,眉间却有淡淡的涟漪一掠——倒有几分真才学。
为何会屡试不第?
墨辞压着嗓子,四下环顾,满眼嫌弃:“这屋里进进出出不下三拨人,脚印叠脚印,案上茶盏东倒西歪,连那糊窗的纸都被人戳了窟窿眼儿……衙门那些人,是会办差的吗?”
裴砚已俯身,烛火随他动作轻晃,照亮书案一隅的暗处。
案脚内侧,有半枚不甚清晰的鞋印,斜斜一道,似挣扎间蹭上的。裴砚以指尖虚虚比了比方向,随即侧首,朝那印迹延伸处望去——
是椅背。
他压低了身形,视线与椅面齐平。微光中,椅背横枨下缘,有三道浅而细长的刮痕,指甲深浅,方向朝外。
死前挣扎。
他正要起身,目光忽而定住,又向下偏了偏。椅底暗处,木榫缝隙间,似卡着一物。
墨辞行至窗边,伸手轻推,木窗纹丝不动,又探指沿窗缝摸了一圈,低声道:“少卿,窗栓是完好的,从内闩死,无人动过。”
无人应。
他回头,却见裴砚半顿于椅侧,两指探入榫缝,拿出一物。
墨辞喉头一紧。正要开口——
院外忽地亮起两点火色。
“快!有人!”
人声与脚步声同时炸开。墨辞一把摁灭烛火,攥住裴砚的腕子,将他从后窗拽了出去。窗棂堪堪合拢,身后已有差役破门而入,火把将屋内照得通明。
“穿白衣的,站住!”
洛阳县大牢。
腐草与铁锈的气味绞在一处,阴寒从脚底往上钻。墨辞靠墙坐着,望着那扇积满尘灰的小窗,幽幽叹了口气。
“少卿!”他满腹幽怨,“属下临行前,分明提醒过您穿夜行衣。您却说,不必换。”
“如今可好。那差役追了一路,旁的没记住,就记住‘穿白衣的那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痴念
裴砚端坐于薄草之上, 衣襟虽沾了些尘,脊背仍挺得笔直。他淡淡道:“非礼勿易服。”
墨辞:“……”
他认命地闭上眼。
夜色漫长,牢中无漏, 不知几更。
清晨, 未晞阁。
崔令妩扶着床沿下了地。她试着将重心落上左脚,轻轻踮了踮,又踩实, 再踮。
不疼了。
她弯起唇角,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个圈。正要唤翠翘进来商议今日去哪处消遣,门帘一掀,翠翘已急匆匆地冲进来,面颊泛红,气息未匀。
“小姐——!”她声音发紧,“姜……裴少卿,他昨晚一夜未归。”
“今早青衡出去打听,才知……”翠翘喉间滚了滚,“他被关进县衙大牢了。”
崔令妩笑意凝在唇边,眼底有什么东西倏地沉了下去。
可下一瞬, 她就敛了神色,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汤尚温,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一个四品大官, 领的是天子的差, 大理寺的印还在他手里攥着。洛阳县衙的一间牢房,还能把他关出花来?”
翠翘张了张嘴,一时摸不准小姐这话的意思。她正踌躇着想接一句, 崔令妩已经站了起来,理了理裙带,朝门口走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落了,初时细细一线,转瞬便密了,斜斜织成一片朦胧烟水,将庭院笼入濛濛薄雾。崔令妩径自掀帘步入雨中。
翠翘一怔,慌忙从门后取了伞追上去:“小姐——伞!”
县衙公堂。
周秉德揉着额角,睡眼惺忪,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懒踱入堂中。待他落座,往堂下随意一瞥——那哈欠生生卡在半途。
“怎么又是你?”他拧起眉头,满脸不耐,“你究竟是什么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堂下之人立于青砖之上,衣上犹带夜露与潮痕,背脊却如山间孤松,纹丝不动。
“死者郭举子,”裴砚开口,掷地有声:“面覆十余张浸水的纸张,窒息而亡。其中还有一张是潘妃桃花笺。此笺,千金难求,从不对外售卖。”
他抬眸,目光沉静,直直望向堂上:“县尉不觉得,此案怪异蹊跷,似有深意?而非一句‘风送纸落’可草草了结?”
周秉德面上青红交加,猛地一拍惊堂木,声嘶力竭:“本官如何断案,需要你来教?!”
他气息粗重,指着堂下,指尖发抖:“本官看你是蓄意搅扰公堂,身负重嫌!来人,给本官动刑!看他招不招!”
话音未落,差役刚要上前——
“墨司直——接住了——!”
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叫从堂外劈进来,破锣似的,炸得人人一激灵。
众人齐齐扭头,只见县衙大门外,青衡被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整个人悬在半空,两条腿还在蹬。他奋力挣脱出一只手,朝堂内狠狠一掷——
墨辞瞳孔骤缩。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朝那物件飞扑出去——姿势谈不上好看,腰身几乎是拧着扭过去的,一只手伸出老长,指尖堪堪够到锦袋的系绳,猛地攥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
满堂寂静。
墨辞耳尖一红,停了几息,才缓缓撑起半身,不去看周遭任何一张脸,缓缓站起身。
他踏前半步,微扬下巴,将掌中令牌与银鱼袋一并亮出。那鱼袋在昏暗堂中熠熠生光,刺得满堂众人齐齐一凛。
裴砚立于堂中,音如寒潭浸玉,“在下裴砚,兰陵人氏。”
“官居大理寺少卿,领都畿道黜陟使——”
“奉旨暗访,探查东都畿内一切事务。”
惊堂木从周秉德指尖滑落,砸在案上。他猛地从椅中弹起,膝盖却先一步软了,踉跄扶住案沿,手背上青筋毕露,嘴唇翕动半晌,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
“裴……裴少卿……”
裴砚缓步上前,步履不疾不徐,靴尖踏过青砖,每一步都似踏在堂上众人心口。
“本官本不欲惊动地方,”裴砚垂眸,望着那张汗涔涔的脸,“奈何命案蹊跷,证据未冷,县尉却……”
他略顿,目光扫过那方歪斜的惊堂木、那袖口犹沾昨夜酒渍的青衫,“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着实令本官寒心。”
他收回目光,转向堂下跪地的众人。
“即日起,本官暂摄洛阳县一切事务。”他声音平稳,无喜无怒,“请周县尉下去,好生歇息。”
周秉德被带走时,犹自张着嘴,喉咙里滚着不成调的音。他回头去望那堂中立着的人,却只见裴砚已背过身去,负手立于堂中,垂眸翻阅那郭举子的案卷。
檐外雨丝如织。
裴砚迈出县衙门槛时,一身白衣沾着牢中尘灰,襟口微皱。他立在檐下,抬眸望向这漫天的雨。
然后,看见了她。
阶下三尺,青石被雨水濯得透亮,映出一道绯烟色的身影。
崔令妩撑着柄天青色的素纸伞,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隔着满城烟水,她就那样望着他,伞沿坠下的水珠成串,在她裙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什么时候来的?
裴砚迈步走下第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青石板湿滑,靴底落处,水痕浅浅漫开。他的步子越走越紧,衣摆已濡湿,沉沉垂坠。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沿着肩线缓缓漫漶,像墨迹洇开在生宣上。
他来到她面前。
近到能看清她睫上沾的微雨,近到她伞沿的水珠落在他的靴尖。
崔令妩眨了眨眼。那双杏眸里似有雨雾漫过,却在她启唇的一瞬,凝成薄薄的笑意。
“我本是想来瞧瞧,”她语气轻快,“裴少卿在牢里蹲了一夜,该是何等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好叫我记着这幅模样,往后笑个三年。”
她目光掠过他清隽依旧的眉眼,尾音轻轻一叹:“啧,瞧不成了。”
崔令妩垂下眼帘,伞柄微微偏转,似要转身。
腕间一紧。
裴砚的指节微凉,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上。那力道并不霸道,甚至透着几分试探。
“我没伞。”
她转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望向他。
良久。
她将伞柄轻轻一斜,“进来。”
天青色的伞面倾斜,在他头顶撑开一小方无雨的晴空。裴砚的睫羽颤了颤,默然移步,立入伞下。
两人并肩步入雨幕。
伞是崔令妩的伞,她撑得正好,裴砚却不得不微微垂下头,侧脸几乎要贴上伞沿,发顶堪堪擦过伞骨。
那姿态颇有些委屈。
他抬手,试图接过伞柄:“我来撑吧。”
崔令妩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足以让他缓缓放下了手,不再多言。
雨珠沿着伞沿连绵坠下,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她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走几步便要偏头躲一躲伞骨。
身后不远处,墨辞与青衡抱着方才取来的油纸伞,望着前方那一高一低、一伞相倚的背影——崔令妩撑着伞走得气定神闲,裴砚却猫着腰亦步亦趋,时不时还得缩一下脖子。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随即低低的笑声混入雨声,碎成一片。
未晞阁门前。
崔令妩收住脚步,面向他,“我到了。”
裴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下落——
她裙边沾了星星点点的泥,绣鞋更是斑驳,鞋尖、鞋帮尽是雨路踏来的湿痕和泥渍。那双鞋原是藕荷色的,绣着并蒂莲纹,此刻已辨不出花色。
裴砚静静望着,久久未动。随后,他一撩袍摆,曲起左膝,单膝跪地。
崔令妩握着伞柄的手倏然收紧。
他自袖中取出方帕子,叠成方正的角,轻轻覆上她的鞋面。从鞋尖的泥点开始擦拭,一圈一圈,由浊入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坠在她的鞋边。
县衙内,他立于堂中,是众人仰望的大理寺少卿。满堂胥吏见之胆寒,一县父母闻之股栗。此刻,他却俯身于她足畔,半跪在这漫天雨幕之中。
崔令妩垂眸盯着他,握着伞柄的指节泛出青白。
“裴砚。”
“你知道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
裴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仰起脸。
雨丝斜织,落入他仰望的眼眸。那双眸子深如古井,此刻却无遮无拦,将一切克制、一切退守、一切不曾宣之于口的隐衷,都摊开在她伞下。
“嗯。”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一浸,便散成了雾,“你的脚还疼吗?”
崔令妩眉头蹙的更紧。
裴砚从不信神佛。寺庙里金身低眉,香火缭绕,他路过时连眼风都不曾给一分。众生求告,不过是求不得,便寄望于虚无。
可佛曰,贪嗔痴恨爱恶欲,是为人生七苦。他如今竟也信了。
长安重逢时,他想,活着就好。只要她还活着,旁的,都不求。
后来他想,远远看着就好。
可人心是填不满的深壑。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他想靠近。想她回头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想她的笑意里能有一分是因他而起;想她站累了的时候,能靠在他身侧。
想——想牵她的手,想拥她入怀,想得越多,便越是惊觉,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痴念如蔓,一隙即生。
细雨如织,檐下的小厮丫鬟们纷纷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窃窃私语声却像雨丝一样,密密匝匝地往耳朵里钻。
翠翘硬着头皮上前,凑到崔令妩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看那边。”
崔令妩顺她目光望去。
不远处,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雨中,身后丫鬟替她撑着伞,伞面歪歪斜斜,遮不住她满脸的怒气。
颜婉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目光死死钉在裴砚跪地的身影上。
崔令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裴砚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没再看颜婉儿,拉着他便往院子里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跺脚的水响,夹杂着伞柄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即脚步声渐远,想是跑走了。
院中回廊,雨声被飞檐裁去一半,显得安静了许多。庭中那棵参天银杏正在雨中舒展枝叶,新绿被雨水濯得发亮。
裴砚望着那棵树,忽然开口:“你喜欢银杏?”
崔令妩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春日里看它从枯枝里挣出绿意,一叶一扇,像是把忧愁都扇走了;秋来满树金黄,落得从容,倒比花开更叫人动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树梢,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我喜欢的,大约是它不必以色侍人,却自有岁岁枯荣的气节。”
雨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地响。裴砚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启唇:“牡丹太盛,桃李太薄,倒是这银杏——”他偏过头,目光从树梢移到她脸上,“荣时不骄,枯时不怨,像你。”
崔令妩展颜一笑,扬起脸,声音轻俏:“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裴砚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我……”
“裴少卿。”翠翘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裙摆湿了大半,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我家老爷请您去正堂呢。”
崔令妩一把捞起旁边搁着的那柄素纸伞,塞进裴砚手里。她抬眼望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弯得毫不掩饰。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道:“你自求多福。”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裙摆在潮湿的廊板上轻轻扫过,晃悠悠的。
裴砚握着那柄伞,伞骨在指间缓缓收拢。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微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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