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眼中钉
翌日天光未亮, 宝楹起了个大早。
今儿是在南苑出游的第一天,她要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洗漱完毕,点起两盏小铜灯, 坐在妆台前轻匀珠粉, 描眉画鬓。等妆面画好,那铜灯堪堪燃尽,窗外的天光也泛起了晓色。
宝楹指挥着两个进来伺候的宫女帮她穿衣簪饰。
她让裁缝用宝儿锦帮她做了一套冬装,正好赶上冬狩拿出来穿。
淡彩织金通袖大袄, 十二幅浅翠色妆花湘裙,头戴珍珠云冠, 腰系五色鸾绦,足踏羊皮小靴。
宝楹是穷人乍富, 喜欢将贵重的衣裳首饰都往身上堆。偏偏她又很会打扮,把一身的流光溢彩穿成了天上的星子,烘托得她亭亭似月,瑞雪容光。
宗铎坐在桌边,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了半刻钟。
她本来就生得好,稍作打扮便光彩照人,何况是这样精心的搭配, 只怕一走出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要落在她身上了。
“别穿这么高调。”
他让她重新换一套装束。
宝楹不愿意,提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我爹说, 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对媳妇指指点点。”
宗铎无言。
索性不管她。
今日一早, 将官们要到行宫的正殿宝和殿中参拜皇帝, 官眷们则在后殿清和殿中给贵妃请安——
历年冬狩,都是圣眷最隆的池贵妃伴驾出行。
临出门时,宗铎不放心地嘱咐她:“别出风头、别跟人口角争闲气, 若有人为难你,遣人去跟我说一声。记住没有?”
“嗯嗯嗯。”
宝楹一心记挂着清和殿的早宴,哪里记得住他说什么,只一昧地点头应是。
二人在两殿相交的回廊分开,有宫女引着宝楹往清和殿走。
此时殿内已经聚了七七八八的命妇,众人正捧着坐在上首的贵妃逗趣,气氛一派和乐,直至宝楹进来,方才的欢声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门口的女郎摄住。
晨起雪重,阴云蔽日,天色冷沉。她走进来的那一刻,身上的衣裙波光粼粼,竟仿佛一束朝阳照进殿中。
众人先被她身上的衣装晃了眼,再看那款款上前的宝楹,直如司掌羲和的神女,容光清鉴,不可逼视。
宝楹见这么多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心头有些发怵,硬着头皮上前给贵妃行拜礼:“儿臣给贵妃娘娘请安。”
她的声音打破殿中沉默,贵妃回过神来,冷淡地说道:“起来吧。”
宝楹缓缓起身,余光四下张望,瞧见了自己的位置,忙小心地提着裙摆走过去。
几位亲王妃的位置在贵妃下首,本是依照各自夫君序齿,按韩王妃、魏王妃、宝楹、晋王妃、赵王妃的次序落座。因她来得晚,晋王妃又与魏王妃交好,早占了她的位置,与魏王妃相邻而坐。
宝楹不以为忤,顺势在晋王妃的位置坐下。
甫一坐定,晋王妃便主动向她搭话:“三皇嫂这身衣裳好生鲜亮,是上个月燕王从江南捎回来的吧?”
宝楹恨不得站起来转个圈给她看:“是呢,这料子好新鲜,从前没见过。我让人裁了几身衣裳,好看吧?”
晋王妃酸溜溜道:“燕王对皇嫂真是好,我手上统共不过两匹,想裁一条八幅湘裙尚不能够,皇嫂就拿来做了几身衣裳,真真是奢侈得很。”
宗铎从江南带了一百匹双色云锦回来,送了五十匹进宫,五十匹留给宝楹。皇帝将宫里的五十匹新料子分给后妃,众妃再赏赐给各自儿媳,落到众王妃手上不过两三匹。
王妃们穿惯了蜀锦吴绫,这衣料也不算顶贵重,难得的是尚未入市,求购不得,稀缺之物则尤显珍贵。看她穿得一身霓裳华服,竟悉数由那身双色云锦裁就,晋王妃自是眼热。
宝楹压根不知道自己招了多少暗妒,还乐呵呵地说道:“是啊,我一个人也穿不了那么多料子,所以还送了一些出去。可惜你不早说,不然我也让人送几匹给你。”
晋王妃撇撇嘴,心下越发觉得宝楹小人得志。她眼睛一转,又道:“几匹料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珍贵物件。说起来,我家殿下去年冬狩,猎了一头豹子,剥了皮下来给我做袄子穿,那才叫难得呢。”
“真的?”宝楹惊讶得很,她连豹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晋王妃笑了笑,又撺掇她:“你家殿下待你那么好,你去让他也给你弄件豹皮袄子,他指定没二话。”
宝楹听得心头意动,她最喜欢稀罕的东西了,只是看宗铎那临阵磨枪的作风,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打得过一头豹子。
晋王妃见她一脸认真地蹙眉深思,竟像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下不由暗笑,别过脸去跟魏王妃闲话不提。
坐在宝楹左侧的赵王妃听了她们的对话,面露不屑之色。
她是肃国人的嫡女,刚出嫁不足月余,还带着几分做姑娘时的清高,很是看不上晋王妃这种挑拨是非的行径。
她低声对宝楹道:“你别听她的。豹子不是那么好打的,你真去跟燕王要这个,他定然要嫌你不知分寸,与你生隙。”
宝楹此刻满心都被毛茸茸的豹皮袄子占据了,哪里听得进旁人的劝告。
不过她这还是头一回跟赵王妃打交道,想到自己刚嫁入王府时的彷徨无措,她很是友善地冲赵王妃一笑:“你叫什么名字?我姓施,名叫宝楹,你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好啦。”
赵王妃淡淡笑了笑,仍是端着优雅的姿态:“多谢三皇嫂。敝姓孟,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心柔’即可。”
“心柔?真好听。”
宝楹很高兴,心里已经把孟心柔当成了朋友,亲昵地跟她说起了悄悄话:“你也是第一回见这种大场面吧?别紧张,把她们当成萝卜青菜就好了。”
其实面对殿中的满朝命妇,她自己就紧张得不行,不过安慰起别人的时候,总是会更有勇气一些。
赵王妃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不过良好的涵养令其仍保持着微笑:“家父忝任中军府都督,我也曾借光来过几回行宫,倒不至于会紧张。”
宝楹这才意识到,她的妯娌们出身高贵,这种场面对她们而言只怕是家常便饭呢!
意识到这一点,她更高兴了:“那太好了,我有什么不懂的就可以问你了。”
赵王妃又瞥了她一眼,端庄的神态里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丝纳罕。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燕王府跟赵王府的关系并不密切吧?甚至她成婚不到一个月,已经从夫君宗铆口中听到他骂了燕王不下五十次。
身为内宅主妇,她们的立场自该跟夫君保持一致。这个燕王妃,怎么会想着过来跟她交好?
只怕没安好心。
赵王妃心神一凛,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距离:“三皇嫂若有什么不懂的,去问宫人就是了。”
宝楹没察觉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只当她是在客套。
这时宫人迤逦上前,将早宴的餐食次第呈上,宝楹的注意立刻转移到了那些精致茶点上。
那一碟水晶虾饺剔透晶莹,里头粉胖的虾仁依稀可见,看得宝楹食指大动。
不过她还记着用膳礼仪,知道要先等主桌动筷,于是眼巴巴地盯着贵妃看。
贵妃正好也看下来,冷淡的眼神掠过她,落到赵王妃脸上:“孟氏,你来服侍本宫用膳。”
赵王妃的手微微一僵,很是和顺地应声起身,上前走到贵妃身后为她布菜。
席间的贵妇们个个长袖善舞,立刻捧场地说道:“娘娘真是好福气,得了个这么孝顺的儿媳妇。”
赵王妃谦恭道:“寻常人家,哪个做儿媳的不是日日到婆母跟前侍奉?娘娘久居深宫,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做晚辈的当然要略尽孝心。”
这番得体说辞立刻又引来众人夸赞,奉承贵妃的有之,颂扬赵王妃的亦有之,一时间好不热闹。
只有宝楹很同情她。
贵妃真是太坏了,大家都在高高兴兴地用着膳,为什么一定要儿媳到身边服侍?
她又不是没有手。
再说了,她身后不是还有一堆伺候的宫人嘛?
宫人再送膳上桌的时候,宝楹悄悄吩咐她们拿个罩子盖住邻桌的菜馔,免得一会儿赵王妃下来时菜凉了,那就不好吃了。
做完这些,她开开心心地用起了早膳,倒不怎么注意席上的谈话。
忽然,上首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惊得宝楹抬头望去。
只见赵王妃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贵妃正沉着脸呵斥她:“笨手笨脚,连倒个茶都做不好!罢了,你下去吧。”
当着众人的面,赵王妃无地自容地走下来。
宝楹担忧地看着她被茶水打湿的袖口,小声说道:“你的衣裳湿了,要不要我陪你回去换一件?”
一旁冷眼旁观的魏王妃忽然开口道:“柔儿,我陪你回去吧。”
赵王妃看了看宝楹,又看了看魏王妃,终是携着魏王妃的手告退离席。
宝楹倒也不觉得失落,她面前的菜馔点心还有一大半没吃完呢!
魏王妃陪着赵王妃出了清和殿,赵王妃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她们二人在闺中便相识,只是关系并不算密切。若非委屈得狠了,赵王妃也不愿意在魏王妃面前失态。
她嫁给宗铆不到一个月,却天天被贵妃叫到宫里立规矩,跟婆婆待在一起的时间竟比跟夫君还长。
人后怎么折腾她便罢了,贵妃今日竟在满朝命妇面前给她没脸,要知道,成婚前她好歹也是肃国人府的大小姐,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魏王妃递了方帕子过去,等她平复了心情,方缓缓道:“你可知贵妃娘娘为何当众让你下不来台?”
还能为什么?赵王妃恨恨地想,贵妃不就是嫉妒她出身好么?谁不知道贵妃是门卒出身,靠着圣宠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不过当着魏王妃的面,她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贵妃娘娘忌惮燕王妃,你还跟她说了那么些话,不是存心触娘娘霉头吗?”
“忌惮?”
赵王妃有些讶异,看那燕王妃呆头呆脑,不过是生得好些,贵妃再怎么着也不必忌惮一个小辈吧?
“你不知道?”魏王妃压低了声音,“今年的巡盐御史,本来定的是你家殿下。谁知那燕王妃到父皇面前一通挑拨,便从你家殿下嘴边抢下了一块肥肉。你说,贵妃娘娘岂能不痛恨、不忌惮她?”
“你是说,她能说动父皇?”
赵王妃惊讶不已,转念一想,燕王妃容色出众,皇上对她另眼相待也不奇怪。
那贵妃,当初不就是凭几分好颜色才进的宫么?
见她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魏王妃适时添了把火:“方才宴席上,没有人敢搭理她,就你跟她说了几句话。这落在贵妃娘娘眼里,只怕你这个儿媳跟她不是一条心哪。”
“那怎么办?”赵王妃惴惴不安起来,“要么我去给她个下马威,让娘娘看到我的立场?”
“这种低级戏码,亏你说得出口。”魏王妃冷笑一声,“我要是你,就借这个机会除了她,让贵妃和赵王刮目相看。”
赵王妃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把她杀了?”
“我可没这么说。”
魏王妃立在廊栈的雕花栏杆边上,遥遥向远处的围场眺视。
目之所及,山峦起伏,辽阔的围场覆着皑皑白雪,偶有山兽出没,落在她们眼里不过是个移动的黑点。
“燕王妃没见过世面,到了围场到处乱跑,一着不慎被野兽叼走了,也在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
赵王妃惊疑不定,警惕地盯着魏王妃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魏王妃回首看着她,淡淡笑了笑。
“燕王妃得势,对我们都是威胁。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赵王殿下。要不要让贵妃看到你的本事,你自己拿主意。不过,等回了京城,可就没这种机会了。”
说罢,再不看她,转身往前走去。
赵王妃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拳头。
第32章 豹皮与兔毛
今朝瑞雪盈尺, 直至过午,外头仍朔风劲疾,漫天飞絮琼花。
贵人们不便出门赏景, 便乘着轿子去了拾翠阁听戏。
早宴时尚且不觉, 如今众人三两作伴,唯有宝楹一个人形单影只。
这些命妇里头,虽不乏有想跟燕王府交好的,可是碍于贵妃的脸色, 也无人敢上前与她攀谈。
贵女们则以荣安郡主马首是瞻,纷纷对她侧目而视。
宝楹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没人跟她玩,她就专心地听戏, 还拿着锦册点了好几折戏。
荣安郡主这还是自康王被停职以来头一次出门,她心中本就不快,正准备找人麻烦出出气呢,便看见宝楹那自得其乐、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更加恼得牙痒痒。皇伯伯不帮她出头,那她就自己给自己找回场子!
她招手叫来一个跟班,对其耳语了几句。
锣开幕起, 管弦齐奏,台上的小旦捏着婉转空灵的唱腔,将一折戏唱得余音绕梁。任是外头如何风雪呼啸, 半点儿也不减拾翠阁里的暖曛热闹。
宝楹聚精会神地听着戏, 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时不时地跟着哼唱两句。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宝楹下意识拢了拢裙摆,过道应该是足够宽敞的, 可那人还是不慎绊了一下,手中的茶水泼到了她身上。
宝楹抬眼一看,那人穿一袭水蓝衣裙,是个面生的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那姑娘低着头连连道歉,忙不迭地拿出帕子要替她擦拭。
宝楹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她的宝儿锦沾水不湿,茶水都顺着衣褶流到了地上。可是那姑娘仍旧很愧疚,拿帕子给她擦了好一会儿才走。
宝楹不以为意地继续看戏,期间宫女来添茶,又给她上了几道茶果点心。
她拈着一块奶糕正吃得欢,余光忽然瞥见荣安郡主领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向她走过来。
“喂。”荣安郡主懒得称呼她,颐指气使地说道,“你是不是偷了若云的玉佩?快点拿出来。”
宝楹一头雾水:“什么玉佩?谁是若云?”
荣安身后走出一个穿蓝裙的姑娘,低着头道:“燕王妃,那玉佩对我很重要,求求你快些还给我吧。”
宝楹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方才那将茶水泼到她身上的姑娘!她都没计较对方的失礼呢,那人怎么敢回头反咬她一口的。
她没好气道:“我没拿你的玉佩!”
“拿没拿事实说话。”荣安郡主得意地看着她,“把你的荷包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宝楹拒绝:“我才不拿。”
“那你就是心虚了!”荣安不由分说一通黑锅扣下来,“若云就是从你这里经过之后玉佩才丢的。你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人,会做些小偷小摸的事也不奇怪。”
围在一旁的姑娘们不敢直接开罪燕王妃,只能纷纷附和着荣安的话。
“是啊,是啊,好好的玉佩怎么会丢呢?”
“把荷包拿出来看看不就可以自证清白了嘛……”
宝楹自然是问心无愧的,被这几句话一激,当即就把荷包解了下来。
可是要递出去的那一刻,她难得机灵了一回:在西苑初见郡主时,她杯中的茶水莫名其妙地泼到了地上,害得郡主摔了个狗啃泥,两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谁知道这回那枚玉佩会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的荷包里呢?
反正她觉得这宫里怪邪门的。
心念一动,宝楹紧紧地攥住了荷包:“清者自清,我才不给你看。”
可惜荣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了她的荷包。
而后她将荷包高高举起,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打开——
里面的东西险些闪花了众人的眼。
宝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衣裳首饰上掉下来的珠玉宝石她都要珍而重之地收进荷包里。
里头混杂着碎银、珍珠、玛瑙、碧玺,却唯独没看见那枚玉佩。
荣安的脸色瞬间涨红,回头瞪着冯若云:“怎么回事,你的玉佩呢?”
冯若云也是大吃一惊,自己先前借着帮宝楹擦拭的空档,分明已经将玉佩塞进了她的荷包的。
这时,有个宫人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枚玉佩递上前:“冯姑娘,这是不是你丢的玉佩?奴婢方才在地上捡着了,听到你们这边在找玉佩,连忙送过来了。”
荣安此时的脸色已难看至极,狠狠剜了冯若云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冯若云一把从宫人手中夺过玉佩,连忙追上去请罪去了。
方才还围在左右的众人“哗啦”一下作鸟兽散,徒留宝楹呆在原地:可恶,这些人还没跟她道歉呢!
那宫人走上前,低声道:“王妃,请随我来。”
宝楹本就不是个有警惕心的人,何况方才那宫人替她解了围,她便毫不设防地跟着宫人走到一处暖阁外。
推门进去,竟是赵王妃在等着她。
见她进来,赵王妃走上前略带担忧地看着她:“方才郡主为难你,没事吧?”
宝楹奇道:“你怎么知道她为难我?”
赵王妃这才缓缓道出缘由。
原来荣安吩咐冯若云栽赃时,她正好在一旁看在眼里。
待那冯若云悄悄将玉佩塞进宝楹的荷包后,她便吩咐一个宫人在上茶时悄悄将玉佩取出。
等到荣安大张旗鼓去“抓贼”时,方将玉佩送了上去,解了宝楹的围。
说罢,她朝宝楹歉意一笑:“郡主是在太后娘娘跟前长大的,骄纵非常,我也不好得罪她,便只能派个宫人去替你解围了。”
宝楹听罢,心下既不齿荣安的下作,又很感念赵王妃的帮助,真诚地拉起她的手道:“谢谢你,心柔。”
她心里已经把赵王妃放在她的“好朋友”之列。
赵王妃淡淡笑了笑,只是笑里有几分苦涩:“我看她们都不和你交好,我倒是想陪你玩,只是娘娘那边离不得我侍奉。”
同是做媳妇的,宝楹对她深表同情,绞尽脑汁地给她出主意:“婆媳不和是夫君无德,你让你家殿下去跟贵妃交涉呀!”
她把自己的经历分享给赵王妃,当初徐贤妃是如何罚她抄经,甚至还要打她,都是宗铎帮她顶了回去。现在贤妃别说找她立规矩了,连每个月的进宫请安都免了。
赵王妃苦涩一笑,心头陡然升起几分妒意。
宗铆是不可能为了她违逆贵妃的。
那母子俩简直是一条心,要她娘家的政治资源还不够,连她这个人也一并要压榨殆尽,白天伺候完贵妃,晚上还得伺候赵王。
她暗自攥紧拳心,脸上却挤出一丝笑意:“我得回去侍奉娘娘了。等明儿天晴了,再抽空带你去行宫四处逛逛吧。”
“嗯嗯嗯!”
宝楹连连点头。
离开暖阁,本想去找荣安郡主算账,可是转念一想,她答应过宗铎不跟人起冲突的。
哼,她宝儿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那个坏蛋郡主计较。
晚宴仍设在清和殿,宴席间有伶人进献歌舞。
贵人们对歌舞是稀松平常的态度,不过是借着个热闹的氛围聊天罢了。
宝楹就不同了,她爱看迤逦升平的歌舞,爱看戏看杂耍,爱一切热闹的东西。
于是乎,她的两只眼睛盯着曼妙舞姿,两只耳朵赏闻仙乐,嘴巴还不停地品尝着席间的珍馐美馔,心里暗叹这些贵人怎么这么会享受。
席散后回到寝居,里头一片阒然,宗铎还没回来,想必是前殿的应酬还没散。
方才席间的蜜酿酒清甜可口,宝楹一时贪杯喝了许多,一走进屋里,暖热的地龙烘得她脑袋晕沉沉的,囫囵除下衣裙,一头栽倒在榻上睡了过去。
宝和殿的宴席直至月上中天方渐渐落幕。
宗铎回到寝居,里头亮着幽微的烛光。
屋里没有熏香,倒是有股幽淡的腊梅花香,间中夹杂着一丝醉甜的酒气,倒也不难闻。
他立在灯座旁挑亮烛芯,踅进里间,便见脚下散着一件通袖袍,旁边七零八落地丢着外穿的织锦绫裙,内搭的夹袄、贴身的绸衫……
简直不像话。
宗铎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顺着一地散落的衣物走到榻边,只见宝楹躺在上面睡得正香,她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颗脑袋来。
乌浓的长发铺在锦衾上,她圆圆的脸就藏在那如瀑青丝里,雪腮上洇着一层绯色,像三月季春里的桃花瓣。
烛火摇曳,暖光柔柔地洒在她的脸上,酡红的醉颜看上去恍如新娘的盛妆。
宗铎心里一动,压下了叫她起来收拾狼藉的念头,出去让人送了一盏醒酒汤进来。
宝楹睡得昏昏沉沉的,被人叫醒的时候,下意识地将脑袋往枕头里钻。
“嗯,还要睡,不要吵我……”
她发出小兽一样的喃喃呓语。
宗铎立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她的不通人性,也唯有在睡觉时可爱一点罢了。
他将醒酒汤放在榻边的月亮桌上,转身去了外间规划明天狩猎的路线。
宝楹赖了一会儿床,揉揉眼睛从被窝里坐起来,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更兼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桌边的醒酒汤,“咕嘟咕嘟”地喝完了。
见外间亮着灯火,她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出去,果然见到宗铎坐在灯下,专注地执笔在纸上圈圈点点。
宝楹凑上前,见他面前展着一张牛皮卷轴,上面画着好些复杂的线条。她看不懂,便虚心求教:“这是什么呀?”
“围场的地图。”宗铎头也不抬。
宝楹早就习惯了他冷淡的态度,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起了地图。
行宫在围场的东南角,没想到占地竟远不足围场的一成大。地图上画着山峦河流的走向,还标注着哪些区域会有什么动物出没。
宝楹兴致勃勃地看图认动物,手指在地图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这是狗狗。”
宗铎余光一瞟:“是狐狸。”
“这是马儿。”
“是鹿。”
“这是狸花猫!”
“……是豹子。”
宝楹想起早上晋王妃说的话,连忙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
“殿下,我听说去年冬狩,晋王殿下猎了头豹子,剥了皮给他的王妃做冬衣穿呢。我好羡慕呀。”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宗铎,希望他能领会自己的“弦外之音”。
宗铎不着痕迹地拂开她扒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顺便无情打破她的幻想:“讹传罢了。铠就算真能猎到豹子,也断不会拿来讨女人欢心。”
宝楹不高兴了:“你这话说的,好像讨女人欢心很浪费似的。”
“本来就是。豹子的皮毛难得,无论是献给皇上,还是赠予交好的臣子,都可算是物尽其用。昏了头才会拿去给女人做冬衣。”
宝楹咬着唇,幽幽地盯着他:“那什么皮毛才能给我呀?”
宗铎瞥她一眼,不加思索道:“兔毛。”
不过,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去逮兔子,所以她连块兔毛也分不到。
宝楹不说话了,扭过脸去暗暗生闷气。
第33章 一波又起(二更)
宝楹生闷气, 拿后脑勺对着他。
从宗铎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半弧气鼓鼓的圆润侧脸,在烛光下依稀可见上面细细的绒毛, 像一只饱满的桃儿。
他收回目光, 继续对着地图规划明日狩猎的路线。
明日是开狩的第一天,他不打算先声夺人,中规中矩地猎几头獐鹿即可,顺便观察一下其他皇子有什么小动作。
心下细细敲定章程, 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耳边太清静了,竟有些不习惯。
明明只跟她相处了一晚, 怎么那么快就适应了她的聒噪?宗铎按了按太阳穴,觉得是席间的酒喝得太多了。
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宝楹正垂着脑袋生闷气, 对此充耳不闻。
宗铎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何事?”
外头传来一道阴柔的声音:“燕王殿下,咱家奉陛下之命送东西过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宝楹抬眸往门外瞟了一眼,还没等她想清楚是谁,身后的宗铎已经站了起来,亲自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大红蟒袍, 束金腰带的内官,宝楹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在西苑哄骗她去玉河桥的那个腰果。
更没好气了。
姚过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王妃也在啊。”
宝楹没理他, 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姚过不以为忤, 将手中的漆盘放在桌上, 小心地将上面的粉彩盖碗端了出来,这才道明来意:“陛下今夜用了些羊乳羹,觉得味道甚好, 特遣咱家给殿下也送一盏过来。”
宗铎垂眸看了眼那漆盘,粉彩盖碗旁边放着一柄银勺,是一个人的份量。
从前还在宫中时,皇帝就有这样的习惯,每每吃到遂心的膳食,便会吩咐侍从多送一份到后宫中。
宗铆跟着贵妃,往往是兄弟们中得到赏赐最多的。
宗钿宗钺等人,偶得圣心的时候,也能得个一两回赏赐。
唯有嘉福宫,什么也没有。
宗铎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朝姚过问道:“皇上还赏了谁?”
“除了您这处,便是赵王那儿了。”
姚过的目光掠过宝楹瞟向内间,珠帘半卷,正好能望见榻上微乱的被褥。
他挑高眉毛,讶然道:“怎么,殿下还跟王妃分床睡呢?”
面对姚过探究的眼神,宗铎很是淡然地说道:“王妃闹小性子罢了,方才正哄着呢。”
宝楹听罢,更不高兴了。
明明是他不好,怎么好意思把黑锅甩到她头上呢!
她抬眸瞪了宗铎一眼。
姚过方才一进屋,便注意到了跟河豚一样气鼓鼓的燕王妃,因此也不起疑,只是挑着眉笑道:
“咱家虽没有机会成家,却也知道这女子的小性最是难哄。只是殿下切莫顾此失彼,在旁的事上出了纰漏,可就不美了。”
宗铎警惕地看着他:“公公指的是什么事?”
姚过意有所指:“殿下手上在忙什么事,咱家指的就是什么事。”
宗铎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公放心,明日的狩猎自然不会有什么纰漏。”
姚过不置可否,意味深长地朝他施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扇一阖,宗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姚过今夜的造访,里头试探之意太过明显。难不成是北元之事泄露了风声?
宝楹不懂察言观色,眼巴巴地盯着那盏羊乳羹。皇上都觉得好吃的东西,那得多好吃啊?
虽还在生着气,却忍不住扯了扯宗铎的袖子,主动结束了她单方面发起的冷战:“殿下,我也想吃,给我吃一口。”
宗铎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将盖碗推到她面前。
宝楹欢天喜地地揭开碗盖,羊乳清甜的香气四溢开来。
她拿银匙轻轻地搅拌了一圈,很公平地说道:“你一半我一半。”
宗铎心不在焉地回答她:“我不吃。”
“全给我呀?”
宝楹眼睛亮了亮,手上已忍不住动了起来,舀起一勺羊乳羹送入口中,雪腮又鼓了起来,却跟方才的气鼓鼓不同,甜甜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梢。
看着她那高兴的神情,宗铎也不由微微莞尔。
“本来皇上就是赐给你的。”
皇上待她是有点不同的。
不过眼下,他无暇琢磨背后的缘由,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立刻确认北元之事是否走漏了风声。
他唤来一个宫人,命其悄悄把韩曜和徐沛叫过来。
耳房里亮起一星灯火,徐沛和韩曜都闻讯而至。
比起徐沛的不明所以,韩曜面色沉重,已然知道宗铎传唤他所为何事。
半刻钟前他收到最新的密报,昨日送往北元的信被东厂的人截下了。
姚过是东厂提督,素日跟赵王宗铆来往密切,给他抓到这个大把柄,岂有不把燕王府往死里踩的道理。
徐沛犹如寒冬腊月兜头被浇了一盆冰水,顿时心都凉了,立刻上前揪住韩曜的衣领,目眦欲裂地低吼道:“你们怎么办事的?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出岔子!”
“留芳,坐下。”宗铎沉声喝住他。
韩曜很惭愧:“殿下,自巡盐御史那桩事之后,东厂盯我们盯得很紧。这次冬狩出京,一时没在跟前看着,让东厂钻到了空子。”
宗铎面沉如水,不过比起追责,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力挽狂澜。
他眉心微敛,开始思索起了对策。
他的信件写得很隐晦,哪怕姚过拿到了信,也只能从中猜测一二,否则,今夜也不会特意过来试探他。
没有实据的消息是不能呈到御前的,因此,姚过一定会派人核查。从行宫回京,中间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就是他争取转寰的机会。
宗铎吩咐韩曜:“让你的人赶在那东厂探子回京之前将其截杀。”
徐沛崩溃地嚷道:“杀了那探子有什么用?姚过已经知道了,传到皇上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宗铎冷睨他一眼。徐沛平时还算能干,只是经不起事,出一点岔子就自乱阵脚。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把姚过也杀了不就好了。”
徐沛和韩曜大吃一惊。
姚过身居高位,若是杀了他,在皇帝那儿怎么交代?
且他又是内廷第一高手,皇帝平时微服出巡,伴驾左右的人都是姚过,要想杀他谈何容易。
不过燕王府门下高手云集,要找出能与之一较高下的人也不难。
韩曜很快反应过来:“我即刻去信回京,请无涯剑和青阳道长过来。”
无涯剑和青阳道长都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两人一善使剑,一善使掌,当年徐家重金把他们请过来教授宗铎武艺,这事少有人知。
若要杀姚过,让这两人出马再稳妥不过。
宗铎却一摆手:“来不及。姓姚的不能活过明天。”
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更何况,他和姚过还有一桩私怨,就算这次没被拿住把柄,他也早就想除掉这个人了。
他打算亲自出手杀了姚过。
徐沛和韩曜大惊失色,连声劝阻道:“殿下不可,这太冒险了!”
宗铎主意已定,又岂能被他们三言两语说动。
几息之间,他已经拟定一个大致计划。
明日皇帝会亲自下场狩猎,姚过会随侍圣驾。
到了酉时,百官在迎凤台清点猎物,高延会跟姚过交班。
直至戌时晚宴,中间这一个时辰,姚过是不在皇帝跟前的,就是他动手的时机。
“子箴,你安排好明晚围场的布防,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他沉吟片刻,又对徐沛道:“留芳,你去一封信给司礼监的王仲礼,告诉他东厂提督的位子马上就要空出来,能不能坐上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司礼监共有五位理事太监,冬狩之行,高延和姚过伴驾离京,另外三位大太监留守京师坐镇内廷,王仲礼便是其中之一。
他和徐阁老是同乡,与其私交甚笃。皇帝身边很多第一手的消息都是从他那儿传出来的,此人算是燕王府在宫里的耳目。
既然决意出手除掉姚过,那么,不妨顺势给王仲礼卖个好,将东厂的势力也拢进掌中。
打发走二人,宗铎回到寝居。
里头透出幽淡的光亮,宝楹已经睡下了,给他留了一盏小灯。
他走到桌边,早前做的狩猎路线静静躺在桌上。拿起来一看,上面不知何时被她画了个大乌龟。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将那张路线图放在烛火上点燃,火舌一卷,手中纸张顷刻间灰飞烟灭。
燕王府的成败,就在明日一役了。
宗铎轻轻吐了一口气,目光瞥向内间。
宝楹殊不知燕王府此刻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此刻正躺在榻上睡得正香。
月色映着荧荧雪光从窗外洒进来,流转的月华像雾纱一样笼着她的脸,那两道长睫也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
翌日一早,围场里万马齐喑,身着戎装的皇帝张弓射出一支破空鸣镝,宣告平嘉十九年的冬狩正式开猎。
宝楹惊奇地发现,今日女眷们都穿着飒爽利落的骑装,在清和殿用过早膳后,众人纷纷相约到围场骑马纵歌。
这些女眷多是出身武将世家,别说骑马,就是弯弓射猎也不在话下。
赵王妃出身肃国公府,其曾祖是陪着太祖皇帝从乱世杀出来的功臣,哪怕如今太平盛世,族中子弟亦十分尚武。
她主动向宝楹发出邀请:“你快回去换一身骑装,咱们也去围场跑马。”
宝楹挠挠头。
她唯一骑过的动物是家里养的来福和来寿,那会儿她才四五岁呢,最喜欢跟小帘一人骑一只狗在巷子里撒欢。
有一次来福把她颠到了地上,从此她连狗狗也不骑了,再不敢让自己的双脚离地超过三尺。
不过宝楹也是要面子的,别人都会骑马,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不会,便委婉地说道:“我家殿下说了,围场很危险,让我不要乱跑。”
赵王妃致力于说动她:“有什么危险的?熊豹都在围场深处的山林里,何况周围都是戍守的护卫,安全得很。”
宝楹不为所动:“你去玩吧,我还是待在屋里吃东西好了。”
赵王妃见她不愿意,又殷殷劝道:“难得出来一趟,怎么能待在屋里?行宫北苑的梅花开了,我陪着你去逛逛吧!”
宝楹见她肯放弃骑马来陪自己,一时又是开心,又是感动:“心柔,你真是太好了。”
“说什么客气话,咱们是一家人呀。”
赵王妃亲亲热热地挽起她的手往梅林走。
梅林坐落在行宫以北,出了北宫门,顺着石阶路走半余里,遥遥见到一片横斜树影,瘦削疏放的枝头缀点着成簇的红梅,远远望去,如漫天云霞,在苍茫的雪色中轰轰烈烈地烧到了天边去。
“好美呀……”
宝楹文化水平有限,吟不出那些绮丽的诗句,只能发表着简朴的感叹。
赵王妃一路侃侃而谈:“这一片种的是红梅,西北角还有绿萼梅,要晚些时候才能开。梅花瓣上的晨露烹茶最佳,不过要日出之前才能采到。若是晴天,还可以采梅蕊上的花粉来制香露,抹在身上,经日不散……”
宝楹插嘴:“梅花汤饼也特别好吃,晒成花干还可以加蜂蜜煮茶喝,甜甜的。”
赵王妃话语一顿,暗暗白了她一眼。
要不是为了晚上的计划,她才多余应付这焚琴煮鹤的俗人!
第34章 人性险恶
比及酉时, 远处一声悠长号角吹响,林中的梅花瓣仿佛也被簌簌震落了好几片。
宝楹知道那是收猎的号角。
号角响起后,众人会携着猎物到迎凤台给皇帝检视。其中收获最丰者, 不仅本人可以得到皇帝的赏赐, 连同其随行的家眷亦可厚赏。
宝楹精神一振,急着去迎凤台看皇帝检视猎物,这回跑得比看梅花还积极。
她早就听人说了,肉质鲜美的猎物会进入晚宴的餐桌, 她还没吃过烤獐子,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宝楹暗暗许愿, 希望她吃到的那头烤獐子是宗铎打的。
到了迎凤台,此处果然已经挤满了人。
迎凤台是一处极其开阔的大平台, 背倚着的鸿霄殿是一座二层楼殿,女眷们可以在楼上观望,将迎凤台的场面尽收眼底。
此刻最中间的位置留给了贵妃,赵王妃一见到贵妃,立刻不动声色地和宝楹拉开距离。
宝楹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下边的热闹吸引,正扒着栏杆看热闹。
迎凤台上人头攒动,她的目光扫掠过去, 却没瞧见宗铎的身影。不过,此次冬狩不乏年轻才俊,就这扫几眼的工夫, 宝楹已经瞧见了好几个英俊的青年。
其中, 若说风姿卓绝, 再没有能比得过几位皇子的。
宝楹统共没见过宗铎的兄弟们几回,并不认得他们谁是谁,只是瞧见两位皇子骑在马上, 正靠在一起说话,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英姿勃发之气,赏心悦目极了。
她到底是个花信年华的小姑娘,免不了贪看美男,便乐呵呵地捧着脸蛋盯着他们看。
宗铠正在跟兄长宗钺说话,敏锐地察觉到殿台上的一道目光,举目望过去,冷不防对上一双宝珠般柔亮的黑眸,心里竟跳漏了一拍。
“那是铎的王妃。”宗钺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笑里夹杂着几分气短。
起初知道宗铎娶了个小官之女时,他觉得宗铎中了邪,很是幸灾乐祸了些时候。
可是没想到,铎的新妇不仅生了副沉鱼落雁的美貌,还颇得父皇的青眼。
只要一想到那旁落的巡盐御史,宗钺就气得想吐血。
他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铎这个人无利不起早,真难为他上哪去找这么个宝贝出来。”
“什么宝贝?”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两人调转马头看过去,宗铎正策马迎面走上前。
他的目光掠过两人往殿台上望去,神色却不见有丝毫波澜。
宗铠瞧见他左肩处洇了一大片血迹,眉头一扬,揶揄道:“打个猎而已,三哥怎么还受了伤?”
宗铎不语,拨转马头,示意身后的内侍将他的猎物抬上来。
宗铠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只见四个内侍抬着一块担架上前,上面躺着一头通体雪白的云豹,一支羽箭干净利落地贯穿了它的咽喉。
四周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是豹子!”
“好漂亮的箭法!”
……
宝楹见下边陡然热闹起来,忙踮起脚探头张望,生怕错过了什么好戏。
只见几名内侍抬着一头大猫奉到御前,她没见过豹子,乍然见到它怒目圆睁,龇着一口獠牙的模样,猛地吓了一跳。
紧接着,又见她那便宜夫君走上前,跟皇帝说了几句话,而后朝一个牙牌太监道:“陈公公,这雪豹的皮毛剥下来后,让针工局拿去做一件裘衣给燕王妃。”
风把他的话音一字不落地传到殿台上,女眷们闻言纷纷炸开了锅。
众人艳羡的有,嫉妒的也有,其中当属晋王妃和赵王妃的脸色最难看。
晋王妃自不必说,她撺掇宝楹去找燕王要豹皮,本意就是为了让他们夫妻失和。可是谁能想到,连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燕王都愿意满足她啊!
赵王妃的脸色同样冷沉得紧。
她出身高贵,可以说荣安郡主之下,满京贵女唯她最尊,是以颇有些目无下尘的自傲。
出嫁之后,虽屡受磋磨,然而毕竟是皇家媳妇,天下独一等的婚事,内心尚能自洽。
可是燕王妃的存在一次次地击碎了她引以为傲的底气。
这个没见识的小官之女,轻松当上她的嫂子不说,还在人前出尽风头。而自己堂堂公府嫡女,却要处处看着婆母的眼色,谨小慎微地度日。
她暗咬银牙,目光望向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宝楹,只觉得此情此景比茫茫雪地还要刺眼。
宝楹听着众人的道贺,怔然望向下面的人群。
宗铎立在那头雪豹旁边,正好举目望上来,挺拔的身姿清绝无双,周围的几位皇子都沦为了他的陪衬。
她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昨晚他明明拒绝了她的。他还说她只配拥有兔子皮,昏了头都不会把豹子皮给她。
可恶,难道说他也懂欲擒故纵之法?
宝楹觉得自己的道行还是太浅了,回头还得向如茵请教一下,如何反制别人对她的欲擒故纵。
迎凤台下的皇帝也转头看了上来,遥遥地冲她招手。
宝楹不敢怠慢,连忙转身下了楼,拎着裙子小跑到迎凤台上。
围观的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皇帝站在中间,笑容很是亲切:“小宝儿,三郎送你的这份大礼,可还喜欢?”
宝楹倒不觉得这昵称有什么,可是周围的人纷纷变了脸色,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试探。
宗铎垂目敛下眸光,上前道:“禀父皇,儿臣狩猎之时不慎受伤,且先告退下去包扎。”
宝楹闻言,这才注意到他衣裳上的大片深色血迹,顿时脸色一白。皇帝的面色却不见半分紧张,淡声道:“下去吧。”
“谢父皇。”
宗铎垂首退下,见宝楹还在呆呆望着他肩上的血迹,便伸手拉过她的手,牵着她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迈着大步往寝居走去。
他人高腿长,她只得提着裙子一路小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嘴里还不忘碎碎念:
“殿下,你伤得要不要紧啊?”
“殿下,你走慢一点呀。”
……
直到回到寝居,宝楹累得直喘气,一张小嘴还在不停地叭叭:“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豹子皮不可,你那么拼命干什么,受伤很痛的。”
虽是嗔怨,那语气里又带着小小的自得。说到底,他还是不忍心拒绝她,宝楹心里可得意。
宗铎无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别自作多情。这张豹子皮是给你的酬金,帮我办件事。”
“啊?”宝楹一愣。
宗铎回过身去将房门关上,紧接着开始解带脱衣。
不好吧,天还没黑呢!宝楹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捂住胸口,警惕地盯着他。
这一会儿工夫,他已经解下了上衣,露出劲拔结实的上半身。
她又赶紧捂住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张开一线指缝,乌溜溜的眼睛躲在指缝后面悄悄观察他。
没想到他平时看着清隽飘逸,脱下衣裳后的身材竟如此健硕,宽肩窄腰,肌肉紧实,肩膀处的肌肤泛着玉色的光泽……
哪里像受了伤的样子嘛!
宝楹大叫起来:“原来你没受伤!”
宗铎扔下带血的衣裳,换了件缁色劲装穿上,又在外面披了件霜白色外袍,立刻掩去了方才锋芒毕露的英武,显出几分潇洒落拓的风姿来。
他一边翻整袖口一边对宝楹说道:“我要出去办件事。你在屋里待着等我回来,事后旁人问起我的行踪,就说我在屋里包扎,一直没出去过。明白没有?”
宝楹眨眨眼,这不是她爹常说的作伪证嘛?身为顺天府总捕头的掌上明珠,她怎么能砸自家老爹招牌,干这种作奸犯科的事呢!
“我不干!作伪证是犯法的,被抓到要打板子的。”
宗铎不紧不慢道:“豹皮裘衣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宝楹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一定不负所托!”
宗铎很不放心。
可是这事别人也帮不了他,再不靠谱也只能让她上了。
他没再说话,取下墙上挂着的长剑,打开窗户一个纵跃跳了出去,一身霜白瞬间融进了外头的雪色苍茫中去。
宝楹赶紧去把灌风的窗户关上。放着大门不走去跳窗,肯定没好事。
在屋里待了一会,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为了吃今夜的肉肉晚宴,午膳时她特意少吃了很多东西。这会儿肚子饿了,又惦记着宗铎的话不能出门。
眼见香漏徐徐,已至晚宴时分,一想到那些香喷喷的她没吃过的野味山珍,宝楹心里就像有上万只蚂蚁在爬,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她此刻非常后悔,怎么就没多问一嘴他什么时候回来。要是他一直不回,难道她得干守在屋里饿肚子不成?
宝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决定出去找个宫人,让人送点吃食过来。
打开屋门,伸出一颗脑袋左顾右盼,许是晚膳时分,宫人都到前面侍奉去了,连廊前后竟一个人也没有。
正东张西望,忽然听到连廊转角有人喊她,举目看去,竟是赵王妃。
见她站在外头冲自己招手,宝楹小心地回头掩上了房门,走过去道:“心柔,你怎么在这里?”
赵王妃一脸焦急地拉着她的手:“咱们下午去梅林时,我不慎落了块帕子在里头,你陪我去找找吧!”
“啊,我有事。”宝楹心虚地回头瞥了眼虚掩的房门,“我家殿下还在屋里等着我帮他包扎呢!”
“宝楹,求求你了。”赵王妃泫然欲泣,“那帕子上绣着我的闺名,要是被外男捡走,我的名节就不保了!你陪我去找找吧!”
宝楹犯了难。
一边是她答应了宗铎的事,一边是她的新朋友的名节,实在是叫她难以抉择。
赵王妃苦苦哀求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贵妃如何待我……要是她知道我陪你去梅林赏花,还把帕子落在那里,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磋磨我呢!”
说着说着,滚滚落下泪来。
宝楹心一横:女子名节事大,反正宗铎也不在屋里,还能知道她中途溜走了不成。她就出去一会会,找到帕子立马就回来。
“好了好了。”她忙掏出丝帕给赵王妃拭泪,“我陪你去还不行吗,别哭了。”
赵王妃接过帕子佯装拭泪,暗中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
宝楹回屋去拿了件羔毛斗篷披上:“我们悄悄去,别让人看见。”
这正中赵王妃的下怀,两人小心避开宫人和守卫,鬼鬼祟祟地出了行宫北门,一路赶到梅林。
此时晚霞成绮,映着满树红梅,暮光花影参差交替,满地的积雪都泛着余曛的金晖。
赵王妃往围场深处一指:“天快黑了,咱们分头去找,你往东边走,我往西边走。若是找到了,就还回这里碰头。”
宝楹不疑有他,忙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跑过去。
赵王妃缓缓收回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的北边深处,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起初,她只是为了讨贵妃的欢心,才决定对付宝楹。
可是跟宝楹相处了一天下来,尽管很看不上这个胸无点墨的小官之女,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讨人喜欢。
她身上没有规矩束缚出来的矜持板正,赤诚又活泼,对所有人都真心相待。一看就知道她从小受尽周围人的和善宠爱,才能养出这么天真无邪的性子。
可越是这样,赵王妃越想给她一点教训,撕毁她那被温情织笼出来的桃花源,让她看看什么叫人性的险恶。
天很快就黑了,这个连方向都不辨的傻瓜,应该很快会迷失在围场里。明天她被人找到的时候,想必是一具冻僵了的尸体吧。
第35章 宝楹历险记
玉泉峰顶飞雪乱舞, 一道着朱红蟒袍的身影负手而立,已在此等候多时。
早间接到一封匿名相邀,约他玉泉峰顶一晤。姚过知道, 燕王这是坐不住了。
玉泉峰在围场深处, 平时人迹罕至,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姚过也有些摸不准燕王这是何意,不过,他自恃拿住燕王府的把柄, 又自负一身武艺,自然没有怯场的道理, 遂欣然赴会。
风声呼啸,他却敏锐地捕捉到积雪碎裂的细响。
回过头去, 只见暮雪纷飞中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金冠玉面,纤长的乌睫上凝着一层雪霜,被锐利的五官一衬,显出一身冷冽的杀气。
姚过的目光滑过他身后所负长剑,微微扬起疏淡的长眉:“看来殿下谈和的心不诚啊。”
宗铎在峰顶角亭外站定,抖开肩上的薄雪, 将长剑执于手中,沉静开口道:“你我之间,本就没有谈判的必要。本王过来, 是为取你性命。”
“哦?哈哈哈哈哈!”姚过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般前仰后合, “燕王府难道没人了, 杀人灭口的事竟要殿下亲自出马?”
宗铎冷冷道:“公事之外,本王还有一桩私人恩怨要与督主算,是以不可假借他人之手。”
“哦?愿闻其详。”
“端午那日, 本王的王妃落水,是拜督主所赐吧?当日为时局所迫隐而不发,今日一并替她讨回来。”
“原来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哈哈哈哈!”姚过又是一阵大笑,笑声一止,眸光遽然锐厉起来,“就凭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纸信封捏在手里,“就凭这纸通敌罪证,本督就算立时将你击毙于此,皇上也不会问罪于咱家。”
宗铎目光凝在他指间的信封上,长剑一挑,剑气挟裹着雪粒兜头劈过来。
姚过提气纵跃,避开宗铎的攻势,那剑锋却如影随形,紧咬着他的衣袂穷追不舍。
几个回合下来,姚过已经看出了他的剑招,微讶道:“无涯剑?想不到那老家伙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十几年,原来是吃上了皇饷!若让他来,或可与本督一较高下。殿下,你还是年轻了些!”
那剑招光影缭乱,姚过却还有余力调侃,因他摸清了宗铎的底,心下有了数,越发不将其放在眼里。
高手过招只在一瞬,眼见宗铎的剑招露了个破绽,姚过当即身形一动,破开剑刃紧密如雨的防护直逼他的面门。
未及出招,忽然胸口剧震,姚过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宗铎未执剑的右手一掌拍在他的心口处。
他瞪圆了眼,缓缓看向宗铎。
这是修炼得极到家的青阳掌,饶是他这样的绝世高手,被这一掌击中心口,也再无生还可能。
姚过圆睁双目仰倒在地,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宗铎收起掌势,那一掌劲力十足,非但震碎了姚过的心脉,连他自身亦被震出内伤,喷了口鲜血出来。
姚过武艺高强,跟他硬碰硬胜算不大,偏又此人极其自负,宗铎便利用他轻敌的弱点,卖了个破绽给他,十招之内解决了这个强大的敌人。
他调息片刻,稳住内息后迈步上前,用剑尖挑起姚过内袋中的信封,打开一看,果然是燕王府被截下的信件。
宗铎擦起火折子,火舌倏地跳跃起来舔舐着信封,飞灰寸寸落在躺在地上的姚过身上。
烧尽信封,宗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姚过。
十年磨一剑,霜刃不曾试。
昔年呼风唤雨、在内廷和江湖中享有盛名的姚督主,原来也不过是他手下的一员败将。
宗铎举起手中利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咽喉。
“且慢!”姚过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飞快地说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皇上为何对燕王妃青眼有加?”
宗铎一怔,长剑堪堪停在离他脖颈半寸之处。
姚过觑机暴起,勾指成爪,使出他的独门绝技摧心爪,抓向宗铎的心口要害。
宗铎急速后退,只是已来不及,左肋受了姚过一爪,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捂着伤口后退几步,手中长剑弹掷飞出,结果了姚过的性命。
鲜血止不住地从指缝间灌涌出来,宗铎心头泛起一阵不可思议:他处事一贯谨慎,没想到竟会在这种拙劣的把戏上栽了跟头。
凭姚过的武学造诣,若非已是濒死之时,这一爪只怕能当场令他毙命。
饶是如此,他也受了很重的伤。
宗铎咬牙撕开外袍的衣料包扎伤口。
今夜的晚宴是必定去不成了,只怕连伤势都掩盖不住。到时姚过之死事发,他又伤得凑巧,只凭宝楹一个人的证词根本不可能替他开脱……
不过眼下顾及不了这许多,此时天色已晚,必须尽快回到行宫。
宗铎将现场留下的痕迹草草清理干净,跌跌撞撞地走进夜幕中。
仲冬日短,残阳一落,天色瞬息之间暗下来,风刮得更大了。
宝楹低头认认真真地找着帕子,眼睛被那苍茫雪色刺得生疼,找了处石凳坐了一会儿,再抬头时,惊觉天已经黑透了。
她记得宗铎说过,天黑后通往围场的宫门都会关闭,到时候被人发现她还在外面游荡就不好了。
宝楹忙往回走,可这梅林疏影横斜,赵王妃带她入林时刻意七拐八绕,她记性又差,天色又黑,哪里还找得到来时路。
劲风将枝叶刮出簌簌怪声,天上又飘起来鹅毛雪花。
在林子中摸索了好一阵,夜色愈深,风雪愈大。
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野兽的皋鸣,宝楹害怕极了,双手拢在嘴边喊人,声音也顷刻消散在风声中。
她此刻又冻又饿,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心里惶恐又委屈,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瞧见梅林的边界,她顿时心中一喜,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却发现外面不是熟悉的连廊亭阁,而是一片无际的野地。
半人高的杂草被风吹得窸窣作响,远处山林黑压压的,时不时地亮起几星磷火。
宝楹呆住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
可是,她又不敢再折回那黑黢黢的梅林里,只得裹紧了身上的斗篷,硬着头皮往前走。
“有人吗?心柔,你在哪里呀?”
宝楹喊着喊着,豆大的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
此刻,她分外怀念起宗铎来。
虽然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可是有什么事情,他总能够帮她摆平。
也不知道他的事情办完没有,如果他回去发现她不见了,一定会带人过来找她的吧?
“殿下,你快点来呀,我好冷,我好饿……”
宝楹搓搓手,拉起斗篷的兜帽紧紧罩住脑袋,以此抵御风雪的侵袭。
远处传来一声狼啸,被风声送至耳边,仿佛就在身边似的,她浑身的汗毛顿时吓得耸立起来,提着裙边没命地往前跑。
跑出不知多远,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雪泥。
宝楹狼狈地爬起来,回头一看,夜色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见那颀长的轮廓横躺在地上,上半部分还在微微起伏——
好像是个人!
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耳朵没命地尖叫起来。
可是嗓子都快喊劈了也没人理她。
没办法,宝楹只得给自己壮了壮胆,哆哆嗦嗦地爬过去,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看向那人的脸。
他应当是在雪地里躺了好一会儿,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侧脸线条挺拔俊朗,仿佛是雪雕出来的神像一般。
只是……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她家殿下啊?
宝楹连忙在那人身边跪坐下来,双手拂开他脸上的积雪,只见那眉骨深邃,鼻梁挺拔,可不就是她家殿下吗!
她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摇他的肩膀:“殿下,殿下!你醒醒呀,这里不能睡觉!”
摇了一会,不见他有反应,宝楹这才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抽动鼻子四下嗅了嗅,瞥见他腹部隐隐透着深色,凑近一看,果然衣裳上洇出大片的血迹,连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伸手一摸,糊了一手粘腻的鲜血,还能感受到微微的温热。
他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他是不是快死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宝楹吓坏了,眼泪又不争气地往下掉。
在她眼里,宗铎一直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一个人。可是眼下的他,怎么会了无生气地倒在这片茫茫雪地,淌着一地的血,身上还冷得像块冰?
宝楹哆哆嗦嗦地扶起宗铎,让他的头靠在她的怀里,试图用体温让他暖和一点。
“你醒醒啊殿下,你别死啊。”
“你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你说去办点事就回来的。”
“你快理理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好怕,呜呜哇哇……”
她忍不住大哭起来。
“咳咳、”怀里响起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你再捂紧点,就真要把我给闷死了。”
宝楹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果见怀里的男人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忙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把他的脸从她怀中释放了出来。
其实方才她在尖叫时,宗铎便已恢复了些许意识。
从玉泉峰下来,他身受重伤体力不支晕倒在此处,此刻意识回转,周身风雪呼啸,可见还在围场之中,只是不能确定在哪个位置。
受了伤的身躯失温严重,他下意识往她温暖柔软的胸怀里靠,轻声问道:“这是哪里,你怎么会在此处?”
“我出来找帕子,谁知道帕子没找着,我还迷路了呜呜……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殿下你怎么受伤了呀!我们还能不能回去呀呜呜呜……”
她说话颠三倒四没个重点,宗铎只得迅速判断了一下目前的处境,言简意赅地嘱咐她:“你去正阳门,那里有守卫,找韩曜,让他带人来救我。”
“啊?”宝楹呆了呆,“正阳门在哪里,我不认识路哇!”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一直走。”
宝楹抬头看向茫茫夜幕,此时正值十月下旬,正是月淡星繁之时,又兼阴云低垂,星子在墨穹中时隐时现,她哪里晓得什么长庚星短庚星?
“长、长庚星是哪颗?”她急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宗铎勉力抬起手往如墨苍穹上一指:“西南边最亮的那颗。”
宝楹顺着他的手仰头望去,果见一颗亮得不同寻常的星子。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去干嘛?”
“去正阳门,找韩曜。”
“喔。正阳门怎么走?”
“……跟着长庚星的方向一直走。”
车轱辘似的说了两回,宝楹可算记住了,心里默默地反复念叨:跟着长庚星一直跑,到了正阳门找韩曜,让他带人来救殿下。
好不容易背了下来,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要是她走了,那他怎么办?
她惶惶然地看了一眼他的伤处,感觉鼻端的血腥气更重了:“可是、可是我要是走了,万一你死了怎么办?万一来了一头老虎把你吃了怎么办?”
说着,滚热的泪珠断了线般滴落下来,砸在宗铎的睫毛上,化开了上面凝结的冰霜。
宗铎平时只觉得她的哭声吵,从没像此刻这般揪心过,那细细的呜咽声像无数绞紧的丝线,绞得他心口疼。
他勉力抬起手拭走她的泪,轻声道:“傻姑娘,我没那么容易死呢,别哭。”
苍白的指尖从她的眼角垂下来,拂过她那莹润的樱唇时又勉力定住,留恋般地在上面轻轻摩挲了几下。
夜深雪重,此行艰险。他还是不放心她,不放心让她去赴险。
可是眼下重伤之际,唯有她在身边生死相依。他眼中笨笨的、拙劣的、不通人性的小獠儿。
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递到她手上,本想叮嘱她拿好防身,又怕吓到她,便什么也没说,只道:“别怕,我等你。”
宝楹握着沉甸甸的匕首,哭哭啼啼地站起身来。
刚走出去两步,她又想起什么来,赶紧折返到宗铎身边,解下了身上的羔毛斗篷仔仔细细地罩住他,然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一头冲进了浓墨般的夜色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粒擦着脸颊钻进颈窝里,宝楹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跑快些,不能让宗铎在雪地里冻死。
她虽从小活泼好动,却没有矫健的身手,平时走个路都常常磕着碰着,更别提在这崎岖不平的野地上奔跑。
没跑出半里路,便一个踉跄栽进雪地里,冻麻了的手心擦出火辣辣的疼。
宝楹艰难地爬起来,“呸呸”两下吐出嘴里啃进去的雪泥,一边飙着泪一边跟着长庚星的方向跑。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就抬起手背用力地擦掉。
不可以哭。宝楹心想,她家殿下还在等着她救命。
风呼啸着灌进嗓子眼里,简直像刀片在刮。
不知跑出多久,一路上数不清摔了多少回,终于遥遥见到一堵城墙,垛口上次第插着火把。
整齐的一排火光,于此刻的宝楹而言,简直不啻于数十个太阳在她面前升起。
她匆匆抹了把眼泪,拼命朝那光亮跑去。
还未至正阳门,巡哨的士兵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数支羽箭倏地射在她面前的雪地上,惊得宝楹不敢再往前。
一伍披甲士兵举着火把跑过来,将这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为首的小旗见是个女郎,不由放松了警惕,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面前的女郎发髻散乱,眼圈噙着一汪清泉,鼻尖和下巴蹭得黑乎乎的,偏两团脸颊被风吹得发红,像只狼狈的小花猫。
他心里想笑,又知道能来围场的女眷非富即贵,不敢把那丝笑意带出来,肃整了神色道:“姑娘是……?”
“快把韩曜给我叫来。”
一开口,宝楹才发觉嗓子又沙又哑,小黄鹂变成了老寒鸦。
她又委屈地抹了一把泪。
小旗见她张口就提韩都统的大名,一时不敢怠慢,忙让两个士兵过去传话,并护着她到值房里暂歇。
不多时,韩曜闻讯赶来,见到燕王妃这副狼狈尊容,顿时大惊失色。
看她衣裳单薄,冷得瑟瑟发抖,一时顾不得男女大防,忙解了斗篷给她披上。
一低头,瞧见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匕首,正是宗铎的贴身之物,韩曜心下顿感大事不妙,忙道:“殿下呢?”
宝楹的眼睛都被泪水濛住了,看不清来人是谁,只固执地重复道:“我要见韩曜。”
“我就是。”
她顿时如见救星,忙扑上来抓着韩曜的胳膊,语无伦次地将宗铎在雪地受伤之事说了,火急火燎地催他去救人。
韩曜顾不得吃惊,火速点了两个亲信,待要问她宗铎在哪,宝楹却怎么也说不上来了。
她呆呆地望着天上的长庚星。
宗铎只告诉她正阳门怎么走,可没告诉她怎么回去呀!
韩曜见雪地上蜿蜒着两排脚印,心下已然有数,便让人将宝楹护送回行宫,他领着亲信顺着她的脚印一路寻找过去。
路上捡到两只鞋子,一只是王妃的,另一只还是王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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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老公快醒醒,这里不能睡觉哇
铎:(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第36章 舌战群儒
宝和殿内酒至正酣, 歌舞笙箫间,宗铠望着身边那个空着的位置,很是气不顺。
那头豹子给宗铎出了好大风头, 单是出风头便罢了, 宗铠一想到燕王妃望向他那亮晶晶的眼神,心里便怎么也不是滋味。
一杯温黄酒下肚,宗铠借着酒劲大声道:“三哥未免也太不济了些,本事不够还偏要强出风头, 这下好了,连晚宴都赶不上了!”
上首的皇帝闻言, 望向宗铎那空荡荡的坐席,脸上果然露出不悦之色。
他转头吩咐高延:“让人告诉三郎, 伤口包扎好了就过来。好歹是今日狩猎的头筹,这庆功宴没有无故缺席的道理。”
几位皇子脸色微变。
皇帝非但不降罪他迟到之过,还要嘉赏他拔得头筹,看这意思,是要抬举宗铎了。
宗铠暗恨自己多嘴,懊恼得又喝了一杯酒。
没想到高延派出去的内侍没多久又回来了,慌慌张张地回禀道:“皇上, 不好了,方才龙禁卫的韩都统过来禀报,说燕王殿下在围场遇险, 如今身受重伤, 不能前来!”
众人哗然。
韩王宗钿立刻说道:“宫门不是已经落锁了么, 铎怎么会到围场去?”
魏王宗钺则道:“伤势如何,可要命?”
宗铠性子急,立刻放下了酒杯站起来, 迫不及待道:“我去看看。”
宗铆不甘人后紧随起身,也要去一探究竟。
自家兄弟倒霉的热闹几位皇子怎肯错过,闹哄哄地一齐往殿外走去。
皇帝倒是不甚上心,仍旧吩咐高延道:“你替朕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高延忙躬身应下,正要将手中锡盘交予左右,却不见了姚过的人影。
他心头暗自纳罕,平日便是不当值,姚过也天天往圣上跟前凑,今儿倒是奇了,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他心下倒是高兴,姚过不在,正好抬举他干儿子上位。
高延不动声色,也不唤人去寻姚过,而是招手把干儿子郑笠叫到跟前:“咱家去探一探燕王爷,你好好在陛下跟前伺候!”
郑笠十分上道地接过他手中的锡盘,殷勤笑道:“干爹快去罢,儿子一定好好表现!”
出了宝和殿,一群人乌泱泱地往燕王的寝居走。
寝居里烛影摇红,宝楹散着长发,裹着一件银狐裘,正坐在外间喝着姜汤。
早前韩曜先遣了人把她送回来,宝楹身上冻得够呛,屋里开着地龙,又烤起了炭盆,抱着手炉脚炉,缓好一会儿方缓过来。
徐沛闻讯赶来,先问了她宗铎受伤的始末。
宝楹尚且惊魂未定,只能囫囵地讲了一遍她迷路的经过。
她能提供的信息实在有限,然而徐沛已经从那只言片语中分析出了大致的情况:
宝楹迷路的地方应该是回行宫的必经之路,因此两人才会那么凑巧遇上。
宗铎的伤不消说是姚过留下的,而他能从玉泉峰脱身,想必是已经解决了姚过。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皇帝糊弄过去,编个合理的受伤理由出来。
徐沛沉吟片刻,叮嘱她道:“到时若有人问起殿下因何受伤,王妃便说殿下是出去寻你,路上遇到黑熊,搏斗时被熊抓伤的,可明白?”
宝楹茫然地点点头。
不多时,韩曜带人将宗铎送了回来,小江并另一位张太医都被急召过来给他医治。
宝楹赶紧上前围观,宗铎身上还盖着她的斗篷,只是人已经昏迷了过去。见他还有一口气在,没被冻死,也没真叫老虎吃了,她心下方稍稍安定。
韩曜和徐沛两个去了耳房商议对策,留下她一个人待在外间。
饿得久了,倒也不觉饥寒了。宝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驱寒的姜汤,听到门外一阵嘈杂。
举目望去,但见皇帝身边那位糕公公打头,并几位亲王都赶过来了。
她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本想请他们入座,一看乌泱泱来了一堆人,屋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干脆就让他们都站着好了。
高延见了她没来得及收拾的模样倒是吃了一惊,道:“哎呦燕王妃,您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宗铠站在高延身后,见她长发虚虚拢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出来拂在鬓边,鼻尖跟两颊冻得红彤彤的,倒像抹过了头的胭脂,分外俏皮可爱,一时不觉看得痴了,连此行的目的都忘了。
宗铆也是个急性子,略带兴奋地开口道:“三哥伤得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不知道,太医在里头医治呢。”
宝楹没精打采地朝内间努了努嘴。
高延道:“燕王妃,咱家奉皇上之命特来垂询,三殿下怎么会到围场去,又怎么会受如此重伤?”
宝楹心里暗道:徐肺这家伙真是料事如神,他怎么知道这些人会问这个问题?
幸好徐沛提前教了她应对的话,她可是在心里反复诵念过的,应付这些盘问不成问题。
她慢吞吞地背诵道:“我在围场迷了路,殿下出来找我,途中遇上了一头老虎,他把老虎打跑了,自己也受了重伤。”
怕他们不信似的,她又强调了一下:“一只白额吊睛的,大老虎。”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宗钺反应最快,立刻道:“不可能。入夜后虽有野兽在附近出没,但最多也只是黑熊猞猁之类的小型猛兽,老虎是断不可能在行宫附近出现的。”
被他这么一说,宝楹顿时想起来了,好像是她记岔了,徐沛嘱咐她说的确实是黑熊。
可事到如今,改口是不可能的了,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就是老虎啊,我看得真真切切。”
宗钺此刻越发笃定宗铎受伤之事有鬼,好整以暇道:“那好,请三弟妹答我几个问题:你们在何处遇险?那头老虎是什么模样?伤了人之后,它又到哪里去了?”
可怜宝楹的脑瓜都快转不过来了,只能结结巴巴道:“天那么黑,谁看得清楚呀?那老虎许是、许是白色的吧。它被我们殿下所伤,夹着尾巴逃命,谁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宗钺回头朝众人道:“照三弟妹所说,那老虎受了重伤,必不能远遁。既如此,明日天亮派人搜山,若能寻到那头白虎,便可验证话中真伪了。”
宝楹急眼了,噌的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在骗人吗?在围场遇险的人又不是你,挨冻受怕的人又不是你,凭什么怀疑我,呜呜呜……”
她本就心虚,见自己的谎言被人质疑,很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
她这一哭,水汪汪的杏眸泛着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沾在一起,恰如梨花一枝春带雨,说不出的可怜可爱。
宗铠最先看不过眼,皱着眉头道:“二哥,人家本就受了惊吓,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宗钿亦打起了圆场:“三弟被什么所伤,一会儿太医出来,一问便知。哪里用得着兴师动众去搜山!”
高延也忙道:“王妃自然是不会骗人的。王妃今晚受了惊吓,一会儿咱家让人送碗安神汤过来,王妃喝完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啊。”
方才步步紧逼的宗钺也没了主意,只得干巴巴地安慰她:“本王不过是关心三弟,多问了几句罢了。何时说过怀疑你了?”
众人一溜地安慰着宝楹,好不容易哄得她止了眼泪,那宗铆却越想越不对劲,灵光一闪,揪出了她话里的错漏:“戌时一到,通往围场的宫门应该关上了才是。三皇嫂怎么会在围场迷路?”
高延真是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哄好了这个祖宗,那个祖宗又发起难来。
宝楹这会儿倒不哭了,只是幽怨地瞪了宗铆一眼。
她倒险些忘了,若不是陪赵王妃去找那劳什子手帕,何至于经历这一夜惊魂。
也不知道赵王妃回去没有。她对行宫那么熟悉,应当不至于像自己一样迷路才是。
当着一屋子男人的面,若说赵王妃丢了帕子,总归有损名声,宝楹便没有挑明,只道:“回去问问你家王妃就知道了。”
众人万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赵王妃的事,宗铠看热闹不嫌事大,忙道:“三皇嫂,你不用怕,将原委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们自会为你做主。”
宗铆瞪了他一眼。
宝楹正踌躇着要不要说,忽然内室的珠帘“啪”的一声掀开了,小江陪着张太医走出来。
众人一时顾不得这头,纷纷涌到了内室门外,迎面一股药味伴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除了高延,众人心头皆是一喜,宗铠迫不及待地问道:“三哥如何了,可还活着?”
张太医两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神色凝重道:“三殿下伤在肋下,似是为利爪所伤,触及脏腑,又失血过多……唉,好在三殿**格强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能不能熬过去,接下来的几天是重中之重,万不能马虎。”
小江站在张太医旁,将几位皇子失望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不由冷笑了一声。
高延听说暂无大碍,便要回去跟皇帝复命。
宗铆一心回去问明赵王妃事由经过,也没有逗留。
宗钿宗钺各怀鬼胎,要进去探视,小江毫不客气地伸手拦住他们:“三殿下如今还未苏醒,不能见客,各位殿下请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那三人只得悻悻告辞。
宗铠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宝楹坐在罗汉床上,仰着头跟小江说话,两道弯月一样的黛眉紧紧蹙着,正为宗铎忧心呢。
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暗盼宗铎死了才好,这回倒不是为争权夺利了。
一扭头,瞧见徐沛和韩曜在廊下朝他行礼,脸上倏地一冷,也不理会他们,拂袖去了。
两人看着他的背影,徐沛撞了撞韩曜的肩膀:“晋王方才是不是在看我们王妃?”
韩曜道:“不能吧,他不是在看小江么?”
“小江有什么好看的。”徐沛跟他说不通,转头迈进了屋里。
他们方才在耳房里合计好了对策,因见诸位亲王都在里头,便只在廊下候着,却将他们同宝楹的对话听了个分明。
徐沛一进屋,回身把门一关,开口便责备道:“王妃,方才当着高公公的面,你怎么能说殿下是被老虎所伤?倘或皇上认真计较起来,我们上哪去找一头老虎来交差?”
宝楹冷不防兜头招了顿骂,讷讷道:“他都问到我脸上来了,我一时着急,就把话说岔了嘛。”
小江看不过眼,开口道:“留芳,你少在这吹毛求疵了,方才那种情况,就是让你们徐家那两位妹妹来,也未必有咱们王妃做得好吧!”
宝楹一见有人给她撑腰,立刻将腰板挺直了,悄悄地朝徐沛翻了两个白眼。
韩曜也道:“真是多亏有王妃在,否则咱们殿下哪能化险为夷。”
说到这里,他真是后怕极了,若非有宝楹通风报信,任他手眼通天,哪能想到宗铎会倒在围场。也怪殿下太过自负,若多带一员亲随,哪里就至于着了姚过的道。
宝楹哼了两声以示得意。
韩曜又发愁道:“只是留芳说的也不无道理。王妃方才金口玉言,信誓旦旦说是一头白虎。在这围场里头,找一头老虎可比黑熊难上十倍,找一头白虎则是难上百倍。过两日姚千岁的尸首被抄出来,咱这头没个交代,只怕嫌疑不好洗脱。”
宝楹被唬了一跳,忙问道:“什么尸首?”
韩曜奇怪地瞥她一眼:“王妃不知道?殿下就是去杀姚千岁才受的伤。”
他以为宗铎早跟她说了。
在韩曜眼里,王妃真真是个贤内助,那凤命半点儿名不虚传,三番两次逢凶化吉都是多得她从中出力,简直女中豪杰一般的人物,这些机密之事跟她说也无妨。
宝楹闻言脸色一白,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宗铎杀人了。
她从小跟着爹爹耳濡目染,信奉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一套。如今乍闻宗铎杀人,只觉自己的前途一并葬送了,不由悲从中来,伏在迎枕上大哭了起来。
韩曜三人面面相觑,好端端的,怎么说哭就哭?
这三人中,韩曜鲜少与姑娘家打交道,小江只会耍贫嘴,唯有徐沛有些哄女孩子的手段,但他向来看宝楹不顺眼,不肯屈尊对她说好话。
因此三人大眼瞪小眼,竟无一人上前安慰。
小江干脆悄悄地摸回内室去,却见躺在床上的宗铎眉心动了动,轻轻咳了一声。
他顿时一喜,忙斟了杯温茶,拿银箸点在宗铎唇上,又招呼韩曜二人:“殿下醒了!”
宗铎此时神智尚不甚清楚,闻得远处幽微的呜咽声,心里不由阵阵揪起。紧接着听到小江的声音,方知已经脱离了险境。
韩曜二人涌至床边,七嘴八舌地问候他,一时问他感觉如何,一时又等他的示下,好去处理姚过的首尾。
宗铎一概不答,只道:“王妃呢?”
小江道:“王妃没事,在外头喝姜汤呢。”
“谁说她没事?”韩曜道,“我在正阳门见到她的时候真不敢认,王妃身上跌的全是雪泥草屑,鞋子也跑丢了,声音都哭哑了,啧啧,看起来真叫人心疼!”
他见过宝楹几回,她每次都打扮得珠光宝气,看起来是个很娇气爱美的女郎。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也能扛住事,真真叫人刮目相看。
宗铎还没说什么,徐沛却道:“这是她的本分。殿下若有什么好歹,她的富贵日子也到头了。”
小江和韩曜都知道徐家人对王妃之位耿耿于怀,因此都不做声。
宗铎凝神一听,把那丝丝缕缕的幽咽听分明了,闭目叹道:“让她别哭,我没事。”
小江告状:“殿下,王妃不是哭你,是留芳把她弄哭的。”
徐沛脸上不太自在:“谁知道她那么爱哭。”
宗铎闭着眼睛,不知听到没有。
韩曜怕他着恼,忙转过话题,问起行刺姚过的事:“殿下怎么会伤得这般重?早知如此,该多带两个人过去的。”
宗铎不语,心里却在想着姚过临死前的那句话。虽是诈他,不过也正说明了皇帝对宝楹的偏爱不是空穴来风,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由。
他咳嗽了一声,吩咐韩曜:“去查查施卫两家的底,三代往上摸干净。”
顿了顿,又道,“还有,再查一查卫家次子,我要他全部的信息。”
韩曜吃了一惊,今夜之事多亏了王妃,不说犒赏,怎么还要起人家的底?不过转念一想,姚过一案事关重大,王妃既是知情者,小心点总没错。
小江见宗铎重伤初醒,说这一会儿话已经精神不济,便将韩徐二人打发了出去。
两人出到外间,见宝楹哭得累了,早抱着迎枕睡了过去。
宗铎伤情凶险,小江今夜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左右,因此她也只能在外间将就一晚了。
韩曜叹了口气,喊来宫人替她安枕盖被。
是夜,宝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宗铎东窗事发,被她爹爹押去游街。而她怀里抱着个没满月的胖娃娃,哭哭啼啼地跟在他的囚车后面,一路捡别人扔他的烂菜叶子。
第37章 宗铎的童年
却说昨夜宗铆回了他的寝居, 正要找赵王妃问话,孰料赵王妃一早候在了里头,见他回来, 连忙上前打听:“殿下, 你从燕王那头回来?妾听说燕王受了重伤,是怎么回事?”
宗铆却不答,微眯着眼将她审视了好一会。
赵王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忽听他开口道:“那施氏在围场迷了路, 和你可有干系?”
赵王妃吓了一跳,只当阴谋败露了, 颤声道:“她、她还活着?”
宗铆咬牙:“不仅活着,还活蹦乱跳呢。”
赵王妃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掩面放声大哭起来,跪伏在他面前道:“殿下救我!”
宗铆反被她唬了一跳,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
赵王妃哭哭啼啼,把自己如何使计坑害宝楹的经过一一道来。
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眼中钉,没想到非但没有害死她,反倒累害得燕王身受重伤,燕王府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宗铆听罢, 不怒反笑。
自巡盐御史的差事被宗铎截了胡后,他就恨宗铎恨得牙痒痒。
今夜宗铎受伤,他便觉大快人心, 当听说始作俑者是他的王妃时, 更是喜不自胜, 直呼天道好轮回。
赵王妃掩面哭道:“殿下笑什么?倘或施氏告到父皇跟前去,岂还有妾身的活路?”
宗铆笑她大惊小怪:“这有什么的。她要告你,你只不认就是。回头跟阿娘通一下气, 就说你日夜在阿娘跟前服侍,哪有空诓骗她去什么梅林。你看爹爹是信阿娘的,还是信那施氏的?”
赵王妃顿时转忧为喜,凭贵妃的恩宠,帮她脱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又自责道:“只是从此跟燕王府撕破了脸,日后还得提防他们暗害咱们。”
宗铆笑道:“铎受了重伤,延医问药,起居饮食,哪一项不得经过宫人的手。我悄悄找个信得过的宫人去伺候他,趁夜拿被子将他一捂,只要他一死,那施氏就是没脚的螃蟹,掀不起浪来。”
赵王妃见他说起这些话来轻描淡写,想自己鼓起勇气害一回人还提心吊胆,实在是不该。
“妾身还怕殿下知道这些,会嫌弃妾身呢。”
“怎么会。”宗铆搂着她亲了一口,“你真真是我的贤内助!”
事不宜迟,他重新披上斗篷,匆匆去了贵妃宫里计议。
赵王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虽没害死燕王妃,不过若能因此除掉燕王,宗铆念着她的功劳,今后也会在贵妃面前替她撑腰吧。
皇帝的寝居内,高延进来向皇帝回话,见侍奉左右的仍是他的干儿子郑笠,心下不由纳闷:姚过上哪儿去了,一晚上都不见人影?
见皇帝放下了手中奏折看过来,他忙敛下心神,向皇帝禀报了在燕王寝居处的见闻。
皇帝听罢,不细问宗铎的伤情,反而问道:“你是说,小宝儿在围场迷路跟豹奴媳妇有关?”
高延道:“个中缘由燕王妃未曾细说,奴才也并不清楚。陛下不若传赵王妃过来问询?”
皇帝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
高延低着头揣摩圣心。
深更半夜,若是兴师动众传唤赵王妃,明日又不知该招来多少窥探猜测。皇上应该不至于……
“叫来。”
高延微微愕然,随即立刻应是。
刚走出房门,迎面见贵妃捧着手炉走过来,看到高延,她挑眉笑道:“大晚上的,高公公哪儿去?”
高延忙向贵妃行礼:“娘娘万安。奴才正要去请赵王妃过来问话呢。”
“问什么话?”贵妃一面说,一面自顾走进屋里,挨着皇帝坐了下来。
皇帝就喜欢贵妃在他面前亲近自在的模样,握着她的手笑道:“朕听说今夜三郎受伤之事与豹奴媳妇有关,要找她过来问一问。”
贵妃忙坐直了身子:“陛下,您这可就冤枉了她。那孩子一直在我身边伺候着呢,哪有空去搅合三郎的事。”
“是么。”皇帝听她这么说便作了罢,转而问道,“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过来了?”
贵妃顺势在皇帝腿上坐下,搂着他的脖子说道:“听说燕王受了伤,臣妾怕陛下忧心,特地过来陪陪陛下。”
往常皇帝最喜欢她在自己面前这副小儿女情态,今夜却不知怎么想起了鸿霄殿上的那张纯真的笑脸,再看贵妃便觉得有些矫揉造作了。
他轻轻抚上贵妃的脸,感叹道:“贞儿,你也老了。”
贵妃心里一紧,脸上却佯怒道:“陛下嫌臣妾老,那臣妾去让许美人、王美人她们过来侍奉陛下好了!”
皇帝哈哈大笑,道:“你老了,朕也老了。朕与贞儿,可不正是白头偕老?”
贵妃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正要说话,却见皇帝摆摆手道:“你回去歇下吧。朕今夜独寝。”
贵妃脸上的笑意一僵。入宫这么多年来,这还是头一回皇帝没有让她留宿。
她心事重重地出了皇帝寝居。
夜深人静,霜柝宵寒,行宫中仍处处亮着灯火。人人都在猜度着燕王受伤的内幕,这一夜无人安枕,唯有宝楹一觉睡到天光。
宫婢进来服侍宝楹梳洗毕,贵妃打发了人过来,许她不必过去请安。
正用着早膳,外头又哗啦啦地进来五六个宫女,只说是皇帝拨过来给燕王侍疾的。
宝楹不以为意,让她们进内室去找小江,谁知进去不过半刻钟,便全部被小江打发了出来。
宝楹见他熬了一宿,眼底发青,连走路都脚步虚浮,不解道:“小江大夫,为什么不要她们伺候?”
小江拈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吃了起来,边吃边道:“王妃倒是大方,不怕她们伺候到床上去?”
宝楹哼了一声。
横竖她这个王妃当得有名无实,管谁爬宗铎的床呢。
再说了,他伤成那样,就算是想宠幸也有心无力吧。
再再再说了,宗铎放着她这个大美女不要,去宠幸别人,除非他眼瞎。
宝楹越想越不得劲,干脆把侍奉她用膳的两个宫婢也打发了,自己捧着碗喝糖粥。
小江又正色道:“王妃,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铁打的人,且夜里在这也不方便。之后咱们轮班照顾殿下,我上白班儿,你上夜班儿。”
宝楹不肯,待要叫宫人照顾,又生怕人家真的摘了她的果儿,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
用过早膳,她进内室看望宗铎。
他只在昨夜清醒了片刻,如今尚在昏睡着,面容苍白似雪,不见一丝血色。
宝楹怕他死了,赶紧催着小江给他把脉搏探鼻息。
小江笑道:“王妃放心吧,殿下昨夜跨过了鬼门关,一时半会儿倒死不了。”
宝楹半信半疑地盯着宗铎的睡颜。
小江抱臂倚靠在橱架上,见她托腮坐在床边盯着宗铎看,那专心致志的模样分外可爱,忍不住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笑吟吟道:“当初穆先生说王妃的八字和殿下绝配,我还不信呢。现在看来,王妃不仅旺他,将来还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你怎么知道?”宝楹好奇。
小江坏笑道:“殿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几百个心眼子,就王妃你最缺心眼。男人么,自然是喜欢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宝楹当他夸自己呢,刚乐呵呵地笑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他的揶揄之意,顿时气得脸都红了:“你敢取笑我!快滚,我不欢迎你了!”
说着要把他往门外推。
小江连忙作揖赔罪:“小的知错了。王妃把我赶出去,就没人替殿下看伤了!”
宝楹只好作罢,却不愿再跟他共处一室,干脆跑到了外间去。
早起的时候她吩咐宫人埋了两个地瓜在炭盆里,这会儿功夫应该已经熟了。
她蹲在炭盆边上,将上面的铜丝罩网挪开,又拿起铁夹拨开盆里的银丝炭,从里头夹了两个烤得焦香流糖的地瓜出来。
冬日的幸福很简单,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烤地瓜,比山珍海味还让人满足呢!
那个嘴欠的小江凑了上来:“好香啊!王妃藏了什么好吃的?”
宝楹赶紧拿帕子包起滚烫的烤地瓜,警惕地盯着他:“这是我的零食!”
小江笑得贼兮兮的:“昨夜给殿下治伤,我也滴米未进呢!王妃娘娘行行好,分我一个。”
宝楹犹豫了半天,把手上小一点的烤地瓜递给了他。
两人蹲在炭盆边剥地瓜吃。
小江被烫得斯哈吸气,一边道:“王妃,你别恼我。其实我也不是拿你开涮,昨晚殿下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头一句话就是问你呢。”
“真的假的?”宝楹狐疑地盯着他。
小江道:“我跟殿下认识十几年,铎眼里从来只有他的功业,头一回见他对人那么上心。”
宝楹“哼”了一声:“我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对我那么不上心的。”
小江语出惊人:“你们还没圆房吧?”
宝楹蓦地瞪大眼睛。这、这也是能当她面说出来的吗?
小江哈哈大笑:“王妃,你别害羞,我是大夫,日日给铎请的平安脉,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宝楹觉得脸上无光,讪讪道:“你提这个做什么,是不是想嘲笑我?”
“当然不是了!”小江连忙表衷心,“铎这个性格,换了谁都受不了,也就王妃你能跟他相安无事了。”
他这话倒不是奉承她。
像她这么随遇而安的人当真少见,换作旁人受到夫君这样的冷待,有几个能像她这般泰然处之的?
小江扪心自问,哪怕放他到宝楹这个位置,也做不到像她那样宠辱不惊。
宝楹酸溜溜道:“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欺软怕硬吗?要是他娶的是徐家姑娘,这会儿恐怕大胖小子都揣上了。”
“其实,殿下要是娶了徐姑娘,我看他照样也是冷落她。”
“为什么?”宝楹神秘兮兮地凑近他,“你老实告诉我,你们殿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隐疾?哈哈哈哈!”小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好不容易止了笑,捂着肚子道,“殿下就算有疾,恐怕也是心疾。唉,说起来,都是贤妃娘娘耽误了他。”
贤妃娘娘?
宝楹连忙将耳朵竖了起来。
小江告诉她,别看贤妃在宫里的地位斐然,其实那都是借徐阁老的光,她其实并不得圣宠。
也正因此,贤妃把精力都放在了培养儿子上,要求他事事争先,以讨皇帝的欢心。
可是,哪怕宗铎样样拔尖,都不如宗铆的一句撒娇令皇帝开怀。
得不到皇帝的青眼,面临的便是贤妃的惩罚。宗铎小时候总是挨贤妃的打,脸上的巴掌印没消退过。
小江那会儿才五六岁,跟在他爹身边做药童,总是被喊去给宗铎治伤,一来二去,两人便熟识了。
后来宗铎长到十一二岁,在徐阁老的规劝下,贤妃总算是不打他了。
不过,他因此很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身边只留了元仪一个近身内侍,连皇子们十六岁时尚宫局拨派的晓事宫女,也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铎那个冷僻的性子有时候我都受不了。要不是看他出手还算大方,我早就远远地跑开了。”
说到这里,久不见她搭话,小江别过眼望去,看到王妃低着头,正悄悄抹眼泪呢。
宝楹抽抽噎噎的,心里难过极了。
她从小到大,没被爹娘说过一句重话,偶尔淘气犯了错,爹娘还得哄九句再教一句。
她真没法想象怎么会有人从小被打到大。就是来福和来寿,在她家也没挨过几顿打呢。
更何况,宗铎在她眼里是很风光的。出身尊贵,炊金馔玉,银子当流水花,仆婢当牛马使。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小时候竟过的这般苦日子。
苛刻的娘,偏心的爹,叫她当公主她也不干!
“呵呀!你哭什么?”
昨晚见识了她那说哭就哭的本领,小江还真有些头大。
他对宝楹说这些陈年往事,是想让她对宗铎上心点,可不是为了把她弄哭啊!
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一个姑娘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难过,这又何尝不是铎的福气呢。
第38章 表白
入夜交班, 忙活了一天一夜的小江终于能歇下了。
他交代宝楹,如果宗铎夜里发起高热,就去耳房喊他过来。
宝楹直点头:“你放心吧, 我可会照顾人了。”
小时候, 施大路还没有官身,为了封妻荫女,他抓贼总是最拼命的那个,经常弄得一身伤回家。
珍娘拿白酒纱布替他清理创口, 小宝楹就在旁边唱歌给爹爹听。可是她觉得那伤口看起来很疼,一边唱一边哭, 倒要爹爹娘亲一起反过来哄她。
现在她转换成了珍娘的角色,虽然她和宗铎不是真夫妻, 不过……看在那每个月五十两银子的份上,她就勉为其难伺候伺候他吧!
宝楹坐在床边,见宗铎双目紧闭,脸上白得像尊瓷,没有一丝血色。
他受这样重的伤,皇帝竟然没来看过。宝楹想到小江的话,心里很不忿。
她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男人的脸没有她的滑,下巴上淡淡的青茬微微扎手,不好摸。
“呸, 就你不喜欢肢体接触, 姑娘我还不稀罕摸嘞!”
宝楹自言自语, 把他贬损一顿,又道,“要是咱们小时候认识就好了。我让爹爹带你去买糖葫芦, 娘亲给你蒸包子。卫轩帮你出恶气,如茵给你编花环。以后呢,你见到人就不要冷着脸,多点笑容,人家看着才欢喜呀。”
她把两根食指放在他的唇角,往上一挑,勾出个笑容来,只是在他那张冷脸上看着甚是滑稽,给宝楹乐得咯咯直笑。
笑够了,她让人送一盆热水进来,要帮他擦脸。
这样的活计宝楹倒也不陌生,她虽有一个丫鬟小帘,其实不过是个作伴的小姐妹,平时擦脸漱口她都是亲力亲为。
不过,帮人的时候,她精心养护的长指甲就碍了事。
宝楹怕指甲扎到宗铎,纵是不舍,也只得拿一把剪子齐根铰了,又拿帕子把铰下来的指甲包起来,小心地放在了床头上。
把银盆里的热毛巾拧得半干不湿,先胡乱给他擦了把脸。
热气蒸腾,熨得他的眉睫湿漉漉的,冰山似有化冻的迹象,比他醒着时可亲可爱多了。
擦过棱角分明的下颚线,颈间喉结像个小山丘一样凸起。
宝楹没有这玩意,因此好奇地把指尖抵上去,那喉结却骨碌骨碌地上下滚动。
她饶有兴趣地玩了一会,目光开始移向颈项之下的风光,将他身上的衾被拽下几寸,修长笔直的锁骨露出来,挺拔地扩向宽阔的肩头。
秀色好吃。
宝楹脑子里蹦出一个成语。
贪吃的人又怎会轻易满足,她又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一边给自己找理由:我在服侍殿下,帮他擦身子呢!就算他醒过来,也不能怪我冒犯。
一边想着,她干脆把被子都掀了。
宗铎伤在肋下,此刻裸着上身,腰腹处裹着数层厚厚的绷带。
宝楹的眼神自是往裸露的肌肤上溜,立刻被那丰实的胸膛摄住了目光。
好……大啊。
胸无点墨的宝楹只能想到这个形容。
虽然她的也不小……嗯,但男人和女人的胸脯是完全不同的观感。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又软又弹,难怪靠上去时那么舒服呢。
宝楹把脸蛋贴上去左右蹭了蹭。
靠得近了,嗅到他身上好闻的皂角香气,她的鼻子暂时从满屋的药味中解脱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像小狗一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又忍不住将脸凑上去,用贝齿轻轻地在那丰实的胸肌上咬了一口。
看到上面留下两排整齐细巧的牙印,还沾着点微润的水光,她赶紧拿起毛巾掩耳盗铃地擦了擦。
一时玩够了,小心绕开了缠着纱带的伤处,细致地帮他擦了擦身子。宗铎沉得对她而言像座山一样,忙活了一通,给宝楹累得够呛。
原来伺候人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轻松,她虽然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可是从小到大也没吃过苦的,捱一整夜照顾病人,还真吃不消。
宝楹困了想睡觉,可是看着床上的宗铎犯了难。
趴在床边睡实在是不舒服,可要是去榻上小憩一会儿吧,万一她睡沉了,半夜宗铎发起高热来怎么办?
她思来想去,想到一个绝妙的生意。
她就勉强跟宗铎拼一下床睡好了。这样她睡得舒坦,半夜他若烧起来,她也能及时发现。
说睡就睡,宝楹当即宽衣解带,小心翼翼地爬上床。
宗铎睡在外头,她就贴着里头的雕花栏架躺下,顺手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
待躺定了,侧过头看一旁昏睡的宗铎,又想起小江的嘱咐,唯恐他半夜发起热来没人理,万一烧傻了就不好了。
宝楹未出阁时每次生病,珍娘都会上榻与她同睡,将她搂在怀里,夜里一烧起来即刻知晓。
她便也想将宗铎搂住,奈何他实在是太大只了,宝楹搂不过来,只好钻进他怀里睡了过去。
更鼓敲过四下,月陨星沉,正是一天中最阒寂的时刻。
夜里宗铎发起了高热,神智反倒渐渐苏醒过来。
因重伤之故,即便醒来,意识仍处于混沌之中,因此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而是那道清幽浅淡的女子体香。
在雪地里昏迷的时候,是她为他盖上一领轻暖的斗篷,也正是这道幽香伴着他陷入意识的沉沦……
恍惚之间,他还以为自己仍身处雪地之中。可紧接着,怀里的少女哼哼两声,像八爪鱼一样攀缠了上来。
宗铎没有立即推开她。
许是……因为身上发着高热的缘故,而她裸露的肌肤软润清凉,他甚至下意识地勾住她的腰肢贴紧了自己。
意识渐渐回笼,怀里的香软是如此真实,宗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长吁了一口气,低头看向钻在他的怀抱里沉睡的姑娘。
他的目力极佳,即便在黑夜中也能看清少女的脸。
她的头侧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伴着胸口的起伏发出轻细的鼾声。
睡着的宝楹乖顺得像只小绵羊,从眉毛到鼻子到下巴,处处秀气得让人挪不开眼。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那微张的唇上。
他抬起一只手,替她将那几缕青丝别到耳后。
姚过的事情还没有善后,自己重伤未愈,明日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多疑的皇帝和那群无时无刻不想置他于死地的兄弟。还有前夜她为何如此凑巧,正好出现在围场里头?
要办的事情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此夜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怀中少女的呼吸声轻轻起伏,竟是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中唯一的安宁时刻。
宝楹睡得正香,迷迷糊糊间做起了梦来。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围场的雪地里,寒风呼啸,冻得她牙齿直打颤。好在面前凭空出现了个大暖炉,正呼呼地冒着热气。
她赶紧挪了过去,一把抱住暖炉。那炉子外面套了层皮革,触感温暖细腻,非常舒适。
宝楹抱着它蹭来蹭去,只是炉子中间有把长柄,硌得她很不舒服。
宝楹想把它弄走,可是那炉柄很不知趣地杵在那里,无论她怎么推拉拨拽,它就是岿然不动。
她气急,使出了吃奶的劲要掰它,却被一只硬如铁石的手扣住了腕子。
她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
那带着薄茧的触感倒是分外真实,擦得她手腕一片生疼。
宝楹挣不过,反倒从梦中睁开了眼。
帘帐低垂,四下一片阒寂的黑,衬得那双凝视着她的乌眸分外黝亮。
宝楹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忘了此刻身在何处,迷迷瞪瞪地开口:“殿下?你怎么在我床上?”
宗铎静静凝视着她,不发一言。
宝楹这才发现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一条腿正勾着他的大腿上,那一直硌着她的炉柄自然是……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要从他身上弹开。
可是宗铎握着她的腕子,长臂一舒,反倒将她揽在了怀中。
宝楹的脑袋靠在他胸口上,灼热的肌肤熨得她脸颊发烫,这才发觉他浑身滚烫,难怪被她梦里当了炉子。
她心慌意乱地撑着他的胸膛要起身:“你发烧了,我去喊小江来。”
宗铎紧紧搂着她,低声道:“不妨事,天快亮了,再睡一会儿吧。”
他灼热的气息喷拂在她头顶,浑身热得像刚从炭盆里捞出来似的。宝楹觉得他一定是烧坏了脑袋,否则怎会这般一反常态地搂着她呢?
可她实在贪恋着被窝的温暖,只好稀里糊涂地继续躺着,又不大放心地问道:“殿下,真的不妨事吗?我家对门的二傻子就是,小时候发热烧坏了脑袋,现在见到人就流口水。”
“……”
宗铎觉得,她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贞静可爱。
虽说要多睡一会,其实谁也睡不着。
宝楹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另一侧胸腔里如鼓的心跳声。
她轻轻戳了戳他胸前的红豆:“殿下,你为什么要去杀人?”
一想到这个,宝楹心里就很忧郁。她的便宜夫君成了杀人犯,她也不干净了。
宗铎只是道:“他该死。”
“要是他犯了什么事,殿下大可以报官抓他,让推官判他的刑,怎么可以一言不合就杀人呢!”
宗铎觉得她真是傻得冒泡,懒得跟她解释个中复杂的缘由,简单直接道:“端午那日,是他害你落的水。”
宝楹不说话了。
虽然理智告诉她以暴制暴是不对的,可是她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倒向了宗铎:那个腰果怎么能这么坏,真是死不足惜啊!
她仰头看着宗铎,不无感动地说道:“殿下,你放心,我不会揭发你的。”
宗铎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下不由莞尔。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问道:“前夜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么?为什么跑到了围场去?”
说起这个,宝楹还是有点心虚,毕竟是她先答应了宗铎却又没办到。
“我陪心柔去梅林里找她的帕子,一时没找见,反而迷路了,跑到了林子外面去。也不知道她回来没有,昨天一整天都没来看我。”
“心柔?”宗铎心里将这个名字筛了一遍,“老五的王妃?”
宝楹点了点头,心里却纳闷,他怎么连人家的闺名都一清二楚?
宗铎一听是赵王妃把她带去梅林,立刻明白了来龙去脉。
不消说,这个傻瓜又被人骗了。
赵王妃把她诓到围场,使的是要她命的毒计。要不是她误打误撞在雪地里碰到了他,只怕这会儿不是冻死,就是喂了野兽。
宗铎头一回感到后怕的滋味,手上将怀里的人圈得更紧了。
他一心盯着自己的事情,对她忽视太过,竟忘了以她那单纯心性,怎么躲得过别人的明枪暗箭?
宝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撅着嘴道:“殿下,我叫什么名字?”
宗铎没理会她这个无稽的问题,心头思忖着如何让赵王妃付出代价。
可是在宝楹看来,他分明是不知道自己的闺名,正锁着眉头绞尽脑汁地回想呢!
她不忿,张开嘴巴一口咬在他胸口的皮肉上。
宗铎正在沉思,冷不防被她咬了一口,不由“嘶”了一声,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松口:“你是属狗的么?”
“谁让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宝楹磨磨牙,回味了一下方才那胸肌的口感,嗯,还想再咬一口。
“谁不知道?”宗铎微微皱起眉头,“你不是叫施宝楹么?”
“我还有小名!”
“小名叫楹儿。”
宗铎正思索着对策,心不在焉地说道。
“不对!”宝楹又开始张牙舞爪,“我叫宝儿。”
宗铎垂下眸光看着她的眼睛。
此刻外头天色变成了蟹壳青,熹微的晨光映进屋里,被低垂的帘帐一筛,变成摇动的青影。
她那张秀气的脸蛋藏在青影里,像披着一层雾纱,反倒将那对大而圆的杏眼衬得熠熠生辉,里头倒映着灵动的嗔怨气恼。
宗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她。从前是懒得费心去琢磨,可是动了念去探究,却发现看不透。
正如他不明白她为何对着个称呼耿耿于怀,他也不明白她那么怕冷的一个人,为什么将唯一保暖的斗篷塞给了他?她连方向都不辨的一个人,究竟是凭着怎样的勇气,摔了多少跤,流了多少泪,才能坚持跑到五里之外的正阳门?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那张莹润的丹唇上轻轻摩挲:“他们都叫你宝儿,所以我要叫你楹儿。”
宝楹不解地眨眨眼,为什么别人叫她宝儿,他就偏要叫她楹儿呢?
她还没想明白,便见他眸光微深,喉结轻滚,那张俊脸低下来,吮住了她的唇瓣。
宝楹脑袋一阵空白。
在那阵空白里,她反倒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她站在院子的蔷薇花架下,气呼呼地对着卫轩嚷道:“我叫宝儿,不许你叫我小宝!”
卫轩那时候笑吟吟地看着她,说的也是那样一句话:“因为别人都叫你宝儿,所以我才要叫你小宝啊。”
时隔经年,同样的一句话在不同男人口中说出来,她心里模模糊糊地闪过一线恍悟,可未及细想那是什么含义,意识已经沉坠进他的深吻之中。
第39章 宝楹的欠条
唇舌交缠, 从他口中渡进来淡淡清苦的药味,伴着滚热的鼻息,宝楹脸上发烫, 气也快喘不直了。
那日溺水的感觉席卷上来, 肺腑中的空气渐趋淡薄,脑袋一阵阵眩晕,仿佛飘飘然直上云端。
窗外清暝破晓,晨光晓色照在她瓷白的脸上, 像透着粉的玉。
宗铎终于松开了她,指尖拂上那两片因吮吻而红得滴血的樱唇, 喉结又轻轻滚了一下。
御贡的樱桃也不外如是,鲜妍甜美, 饱满多汁。她那肉肉的脸颊则是一瓣淡白透粉的桃儿,黑圆的眼珠是紫葡萄,连身上都透着淡淡的果香。
光是亲吻还不够,想把她吞吃入腹,让她彻底融进他的骨血里……
宗铎闭上眼睛沉沉地呼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目光已清明许多,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女的脑袋:“起来。”
宝楹被他亲得发懵, 待回过神时脸上窘得不行,掩耳盗铃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假装没听到他的话。
宗铎对她这赖皮的样子束手无策, 只得耐着性子道:“听话, 一会儿小江要过来诊脉了。被他看到不像样。”
说着把她轻轻往外拉, 宝楹偏要扒拉着他不肯松手。
拉扯之间,她的手碰到一样烫若炭条的物事,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起来。”宗铎的声音沉了几分。
宝楹这回倒老实了, 乖乖坐了起来,一对圆溜溜的黑眼珠不知所措地左右乱转。那熟悉的触感,她应该没猜错吧……
想到那次他对她发那样大的火,宝楹怕他又要责备她,赶紧开口撇清:“不关我的事,不是我弄的。”
宗铎别开眼去不看她:“还不快把衣裳穿上。”
宝楹这才发觉肩背的肌肤一阵发凉,原来自己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抹胸,赶紧伸手从床边围栏上拿起夹袄穿上了。
她红着脸爬下床,出到外间洗漱。
宫人送早膳进来,里面有一碟烤鹿脯、一碗煨海参,倒不是寻常的早膳式样。
宝楹赶紧净了手,坐在炕桌边上用膳,吃得津津有味。
小江进来的时候,看到宝楹乌云松挽,穿着一件琵琶袖对襟大褂,一条云锦红棉裤,正盘着腿坐在炕上吃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极了他家里的小妹妹。
小江也没有避嫌,凑上前道:“王妃在吃什么好东西?分我一点。”
宝楹这回倒是护食,忙手臂一拦,将她的早膳圈在怀里:“你肯定吃过了,别来打我的主意。”
小江哈哈大笑,又道:“殿下怎么样?”
提到宗铎,宝楹蓦地脸红起来,含糊道:“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小江走到里间,见宗铎还睡在床上,观察了下他的气色,道:“烧得有点厉害啊,王妃怎么回事,也不喊我来看看。”
宗铎不说话,伸出一只手来给他把脉。
小江把过脉,颔首道:“殿下底子好,把这高烧扛过去了,后面回了京城慢慢调养就是了。”
宗铎咳了一声,小江忙斟了茶端上前给他。
宗铎接过来抿了一口,道:“你一会儿出去,也帮王妃看看。她前夜在围场冻了那么久,别冻出什么事来。”
“放心吧。”小江笑道,“我一早给她号过脉了。王妃壮得跟小牛犊似的,只是受了点惊吓,多吃两顿就补回来了。”
宗铎瞟了他一眼,显然不是很喜欢别人调侃他的王妃。
小江很知趣地告退:“我先下去抓药了。一会子箴他们要过来,殿下暂且养养精神。”
“等等。”宗铎叫住他,“去我的箱笼里拿件里裤过来。”
小江瞪大眼:“这活应该是王妃的吧?”
“少废话。”
小江只好依言去找了条裤子给他。
宗铎随手把换下来的里裤递给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拿去扔了。”
小江一看那裆部的可疑痕迹,心下了然,坏笑道:“看来果然不用我操心,殿下身子骨好着呢,这时候还有心思想那档事。”
宗铎脸色一沉。
小江连忙噤声,利落地包起他换下来的裤子,又瞟了眼一旁架子上挂着的羔毛斗篷。
这是前儿救宗铎回来时盖在他身上的,里头的羊羔毛沾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穿是穿不成了。
小江拿在手里抖了抖,道:“这件斗篷废了,也帮你拿去扔了吧?”
宗铎看了一眼那斗篷:“留着。”
小江啧啧叹道:“这斗篷脏污成这样,也没必要再穿了。要我说,你还是对王妃好一点,给她裁两件新衣裳穿吧。王妃虽然呆了点,好歹对你有救命之恩哪!”
宗铎闭着眼睛默然无言。
小江只得告退。走到门口,身后人又喊住他:“别在王妃面前乱说话。”
“是。”
小江忍着笑退出来。
宝楹正在吃最后一个包子,看到他手上拿着的包袱,好奇地问道:“你手上那是什么?”
小江神秘兮兮:“此乃机密之物,王妃要想知道就问殿下去。”
宝楹哼了一声,心道:装什么,你们殿下干的什么亏心事我不知道!
自从知道谋杀姚过的秘密后,她觉得自己跟宗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有事怎么会瞒着自己呢!
用过早膳,宫人送了一碗熬得开花的红稻米粥进来,说是宗铎的早膳。
小江那家伙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好的早晚交班的。宝楹怕粥凉了,只得亲自端了进去。
小江吩咐过了,用完早膳之后半个时辰才能喝药。
宝楹虽然对小江颇有微词,但是她对大夫的话奉为圭臬,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端了粥碗到床前。
宗铎伤在腹部,躺着不便起身,只能由宝楹喂他。
她端着粥碗,瓷匙舀起一勺粥,见上面冒着热气,便很小心地送到嘴边轻轻吹凉。
宗铎看着她那莹润如桃花瓣的丹唇,几乎贴在了米粒上,不由又想起那甜软的触感,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他转过脸去不看她:“别吹,放凉了我再吃。”
“不行,就要现在吃!一会儿药熬好了,就该喝药了。”
宝楹认真地执行着小江吩咐的步骤,不由分说地将匙羹上吹凉的粥送到他嘴边。
宗铎从未遇到过这么霸道的伺候,本想喝止她,余光瞥见她那剪得光秃秃的指甲,忽然就心软了。
早上她出去后,他在里头解决被她撩拨起来的欲望,到了要紧关头,随手从床头拿起一张帕子,却发现里头包着十根葱管般的长指甲,上面还精心涂着养护的木樨油。
她那么爱护她的指甲,却为了照顾他悉数铰去。那一瞬微微动容,他一个失神,全弄到了裤子上。
堂堂燕王何曾这么狼狈过,一想到这个,他脸上还有些发热。
宝楹将粥塞到他嘴边:“快吃呀。”
宗铎避不开,只得张口吃下。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滚烂的粥米轻轻一抿,带出淡淡的甜味,抚慰了空了一整晚的肚腹。
第二勺粥送过来的时候,他没有拒绝,顺从地张开了嘴。
宝楹很满意病人的配合,没话找话道:“殿下,你早上让小江带出去的东西是什么呀?他还神秘兮兮地让我来问你,究竟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不能叫我知道。”
“咳咳!”
宗铎呛得咳了起来,脸上咳得泛起浅浅的绯色。
宝楹忙拿起帕子给他擦拭,心里很是担忧:看样子他果然伤得很重,饭都不能好好吃了。今后该不会不能自理吧?
两人各怀心思,倒是谁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用完了这顿饭。
喝过药后,宗铎合目休憩养神,宝楹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打发时间。
守着这么大一个病人,她不能出去玩。可是待在屋里也没有事干,她既不会刺绣,也不会编织。
宝楹索性让人送来笔墨纸砚,趴在桌子上写账单。
她救了宗铎,这份恩情毋庸置疑值一百两。
徐沛凶了她,这个账要算到宗铎头上,精神损失五十两。
小江吃了她一个烤地瓜,虽然地瓜不值钱,不过也看什么人买单。十两。
嗯……还有照顾宗铎的工钱,凑个整,四十两吧。
对了,还有他偷亲她的事。
想到早上那个吻,宝楹的脸蛋开始隐隐发烫。太过分了,那五十两月银可没包括能占她的便宜。
得给钱。
宝楹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个“一百两”上去。
她满意地搁下笔,拿起墨迹未干的欠条吹了吹,掰着指头算了算数,总共是三百两。
一夜之间,她就赚了三百两,比她爹能干多啦!
宝楹打算去床边看看宗铎,要是他睡着了,就悄悄拿他的手按个手印,这样他就不能抵赖了。
把欠条压在茶杯底下,刚站起来走到床头,韩曜就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徐沛和小江。
小江眼尖,看到她压在茶杯底下的纸条,顺手拿了过来:“这是什么?”
宝楹一看,忙跑过去要抢:“我的东西,不许你看。”
可是小江的反应比她快,拿着欠条转了个身,手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一边念道:“救命之恩,答谢银一百;徐肺给我气受,补偿银五十……哈哈哈留芳,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徐肺了?”
徐沛的脸一黑,宝楹更窘了,扒着小江要抢回她的欠条。
小江故意不还给她,还继续念道:“饕餮小江吃烤地瓜一个,收费十两……不是吧王妃,你的地瓜是金子做的么,吃一个就成饕餮啦?”
宝楹顾不得他的调侃,眼见他快要念到下面的内容,急得要跳脚了。
她越急,小江越要逗她,举着那张纸转了一圈,就是不给她碰到。
屋里原本沉滞的气氛被这两人的闹腾打破,韩曜在一旁微笑地看着他们,连徐沛都弯起了嘴角。
两人的动静吵醒了宗铎,一睁眼,便听到小江念道:“未经同意亲我的嘴巴,收费一百两。”
等小江意识到自己念出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全场短暂地鸦雀无声过后,韩曜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宝楹见人家笑她,顿时又羞又恼,气得脸都红了。
“江照月!”宗铎脸上也不自在得很,冷喝小江的大名,“王妃面前岂容你放肆,还不快还给她!”
见惊动了宗铎,小江立刻老实了,恭恭敬敬地将欠条双手奉上。
宝楹一把抢过来,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走回床边坐着。
当着宗铎的面,小江和韩曜不敢放肆,奈何那纸条上写的东西实在好笑,两个人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宗铎闭上眼,只作看不到他们憋笑的样子,淡淡问韩曜:“外头如何了?”
他重伤昏迷了许久,估计应当有一两日了。他受伤的缘由皇帝必然要过问,也不知韩曜他们能否应对妥当。
说到正事,韩曜连忙收了笑,转头瞅了宝楹一眼。
她正坐在床边低着头生闷气,半点回避的觉悟都没有。看宗铎也没有叫她出去的意思,他只得简要汇报了外头的情况:
以魏王为首的几位亲王主张详查,可不知贵妃吹了什么枕头风,皇帝将这事全权交由贵妃处理。
不出一天的时间,贵妃便将此事盖棺定论:燕王妃贪玩趁夜出了行宫,燕王为了救她才身受重伤。
宝楹急道:“我没有贪玩!我是为了帮心柔找帕子才出去的。”
徐沛嘲讽道:“王妃,你可真是笨到家了!人家想要你的命,你还在那里好人好事呢。”
宝楹不信。
赵王妃是她的好朋友,怎么会害她呢。这个徐肺会害她还差不多。
她摇了摇宗铎的胳膊:“殿下,你快看他呀,他说我笨,还冤枉我。”
宗铎沉默了半晌,忽然道:“赵王妃确实是不安好心。你细想,出事这么久,她可曾来看过你?”
宝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她心里确实犯嘀咕,这两天来探视宗铎的人络绎不绝,尽管都被小江打发了出去,可是人家好歹尽到了一份心意。然而赵王妃,别说亲自登门了,就是派个人来问候一声也没有。
宝楹还一厢情愿地帮她找着借口,也许她是被贵妃绊住了,无暇前来。
可是宗铎的话击碎了她最后一丝幻想,赵王妃不来,是因为跟她撕破了脸,没必要再虚与委蛇了。
“为什么?”她颤声问道,“我并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宗铎看着她那难过惶惑的模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面对她那非黑即白的三观,他没办法跟她解释什么是“立场”。
立场不同,就是置对方于死地的唯一理由。这个残酷的现实,她那小脑瓜是无法理解的。
他只是道:“你以后长点记性,别再傻乎乎地相信别人。”
宝楹瘪着嘴不说话。
徐沛看她又快哭了,他可没耐心等大伙儿停下来安慰她,宗铎清醒的时间不长,得尽快敲定后续的应对之策。
他赶紧道:“话又说回来,这回赵王妃真是弄巧成拙,帮了咱们的大忙。贵妃要帮赵王妃遮掩,咱们不如也顺坡下驴,让这事悄无声息地过去。”
姚过的尸首在玉泉峰顶,除非皇帝派人搜山,否则得等到明年雪化之时才能被翻出来。到时候皇帝就是想查,只怕也无从查起了。息事宁人,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
韩曜自是明白其中关窍的,他看了宝楹一眼,有些歉疚道:“就是要委屈王妃了。”
宝楹可伤心了。
她打心眼里把赵王妃当好朋友,即使在梅林迷路险些丢了小命,她也没有对赵王妃生过半分怨怼。
可是如今听说,赵王妃竟是故意把她诱骗过去的,心里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她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我不要委屈。”宝楹撅着小嘴,转头扑向宗铎,“她害了我,我为什么要忍气吞声?”
她一个不注意,手肘正压在他的伤口上,宗铎脸色一变,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小江连忙冲上去将她拉开。
徐沛皱眉道:“王妃,你怎么这么不顾大局……”
“咳。”宗铎咳嗽一声打断他的话,强忍着伤处的疼痛道,“不必委屈王妃。这事闹大了,对我们未必不利。”
徐沛忧心忡忡地看着宗铎。
这事万一没处理好,牵扯出北元的事来,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宝楹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殿下该不会是为了帮她出气,才一意孤行要把事情闹大吧?
不,不可能。
他认识了宗铎将近二十年,宗铎是一个冷静得近乎无情的人。他只会做对局势最有利的决策,不会在没有收获的事情上花费哪怕半分精力。
徐沛按捺下心底的不安,转头等待他的示下。
宗铎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这小妞,若说她马虎,照顾人时还会将指甲都剪得干干净净;可若说她细致,又能精准无误地压在他的伤口上,险些叫他疼掉了半条命。
韩曜等人知道他心思深沉,见他不语,只当他在思忖,一时大气也不敢出,耐心地等待他发话。
只有宝楹怯生生地指了指宗铎,朝小江道:“你不去看看殿下吗?他好像有点死了。”
小江脸色一变,怕把他伤口压裂了,忙要上前查看,宗铎却一摆手:“无事。”
他问韩曜:“顶罪的……老虎,找到了么?”
韩曜很为难:“殿下,不是我推诿,我看这整个围场里头,都没有王妃说的白虎啊。”
宝楹插嘴:“你好笨呀,为什么一定要找白色的老虎呢?随便找一头老虎,或者一只豹子,实在找不到,找个野猪充数也行啊!到时候别人问起,就说是我天黑看岔了。”
“这也行?”韩曜愕然。
他们办事,自然是奉命唯谨,哪有这种将就应付的道理?
谁知宗铎点了点头,唇角似有一丝笑意:“就这么办。”
前后矛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破绽,在她身上倒是合乎情理。
“……是。”
韩曜只得应了,又听宗铎吩咐道:“此事办妥以后,在狩猎之时,派个信得过的人把姚过的尸首抄出来,闹得越大越好。”
徐沛这下是真急了:“殿下不可!姚过被杀,你又恰好身受重伤,这嫌疑洗不掉的!”
宗铎心下却已然有了计较。
他就是要利用这个嫌疑,让其他皇子对他群起攻讦。他只要咬定是为救宝楹而受的伤,便可祸水东引,将火烧到赵王妃身上。
他更想看看,他的王妃和铆的王妃——不,应该说宝楹和宗铆,在皇帝的心中孰轻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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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作者也很想给大家加更,可是过年+开工太忙啦,现在尽量多多存稿,后面努力加更~
第40章 小财迷
韩曜等人各自领命而去, 宗铎把宝楹留了下来,要教她到了皇帝面前如何应对。
贵妃既然隐去了赵王妃诓骗宝楹的事,那到了御前对峙, 她们也不会承认。
宗铎教宝楹如何套赵王妃的话, 让她自乱阵脚。
宝楹心不在焉地听着,心里想:她才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如果到了御前对峙,赵王妃不承认的话,那她自有办法替自己讨回公道。
宗铎原也没指望她能把控局面, 不过是让她提前熟悉接下来的流程罢了。
他费了半日心神,精神已是极为不济, 见她听得神游天外,便摆摆手准备叫她出去。
话到嘴边, 目光溜过她手里的字条,临时改了口道:“欠条拿来。”
方才被小江取笑了一通,宝楹现在还有些忸怩,不大高兴地将纸条往他面前一递。
宗铎接过,在面前展开。
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板正,只是上面有不少错别字,“饕餮”二字用的还是谐音字, 像极了刚开蒙的稚子做的功课。
不过账目倒是算得清晰,一笔笔罗列整齐,真难为她想出这么多名目。
“要银子做什么?”他掸了掸那张纸条。
宝楹诧异地瞅了他一眼。这还用问么, 谁会嫌银子多?
“我想攒钱换大宅子。”
施家是座二进的宅院, 进了门穿过影壁墙, 就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宝楹嫌家里小,所以很喜欢去舅舅家玩。
她以前问施大路什么时候才能换大宅子,施大路笑呵呵地说道:养女儿很费钱的。
她那时候觉得爹爹是在糊弄她, 可是长大一些之后才明白,外公家是财主乡绅,卫舅舅又有功名,官位也比爹爹高,所以他们住得起大宅子。
而如茵作为卫舅舅唯一的女儿,衣食住行却并不比她奢侈,甚至如茵一季只裁六套衣裳,爹娘就舍得给她裁八套。
爹娘的钱都花在了她的身上,所以宝楹也想攒点银子,给爹娘换大宅子住。
宗铎很显然是不能理解她这种反哺之情的,他诧异地微挑眉毛:“王府还不够大么?”
再要大,那就得是皇宫了。
当然,他对皇宫里的那个位置是志在必得的。不过,他从未思考过要带她搬入皇宫。
正如他只会给手下人论功行赏,而不会考虑让他们搬进皇宫住一样,他也从没想过会跟她在皇宫里一起生活。
那时候他心里的安排是,等他收服了宗室、摆脱了徐家的控制,做到真正的大权在握后,便放她出宫封个郡主,许她另择佳婿,也算全了这段夫妻恩义。
不过现在……
“王府不是我的家。”宝楹在他耳边幽幽说着,打断了他的思绪。
宗铎神色一冷,方才心底的几许柔情骤然消散。
他什么也没说,将那纸欠条一折,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闭上眼睛养精神。
宝楹见他睡起了大觉,忙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殿下,这个银子会给我的吧?”
“我乏了。你先出去。”
宝楹只得抓抓脑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他应该不至于连那点银子都不肯给吧?毕竟她只是狮子小开口。
宝楹知道,他手指缝里随便漏点银子,都够她在御街最繁华的地段买大房子了!
午膳是一碟烤羊排,羊肉烤得焦香脆嫩,好吃得她吮手指,不舍得太快吃完。
谁知道小江这个讨厌鬼又来了,一把顺走了她碗里最肥的那根羊排。
宝楹气得骂人:“你是乞丐吗,就知道抢我的东西吃!”
小江卖惨:“王妃娘娘,我只是个小小吏目,吃不到这种上等货色,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宝楹这才知道原来行宫中的膳食是按官品提供的。这种上等的烤羊排,只有她这种正一品的诰命才能享受。
放在往常,她吃不完,赏他一点也没什么。可是今天小江让她出了大糗,宝楹不愿意便宜他!
她追着他要抢回羊排,小江一边跑,一边将羊排啃得只剩一根骨头。
气得宝楹捶胸顿足,这这、简直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全浪费了!
小江怕真惹恼了她,忙擦擦嘴,提出要陪她解闷。
一说到玩乐宝楹就来劲了,她在屋子里无聊得很,宗铎又不许她到外边去,正愁没法打发时间呢!
她让人送来一盒围棋,跟小江在罗汉床上对坐下棋。
她只会下五子棋,平时在家跟爹娘下得有来有回,因此对自己的棋技颇有几分自信。
谁知道对上小江,被他连赢了八局。
宝楹急眼了:再输下去,她在王府攒的那点月银都要赔进去了。
她想赖账,又怕小江笑她输不起,干脆把手上的棋盒一甩,跑进里间去跟宗铎告状。
宗铎重伤未愈,此刻正闭目养神,宝楹上前去把他摇醒:“殿下!小江欺负我,连赢了我八局,肯定是作弊了!”
宗铎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下棋修身养性,何必在乎输赢。”
“就要在乎!我跟他赌钱的!”宝楹又气又急,“一局十两银子呢。”
宗铎真没见过这么财迷的人,几十两银子也值当这样急赤白脸。
小江抱臂倚在门口,含笑道:“王妃你要是输不起,那就给我烤十个地瓜抵债吧!”
宗铎立刻道:“那八十两我替她出。”
宝楹见目的达成,得意地冲小江摇头晃脑:“我的烤地瓜涨价了,一百两一个。十个烤地瓜,我怕你吃不起!”
小江笑道:“这好办,那就把赌注提到一百两一局。”
“那我的烤地瓜一千两一个。”
“那赌注一千两一局。”
“一万两一个。”
“一万两一局。”
宗铎头疼地打断他们:“好了,安静一点。”
宝楹立刻道:“都怪你,打扰到我们殿下休息了!”
小江坏笑道:“这算什么打扰?王妃要是真心疼你家殿下,那晚上就少折腾他。本就失血过多,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我没折腾他。”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起早上的事,脸上微微一红。
小江站在门口看得分明,那两人脸上都显出不自在的神色。
他正准备继续调侃两句,忽然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一个内侍探头探脑地喊道:“江太医在里面吗?”
小江和宗铎对视了一眼,连忙走出去。
那内侍急匆匆地道明来意:狩猎之时,有人在围场里发现了一具尸首。因随行的太医不善验尸,便纷纷推举了小江,皇帝正召他到宝和殿去。
小江不敢怠慢,忙回头向宗铎禀告了一声,随那内侍去了宝和殿。
尸首停在偏殿,被一块白布罩着。
小江从医箱中拿出鹿皮手套戴上,又拿帕子蒙了脸,这才上前勘验。
一掀开白布,姚过僵硬苍白的面孔映入眼帘,小江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这、这不是姚督主吗?”
站在一旁的徐沛对着他浮夸的演技暗暗翻了个白眼。
除了徐沛、韩曜等人,宗钺和宗铠也不嫌晦气地站在边上看他验尸。
宗钺心下兴奋不已,他早就觉得宗铎受伤之事蹊跷得很,因此极力主张详查内幕。
宗铠却觉得他疑神疑鬼,别说宗铎了,就算让他为了小嫂子受伤他也愿意啊!
宗钺觉得跟这个色迷心窍的人说不通。
今日姚过的事一出,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宗铠也闭上了嘴。
小江装模作样地验了半个时辰的尸,这才收起工具,为姚过盖上白布。
因要面圣,小江又下去沐浴更衣后,方回到正殿,向皇帝禀报他的结论:
“启禀皇上,姚公公的咽喉处有一致命伤,乃是利器造成,可见死者生前曾与人械斗。伤口处的皮肉虽已冷僵,但并无腐坏。尸斑未现,推断死亡时间……”
他顿了顿,抬眸觑了皇帝一眼,“应在前夜凌晨至昨日午时。”
高延在一旁直点头:“是了,是了,姚公公就是前天傍晚没了踪影的。唉,谁能想到他竟然已经不在了……”
说着赶紧以袖掩面,怕人看到他脸上的笑意。
宗钺突然迈步上前,朝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认为江吏目所言有失偏颇。”
小江心里暗暗骂了他两句,面上却恭谨道:“请魏王殿下赐教。”
宗钺负手道:“腊月寒冬,尸体的腐坏速度本就会变缓,你何以肯定死亡时间是前夜凌晨至昨日午时?照本王说,前夜戌时还在围场中的人都有嫌疑!”
宗铠立刻会意,上前附和道:“这倒巧了,前夜三哥不是在围场受了重伤,闹了很大阵仗?照这时辰推断,倒是跟姚公公遇刺的时间对得上啊。”
徐沛开口道:“四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三殿下在围场受伤,是为了救王妃,跟姚公公有什么关系?”
宗钺针锋相对:“燕王妃一届女流,身上又没有骑射功夫,她跑到围场去做什么?”
宗铠点头:“就是。三嫂一定是被铎所迫,不得已帮他圆谎。”
宗铆心里一紧,见他们咬定了这事做文章,恨不得封上这两人的嘴巴。
正要开口转移话题,徐沛已经上前对皇帝拱手道:“臣斗胆,请陛下传燕王妃过来一问便知。”
皇帝目光在徐沛与宗钺之间游移,沉声道:“准。如若三郎能起身,将他也宣过来!”
徐沛退下,跟小江对了个眼神。
宗钺回头亦跟宗铠对视一眼,胸有成竹地压了压嘴角的笑意。
姚过遇刺和宗铎受伤的时间太过巧合,无论宗铎是不是凶手,他们都要借这个机会踩得他不能翻身。
韩王宗钿则纳闷地瞥了宗铆一眼。
按他对宗铆的了解,有这种手足相残的机会,宗铆应该是冲在最前面的才是。怎么这会儿瞧着他眉头紧锁,倒是一副很担忧的模样?
宗铆此刻提刀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几乎可以笃定宗铎跟姚过的死脱不了干系,偏偏因为他那个蠢王妃的自作主张,把他拖进了这趟浑水里,害得他进退两难!
皇帝高坐上首,将堂下诸人的神色看得分明。
不多时,殿外的内侍高声唱喝:“传燕王、燕王妃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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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
铎:
宝:嘿嘿,买大房子!
铎:撤回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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