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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楹》现代言情小说_九方沅

    第41章 大乱斗


    众人看向殿门, 目光骤然被那身穿白狐出毛风领褂子、海棠红色绣花百迭裙的女郎吸引。


    她挽着家常矮髻,头上只簪了两支白玉钗,脸上无多余妆饰, 素白的一张脸却美得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短暂静默后, 众人方将目光投向她身旁的宗铎。


    他是坐着四人抬的敞轿进来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玄狐氅,衬得面色更加虚弱苍白。虽一身矜贵之气不减,到底是被身旁王妃的容光压住了风采。


    抬轿的内侍将敞轿停在殿中, 宝楹盈盈欲拜,皇帝抬手道:“免礼。”


    “是。儿臣参见父皇。”


    宝楹于是站在宗铎身边, 只朝皇帝行了个福礼。


    她的声音清脆婉转,有如出谷黄莺, 让皇帝那冷沉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小宝儿,朕传你来,是要问明一事:前夜晚宴时分,你在何处?”


    “我在围场里!”


    宝楹答得理直气壮,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你去围场做什么?”宗钺急着揭发她,抢在皇帝前面询问。


    宝楹瞪了他一眼。


    她可讨厌这个魏王了,上次就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质疑她, 现在又想故技重施。不过她可不怕,宗铎就在旁边给她撑腰呢。


    她按着宗铎教她的话道:“这是家事,为免有人说父皇偏听, 请父皇传贵妃娘娘和诸位王妃过来。”


    “准。”


    不多时, 贵妃和诸位王妃都相继来到宝和殿, 齐齐向皇帝问安。


    看到堂中跪着的宝楹,赵王妃脸色一白,偷眼去看贵妃。


    只见贵妃目不斜视地走到皇帝身边落座, 脸上一派云淡风轻,不由也稳住心神,走到宗铆身边坐下。


    待众人各自落座,皇帝看向宝楹:“人已来齐,可能向朕道明了?”


    宝楹抬眸看向赵王妃,后者眼神一闪,只作看不见她。


    宝楹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心柔,请你告诉大家我为何会在围场里。”


    宗铎眉心微凝。


    这跟他教的可不一样啊。


    贵妃既已盖棺定论,赵王妃自然不可能承认骗她去围场的事,这傻妞问的什么话呢。


    果然,赵王妃故作不解:“你为何会在围场,我如何得知?”


    宝楹心里一沉。


    先前他们说赵王妃是坏蛋,她虽然难过,可是心里还存了最后一丝希望。她不相信人可以坏成这样。


    可是现在,赵王妃亲口打破了宝楹的幻想,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利用她的信任,故意骗她到围场去,让她迷路,让她挨饿受冻,让她小命不保。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呀,怎么可以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谋害她。就算是路边的小猫小狗,也不该被这样对待呀!


    宝楹又伤心又生气,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奔到赵王妃面前,狠狠一拳揍在她的脸上。


    这是卫轩教她的,巴掌打人使的是皮肉,别人疼自己也疼。拳头打人使的是筋骨,五分的力道可以给人十分的痛楚。


    果不其然,赵王妃尖叫一声从座席上歪倒下来,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嘴里吐了口血沫出来。


    宝楹打完一拳还不够,扑上去还要继续打她。


    这番变故惊呆了殿中众人。


    宗铎心里一紧,御前失仪可是大不敬。


    他既担心皇帝怪罪,又怕别人拉架时没轻没重伤了她。奈何他身受重伤不能起身,只得赶紧示意韩曜上前拉住她。


    没想到他那四弟已经抢先一步,上前将宝楹拦腰抱开了。


    赵王妃捂着脸,手脚并用地爬出好几步,回头颤颤指着宝楹:“你、你这个疯子!”


    宝楹要挣开身后人的拖拽,奈何他力气极大,抱着她不撒手,她只得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宗铠“嗷”地一声松开了手,宝楹几步抢到赵王妃面前,盯着她悲愤地喊道:


    “孟心柔!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你,如果你看我不顺眼,大可以像郡生那样,抱团排挤我、栽赃陷害我,而不是一边派人替我解了围,跟我交朋友,陪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游玩,一边却又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把我骗到围场里去喂狼!”


    “你知不知道我被雪地照得眼睛疼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能让你的帕子被外人捡走;我在黑夜里找不着路的时候,想的是你不要跟我一样迷路;我被风雪吹得牙齿打颤、被狼嚎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想的是你不要经历我受到的这些恐惧……”


    宝楹说到后面哽咽起来,几乎泣不成声。


    殿内针落可闻,只有她的呜咽声不绝如缕,听得众人心头一阵愀然。


    即使梨园里最天赋异禀的戏子也表演不来这样深切的委屈与痛心,皇帝自然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王妃承不承认已经不重要了。


    宗铎握紧敞轿上的扶手,指甲攥得泛起了褪色的白,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宗铠却是个心直口快的,忍不住大骂道:“他娘的,老五你媳妇可真不是人啊!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样人,该不会是你指使的吧?”


    宗铆的脸色难看极了,往常他决计不会吃别人的排揎,不过眼下理亏,因此他先瞧了瞧皇帝的脸色,心下估摸还能不能替赵王妃说话。


    贵妃却果断极了,当即断喝一声道:“贱人!谁给你的胆子,连本宫都敢蒙蔽!”


    赵王妃惊慌地抬头看着贵妃,可她一向知道婆母跟她不是一条心的,因此虽然慌乱,却并不很伤心,只是重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宗铆。


    谁知宗铆听他母亲这么说,立刻走上来,往赵王妃脸上扇了一巴掌,喝道:“真是最毒妇人心,连亲嫂嫂你也要算计!”


    赵王妃被宗铆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


    方才挨了宝楹的打,因着心虚的缘故,她并不敢说什么;可是宗铆凭什么打她?若不是为了他们母子,她又何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一时气血上涌昏了头,她两手拽着宗铆喊道:“我算计亲嫂嫂,还不是因为你们母子俩视她为眼中钉?昨天还搂着我说贤内助,今天就过河拆桥,你与豕犬何异?”


    事情的走向大大出乎了宗铎的预料。


    他原本预备了许多话见招拆招,没想到还没开口,那夫妻俩先内讧起来,把什么都吐得干干净净。


    宝楹原本站在一边哭累了,正拿着帕子擤鼻涕,见状也呆住了,赶紧抹抹眼泪,不舍得错过这场精彩大戏。


    皇帝见赵王妃越说越不像话,沉喝一声打断了她:“孟氏,朕且问你,你谋害皇嫂之事可是属实?”


    赵王妃被这声喝问惊得清醒过来,慌忙跪了下来。天威在上,顶着皇帝愠怒的目光,她唯有抖如筛糠,什么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唯有亡羊补牢,求得苦生的原谅。


    她膝行到宝楹面前,声泪俱下地哀求道:“三嫂嫂,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罢了,并不想要你的命。看在你如今平安无事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说着,她也顾不得尊严,当众给宝楹磕了好几个头。


    宝楹硬下心肠,别过脸去不肯看她:“我不会原谅你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说对不起有用,那顺天府大牢直接关门好了!”


    徐沛在一旁煽风点火:“燕王妃是平安无事,可燕王伤得惨重啊。张大医都说了,若非三殿下身子康健,可就跨不过这一鬼门关了。谋害亲王是什么罪名,赵王妃应该心里有数吧。”


    宗钺不肯放过攻击宗铎的机会,冷笑道:“铎的伤是不是赵王妃导致的还有待商榷。要知道,姚公公可是死得不明不白啊!”


    徐沛笑道:“二殿下还不知道吧,方才龙禁卫在山上搜到了那重伤殿下的猛虎。那头老虎肚破肠流,如今已死去多时。照二殿下的意思,莫非三殿下能在早上杀完一头豹子、晚上杀完一头猛虎之后,还顺便取了武艺高强的姚公公的性命?那未免也大传奇了些!”


    “不可能!”宗钺断然否定,“行宫附近哪来的老虎!”


    皇帝沉声道:“把那头老虎抬进来!”


    不多时,外头的龙禁卫抬进一头浑身僵硬的老虎,只见其腹部有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已然死去多时。


    宗钺瞧出不对来,嘲讽道:“燕王妃昨晚不是说,那是一头通身雪白的老虎吗?这头老虎黄皮黑纹,很是常见。可别是事后亡羊补牢,找不到白虎,只好找了个寻常货色滥竽充数吧。”


    宝楹这会儿伶牙俐齿起来了:“那晚下了很大雪,二殿下不知道么?那老虎身上盖的全是雪,看起来可不就是雪白雪白的!”


    “这”宗钺一时哑口无言。


    眼见踩宗铎不成,他便立刻将矛头转向宗铆。


    赵王妃的娘家肃国公府在朝中举足轻重,若能拆了这桩婚事再好不过。


    “父皇,既然还了三弟清白,那五弟妹可就不能轻饶了。一家子骨肉,竟使出这种阴毒计策,实在是令人胆寒!”


    赵王妃方才将罪责揽下,并未攀扯旁人,是希望皇帝能对她网开一面,大事化小。


    如今见宗钺这样踩她,一时也顾不得许多,遽然指向魏王妃:“魏王殿下,真正该令你胆寒的,是你的枕边人!要不是她从中挑拨,我又怎会生出这般坏心思!”


    魏王妃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忙不迭地喊道:“来人,来人,赵王妃失心疯了,快堵上她的嘴!”


    赵王妃冷笑道:“我的好姐姐,刚到行宫那日,你就跟我说三嫂嫂颇得圣眷,会分走我家殿下的恩宠,又说行宫天时地利,撺掇我制造意外让三嫂嫂死于非命,不是你给我出的生意吗!如今敢说不敢认了?”


    魏王妃吓得赶紧跪下来,朝皇帝道:“父皇明鉴,儿臣绝未说过这种话!儿臣嫁入皇室三年,侍奉夫君,克勤克俭,绝不是那种搬弄是非之人!”


    赵王妃正欲反驳,在一旁忍耐多时的肃国公遽然上前,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扯着她跪在皇帝面前,痛心疾首道:


    “皇上,罪臣教女无方,恳求陛下赐一纸休书,罪臣即刻将这孽障送入家庙,余生潜心礼佛,以赎罪孽!”


    皇帝被气得够呛,见再闹下去,还不知掰扯出多少是非,当机立断道:


    “赵王妃孟氏,谋害兄嫂,其心可诛!念在肃国公于朝有功,着赐休书一封,玉牒除名!魏王妃周氏,无风不起浪,即便这些话你没说过,言行也必有过失之处,魏王,带着你媳妇即刻回京,禁足自省半年!”


    宗钺万万没想到火烧到了他的身上,怒瞪了魏王妃一眼,脸色难看至极,再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宗铆更不必说,好不容易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竟以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掰了。


    宝楹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邻居家的两妯娌不和,也不过是从街头对骂到巷尾,哪有动辄取人性命的。事后被舅姑责罚,也只是少吃一顿饭,焉有青灯古佛、赔尽余生的道理?


    她呆呆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头一回感受到了天家的残酷。


    皇帝发落完罪魁祸首,面上犹带隐怒,挥手让众人各自散去。


    回寝居的路上,小江等人与宗铎同行,众人都高兴不已。


    这一仗打得漂亮,洗脱了杀姚过的嫌疑不说,还拆散了赵王与肃国公府的联姻,魏王禁足更是意外之喜。


    小江兴致勃勃地说道:“殿下,回京以后你得请我们到永福楼吃三天三夜流水席!”


    往常一说到吃的,宝楹就是最积极的那个,这次竟一反常态的沉默。


    小江道:“王妃,你怎么了,高兴傻啦?”


    宝楹没理他,伸手扯了扯宗铎的袖子,轻声说道:“殿下,我想去见赵王妃最后一面。”


    宗铎看了她一眼。


    方才在殿中,她的表现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虽然并不理解她那充沛的情感,可是看她哭得那么伤心,连他都不由为之动容。若是别人,还有可能是做戏给皇帝看;可在她身上,那毋庸置疑是真情流露。


    这个傻瓜,怎么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就那么掏心掏肺?不过,让她伤一回心也不是坏事。人总归是要长大的。


    宗铎吩咐抬轿的人:“到车马苑去。”


    皇帝下了令,赵王妃今夜便要遣返回京,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等着套马车了。


    到了车马苑,宫人领着宝楹去了赵王妃暂歇的厢房,宗铎的轿辇便停在廊下等候。


    夜风朔朔地刮着,徐沛拢了拢斗篷,皱着眉道:“王妃又要干什么,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可别又节外生枝。”


    “留芳,你过来。”宗铎淡淡开口。


    徐沛忙走上前去,正要问他有何吩咐,迎面一个巴掌打了过来。


    “啪”的一声,一旁说笑的小江和韩曜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宗铎。


    这一巴掌并未使多大力道,然而徐沛脸上火辣辣的,当着小江和韩曜的面,耻辱更甚于疼痛。


    他贵为阁老家的公子,平时去哪儿不是人人捧着,何曾当众挨过耳刮子。


    然而打他的人是燕王,徐沛心下再屈辱也得忍气吞声道:“殿下……这是何意?”


    宗铎淡声道:“被打脸的滋味,好受么?”


    徐沛无地自容地捂着脸,只能咬着牙摇了摇头:“我……知错了。往后不会了。”


    小江讶然跟韩曜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宗铎点到即止的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这是……把王妃当成了他的脸面啊。


    宝楹走入厢房中,看到赵王妃颓然地坐在榻上,方才与宗铆拉扯时散掉的鬓发都未及整理,烛影憧憧,照着她嘴角的青紫,模样看上去狼狈极了。


    赵王妃抬头,见是宝楹,自暴自弃地一笑:“你高兴了吧,我已经遭到报应了。”


    宝楹摇摇头:“我不高兴,我替你感到悲伤。我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赵王妃一愣,怔怔地抬眸看向她。


    宝楹轻声道:“我知道你本性并不坏,是贵妃和赵王害你变成这样的。可是,他们却什么事也没有,让你一个人承担了全部苦果。我看到你这样,心里真是难过。”


    赵王妃捂着脸痛哭失声。


    自东窗事发后,父亲骂她是丧门星,把她丢在这里,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宗铆和贵妃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她的罪孽跟他们全无关系。


    她没想到,最后会来看她、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的人,竟是宝楹这个受害者。


    “原谅我、原谅我……”


    如果说在宝和殿里的道歉是为了给自己开脱,那么此时此刻,赵王妃是真心希望能得到她的宽恕。


    宝楹看着面前泪眼婆娑的赵王妃,心里想的却是她成亲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赵王妃穿着凤冠霞帔,高贵美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谁能想到竟会是这样的收场。


    宝楹虽然怜惜赵王妃的下场,却不想原谅她对自己的伤害。


    “其实你这样的出身和身份,已经胜过了也间多少人,本可以一辈子荣华无忧的。贵妃和赵王坏,难道你也要跟着他们共沉沦么?是你自己把路走窄了。”


    说完这句话,不欲再与她纠缠,转身要走,却听到赵王妃在后面喊道:


    “你以为我有得选么?你以为你家殿下又是什么好人么?你以为你的荣华富贵能安稳么?宝楹,你不适合这个尔虞我诈的皇宫,你以后的下场,会比我更惨烈百倍的!”


    宝楹连忙捂住耳朵跑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


    宗铎的小本本:


    平嘉十九年十月廿五,天气:阴,心情:坏


    赵王妃谋害我老婆;


    魏王妃算计我老婆;


    徐沛不尊重我老婆;


    以及,


    天杀的宗铠抱我老婆!!!


    第42章 女大不中留


    回到寝居, 已敲过三更的鼓声。


    小江等人相继告退,只剩宝楹跟宗铎大眼瞪小眼。


    烛影摇红,床帐灯昏, 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今夜她睡哪儿?


    昨晚他们是一起睡的。


    宝楹想起赵王妃的话, 心里怪别扭的,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跟宗铎一起睡了。


    而宗铎心想,昨夜伤重昏迷才没有制止她,今夜无论如何不能纵容。


    见宝楹走过来, 他正要开口,谁知她一把顺过自己的枕头, 抱着去了榻上,被子一裹, 拿后脑勺对着他,自顾睡下了。


    宗铎的话堵在嘴边,只得轻哂了一声。她还怪上道的,免了他多费口舌。


    但不知为何,心下就是不大痛快。


    费心劳神了一整日,如今精神乍然松懈下来,此刻方感到伤处痛楚难当。


    那创面本来就深, 换作寻常人,此时恐怕根本起不了床。而他强撑着到宝和殿中坐了两个时辰,又拐道去了车马苑, 伤处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只怕要裂开了。


    宗铎抬手抚上腰腹处的纱布, 不见有血渗出,方微微放下心来。这一夜折腾,宝楹和小江也已累极, 如无必要,他不想叫醒他们。


    只是那疼痛实在难忍,别说入睡,就是躺在床上也冷汗直流。


    捱了半宿,忽而听到一阵轻细的鼾声,侧头望过去,宝楹翻了个身面朝里头对着他,此刻已经睡得熟了。


    窗外雾蒙蒙的月光照进来,她那张小圆脸倒像白莲子似的满月,在暗室里头也泛着柔光,连带着黛眉乌睫丹唇也看得分明。


    那樱桃小口微微张着,从起伏的胸腔里带出规律的细鼾。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凌晨的那个吻。


    云朵一样的软,花蜜一样的甜,春雨一样的润。


    而她整个人又香又软,钻在他的怀里,凉润润的肌肤紧贴着他,别有一番熨帖舒适。


    伤处的痛楚似乎也在这回忆中渐趋远去,宗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晨宝楹起来,刚洗漱完,小江就过来了。


    见宗铎睡得沉,小江便没有叫醒他,出到外间跟宝楹逗乐。


    见她精神恹恹的,连抢她早膳吃都没什么反应,小江察言观色道:“王妃怎么了,该不是病了,要不要我给你请个平安脉?”


    宝楹摇了摇头,不说话。


    可她心里到底是藏不住事的,过了一会儿,见他还在自己面前晃悠,忍不住道:“小江,你杀过人么?”


    小江吓了一跳,道:“王妃,这话可不兴瞎说,我是大夫,怎么会杀人呢?”


    宝楹松了口气,觉得他又是那个可以亲近的小江了。


    她压低了声音道:“那殿下杀过人么?”


    顿了顿,又补充,“除了那个腰果。”


    小江狐疑地打量了她两眼,斟字酌句道:“殿下在北疆待过两年,肯定杀过不少北元人吧?”


    宝楹又松了一口气。


    在她的认知里,北元人长得三头六臂,跟妖怪一样,动辄跑到边疆抓大靖子民吃。杀北元人是情有可原的。


    小江道:“王妃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那赵王妃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宝楹老老实实道:“她说殿下是坏人,我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小江尴尬地笑了两声。


    按她那套好坏标准,宗铎确实不算是个好人。


    只是这种事也轮不到他来说,小江只得含糊道:“王妃放心吧,赵王妃吓唬你呢。只要殿下在,他会护你周全的。”


    宝楹半信半疑。


    赵王妃的下场属实让她觉得可怕,连带着待在宗铎身边都觉得不安。


    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照顾他的活计全推给了小江,自己溜去膳房找吃的。


    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只有低着头来去匆匆的宫侍。


    昨日发现了姚过的尸首,因凶手未明,行宫附近的围场都被包围了起来,不许闲人出入。


    随行的官眷人心惶惶,也没有心思再出去游玩,因此都待在屋里闭门不出。


    宫人们闲暇下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事情。


    昨夜皇帝亲审,宝和殿中只有几位重臣及诸位亲王,事后又下了戒严令,本不该传出风声,然而魏王和肃国人的车驾连夜离宫,到底传出了些流言蜚语。


    宫人们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姚过是魏王杀的;有说围场出现了索命鬼,所以魏王和肃国人才连夜跑路的;更有离谱的,说燕王是被赵王妃打伤的。


    在一堆谣言中,宝楹又听说了一个新的消息:皇帝从京城调了一个断案高手过来,很快就能把杀姚过的凶手绳之以法了!


    她的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坏了,要是宗铎被抓,她岂不是成了罪眷?她那个梦该不会要成真了吧!


    宝楹忧心忡忡地回到寝居,见宗铎已经醒了过来,拿了本书正在看,不由急道:“殿下,快别看那天书了!”


    怕隔墙有耳,她忙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知不知道,皇上派了个断案高手过来,咱们的好日子快到头啦!”


    她靠得太近,吐息间幽微的甜香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


    宗铎把头微微往后仰,跟她拉开了点距离:“皇上派了谁来?”


    “不知道。”宝楹嘟着嘴,“我爹总说,邪不胜正。殿下,咱们这回要完蛋了!”


    宗铎忍不住抬手弹了弹她脑门。


    “这你就别操心了。不管皇上派了谁来,只要你别露马脚,谁都抓不出我的错处来。”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有些担心。


    毕竟,这个呆瓜儿喜怒毕形于色,是他缜密布局中唯一的破绽。


    “你贵为王妃,就是刑部尚书亲自来了,也只能问话,不能审讯。问话的时候,你在我身边待着就好,不过是走个过场,不用害怕。”


    “嗯!”宝楹连连点头。


    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天,翌日一早,听说那位钦差大人已经到了行宫,正在拜见皇帝。


    宝楹如临大敌,连早膳里她最爱的蒸乳鸽都吃不下了。


    宗铎看着她那坐立难安的样子,无奈道:“又不是你杀的人,你紧张个什么劲?”


    宝楹哭丧着脸道:“你又怎知我心中的苦闷,从小爹爹就教我要奉人守法,可是如今我却为了荣华富贵当了你的帮凶,呜呜,我变成一个邪恶的人了,我有愧爹爹的教诲!”


    宗铎无言以对。


    看来这丫头不仅呆,还轴。


    他懒得跟她讨论什么正义邪恶的辩题,只道:“你若是觉得有违良心,那称病不出就好了。”


    毕竟,她前儿刚受过那么一番惊吓,哪怕病倒也是情有可原。


    宝楹一听还能这样,顿时转忧为喜:“怎么不早说!”


    她也不出去闲逛了,就安心窝在屋里烤火。


    午后,那位钦差大人果然过来拜访了。


    宫人过来通报的时候,宝楹忙把门一关,道:“不见不见!我病了,不能见人!”


    宫人应声离去,可没过多久,那人又过来敲门:“王妃,那施大人说一定要见您呢!”


    宝楹忙捂住耳朵:“说了不见不见呀!”


    宗铎却道:“哪个施大人?”


    宫人在门外回道:“皇上调过来查案的施大人啊!好像是顺天府衙门的总捕头。”


    “咦,是我爹!”


    宝楹眼前一亮,忙从榻上下来,欢天喜地地推门出去。


    只见施大路候在庭院的月亮门外,身上穿着磨得起毛的官服,肩膀处打着个补丁,正是她从前调皮弄破的。


    “爹爹!”宝楹像出笼的小鸟飞扑到他怀里。


    施大路乐呵呵地揽住她,待她稳住身形后,又忙把她往外扯:“宝儿乖,嫁了人了,可不能这样抱爹爹了。”


    宝楹撅起嘴:“又是这番陈词滥调,没嫁人的时候就说‘是大姑娘了,不可以抱爹爹了’;还不是大姑娘的时候就说‘太重了,爹爹抱不动了’……”


    施大路嘿嘿笑了两声,又摸摸她的头,关切地问道:“你怎么病了?严不严重?”


    “哪有什么病呀!我健康得很呢!”宝楹提着裙子欢快地在他面前转了两圈,“对了爹爹,你怎么过来了?”


    施大路笑道:“爹爹奉了皇命过来查案呀!”


    “你就是那位钦差大人?”宝楹蓦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钦差大人,就是个推官罢了。爹爹听说你病了,见完圣上就赶紧过来了。一会儿去拜见一下燕王,爹就得赶紧开始查案了。”


    “啊,这……”


    宝楹心虚地挠了挠脸,不知所措地往屋里望去。


    小江正好从里头出来,走到施大路面前,朝他拱手行了个礼:“施大人,燕王殿下请您进去。”


    将施大路引入屋内,他又赶紧拽着宝楹到外头玩去了。


    施大路转入内室,只见屋里飘着清郁的药味,宗铎阖着双目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减凤子龙孙的端贵之气。


    施大路忙上前行礼:“下官施大路,拜见燕王殿下。”


    “平身。”


    施大路却未起身,又道:“多谢殿下救了小女。累您身负重伤,下官实在惶恐不安。”


    宗铎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受伤原也不是因为王妃。”


    施大路一愣:“下官不解。”


    宗铎睁开了眼,支着身子坐起来,施大路忙递了个大引枕在他背后垫着。


    宗铎咳了两声,道:“皇上派你来查姚过的案子?”


    “是啊。”


    提起这个,施大路还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多如牛毛的京官中名不见经传,这么重要的案子,也不知道皇帝怎么会专门挑了他来办。


    “莫不是殿下举荐的下官?”


    他唯一能想到的缘由就是他的亲王女婿了。


    宗铎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微微抿起嘴角。


    看来,宝楹受圣宠,跟她爹应当没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道:“孟氏一案,王妃受了委屈,这是皇上补偿她的。大人办完这件案子,回京后必能高迁。”


    提到宝楹遇险的事,施大路一阵心疼,又不无激动地朝皇城的方向一拱手道:“皇上赏罚分明,下官一定全力以赴,查办真凶!”


    宗铎又咳了一声:“本王看过你的履历,你跟刑部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不同,身上有些查案的本事。我也不跟你兜圈子,姚过正是本王所杀。”


    施大路大吃一惊,不禁抬头看向他。


    宗铎散着长发,脸上的病容削弱了他五官的锐利之气,虽是柔和,也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矜傲。


    他颤颤道:“殿下,此事可不能开玩笑,擅杀内廷大珰,乃是藐视天威的重罪!”


    宗铎清锐的目光望过来,带着不躲不避的坦然:“本王没有说笑。姚过治下的东厂欺官霸民,敲骨吸髓,他的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想必是人人额手称庆吧。”


    施大路肃然道:“姚人人罪行累累,来日自有律法惩处。殿下贵为皇子,却以暴制暴、以恶止恶,将国朝律法置于何处?”


    宗铎不由正色打量了他两眼。


    怪道那小妞总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原来是随了爹。


    他不紧不慢道:“那么施大人可知,端午当日,王妃在西苑落水生病,正是拜姚过所赐。”


    施大路遽然握紧拳头,面上浮现怒容,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胸口起伏几息,仍是艰难说道:“下官奉皇上之命查处真凶,岂能因为私怨而隐瞒真相,这非但有愧我这身官服,也辜负了皇上的信托!”


    宗铎默了默。


    好一个大人无私的施总捕,难怪这么多年还是辗转在顺天衙门这座小庙里。


    他仍是澹然道:“本王尊重大人的选择。不过,本王受伤的缘由在皇上那里已经有了定论,倘若大人执意秉人执法,只怕王妃也难逃一个欺君之罪。”


    施大路神色骤变,宗铎却是好整以暇:“本王既钦佩大人对律法的维护,也敬重大人拳拳爱女之心。情理与法理,只在施大人一念之间,请大人自行裁夺吧。”


    施大路默然不语,脸上却写满了犹豫纠结的痛苦之色。


    他办了二十年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没出过一起冤案错案,没收受过一分一毫贿赂,没偏私过任何一个人。


    然而这一回,被放上天平另一端的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双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睁眼时已经下定决心:“下官知道该怎么办了。”


    宗铎淡淡一笑,又道:“施大人既是本王的泰山,本王亦不忍大人操劳,且提供两个线索:姚过的致命伤是一掌一剑,掌是青阳道长的独门绝技,剑是无涯剑的成名剑招。呈给皇上的疑犯,大人可二者择一,也可都呈报上去。”


    “多谢殿下赐教。”


    施大路百味杂陈地起身施礼。


    看来这桩案子跟他从前办过的完全不同,里头涌动着各方势力的博弈,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从屋里出来,坐在廊下的宝楹忙迎上来,叽叽喳喳地发问:“爹爹,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呀,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施大路勉强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宝儿,殿下待你好不好?”


    “还成吧。”宝楹点点头,又摇摇头,非常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比卫轩好。”


    卫轩会捉弄她,宗铎不会。


    “要真比轩儿对你还好,那爹爹就能放心喽!”


    施大路深深叹了口气,“爹爹要去办案了,你好好侍奉殿下,别任性、别跟在家里一样耍脾气,知道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宝楹揪了揪她的两只圆耳朵,“都听起茧啦!”


    施大路苦笑一声,摇头走了出去。


    宝楹忙跟了上去:“爹爹,我跟你一块儿查案!”


    施大路从她那骨碌骨碌转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心虚,他也不点破她,只道:“你走了,殿下那头怎么办?”


    宝楹现在可顾不上宗铎,她要盯着老爹,万一他找出什么关键证据,她得赶紧藏起来。


    她拽着施大路的袖子撒娇:“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天天来找他,我留在里头也不方便!”


    “那你就跟着爹爹吧。”施大路无奈地说道。


    “嘻嘻,爹爹最好了!”


    宝楹挽住他的胳膊,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小得意。


    施大路看着她眉眼弯弯的笑脸,心中的郁闷尽数消散,又酸溜溜地想:真是女大不中留,这小丫头的心这么快就倒向她的男人了!


    第43章 床搭子


    解决完姚过案的最后一个环节, 宗铎连日紧绷的精神总算松了下来。


    他伤得重,这两日又劳心过度,松懈下来后立刻发起了高烧, 连着沉睡了十几个时辰, 中间只醒来喝了两回药,竟有些不辨白天黑夜的感觉了。


    “殿下,起来喝药了。”


    宗铎睁开眼,见是小江坐在床头, 正拿匙羹搅动着手里托着的药碗。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挥去心头那空落的感觉, 缓缓问道:“什么时辰了?”


    “掌灯了。”小江放下药碗,伸手在他额头一探, “不会烧坏了吧?”


    宗铎偏头避开他的手:“放肆。”


    小江嘻嘻笑道:“王妃说得,我说不得?”


    “她说什么了?”


    “殿下第一次发高热的时候,王妃悄悄来问我,你不会烧坏脑袋变成傻子吧?”


    小江说着忍不住笑,“王妃可上心了,再三叮嘱我千万要治好你。她说殿下这么骄傲的人,一定接受不了自己变傻子的。”


    这话真是冒犯, 宗铎本该申斥他,可是想到她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却也不由莞尔。


    “王妃去哪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怎么连着两次都是你喂药?”


    “还知道是谁喂的药, 看来殿下脑子还清醒得很。”


    小江耍了一句贫嘴, 又赶紧回他的话,“王妃去找她爹了。前两日王妃天天缠着我陪她玩,施大人一来, 她就把我抛到脑后去了,路上跟她打招呼都不理我呢!”


    宗铎默默喝完药,让小江递上茶盂给他漱过口,又躺了回去。


    “你本来就不该跟王妃走那么近。她老百姓家不讲究这些,你好歹也是世家出身,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小江讪笑道:“我把王妃当妹妹,总是忍不住逗她玩。”


    他倒是很佩服宗铎的定力。


    毕竟王妃自有一派娇憨之态,被惹急了就会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脸蛋涨成桃粉色,很是可爱。怎么会有人能忍住不去逗两下呢?


    宗铎冷冷道:“她是燕王妃,不是你家的姐姐妹妹,更不是给你逗趣的乐子。”


    小江暗暗“嘶”了一声,也不知道这尊大佛怎么就不高兴了,老老实实应道:“下次不敢了。”


    端着空药碗退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宝楹从外头回来。


    “小江!”她高高兴兴地同他打招呼,“殿下今天怎么样了?”


    “微臣拜见王妃娘娘。”小江煞有介事地被她行了个揖礼,“回娘娘话,殿下今日比昨儿好些,方才喝过药睡下了。”


    宝楹觉得他今天有点莫名其妙:“你中邪了?”


    小江嘿嘿一笑,临出门时朝她挤挤眼睛,悄声道:“殿下心情不好,你可当心喽!”


    宝楹不明所以地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回到屋里,内室只亮着一盏小灯,看来宗铎又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正准备吹了灯,忽然听他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没睡着啊?”


    宝楹有些意外,拿起铜剪将烛芯挑亮了些,走到床边坐下。


    “我去我爹爹那儿了!”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着今天的见闻,“我爹爹挨个儿传人问话,我就坐在屏风后面给他当书吏,爹爹给了我二两工钱!”


    她从兜里掏出两枚碎银,捧在掌心里递给宗铎看。


    虽说宝楹己识乾坤大,过手的银子也有几百两了,不过靠自己劳动挣来了二两,她还是很欢喜。


    宗铎对她那点碎银不屑一顾,只是道:“那午膳也不回来吃。”


    “午膳跟我爹爹一起吃!吃了红烧肉,醉鹅,羊蹄汤……”


    宗铎咳了一声打断她。


    “夫君还病着,你到处乱跑,合适吗?”


    宝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夫君”是谁。


    “咱们不是假的么!现在又不算数啦?”


    宗铎沉默了片刻。


    “当然算数。但行宫不是燕王府,当着外人的面,你得扮演好燕王妃的角色,免得惹人猜度。明白么?”


    “哦。”


    宝楹无端被训了一顿,垂着脑袋撅着嘴,很有些敢怒不敢言的不服气。


    小江果然没说错,这家伙今天心情不好。


    算了,谁让他是个病人,她有容乃大,不跟他计较。


    宝楹变戏法似的从袖筒里掏出小纸包,放在宗铎面前晃了晃,“快看这是什么!”


    她逆着烛光,脸上的笑容却比身后的火苗更加夺目。


    宗铎被她的美貌闪了一下眼,下意识地接过话道:“是什么?”


    宝楹将小纸包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两角,邀功似的将里头的东西展示给他看:“是烤栗子!”


    热腾腾的烤栗子褐皮绽开,露出里头金黄色的果肉,焦香伴着热气冒出来。


    宝楹手上冷,正好拿栗子取暖,在手上滚着剥皮。


    “我小时候生病,大夫不让吃这吃那,我娘管得紧,可是我又很馋。爹爹就会下值后在街边买点糖炒栗子,趁娘亲不注意的时候剥给我吃。”


    她说起幼时的事,脸上漾起幸福的微笑。


    “殿下,我看你每天只能吃清粥,嘴巴肯定淡得不行。这炭烤栗子虽然少了点糖,但是也很香甜。趁小江没发现,给你偷偷吃点解解馋!”


    她剥出一颗金灿灿的栗子递到他嘴边。


    宗铎眉心微蹙。


    在他看来,养病忌口就是为了尽快痊愈,她这种做法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可是看她一直举着栗子期待地看着他,又不由心软,张开了嘴巴。


    谁知宝楹举了那么久见他没反应,干脆将栗子送进了自己嘴里。刚碰到嘴唇,便看到他张开了嘴,赶紧又将栗子递过去。


    宗铎垂眸看着那沾染了一线水光的栗子,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可是鬼使神差般,竟将那颗栗子吃下了。


    烤熟的板栗入口软糯香甜,顿时齿颊生津,纵使他并不追求口腹之欲,那淡了许久的口舌也感到了极大的抚慰。


    宝楹低着头在灯下剥板栗,十根纤纤秀指如削葱玉笋,看起来比那金黄板栗还诱人。


    宗铎喉结轻滚,拉过她的一只手,低头轻轻吮住了她的指尖。


    宝楹心里一慌,要将手抽回去,却被他捏着指节动弹不得。濡湿温热的口腔里,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宝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慌乱地挣开他的手,连栗子也不要了,一头钻进短榻的被窝里,埋着头不肯出来了。


    宗铎仍保持着捉着她手的动作,舌尖轻轻一抿,似乎还能尝出栗子那淡淡的甘甜。


    目光望向榻上那将自己裹成一团粽子的小妞,他唇角微弯,很轻很轻地笑了。


    宝楹一晚上没睡好。


    她将被他吮过的手指放在被子上擦了又擦,心里有一种茫然的委屈。


    她的手又不是烤猪蹄,为什么要吃她。


    宝楹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他吃干抹净的!


    翌日天没亮,她就溜出去找爹了,打定主意不能再和他共处一室!


    小江过来的时候,又没有看到宝楹。


    不过宗铎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没有了昨夜的阴晴不定,小江不由松了口气。


    都说伴君如伴虎,其实伴燕王左右也不容易。


    虽有少时情谊,不过小江知道,那不过是块敲门砖,他能在宗铎身边站稳脚跟,靠的是他一身医术和在太医院的关系。


    宗铎要是讲情谊,那他的表弟兼伴读徐沛就不会当众挨大耳刮子了。


    是以小江虽然喜欢插科打诨,不过也会看宗铎的脸色。


    自他受伤以来,情绪仿佛外露了许多,收拾完徐沛又警告自己,细细想来,一切根由都在王妃。


    一定是她的凤命起了效果,宗铎开始看重她了。


    无论如何,小江还怪替宝楹高兴的。


    殿下虽无什么情分可讲,不过他对有用的人,向来很大方。


    过了两日,宗铎的伤情稳定了许多,准备起驾回京。


    好在因为他受伤的缘故,宝楹不用跟他同乘一辆马车,路上倒也还算自在。


    回到王府,孙姑姑早就得了信,命人将昭明殿收拾了一番,领着众人在门口迎候。


    宝楹先下了车,孙姑姑见了她,脸上很有些心疼之色:“王妃瘦了。”


    宝楹不由摸了摸脸。


    嗯……虽然在行宫活动量很大,可是她吃的一点儿都不少呢!竟然还瘦了,看来回来之后还得好好补一补。


    等宗铎下了马车,孙姑姑便顾不得这头了,连忙走到宗铎的轿辇旁,细细朝小江问过他的伤势,又对宗铎道:


    “殿下,您受了这么重的伤,该回昭明殿养着。昭明殿是王府正殿,聚一府之气,这样才好得快。”


    宝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哇,她才不要跟宗铎住在一起呢!


    没想到宗铎竟然什么也没说,同意了孙姑姑的安排。宝楹就不太高兴了,宗铎住进了她的寝殿,那她就没有以前那么自由了!


    她挂着张小脸,不情愿地跟着他的轿辇回到了昭明殿。


    小帘飞奔出来迎接宝楹。


    阔别多日,小帘见到自家小姐可高兴了,看宝楹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她不免有些受伤。


    “小姐,你怎么看起来很不高兴啊?”


    宝楹幽幽道:“我想起了一个鸠占鹊巢的故事。”


    “鸠占鹊巢?那是什么东西呀?”


    “就是有一只叫鸠的鸟,他受伤了,就非要住进鹊的小窝里,挤压鹊的生存空间!”


    一旁的宗铎轻笑了一声。


    宝楹立刻炸毛了:“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宗铎慢条斯理地纠正她:“鸠占鹊巢,说的是鹊把巢让给鸠住了一段时日,她就把巢当成了自己的了。鹊要住回来,她还不乐意。”


    宝楹飞他一记白眼:“那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嘛!”


    回到昭明殿,里面窗明几净,纤尘不染,仿佛主人从未离开过。


    只是屋里糊了新的窗纱,从香叶红换成了晴山蓝,莫名有了种清冷澹然的感觉,宝楹走进来的时候,恍惚觉得踏入了别人的屋子。


    不过,她的注意很快被屋里那面落地琉璃镜吸引。


    原本放了三围罗汉榻的地方,此时立着一面屏风大的雕花琉璃镜,镜面清晰透亮,连她眼尾的那粒小朱砂痣都照得分明。


    宝楹是个爱美的姑娘,站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快被自己的美貌迷晕了。


    直到入夜更衣安歇,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那张罗汉榻不见了,屋里就只剩了一张大床,晚上要怎么睡觉呀?


    转头一看,宗铎己经躺上了她那张千工拔步床,虽然己经换了新的被褥,但她还是有种被人偷了家的感觉。


    她蹦到宗铎面前:“我没有床睡觉了。”


    宗铎看了她一眼,屈指在床横柱上敲了敲:“这不是床么。”


    宝楹踌躇着,不太想跟他同睡一张床:“算了,我去耳房跟小帘睡。”


    宗铎慢悠悠道:“耳房里没有地龙。”


    “这……”


    宝楹犹豫了。


    没有地龙可不行,她最怕冷了。再说了,小帘的床也小小的,哪有这张大床舒服。


    她抓着被角,期期艾艾道:“那、那先说好了,咱们是床搭子,你不可以再随便亲我,也不可以跟在行宫时一样耍流氓。”


    “我耍什么流氓了?”


    宝楹把手背到身后去蹭了蹭:“你吃我的手指。”


    宗铎余光看着她的小动作,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脸上却是一派淡然:“那不是耍流氓。”


    “不是耍流氓那是什么?”


    “你只是个床搭子,我没必要向你交代。”


    宝楹被他噎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更衣去了。


    除下了繁复的夹袄外裙,身上只穿了一件素绸中衣,一条绿绫裤,更显出少女身材的凹凸有致、丰纤合度来。


    宗铎垂下眼眸,乌睫盖住了她那窈窕的身形,却怎么也挡不住萦绕左右的幽芬。


    宝楹爬上床去,紧紧地贴着靠墙的雕花围栏躺下。好在那张拔步床足够大,她和宗铎中间至少还能再躺下两个人。


    拿被子将自己一卷,宝楹心下踏实了不少,悄悄转过脑袋去看宗铎。


    他连躺着的姿势都那么端雅,留给她一张标准的侧颜。从她侧躺的角度望过去,显得那鼻梁的高度尤其巍峨。


    此情此景,渐渐与新婚夜那晚重合起来。那时她不知为什么贴着围栏睡了,而他也是这样躺在床的外侧,留给她一张英俊而冷漠的侧脸。


    对了,原来那时候的他脸上写着的是冷漠。可是她那时一心憧憬着她的新婚夜,完全没看出来宗铎压根儿不想搭理她呢。


    宝楹眨巴眨巴着眼睛,偷偷地观察他。


    不知为什么,同是没有表情的一张脸,现在看起来却柔和了许多。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宝楹想着想着,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沉沉坠入了梦乡。


    更漏声声,像檐瓦上的雨滴,在寂夜里显得余韵悠长。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很轻,却像那幽芬一样的无处不在。


    宗铎长臂一舒,便把那几乎贴着围栏睡觉的少女圈到了身边。


    黑夜里,他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在行宫时,一到入夜,他身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根本不能够入眠。可是他发现了能与疼痛对抗的方法,就是想她。


    漫漫长夜里,无数次地在脑海中回忆那个昏暝纱帐里的亲吻,疼痛反而因此得以抑止,得到半宿的安睡。


    如今脑海中的温香软玉重揽在怀,疼痛是轻得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另有一种隐晦的喧嚣,在他的血脉里躁动起来。


    宗铎低头在她的鼻尖轻吻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意念全部用在了克制渐渐勃发的欲望上,反倒因此辗转了大半夜,直至破晓时分方睡过去。


    晨曦透过晴蓝的窗纱透进来,像筛了一层银蓝的光雾,在云母屏风上浮着清浅的流光。


    宝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猛然发现自己靠在宗铎的怀里,惊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见他还闭着眼,不由松了口气。


    他既睡着,她的胆子就大了起来,磨了磨牙齿,在他的胸肌上轻轻咬了一口。


    软软弹弹的,口感真好。


    宝楹窃笑两声,又拿袖子轻轻擦掉留在上面的口水,悄悄爬起来,出到外间穿衣洗漱。


    如今己经回到王府,有的是人伺候他,不用她守在跟前寸步不离了。


    宝楹用过早膳,带着小帘到外头玩去了。


    她走了之后,元仪方进来伺候。


    看到床上被子半掀,正要过去替宗铎盖好,不料打眼便看到他胸口横着两排小巧整齐的牙印。


    元仪吓了一跳,暗道王妃也太大胆了,要是殿下醒来看到,可不得狠狠责罚她。


    他心里替宝楹捏了把汗,等到宗铎睡醒的时候,赶紧拿来中衣给他穿上。


    谁知宗铎一低头,动作便顿了顿。


    元仪心里暗叫不好。


    宗铎面色如常地穿好了衣裳,问道:“王妃呢?”


    元仪赶紧回答:“王妃跟小帘姑娘去春暄阁烤火了。”


    宗铎眉心微蹙。


    大冷天的,她不在昭明殿待着,顶着寒风跑去春暄阁做什么?


    宗铎直觉她在躲他。


    按他对她的了解,她是个天真得过了头的姑娘,所以反而对男女之事一点儿都不羞涩。


    那天的一个轻吻,也不至于让她就此开了窍。那么,她为什么要躲他呢?


    宗铎按下疑惑,接过元仪递过来的汤药一饮而尽。


    他如今伤势好转,在床上躺不住,便起身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自开府以来,他在昭明殿住了一年,后面让她住了半年,这里变成了她的小天地,处处堆积着她的器物玩具。


    角落里塞着一个绣棚,拿起来一看,绣的是一方帕子,可惜上面的针线歪歪扭扭,只绣了个开头便丢下了。


    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一个个螺钿匣子分门别类,摆得倒是整齐。


    多宝阁上放着一个九连环,只有最前面的两个环被磨得发亮,后面的环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是从来没有解开过。


    桌案上倒是意外地堆了许多书,拿起来一看,全是些灵异猎奇的话本。市井书局编出来吸引眼球的东西,她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夹了不少书签。


    宗铎无奈摇头。


    这屋里的种种,无不彰示了主人是个贪玩懒惰、不学无术的泛泛之辈。若是别人,他连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可是怎么到了她身上,感觉还有点可爱呢?


    第44章 吃醋


    宝楹发现, 无论她睡前怎么扒着围栏睡,早上睁开眼一定会出现在宗铎怀里。


    她心里直犯嘀咕,但想来也许是她睡相不好的缘故, 因此虽然疑惑, 倒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这天她照旧要带小帘出门,宗铎叫住她:“哪儿去?”


    “呃,我跟小帘去春暄阁烤火。”


    宝楹一心虚,眼睛就忍不住乱转。


    宗铎看她那小模样滑稽又可爱, 不由微微笑道:“屋里也能烤火。我要去惟馨斋处理一些事情,你留在屋里就行了, 不必拘束。”


    惟馨斋是昭明殿的东偏殿,取“明德惟馨”之意, 从前是宗铎的内书房。


    宝楹住进昭明殿后,这里也成了她的地盘。因她不爱读书,所以除了跟桂嬷嬷学规矩那几天,她几乎从未踏足过这里。


    宗铎重伤未愈,不便到前院的韫晖堂中去,因此就近在惟馨斋处理政事。


    冬狩的仪驾现在才拔营回京,韩曜脚程快, 提前赶回来给宗铎递消息。


    在施大路的勘查下,姚过一案的真相水落石出,系他早年在江湖中的仇家刺杀, 凶手是在江湖上负有盛名的青阳道长。


    施大路不愧是办了二十多年案子的老捕头, 将各环节的动机证据“查验”得明明白白。别说皇帝了, 就连韩曜这个知情者都快信以为真。


    因七日内破了此案,皇帝要嘉赏施大路,将他连升两级迁到刑部生事的位子, 谁知他愣是给推了,说没抓到凶手受之有愧。


    韩曜摇头道:“这施捕头也是个怪人,送上门的荣华富贵竟然不要。”


    宗铎不语。


    他这老丈人属实迂腐了点,不过比起朝堂上那群自诩清高的衣冠禽兽还是高下立判。


    正如他养的女儿,虽然呆了点,但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殿下、殿下?”


    韩曜见宗铎走神,只当他是精神不济,连唤了他好几声。


    宗铎回过神,道:“还有什么事?”


    韩曜说起先前宗铎吩咐他调查的事。


    施卫两家的祖籍都是扬州,卫家外公是当地的豪绅,施大路却只是个由寡母拉扯大的穷小子。


    当年卫家大小姐看上了他,死活非他不嫁,气得卫家外公跟她断绝了关系。


    宝楹出生后,施大路便带着妻女到京城闯荡。


    珍娘的兄长卫琏那时候已经在京城做官,他心疼妹妹,背着父亲跟妹夫一家来往,还帮忙把施大路弄进了顺天府衙当捕快。


    施大路在扬州时便当过几年捕快,进了顺天府衙后,更是前所未有的拼命,倒也慢慢给他混了个官身。虽然上升空间有限,好歹荫蔽着妻女成了官眷。


    宗铎沉吟不语。


    这么看来,宝楹的爹娘跟皇帝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难道皇帝对她青眼有加,真就只是因为她那张脸么?


    想到这里,忽然有一道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窗外泠泠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举目望过去,早晨下了场雪,宝楹此刻正领着小帘在庭院里团雪球玩。


    她穿着一身鹅黄绒锦斗篷,在素白雪景里分外耀目。


    小帘一个雪球砸过来,宝楹避之不及,雪球在她头上砸开了花。


    她也不恼,晃晃脑袋甩走头上的雪沫,笑得神采飞扬,在阴冷的雪天里绽出一抹晴光。


    韩曜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看到巧笑倩兮的王妃,又想起什么来,赶紧道:“对了殿下,你不是还让我查了卫二公子么?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八卦之光。


    宗铎心里腾起不好的预感,敛眉道:“少废话。”


    韩曜笑道:“原来那卫公子本来在跟我们王妃议亲。殿下你的圣旨再晚到两日,他们两家就换好庚帖了。”


    据韩曜查到的消息,卫轩十岁时被青城派的掌门收作关门弟子,到他十八岁时,卫舅舅多次要他回京议亲,都被卫轩回绝了。


    如此过了两三年,宝楹也到了议亲的年纪,那卫轩忽然就愿意谈婚了,但他只肯跟宝楹谈。


    卫舅舅当然是喜不自胜,宝楹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上加亲再好不过。到施家一说,两家一拍即合。正议着亲呢,宗铎一道圣旨把人抢了过去。


    韩曜笑得不行:“殿下,你这是横刀夺爱啊,难怪那卫公子不肯到你麾下效力。”


    宗铎拉拢卫轩的事,韩曜也知道。


    当时宗铎还跟他可惜过,那卫轩年纪轻轻,不过一看就是顶尖的高手,若是能纳入麾下,必然是一员得力干将。


    宗铎不悦。


    什么叫横刀夺爱,那卫轩连庚帖都没换,连她的未婚夫都算不上。


    他沉着脸把韩曜打发了出去。


    韩曜前脚刚走,萧长史后脚就进来了。


    他给宗铎递上了二十万两的银票。


    “杭州的宁连城递上来的。他说皇商的事恐怕不能跟殿下合作了,奉上这些银票聊表歉意。”


    “为什么?”宗铎有些讶异,“他搭上了谁的线?”


    “谁的线也没搭上。”萧长史的脸色有些古怪,“他说他家太太不想跟朝廷有牵扯,所以只能愧对殿下的厚爱了。”


    宗铎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就为这个理由?”


    历来能做到江南首富的人,哪个不是有皇商背景的。就因妇人的一句话,那宁连城就将皇商的机会拱手让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萧长史点点头道:“下官去查过了,那宁连城听老婆话在杭州府是出了名的,他也确实没搭上其他殿下的线。只是这人出尔反尔,未免太不识抬举。要不要派人去收拾他?”


    宗铎摆了摆手。


    按他的作风,对这种背信弃义的人确实不会轻饶。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是很想收拾这个宁连城。


    “罢了。”


    他指尖轻轻一点那沓银票,从中间抽了一张出来递给萧长史:“这一万两拿去给青阳道长。让他去江南塞北玩些时日,这两年不要回京。”


    “是。”


    萧长史知道青阳道长给他当了替罪羊的事,拿着银票出去了。


    宗铎摩挲着手中的银票,心下沉吟:


    那宁连城能做到杭州首富,必然有点心机手腕,难道会不知道得罪朝廷亲王的后果?还是说他宁愿承担这个后果,也要让他的太太安心?


    那么,为什么跟朝廷合作会令他的太太不安?


    正思忖着,元仪又进来通报:“孙姑姑求见。”


    “宣。”


    宗铎收回思绪,将桌上的银票收了起来。


    孙姑姑进来给他问了安,道:“殿下,冬月十六是王妃十八岁生辰,除了宫里的赏赐,殿下可要另外备些贺礼给王妃?”


    宗铎沉吟片刻。


    那小妞好吃懒做,一门心思不是吃就是打扮,还是个见钱眼开的小财迷,送她的礼物倒是不难。


    “让人打套纯金的头面送给她。再用碧玺做一套牌坠珠钏给她戴吧。对了,前儿承恩公的庄子上不是种出了个五百斤的南瓜么,你派人去买回来给王妃玩儿。”


    孙姑姑心头暗暗纳罕,殿下对王妃可真舍得,黄金碧玺不过是费点银钱,那个大南瓜才是稀罕物,听说承恩公准备请人雕成八仙过海的摆件,送给他家老太君当八十大寿的贺礼的。


    殿下一开口就是弄回来给王妃玩儿,这不是给他们下面的人出难题么?


    她为难道:“殿下,那承恩公可是出了名的孝顺,他那南瓜准备献给他家老太君的,可未必愿意拱手相让啊。”


    宗铎推了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到她面前:“去办。”


    孙姑姑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将银票揣进了兜里,又道:“那么殿下准备置几桌席面,请哪些府上的客人?”


    “不摆席。”宗铎不加思索。


    这个节骨眼,赵王府刚休了妻,魏王府也被禁了足,还是不要太高调为好。


    他想到什么,改口道:“就请她爹娘过来贺一贺罢。”


    “是。”


    孙姑姑心里嘀咕:要说殿下对王妃上心,她的生辰竟连桌宴席都不摆。不过不摆也好,要是王妃又没轻没重地得罪人,那反而不美。


    宗铎在惟馨斋处理积压的政事,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寝殿。


    寝殿内烛影摇红,暖香融融,宝楹殷勤地捧了盏桂圆红枣茶上来:“殿下辛苦了,快来喝碗桂圆红枣茶,小江说这个补血益气,对伤口好。”


    宗铎接过,却不喝,目光在她那人畜无害的笑脸上游弋。


    前两天这妞儿还对他避之不及呢,今儿怎么一反常态献起了殷勤?


    他闲闲拨了拨盖子:“说吧,什么事?”


    宝楹满怀期冀地看着他:“过几天是我的生辰……”


    宗铎唇角不由噙了一丝淡笑,却紧接着听她说道:“我想回家去!”


    他拨着碗盖的动作一顿。


    “我的伤没好,不宜出门。”


    宝楹很体贴地说道:“我知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殿下陪我。”


    宗铎放下了手中盖碗,淡冷的目光扫过来,点漆星眸里不辨喜怒:“你是说,我不必陪你过生辰么?”


    宝楹听不出他话里的情绪,只是本能地觉得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了。


    他是不是觉得她僭越了,怀疑她想占用他的时间陪她过生日?天地良心,她绝无此意啊。躲他还来不及呢。


    宝楹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有爹娘陪我庆生就够了,真的不需要殿下的!”


    “你想回就回,跟孙姑姑说就是,我没空管这些闲事。”


    宗铎冷冷打断她,折身进了内室。


    宝楹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的背影,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对她横眉冷对,连她精心煮的桂圆红枣茶都没喝。


    不过,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早知道都不用拿过生日当借口,直接说明天就想回去!


    宝楹揭开盖子,朝茶盅吹了几口气,美滋滋地将一碗桂圆红枣茶喝完了。


    接下来的两天,宗铎每日早早到惟馨斋处理政事,直到晚上才回寝殿歇息。


    这倒让宝楹松了一口气。


    自从赵王妃对她说了那些话后,她每每面对宗铎,心里总是觉得很别扭。她都开始怀念起以前在昭明殿占山为王的日子了。


    宗铎不在她跟前,以前自由自在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


    小江现在隔日过来给宗铎换一次药。他在惟馨斋给宗铎换完药,又借着请安的名义,遛达到正殿找宝楹玩。


    宝楹正跟小帘对坐在炕桌前吃糖霜山楂,见到小江进来,眼疾手快地拿食盒盖罩住了碟子。


    “王妃又在吃什么好东西?”


    小江涎着脸过来,揭开盖子一看,是一颗颗裹着糖霜的红山楂,红白交映,像极了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小江嘿嘿笑道:“山楂吃多了积气,在下帮王妃分担一点。”


    说着拿起一根银签,利索地扎了一串山楂球走。


    咬了一口,甜脆的糖霜在口中碎开,里头的山楂果肉粉糯酸甜,格外开胃。


    “真好吃。”小江眯着眼睛笑。


    宝楹气鼓鼓地嚷道:“不问自取是为偷!”


    小江忙道:“王妃别生气,我有重要情报跟你汇报。”


    “什么?”


    宝楹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忙正襟危坐地竖起了耳朵。


    “我刚才从惟馨斋出来,殿下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宝楹不以为意:“给你肚子掏个大洞,你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不是因为这个。”小江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听说,铎最近豪掷千金讨一个美人的欢心,可是人家根本不领情,直接把他飞了。”


    “什么!”宝楹怒了,“他去讨谁的欢心了?”


    “王妃,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小江提醒道。


    “呃……”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宝楹不由脸颊微红,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只是好奇罢了,你不是说殿下不近女色么?”


    咦,不对,好像越描越黑了,显得她多么在意宗铎的想法似的。


    当然,她也不是出于嫉妒那位美人……好吧她就是嫉妒,凭什么她这个王妃都不能得到豪掷千金的待遇——虽然只是个挂名的王妃。


    宝楹越想越委屈,不禁撅起小嘴,开始生起闷气来。


    小江见她神色不对,也不敢再卖关子了,又笑道:“听说那位美人的生辰快到了,殿下准备把她爹娘请过来,她却一心只想着回家去。王妃说,她要是回家没找到爹娘,可别哭鼻子吧?”


    “好巧啊小姐,你的生辰也快到了。”小帘在一旁若有所思,“咦,江大夫,你说的美人该不会是我家小姐吧!”


    宝楹本来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闻言不由一愣,红着眼圈看向小江。


    见他笑得一脸欠揍,她顿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不由又羞又气,大喊道:“把我的山楂吐出来!”


    小江落荒而逃。


    尽管宝楹很生气小江戏耍她,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宗铎真的给她豪掷千金,那她还回什么家啊。


    爹娘从小教育她,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馅饼,宗铎对她这么好,那她当然要投桃报李,不能寒了金生的心——


    咳咳,绝对不是怕宗铎一气之下不给她豪掷千金了。


    宝楹吩咐厨下炖了一锅人参鸡汤,用的是鲜嫩的小母鸡,二两参片,加清水没过鸡肉,隔水慢炖一个半时辰,撒上盐巴即可出锅。


    熬好的鸡汤鲜香浓郁,鸡肉酥烂回甘,喝上一小盅便全身泛暖,是她最喜欢的冬日宵夜。


    为表诚意,她这回都没提前撕下鸡腿吃掉,全须全尾地装进了食盒里去。


    打听到宗铎还在惟馨斋处理公务,宝楹便提着食盒直奔惟馨斋。


    不巧这会儿元仪去韫晖堂取东西了,门口没人通报,见里头亮着灯火,宝楹想也不想便直接推门进去了。


    里头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十来双眼睛纷纷望向她这个不速之客。


    宝楹顿时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珠子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她这一小锅鸡汤还不够他们一人一口的。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食盒藏到了身后去。


    所有人静默地看着她的小动作。


    宗铎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你来做什么?”


    “我……”宝楹眼珠一转,立刻想出个说辞来,“殿下!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小江吩咐过要早早安歇的。你看这都戌初过一刻了!公事再要紧,能有身体要紧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座下的幕僚们不由深感惭愧,是他们不懂事了,这个点还拉着殿下商议事情。


    众人纷纷看向宗铎等他表态。


    宗铎看着门口的宝楹沉默片刻。


    戌时对他而言为时尚早,不拿来励精图治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你们都回去吧。明天再议。”


    半晌,他终于开口。


    幕僚们纷纷依言退下。徐沛走在最后,神色复杂地看了宝楹一眼。


    宝楹莫名其妙地回瞪着他。看什么看,她脸上又没有长花。


    待他们都离去后,她回身把门一关,欢快地提着食盒走到宗铎的桌案边。


    她太高兴,眼角眉梢泄出来盈盈的笑意,让人忍不住跟着莞尔。


    宗铎垂下长睫挡住目光,不想去看她。


    “你有什么事?”他冷冷地说道。


    宝楹打开食盒,从里头捧出热热的鸡汤:“殿下,我特意熬了鸡汤给你喝,你别偷偷生我气了!”


    宗铎嘴角抽了抽:“谁偷偷生你气了?”


    “小江都跟我说了!”宝楹将白玉双耳盖碗里的鸡汤舀到描金小碗里,一边还不忘报小江戏弄她之仇,添油加醋地说道,“他说你一个人躲在惟馨斋偷偷哭!”


    宗铎按了按太阳穴。


    小江虽然喜欢插科打诨,倒还不至于有胆子在背后这样编排他。


    他看也不看她的鸡汤:“拿走,我不喝。”


    宝楹撅起嘴:“你还说你不是生我气!”


    她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为了这碗鸡汤,我在灶台守了两个时辰,你看我的脸都被熏黑了!”


    宗铎微微一哂:“嗯。你脸上两大块锅灰,不擦擦么?”


    “啊?”宝楹很疑惑,“我都没进厨房,怎么会沾上锅灰?”


    她拿手背蹭了蹭脸颊,只见手背上的肌肤素洁如玉,哪有什么锅灰。


    再看宗铎微微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原来没进厨房啊。”


    宝楹大窘,跺了跺脚道:“虽然没进厨房,可是、可是、我不管,就是我熬的!你必须把这汤给我喝了。”


    宗铎忍不住轻笑一声,拿起汤匙拨了拨鸡汤上面的浮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宝楹从不亏待自己,她带了两个碗过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捧着热腾腾的汤碗小口啜饮着。


    鸡汤浓郁鲜香,一口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展了。


    宝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偷偷觑了宗铎一眼。


    他连喝汤的姿态都那么端贵,动作不紧不慢,行云流水般的优雅。不得不说,虽然他很爱装,但是确实装得令人赏心悦目。


    真是奇怪,他在身边时她巴不得他赶紧走开,可是他真的走开了,又有点想他。不对,她想的一定是她的生辰礼物。


    宝楹想起了来意,赶紧道:“对了殿下,你是不是给我准备了生辰礼呀?”


    宗铎手上的动作一顿,冷笑道:“你的生辰礼就是送你回娘家。”


    “不回了不回了。”宝楹连忙摇手,“我喜欢在王府过!把我爹爹娘亲请过来也是一样的。”


    “唔。”宗铎很给面子地下了台阶,“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宝楹图穷匕见:“那我的生辰礼还算数的吧?”


    宗铎瞥她一眼:“小江都跟你说什么了?”


    “呃……他说殿下给我准备了豪掷千金的礼物。”她悄悄地打量着宗铎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应该不会一气之下不给了吧?”


    宗铎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嗯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宝楹知道这时候要顺毛捋,笑吟吟道,“殿下肚里能撑船,怎么会同我等小民生气呢!”


    宗铎无奈又好笑,把汤碗往宝楹面前一推,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宝楹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又舀了满满一碗汤进他的碗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可以再请个戏班子来唱戏吗?我家小帘喜欢看。”


    ——其实她也爱看。


    “可以。”


    宗铎无奈接过满满的汤碗。


    宝楹继续得寸进尺:“还要请舅舅家过来。以前每次过生日,舅舅一家都会过来给我庆生。”


    宗铎眸光一凝:“卫轩也来?”


    “卫轩不来,他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京。”宝楹殷勤地说道,“殿下你要是想见他,我让舅舅明年提前喊他回来。”


    “……”


    宗铎抬手敲了敲她脑门,“故意找茬是吧?”


    宝楹委屈地揉了揉额头,他怎么跟他那个皇帝老爹一样阴晴不定。他要是不想见卫轩,干嘛无端端地提起人家啊!


    ——————————


    作者有话说:


    宗铎很喜欢玩冷bao力,但宝楹常常因为迟钝而未曾察觉……


    铎:


    宝:


    第45章 亲吻能止疼


    这几天连日大雪, 皇帝的驾辇走走停停,至今日方回京。


    圣驾回京后,宫里又传出一件重磅消息:皇帝敕令秉笔太监王仲礼接任姚过的位置提督东厂。


    一时间, 王仲礼的府邸车马盈门, 众人纷纷前去向这位新任厂督道贺。


    与此同时,宫里派了太监到燕王府探视,赐下一堆参茸血燕之类的补品。


    宝楹最喜欢收礼物了,笑得眉眼弯弯:“哇, 这么多补品得值好几百两吧!殿下,你伤得真值!”


    宗铎不想理她。


    他伤在腰腹, 小江说了,养伤期间只能吃易克化的汤水粥米, 别说肉食,就是糕点也不能轻易入口。


    宝楹觉得他很可怜,如果连肉都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她动了恻隐之心,看在他豪掷千金的生辰礼上,决定做点好吃的营养粥膳给他尝尝。


    宝楹师承珍娘,从前在家时也是整天捣鼓好吃的, 做点粥膳难不倒她。


    她在昭明殿后院的小厨房忙活了半天,终于赶在晚膳时分做好了两道膳食,让人送进屋里去, 她亲自端上桌给宗铎。


    “殿下快看, 这是我的独门妙技之牛乳燕窝粥。”


    她捧着一只白玉碗上来, 醇郁稠浓的粥里散着牛乳的清香。


    “这是我的独门妙技之高汤鸡茸粥。”


    她又捧着一只描金彩纹碗上来,粥里头洒着剁成细茸的鸡丝,熬得开花的粳米粒粒分明, 香气馥郁。


    “你的独门妙技还挺多。”宗铎拿起银匙在粥里搅了搅,忽然警惕起来,“都是你做的?”


    “当然了!”宝楹兴冲冲道,“快尝尝。”


    她满怀期待地望着他,大眼睛亮晶晶的。这回脸上倒真蹭了点灶灰,还是在鼻尖上,看起来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宗铎把到嘴的拒绝咽了下去,舀起一勺鸡茸粥放到鼻端嗅了几下,确定没有任何药材味后,方谨慎地张口吃了进去。


    宝楹坐在他对面,双手捧腮看着他。


    见粥一入口,立刻骄傲地邀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吧?”


    宗铎细嚼慢咽,回了她两个字:“尚可。”


    宝楹对他的反应有点失望,又把牛乳粥推到他面前:“那你尝尝这个。”


    宗铎仍是搅了搅碗里的粥,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确定里头只有牛乳燕窝和粥米后,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这粥入口绵稠滑润,牛乳的香气浸入燕窝和粥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与方才鸡茸粥的鲜味迥然不同,却相得益彰。


    宗铎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呆瓜儿尚有可取之处。


    “还行。”他点了点头,放下匙羹看着面前的两碗粥,“只是为何要做两份粥膳?”


    宝楹说得头头是道:“牛乳味甜,鸡茸味鲜。两者同食,甜咸相得,才能胃口大开呀。为了这两碗粥,我可是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呢!”


    她扑闪着眼睫看着他,只差在脸上写上“快点夸我”了。


    宗铎只是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过来在她鼻尖上擦了一下。


    “养伤饮食,在简不在精。往后不劳你费心,我的饮食交给厨下做便是。”


    说着,他拿起叠在一旁的湿帕子,仔细地擦掉指尖沾上的灶灰。


    宝楹没等到期待中的夸奖,还被他婉拒了好意,顿时又委屈又恼怒:“我这不是怕你嘴巴没味,才绞尽脑汁给你做的膳食嘛!你、你,你真是欺人太甚。”


    她不高兴地转过身去,又忍不住拿余光瞪他。


    太可恶了,一点都不尊重她的劳动,得了便宜还卖乖。刚刚不是吃得挺香嘛,这会儿装什么呢!


    宝楹生了气,决定让宗铎后悔他的所作所为。


    翌日用膳,宗铎看着桌上的食物陷入沉默。


    他面前摆着一碗稀淡的白粥,而宝楹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只皮酥肉嫩的叫花鸡,一碗梅花汤饼,一碟羊肉包子,一盅热牛乳。


    “……你吃这么多?”沉默半晌,他开口问道。


    “对呀!”宝楹笑吟吟的,“人活一张嘴,当然要吃这么多啦!至于这碗在简不在精的大白粥,是厨房花了两刻钟精心给殿下烹制的,请殿下慢慢享用。”


    宗铎什么也没说,拿起银匙舀了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宝楹则欢天喜地地擦擦手,扯下一只焦香滑嫩的鸡腿,放在嘴边呼呼吹了两下,使劲将香气吹到他面前去。


    宗铎纳闷地抬眸看她一眼。


    宝楹见他看过来了,也顾不着烫,一口咬下一大块肉,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宗铎停下手中匙羹,他还没见过谁用膳时是直接抓着一只鸡腿开啃的。可是看她这样吃,倒不觉粗俗,反而有种率真的可爱。


    他不禁唇角微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吃鸡腿。


    宝楹将口中的鸡腿咽下,得意地冲他晃晃脑袋:“好香呀,好好吃呀!”


    她嘴巴吃得油光发亮,像涂了层糖衣的樱桃,他口中清淡无味的白粥似乎也泛出点甘甜来。


    宝楹注意到宗铎的喉结上下轻滚了一下,只当他是被自己馋到了,露出了个得逞的笑容。


    到了晚上,她继续跟宗铎一块儿用膳,面前的主菜换成了红烧蹄膀、椒盐羊排。


    宗铎依旧静静地看着她大快朵颐。


    宝楹觉得他心里肯定馋死了,只是碍于面子不好开口。


    她决定给他个认错的机会:“殿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宗铎目光停留在她那张红润油亮的小嘴上,慢条斯理道:“一天之内吃太多油腻的东西,恐怕不好消化。”


    宝楹气急败坏。


    嫉妒,他一定是嫉妒!


    小时候看到对门的小胖墩天天吃零嘴点心,她也会阴暗地揣测那些点心是酸的臭的!


    用过晚膳,宗铎坐在床头上批阅文书。


    宝楹跟小帘在庭院里玩了一会儿,净房烧好了热水,小帘扶着她过去沐浴更衣。


    她还留着许多在施家时的习惯,施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珍娘未出阁时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养起女儿来相当精细讲究,比如沐浴的兰汤,一定要加入时令鲜花所制的香露。


    珍娘喜欢捣鼓胭脂香粉,每季都会托人采来大量的时令鲜花制作香露香囊,如春季的桃花海棠,夏季的栀子茉莉,秋季的玉簪木樨,冬季的水仙腊梅……


    宝楹可以说是在花露滋润下长大的小女孩。


    时值仲冬,她用的是腊梅香露,一回到屋里,顿时满室清芬,幽香弥远,无孔不入地往宗铎的鼻端里钻。


    陌生的香气像羽毛一样,撩拨得人心浮动,躁动的欲望渐渐抬起头来。


    宗铎脸色微僵,隐隐感到了失控的危机。


    因从小的经历,他对欲望的克制能力远甚常人。还在北疆军营的时候,听着隔壁营帐狎妓作乐的动静,他依旧能安枕而眠。


    但那毕竟只是动静,等到自己温香软玉在怀之时,也不可避免地产生反应。然而这次……甚至只是闻到了她的香气而已。


    他一言不发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博山炉边点起一丸龙涎香。


    薄烟袅袅,熟悉而清郁的龙涎香逸散开来,压过了那幽馥的甜香,躁动的血脉重新沉静下来。


    宝楹正坐在妆台前抹珍珠霜,闻到焚香的味道,转过头冲他皱鼻子:“不许点香,我讨厌烟气。”


    宗铎动作一顿。


    她好像真有点分不清大小王。


    君臣有度,哪怕她在行宫立了大功,也不是可以僭越臣纲、骑到他头上的理由。


    他慢条斯理道:“你若是闻不惯焚香的气味,可以出去。”


    “你!”


    宝楹跺了跺脚。


    她从嫁过来就住在昭明殿,这里明明是她的屋子。他强行住进来就算了,现在还反客为主要把她赶出去!


    “我不出去。”她起身走到宗铎面前抗议,“而且这个香很难闻,我不要闻。”


    “由不得你。王府里我说了算。”


    宝楹对他怒目而视,圆润饱满的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


    宗铎别开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回昭明殿养伤是个错误的决定。虽然夜里伤口的疼痛减轻了,可他照样辗转难眠,其实于养伤没有半点好处。


    “罢了,我搬出……”


    话没说完,宝楹已经一个转身跑了出去,珠帘“啪”地一声打下来,摇碎半窗清影。


    她一屁股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把红枣青瓜喊进来给她收拾床褥,她今夜要在这张罗汉床上睡觉。


    青瓜和红枣见她又跟殿下闹别扭了,也不敢多言,匆匆把罗汉床上面的矮几抬走,铺了一床被褥出来给她睡。


    宝楹吹了灯,躺在被窝里,心里面格外的委屈。


    至于委屈什么,她也不知道。


    按理说,燕王府由燕王说了算,这天经地义。可是她就是觉得他做得不对。


    他不应该这样对她。


    积了一肚子的委屈愤懑,她觉得小腹隐隐抽痛起来。


    宝楹起先还不以为意,可是腹中的疼痛却愈演愈烈,仿佛有一只手在绞搓着她的肠子,禁不住疼得蜷起了身子。


    她从小健康活泼,虽经常磕磕碰碰,可那也都是些小擦伤,须臾疼痛尚可忍耐。


    可这次竟是由内而外的绞痛,从小腹发散到四肢百骸,痛得她冷汗直流。


    宝楹何曾受过这种罪,此刻三更半夜,万籁俱寂,身边空无一人,更添了十分凄惶。


    要是在家就好了。


    娘亲就会过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额头,帮她揉肚子。


    她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喃喃地喊着“娘亲”。


    正哭得难受,忽然脸上一凉,被子掀开了,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的额头。


    宝楹颤颤抬起眼睫,眼前一片模糊水光,依稀可见一个人影半蹲在面前。


    “娘?”


    她肚子疼得意识都快涣散了,下意识以为珍娘过来了。


    “是我。”


    宗铎也没睡着,听到外间传来她的抽泣声,还以为她是为了晚间那点摩擦而哭。


    本来打定主意不理睬她的,可听着她的抽泣,又莫名想到围场雪地里她为他流的那滴泪。


    罢了。欠她的。


    起身走到外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却摸到一手的湿凉,不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沉声问道:“你怎么了?”


    宝楹听出是宗铎的声音,她还生着他的气呢,可肚子实在是难受,只得抽抽噎噎道:“我肚子好疼……”


    宗铎眉心一蹙,回身点起一盏小灯,薄弱的微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着一脸濛淡的水光,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


    他心里一紧,掀开被子将她抱回了内室去,又把值夜的青瓜喊了过来:“速去把江吏目请过来!”


    青瓜见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哪敢多言,赶紧领命而去。


    宗铎拿被子将宝楹裹了,见她蜷成一团,不由将她抱进怀里,蹙着眉道:“很难受么?”


    宝楹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浸湿,根根分明地贴在腮颊上,愈发显得脸色苍白。


    宗铎把手伸进被窝里轻轻贴上她的肚子。


    隔着一层软滑的寝衣,那又肉又软的肚子不过在他一握之间,掌下依稀可以感受到微微的抽搐。


    他暗暗运起内功,帮她轻轻揉了片刻,问道:“还疼么?”


    还疼。


    宝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地点了点下巴。


    宗铎凝起眉心。


    这三更半夜的,要到江府去请来小江,一来一回也得费上半个时辰。看她疼成这样,恨不能以身代之——反正他也不怕疼。


    心念一动,他忽然低下脸去,轻轻吻住她那浅粉的唇瓣。


    还是记忆中的丰盈柔软,只是泛着凉意,却很快被他炽热的吮吸包围,因疼痛而褪去的血色重新涌上来,凝成娇艳的红。


    在他渐渐沉重的喘息声中,她那细细的抽泣声也化成了轻浅的娇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晕茫。


    “还疼么?”


    他的唇还辗转贴着她的唇,发出呓语般的问候。


    宝楹摇摇头,在他身下扭了扭身子,小声道:“我好热。”


    她的鬓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起先疼痛的冷汗出完,后面出的都是心跳悸动的热汗,肚子倒是很神奇地不疼了,浑身暖洋洋的。


    宗铎撑着身子坐起来,寻了面帕子给她擦汗。


    灯下看美人,烛光在她脸上打下一层薄薄的阴翳,更凸显了她五官的绮丽俊秀。


    饱满圆润的额头,眉毛又长又弯,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盛着一泓清泉,倒映着他的影子,有种天真的妩媚,引诱着人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宗铎轻叹了一声,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


    “为什么躲着我?”他轻轻拨了拨她的额发。


    “嗯?”宝楹脑袋还晕沉沉的。


    “从行宫回来以后。”


    “唔……”


    宝楹此刻是最没防备的时候,将心底的忧虑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来。


    “孟心柔说,我跟着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觉得好可怕,我不想跟她一样。”


    宗铎眸光微深。正欲开口,宝楹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如果,如果我以后犯错了,你可以不要休了我吗?”


    宗铎不悦:“说什么胡话。”


    宝楹却还在自顾自道:“你给我一张和离书就好了。这样我改嫁容易点……”


    “你想改嫁谁?”宗铎立刻打断了她。


    “我想嫁给一个疼我、爱我、把我捧在心尖尖上的人。”


    没听到卫轩的名字,宗铎脸色稍霁,又道:“我不疼你么?”


    宝楹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一点都不疼我。我的亲人,都会紧着我、让着我的。”


    宗铎默然不语。


    他对亲人,实在没有什么体会。他之于皇帝,是一件用得还算趁手的工具;之于贤妃,是保障她当上太后的棋子。


    在他极幼之时模糊的记忆里,倒是有一个温暖的怀抱,但他知道,那不是贤妃,也不是他的乳母孙姑姑。


    亲人于他而言,已经是一段无法企及、只能在记忆中不断描摹及美化的自欺欺人的自我麻醉罢了。


    她这是……把他当亲人了么?


    宗铎心里一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小事可以依你。”


    “那大事呢?”宝楹不依不饶。


    宗铎好笑:“你的事能有什么大事。”


    宝楹不服气,还要争辩,忽然听到青瓜在外面通报:“小江太医来了。”


    小江半夜睡得正香,被燕王府的人拉起来,说是王妃得了急症,慌得他冠也没束,火急火燎地赶到燕王府,却见昭明殿里点着一盏温馨铜灯,殿下和王妃相对而坐,哪有得了急症的样子。


    小江觉得自己被耍了,但是敢怒不敢言,只好坐下来给宝楹请脉。


    “啧……王妃你这是肉吃多了,前两天又吃了太多山楂,气机阻滞,不通则痛。这半夜犯起病来真是够呛的,怎么看你的脸色倒还好?”


    宝楹哪里好意思说是被宗铎亲好的,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那这个病要紧么?不疼了是不是就好了?”


    “当然不是。”小江很严肃,“病由还在,不疏通行气,有你苦头吃的。”


    他给宝楹开了张方子,叮嘱她要按时喝药,接下来的几日务必清淡饮食,一应油腻辛辣之物俱不能吃。


    做完这些,他困得打了个哈欠:“殿下,快叫人收拾间厢房给我睡,明日一早我要到宫里当值的。”


    宗铎悠悠道:“且慢。你帮我看看伤口,好像裂了。”


    小江不敢大意,忙让他除下中衣,果然看见裹缠伤处的纱布隐隐透出血迹。他眉头紧锁:“怎么回事?这伤口应该越长越好才是,怎么会突然裂了?”


    宗铎面不改色道:“王妃的腹痛犯得急,我运了内功帮她行气,冲破了伤口。”


    小江怒吼:“我不用睡觉的!我一天到晚光伺候你们两公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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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祝所有读者宝贝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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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05


    第46章 宝楹过生日


    为了生辰那日能痛痛快快吃顿好的, 宝楹苦兮兮地跟着宗铎喝了两天白粥,再没了前两天的嚣张模样。


    到了十一月十六这日,一大早孙姑姑送了两套首饰过来, 说是宗铎给她的生辰礼。


    一套镶玉嵌宝的黄金头面, 其中两支凤钗比她的巴掌还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宝楹乐开了花,举着金凤钗回头问宗铎:“殿下,这些首饰我可以自己支配的吧?”


    可别像宫里赐下来的东西一样, 还得诚惶诚恐地供着。


    宗铎坐在床头看书,闻言道:“可以——但不能拿去换钱买宅子。”


    宝楹被他说中小心思, 讪讪将金钗放回匣中,又转头看另一套首饰。


    那是一套碧玺所制的珠串环佩, 华彩绚丽的碧玺剔透流光,正是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最喜欢的装饰。


    “呀,好漂亮!”


    宝楹迫不及待地对着镜子试了起来,挑了一条粉绿色碧玺朝珠,一对天蓝色碧玺耳珰佩戴。


    为了压住轻灵飘逸的碧玺,她又搭了件青绿色琵琶袖对襟长褂。


    青绿的缎面衬得她肤白胜雪,宝楹又在额间贴了枚鹅黄色的花钿, 配上晶莹的碧玺朝珠,一身的色彩繁而不杂,在素白的冬日里简直令人眼前一亮。


    “好不好看!”


    她蹦到宗铎的面前去, 提着裙子转了个圈。


    宗铎认真地看着她, 手指朝她勾了勾:“过来, 脸上有东西。”


    宝楹赶紧把脸伸过去,谁知他靠近了,落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在她唇上。


    宝楹脸上骤然飞起红云, 见孙姑姑站在一旁别过脸偷笑,更是又羞又窘,只得幽怨地剜了他一眼。


    宗铎见她薄面含嗔,霜雪般的两腮洇出淡淡粉霞,更添几分娇艳动人,不由心情大好,微微笑道:“你爹娘快到了,去花厅迎接他们吧。”


    宝楹如蒙大赦,赶紧领着小帘出去了。


    走过连廊转角,迎面碰到过来给宗铎换药的小江。


    见到精心打扮过的宝楹,他也是眼前一亮,却偏要逗她:“王妃,你像一只大青蛾子。”


    宝楹气急,还未开口,小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你是哪道门上的太监,怎么跟你们王妃说话的?”


    小江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清丽少女迎面走过来,背后的朝阳给她周身镀了一层金晖,连头发丝儿都在闪闪发光。


    “如茵!”宝楹高兴地扑上去抱住她。


    如茵在王府住过一段时日,一来到王府,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昭明殿找宝楹了,谁知半路撞见这人调侃她的宝儿,想也没想便出言相讥。


    小江脸都绿了:“我很像太监么?”


    如茵瞟了他几眼。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贵公子不是太监,不过这人敢调戏宝楹,她得帮宝楹找回场子。


    宝楹从小就呆呆的,总是被人言语挤兑,每回都是如茵帮她出头。


    如茵嘴巴毒得很,面对小江也丝毫不落声势:“不是太监,那你为什么学那些长舌太监,对别人评头论足?”


    看到小江被如茵怼得说不出话来,宝楹别提多高兴了,得意地朝着他做了个鬼脸,挽着如茵往前厅走。


    如茵道:“那人是谁啊,怎么敢这么跟你说话?”


    “他是我们殿下的好朋友,太医院院判的儿子,靠着他老爹进了太医院吃皇粮!”


    宝楹不愿意说小江的好话,一厢情愿地认为他肯定是走后门才进的太医院。


    如茵撇撇嘴,很是鄙夷地哼了一声。


    到了前厅,宝楹的爹娘、卫舅舅一家都齐聚在里面了。


    见她过来,卫舅舅赶紧上前给她行礼,宝楹忙扶住他,跺了跺脚嗔道:“舅舅你干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是啊,大哥你给她行礼,她一个小孩家家消受不起。”施家是不讲究这些虚礼的,施大路笑呵呵地打量她,“我怎么瞧着宝儿瘦了些。”


    宝楹于是说起她前些天积食腹痛的事,只是隐去了宗铎亲她的细节,惹得长辈们一阵心疼。


    说了好一会儿话,她才想起每年过生日最重要的环节,冲着他们伸手索要礼物:“我的生辰礼呢?”


    卫舅妈笑道:“你们王府的规矩可严,在门房那里就有专人把礼物登记入册,收进了库房去。”


    “啊!”宝楹懊恼极了,“进了库房那就是充公了。”


    “宝儿妹妹别急,哥哥手上有一样贺礼还没‘充公’呢。”


    大表哥卫辑笑着掏出个一尺来长的黑檀木匣给她。


    宝楹好奇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一枚镶着素色翎羽的银箭镞。那翎羽素白如雪,柔亮如绸,变幻角度还会呈现着不同的彩芒。


    “好漂亮的羽毛啊!”宝楹惊叹道,“这是什么东西?”


    卫辑含笑道:“这是轩寄回来的,说是给你的生辰礼,还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宝楹听说是卫轩的贺礼,立马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撇了撇嘴道:“卫轩太不会送礼物了!怎么尽送些打打杀杀的东西给我。”


    施大路在一旁道:“这是好东西!这箭镞寒芒毕显,是一等一的利器。你可仔细收着,千万别划伤了手。”


    宝楹将翎箭放回匣中,嘱咐小帘好好收起来,又转头瞪了施大路一眼,气鼓鼓地跟他算账:“爹!皇上升你的官,你为什么不要?”


    “正是!”卫舅舅痛心疾首地接话,“那可是刑部的官儿,不比你在府衙里当个卖命的捕头好多了?”


    施大路嘿嘿笑着摆摆手:“官场上尔虞我诈,实在是混不来,还是待在府衙里耍大刀心安。”


    宝楹不高兴地撅起了嘴,施大路正要哄她,余光瞥见花厅门口的宗铎,忙噤声站了起来。


    宝楹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宗铎坐在敞轿上,穿一件银狐裘,束金冠,脸色尚有些许苍白,却不减亲王的矜贵威仪。


    方才其乐融融的花厅里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站起身朝他见礼。


    宗铎抬手道:“免礼,今天是王妃的生辰,各位是她的至亲,不必拘束,只当是寻常家宴即可。”


    话虽如此,他人在此处,氛围到底还是冷了下来。


    只有宝楹浑然不觉,微嗔道:“殿下,你的伤又没好,跑出来做什么。”


    珍娘紧张地看了宗铎一眼,见他没有怪罪,这才放下心来。


    转念一想,姑爷身份尊贵,又受了伤,哪怕不来见他们也无人敢置喙。他却肯过来全了这礼数,可见对她家宝儿还是上心的。


    这样想来,心下不由欢喜。


    宝楹看到小江跟在宗铎身后,不由秀眉一拧:“你怎么也过来了?”


    “听说王妃生日,我来蹭顿饭吃,王妃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小江笑嘻嘻地回答道。


    如茵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碍于燕王在场,没有出言呛他。


    卫舅舅最喜交游,见小江一表人才,连忙道:“这位公子是?”


    宝楹热情地介绍:“舅舅,这位是太医院院判的犬子,托他爹爹的福,他已经是太医院正八品的吏目了!”


    珍娘吓得赶紧拉了女儿一下,生怕她口无遮拦得罪了小江。施大路则是望了宗铎一眼,见他并未露出不悦之色,这才松了口气。


    小江险些被口中的茶呛到,忙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边的茶渍,正色道:“多谢王妃替在下自我介绍,不过在下必须声明,太医院是经过考核才能进入的,否则别说我爹是院判,就算我爹是燕王殿下都没有用哪!”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一扫方才肃穆的气氛。


    唯有宗铎没有笑,目光从小江脸上转到宝楹脸上,暗暗摇了摇头。


    两个都丢人。


    到了午膳开席时,宗铎自知他在场会令众人拘束,并且他也不想跟旁人同桌用膳,便以受伤忌口为由缺席了宝楹的寿宴,起驾回了惟馨斋。


    宝楹家没有高门大户那么多的规矩,不拘男女,向来都是一家人坐一块儿用饭。


    满屋子人里只有小江一个外人,客随主便,厅里只摆了一张大团圆桌,众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


    宝楹这个小寿星坐在主位,余下众人依着辈分各自落座。


    按男东女西的朝向,宝楹的右手边依次坐着施大路、卫舅舅、卫辑、小江;左手边依次坐着珍娘、卫舅妈、辑大嫂嫂、如茵。


    众人坐的是一张圆桌,因此如茵和小江又坐到了一起。


    这二人是相看两厌,中间仿佛隔了道无形的屏障,如茵只管捡左边的菜吃,小江只管捡右边的菜吃,谁都不往对方那看一眼。


    偏偏卫舅舅还兴致盎然地拉着小江说话:“小江太医跟燕王殿下关系很好么?”


    “哈哈,我跟殿下是从小认识的,因此比旁人更熟稔些。王府的饭菜比别处香些,我不当值的时候总爱往这边跑。”


    “哦。”卫舅舅捋了捋胡须,话锋一转,“不知江太医贵庚几何,娶的是哪家姑娘?”


    “小可虚度二十有一年,还未曾娶亲。”


    “哦?”卫舅舅来劲了,“小江太医这么年少有为,怎会还未娶亲?是不是眼光太高,寻常姑娘入不得你的眼啊?”


    如茵悄悄地翻着白眼。


    跟宝楹家“小富则安”的散漫不同,如茵家是齐心协力把日子往上过的。因此卫舅舅一开口,如茵就知道她爹这是看上小江了。


    平心而论,江家虽不是文官世家,却也在太医院举足轻重,走到哪里都是座上宾。何况那小江还是燕王的亲信,确实是个香饽饽。


    不过如茵对他的印象很坏,生怕真给她爹聊成了她的婚事,于是抢在小江面前回答道:“还能为什么,二十多岁还没结亲的,指定有点毛病。”


    卫舅舅又惊又怒,正准备让如茵给小江赔礼道歉,却听得那小江笑眯眯道:“是吗,我听闻卫姑娘的次兄与我年岁相仿,竟然也未成家,莫不是哪里有点毛病?”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一时大意,竟忘了卫家长辈也在桌上。


    小江虽然喜欢说笑戏谑,却也不是那种不分场合的人。他怎么就没忍住跟她争这口闲气,这下好了,把王妃的亲戚全得罪了。


    果然席上没人再开口,从施大路到辑大嫂嫂,个个脸上都挂着尴尬的笑容。


    在一片沉默尴尬的气氛下,只有宝楹浑然不觉,津津乐道地点评:“卫轩本来就不正常。小江也不正常。”


    还有她家殿下也不正常。


    宴罢,畅音阁里开了台唱戏。


    宝楹和如茵拿着戏本千挑万选,点了《拜月亭》、《汉宫秋》、《倩女离魂》、《长生殿》四部剧目。


    施大路点了一出《赵氏孤儿》,卫舅舅点了一出《翰林风月》。


    台子上的花旦咿咿呀呀地唱着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把台下几个女人看得如痴如醉。


    施大路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剧目倒是一出又一出地唱完了,可总也不到他想看的《赵氏孤儿》。


    他哪里知道是宝楹嫌这出戏的名字不好听,让人悄悄换成了她爱看的爱情戏。


    宝楹跟如茵坐在一块儿,边看戏边闲聊。


    如茵告诉她,前些日子卫舅舅升官了,当上了从五品的员外郎。


    原来七夕那回,如茵在王府结交了不少贵人,其中就有魏王的侧妃沈氏。


    沈父在礼部任侍郎,原是卫舅舅碰不着面的上司,如茵搭上沈家的线后,很得沈家夫人的欢心,常常到沈府走动。


    恰逢礼部空了个员外郎的职缺出来,那沈家夫人给她夫君提了两句,卫舅舅便轻轻松松地升了官。


    宝楹一听说背后是沈家出的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原本积攒了一肚子的八卦想和如茵说,尤其是魏王妃和沈侧妃的事。可如茵和沈家有了来往,那就不好拿人家的隐私出来当说头了。


    但她很替如茵高兴:“舅舅是五品官了,你家求亲的门槛是不是要被媒人踏破了?”


    如茵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已有了目标,只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等真成了,再来给你道喜。”


    宝楹好奇得很,可她再要问,如茵死活不肯说了。


    两人正闹着,孙姑姑领了人走进畅音阁里,喜气洋洋地说道:“殿下给王妃的贺礼到前庭了,王妃快过去看看吧。”


    宝楹一听说还有贺礼,顿时将旁的事抛之脑后,雀跃地拉着如茵跑出去了。


    珍娘等人听说是燕王备的大礼,连戏也不听了,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一时间畅音阁人去楼空,前庭此刻却挤满了人,阖府的下人都凑到了前头看热闹。


    领头带路的内侍大喊了一声:“王妃驾到!”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宝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前庭正中摆着一样东西,上面覆着红绸,看不出来是什么,不过瞧那形状,都快赶上浴桶那么大了。


    “这是什么?”宝楹回头问孙姑姑。


    孙姑姑含笑道:“王妃快揭开看看。”


    宝楹想起她那“豪掷千金”的贺礼,心里暗暗许愿:最好是一只纯金的浴桶。


    她满怀期待一揭红绸,待看清里头的东西后,顿时瞪大了眼睛——那竟然是一颗,不对,应该说是一头大南瓜!


    那大南瓜两人合围都抱不住,难得的是这么大的体量,形状仍非常漂亮匀称,寻常南瓜多少有些花皮,这瓜却完全没有,表皮金灿柔亮,打了层抛光的蜡,好看极了。


    “啊!”宝楹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南瓜!”


    别说她了,施大路活了四十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南瓜。


    他也凑上来又看又摸:“可惜我没带刀来,不然在这瓜上劈一下,看看我的刀还锋不锋利。”


    “不可以!”宝楹急得跳脚,张开双臂抱住她的大南瓜。


    珍娘跟卫舅妈窃窃私语:“这瓜真漂亮,不知道是不是真瓜。”


    卫舅妈很有见识,仔细瞧了瞧那瓜的模样,道:“应当是真瓜,不过是烘干处理过的,当摆件放个几十年都不会坏。”


    卫舅舅消息最灵通:“咦,我听说承恩公庄子上得了一个五百斤的大南瓜,要献给他母亲做寿的,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孙姑姑笑道:“舅爷好眼力,正是这个。”


    卫舅舅惊讶不已:“听说那是承恩公请人培育了好几年,今年才结出个又大又标致的瓜,稀罕得不得了。承恩公又是出了名的孝顺,他府上也不缺银子,怎么会愿意拱手相让?”


    孙姑姑不无得意地笑笑,当着王妃亲眷的面,她自然是要多多说自家王爷的好话,也好让他们知道,王爷非但没有苛待王妃,还对她用心得很呢!


    “这瓜再稀罕也只不过是个瓜,只要我们殿下想,自然能从承恩公手里弄过来。”她朝卫舅舅比了两根手指,“我们殿下花了这个数。”


    “两千?”施大路大吃一惊。


    卫舅舅却摇了摇头。


    承恩公府不会缺这二千两,这瓜的价值也远远大于二千两。不过,再往上就是二万两了,那又未免太舍得了些。


    宝楹出嫁时的嫁妆加上卫家的添礼总共才一千两;像他这个品级的官员嫁女,嫁妆多是在三千两左右;再往上的王侯公卿嫁女,出个一万两,便足够姑娘在夫家过得很滋润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燕王殿下花两万两买个瓜,就为了逗我们宝儿一笑?不拉出去游个街,搏点声名什么的?”


    孙姑姑摆出王府管家应有的气度,满脸的豪爽阔绰:“舅爷的格局这就小了。对我们殿下而言,银子再多也不过是个数字,哪里比得上王妃高兴重要?”


    施大路在一旁挠挠头没了言语。


    他这个女婿,要说对宝儿好吧,又能拿她来威胁自己;可要说不好吧,又愿意花重金讨她的欢心。


    罢了,好与不好,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今后的路如何,只能看宝儿的造化了。


    他将目光投向在大南瓜边上转圈圈的宝楹。


    她那青绿色的裙裾飘扬起来,缎面在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襕边的那一圈金绣蝴蝶纹仿佛也活了过来,围着她翩翩起舞。


    宝楹开心地说道:“如茵快瞧,我像不像一片南瓜叶子?”


    小江在一旁道:“你像一只大青蛾子。”


    如茵立刻接道:“你像个碎嘴的太监。”


    第47章 亲晕了


    直到华灯初上, 宝楹依依不舍地在王府门口送别了亲人们,还没从白天的激动中平复过来。


    回到昭明殿,她沐浴后坐在妆台前敷粉, 脸蛋还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这是她十八年来过得最不一样的生辰。


    那颗大南瓜无疑是宝楹收过最惊喜的礼物, 她恨不得把它拉出去游街示众。


    可惜那南瓜重达数百斤,她只好放弃了这个炫耀的想法,将它留在了王府前庭,并格外开恩, 允许府里的下人们前去观瞻。


    怕太多人把她的南瓜摸坏了,旁边还立了块牌子:禁止上手, 违者必究。


    珠帘轻动,宝楹回头望去, 见是宗铎走进来,忙道:“殿下,你下午怎么没去看我的南瓜呀,好大好大一个。”


    她张开双臂夸张地示意了一下。


    宗铎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不由微微弯起。


    “我在忙。”


    宝楹轻轻哼了一声。


    她差点忘了,宗铎眼里只有他那些看不完的文书, 议不完的公事,实在是无聊至极。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玩、不喜欢看热闹呢?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想理他了。


    宝楹转过头去, 拿尾指挖了一小指甲盖的珍珠霜, 仔细地涂在小臂上。


    冬日干燥, 她沐浴之后都要在身上涂些滋润肌肤的珍珠霜,这是珍娘从小给她养成的习惯。


    施大路的俸禄虽不高,可是花在她们母女身上却很舍得, 因此方养得出她这一身凝脂般细腻洁白的肌肤。


    宗铎的目光在她雪藕般的小臂上停留一瞬,默默地挪开视线。


    妆台上一派兵荒马乱,四散堆放着她今天戴过的钗环首饰。


    宗铎眉心微皱,他是个习惯极规整的人,见不得这样的纷乱无序,顺手拉开台面上的奁匣,将散落的首饰一件件归整。


    忽然,他动作一顿,从一个黑漆描金小匣里取出一枚翎箭:“这是什么?”


    宝楹瞥了一眼,不以为意道:“喔,这是卫轩送我的生辰礼。”


    宗铎将那枚翎箭放在掌心里端详。


    那霜银箭镞闪着锋锐的寒芒,一看就是可以贯透铠甲的利器。


    而那翎羽则是出自西南雪山的白鸾,这种鸟极其罕见,曾经作为贡品被云南土司进献给朝廷。可惜这种鸟儿娇贵,在珍禽园养不到半个月就死了。


    卫轩能弄到白鸾的尾羽,还真是不简单。


    宗铎虽身居庙堂,却深谙江湖人的规矩。


    赠予这样珍贵的信物,往往代表可以为对方卖命的意思。这枚翎箭背后的含义令他很不爽。


    宗铎将掌中翎箭虚拢起来,淡声道:“这东西太锋利,扔掉吧。”


    “嗯?”宝楹原本聚精会神地照着镜子,闻言转头看向他手中之物,不加思索道,“不行。”


    “为什么?”宗铎眸光一沉,“不舍得?”


    “什么不舍得啊?”宝楹觉得他莫名其妙,“这是人家送我的礼物,我拿去扔了,不礼貌!”


    “如果我一定要你扔呢?”


    “那我也不扔,卫轩知道会难过的。”


    “你就这么在意他的感受?”


    “你讲不讲道理呀?我要是把你送我的大南瓜扔了,你心里能舒坦吗?”


    “施宝楹!”宗铎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是你的谁,你拿我跟他比?”


    “他是我表哥呀!”宝楹也生气了,两腮鼓得圆圆的,“你为什么要管这么宽,我又没卖身给你!就算是奴婢,也有决定自己东西去留的权力吧!”


    宗铎的脸色此刻已经冷若冰霜,他不发一言,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宝楹见他手里还拿着她的翎箭,忙追上去要抢回来。她不知那锐器的危险,大喇喇地扑上来就伸手抢夺。


    以宗铎的反应,大可回身避开她的动作;然而为杜绝一丝丝划伤她的可能,他下意识地将箭镞往掌心一转,宝楹的手抓到翎羽,用力抢了过来。


    锋利的箭镞划破了他的掌心,宗铎立刻撤了手。


    手掌被划伤的痛楚没让他皱一下眉头,然而她那小心翼翼地查看翎箭有没有受损的模样,却深深刺痛了他的眼睛。


    卫轩对她的心思,早在陪她回门那天他就看出来了,不过他那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从小到大,他看上的东西,哪样不是后面跟着一群人虎视眈眈?最后经过几番谋划,他要的东西都会手到擒来。


    施宝楹也只是其中之一,甚至得到她都不需要谋划,一道圣旨就把她娶了回来。而卫轩比起他其他的对手,显然也是毫无威胁。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名字成为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


    从他发现自己会在意她的喜怒开始,从她总是不经意间提起卫轩的名字开始,从察觉卫轩在她心中的分量并不只是表哥那么简单开始……


    宗铎发现,在这场连照面都打不上的交锋中,他竟是卫轩的手下败将。


    他尝到了挫败的滋味,这些年除了韬光养晦的退让,与人相争时从未失手的时候。


    他竟在她这里失手了。


    她实在是愚钝得可以,谁才是她的夫君,谁牵系着她余生的荣辱,她竟敢不把心放在他身上。


    宗铎攥起拳头,被划破的掌心顿时血流如注。


    宝楹低头捋了捋那根漂亮的翎羽。


    还好没损坏,不然她要心疼的。


    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可是卫轩仿佛故意跟她作对似的,非要在翎羽上镶嵌一枚箭镞。


    她最讨厌这些尖锐的东西了,一看到它们,就仿佛看到上面沾血的样子。


    咦,那霜银箭镞上染着一抹红,好像真的沾上了血。


    宝楹拿手指一抹,看着晕在指尖的血滴,讶然抬头看向宗铎,冷不防撞进他幽深的眸光里。


    “你……唔!”


    他修长的手扣住她的脸,一股沉稳的劲力逼得她不得不仰起了脸。


    他垂眸凝视着她,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宝楹有些害怕了,闪着睫羽垂下眼皮,却又感觉颊侧湿润润的,鼻端好像嗅到了血腥的气味。


    她又抬起眼皮看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那张英俊而冷沉的脸低了下来。


    “唔唔!”


    他又亲她,但是这次比上回那个蜻蜓点水的吻粗暴多了。


    吮、抿、咬……他还伸出舌头来在她唇瓣上轻扫,把她当猪头肉了吗!


    宝楹有些生气,张开贝齿要咬他,孰料牙关一松,立刻给了他可乘之机,那灵活的舌头溜进她的口中,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扫荡。


    而宝楹……她的一腔气焰早就偃旗息鼓了,只能左支右绌地应对着他的撷取。


    这感觉实在是太陌生、太冒犯了,他怎么能这样、这样,嗯……这样吃她?


    她的丁香小舌遍尝美食,头一回被人当作美食一样品尝。


    原来当食物是这种感觉,宝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蒸锅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了。


    宗铎腾出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臀,半搂半抱地将她放在了罗汉床上。


    一旁堆放的书籍被她的裙摆扫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宝楹一惊,下意识地别过脸去看,却又被他捏着下颌转了回来。


    宗铎用流血的手撑着罗汉床的围栏,整个人像玉山一样覆压在她上方。


    她睁着小鹿一样清亮溜圆的眼睛,丹唇不知所措地微张着,因方才的激吻而泛着艳丽的水光,雪腮上抹着一痕鲜艳的血,烛火跳动的光影落在上面,像在沸腾、像在他体内沸腾的血液。


    宗铎喉头滚动着,又低头吻上了那花瓣般清甜柔嫩的唇。


    又是一轮狂风暴雨,宝楹觉得自己险些喘不过气来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唇齿中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身上软的得一塌糊涂,艰难地从那绵长的吻中挣开来,脸颊已经像红透的虾子,声音窘迫得带了一丝哭腔:“我、我、我想去净室。”


    宗铎眸光中的缱绻渐渐化开,露出几许清明,可是胸腔仍在剧烈地起伏着。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半晌,方将目光挪开,又落在她攥着翎箭的那只手上。


    他动作轻柔地拿开那枚翎箭,压抑着欲望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把这个扔了,好么?”


    宝楹胡乱点了点头,她都快被他亲晕了,哪里还顾及得上这些,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宗铎从胸腔里泄出一声轻笑,拇指抹了抹她脸上的血迹,又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这才翻身坐了起来。


    身上如山般的阴影骤然离去,烛光重新洒下来,竟令宝楹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她胡乱整了整凌乱的衣襟,落荒而逃般地往寝殿后面的净室走去。


    其实她并不想上净房,可是方才亲吻之时,宝楹有些情难自禁,只觉得灵魂深处像化开一小捧春水,潮润润的。


    到了净室里头更衣,果然见那月白的绫子上清露点点,像是春雨过后杏花枝头沾染的湿意。


    太丢人了,实在是太丢人了,她都十八岁了,怎么还会这样。要是让宗铎察觉,那她不用做人了。


    好在净室与浴室相连,为了方便主子冬日用水,里头常备着热水。


    宝楹弄了点热水到银盆里,狼狈地蹲在地上搓干净了亵裤,将它晾到了角落里去。


    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净室里没有干净的亵裤给她穿。她的衣裳都在寝殿的橱柜里,总不能回去、当着他的面、翻一条亵裤出来穿吧?


    宝楹苦着脸天人交战了许久,终于决定不穿亵裤,只穿着外头那条松花色弹墨绸裤出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屁股凉飕飕的。


    做贼心虚似的回到寝殿,见宗铎已经宽了衣,坐在床上执着一卷书看。


    屋里明明烧了地龙,却冷飕飕的,两边的轩窗竟大敞着,朔风刮进来,宝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宗铎抬头,见她出来,起身将窗户关上了。


    窗一关上,宝楹才嗅到屋里清郁的熏香。怕他问她为什么进去那么久,她没话找话:“什么味儿啊?”


    “龙涎香。”宗铎面不改色地说道。


    宝楹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地说道:“不对,龙涎香不是这个味道。这屋里好像混进了点别的气味,嗯,好像是石楠的味道……”


    宗铎不想跟她讨论这个话题,走过来将她圈进怀里,抬手捏住了她的鼻子。


    看宝楹因憋气变得脸蛋通红,他这才松了手,拇指滑到她脸颊半干的血迹上,柔声道:“进去这么久,怎么不洗洗?”


    宝楹疑惑地往那面落地琉璃镜上看去,这才发现脸上有一抹鲜红的血迹,赶紧拿帕子沾温水用力擦掉了。


    她又回身抓起宗铎的手一看,只见掌心从左到右划拉了一道大口子,上头糊了好大一片血迹。


    宝楹从小见到血就心惊肉跳,见状急得语无伦次:“你流了好多血,怎么不快点包起来!”


    好在屋里还有处理伤口的纱布和伤药,宝楹去拿了过来放到桌子上,拉宗铎在桌边坐下,拽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湿帕子给他擦拭掌心的血。


    他的手真大,衬得她的手小小一只。


    怕弄疼他,她的动作小心轻柔,每擦一下,那小扇子一样的睫羽就抖一抖,仿佛受伤的人是她一样。


    好不容易擦完手掌周遭的血迹,却见伤口又开始不停往外涌血。


    宝楹不知所措地抬眸看向宗铎,却不期然地撞进他清俊乌浓的眼睛里。


    他正垂眸看着她,浓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罩住了眼神里的情绪,却莫名令她心里跳漏了一拍,连耳朵尖都发起热来,忙把眼皮又垂下了。


    “楹儿,”他说道,“金创药拿来。”


    宝楹茫茫然回过神,在一堆贴着名字的药瓶中找到金创药,递到他手边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反应过来,他又喊她楹儿。那时在行宫里被他打断的疑惑重新涌上心头,为什么他那么执着地给她取新昵称呢?


    “你为什么叫要我楹儿?”


    宗铎正低头在伤口上洒着药粉,没有回答她的话。宝楹想他可能没听见,又问了一遍:“大家都叫我宝儿,你为什么叫我楹儿?”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她,乌瞳里映着烛火的辉芒,闪着清熠的光泽。


    “意义不一样。”


    意义?这话真把宝楹搞糊涂了,横竖一个称呼而已,还能有什么意义?


    不过她心里是有些欢喜的,平时宗铎总唤她王妃王妃,也太生疏了。楹儿还怪好听的,像一个专属的称呼,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叫她,让她有一种被偏爱的感觉,她觉得跟宗铎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了。


    “那我可以不喊你殿下么?”


    宝楹小心翼翼地问,脑中已经开始思索着新的称呼,“铎儿”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吞回了肚子里。


    这样带点亲昵的小名儿显然不适合用在他这种英朗的男子身上,她正好想起皇帝对他的称呼,顺口道:


    “三郎。”


    “少凌。”


    两人同时开口,宝楹怔了一怔,随即想起少凌是他的表字,她曾经在庚帖上看过一眼。


    她将这两个字在舌尖辗转了一下,觉得这个表字实在太矜贵,比喊他殿下更要疏离,远不如“三郎”那么日常又亲近。


    “我想叫你三郎。”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加上那一点点撒娇的语气,听得他的心在寒夜里微微悸动。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宗铎垂下眼眸,还是回绝了她。


    “为什么?”


    宝楹坐在桌边,双手支颐,微微歪着脑袋,一对微挑的杏仁眼里满是不解。


    宗铎上好了药,开始给伤处缠上绷带。


    一圈又一圈,他的动作轻缓仔细,外头风声尖锐地刮着窗棂,愈发显得屋内寂静。


    就在宝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宗铎却平静地开口了。


    “钿是皇上的长子,皇祖父亲自给他取的小名。钺和铠的小名是他们的母妃取的。铆的小名叫豹奴,取‘君子豹变’之意——皇上亲自取的。”


    这么多个人名砸下来,宝楹抽丝剥茧地理了好一会儿才纷纷将其一一对应,却突然发现他说漏了最重要的信息:“那你的小名呢?”


    “我没有。”


    宗铎缠好了绷带,将剩余的纱布和伤药收进匣中。


    宝楹呆呆看着他的动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帝称呼他“三郎”,是因为他没有小名。他的父亲母亲皇祖父,没有一个人想要给他取个亲近的小名,所以只能以序齿代称。


    一个疑问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捡来的小孩吧?”


    否则,她实在是无法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爱他。


    宗铎瞟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皇家本就没什么温情可言。所以我让你不要亲近宫里的人,他们只会害你。”


    宝楹不服,心里暗暗想:那么为什么先帝喜欢韩王呢?为什么魏王和晋王的娘会给他们取小名呢?为什么皇上疼爱赵王呢?


    不过她没有傻到在别人伤口撒盐的程度,而是凑上前去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


    “可是我觉得三郎也很好听啊。”她绞尽脑汁地安慰宗铎,“殿下你知不知道,在我们民间,女子就流行这么唤自己的情郎,其实是很亲密无间的称呼。”


    说到这里,见他望过来的眸光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她陡然品出些不对劲来。这话说的,好像自己已然把他当成了情郎似的。


    偏偏他还轻笑道:“是么,那你再叫一声。”


    宝楹窘得大喊了一声,忙捂着滚烫的脸颊跑回她的小床上,拿被子兜头兜脸地将自己裹了起来。


    在一片黑暗里,隔着厚厚的被子,仿佛还能听到他轻笑了两声。


    是嘲笑她吗?宝楹不确定。


    第48章 床头吵架


    那颗价值千金的大南瓜, 宗铎说了任她处置。


    因此在前庭放了五六天,让府里上上下下看够热闹后,宝楹开始认真考虑起它的去留。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 大南瓜再稀罕, 它也是食物。既然是食物,就该落进人的肚子里,否则就有浪费食物之嫌。


    王府的大小厨房里开始变着花样地做起各种南瓜的吃食来。


    年关将近,各省诸般事务递上朝廷来, 而北元那边的内乱打得如火如荼……


    宗铎除了不曾出府去龙禁卫巡视,基本每日都待在惟馨斋处理公事。


    这日他正跟儿个幕僚议着朝里的事情, 元仪推门进来,端着一只大八角描金的食盒。


    “今日厨下做了南瓜饼, 王妃特意送些来给各位大人尝尝。”


    宗铎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元仪将南瓜饼分给座下诸君。


    而他因为伤在肚腹,这种不好克化的糕点他是不吃的。


    这些天一到他议事时,宝楹就往惟馨斋送茶果点心,且专挑这种粘牙的糕团糍粑。


    起初以为这是她调皮的恶趣味,后来有一回同小江闲谈, 小江说起嘱咐了宝楹细心照看他,又叮嘱他不要过于操劳公事,宗铎倏地回过味来:她是故意送些粘牙的点心进去, 好粘住那些幕僚的嘴, 让他借着这空子休息片刻。


    宗铎没奈何地叹笑, 却也没制止她,心照不宣地陪着她玩这幼稚的小把戏。


    前儿穆先生吃宝楹送来的南瓜糯米糍,不小心把一颗牙粘了下来。从此他对此类吃食敬谢不敏, 干脆趁着其他人吃点心的空档跟宗铎闲聊:“殿下成亲也有半年多了,怎么样,老朽做的这桩媒,还算不错吧?”


    穆先生话里话外,指的当然是她的凤命。


    这半年来发生这许多事,从巡盐御史到与木里的合作;再到姚过的倒台、新的东厂提督上位;池贵妃精心谋划与肃国公府的联姻也折戟沉沙;如今北元那头又屡有喜讯传来……


    桩桩件件,虽说中间也状况频出,到底结果是顺利的。


    穆先生将这些三分归功于宗铎的决策,三分归功于宝楹的凤命,另外四分自然得归功于他的神机妙算。


    宗铎看着穆先生那缺了一颗牙的笑脸,沉静的眉目中却泛起儿分郁色。


    他没有穆先生那么笃信命理,她的凤命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能避开与徐家联姻的借口。


    诚然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她也牵涉其中,还起了不小的助力,然而宗铎知道,她有这样的运气,全赖金銮殿上那个人的宽纵。


    这样不寻常的偏爱,在他那个喜弄心术的父皇身上儿乎罕见。连最受疼爱的赵王,似乎也没得到过这样的关照。


    散会以后,他将韩曜留了下来。


    “你派人去查查,二十年前皇上身边的人和事。”


    韩曜犹豫着开口:“二十年前的事情不好查。殿下想知道,问东厂的王督主更快。他们那儿一定有记载。”


    宗铎不置可否,王仲礼虽是借他的东风爬上来的,可此人与徐阁老亲厚,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让徐家察觉她背后的秘密。


    他按了按眉心,问起另一件事情:“宋楚今的下落查到没有?”


    “没有。”韩曜很惭愧。


    宗铎脸色不豫:“我给你一年时间了。一个弱质女子,都找不出来吗?”


    “殿下,找人不难,可是不能惊动徐家就不容易了。你也知道,我手底下得用的人,大部分留芳都认识。剩下那一小部分,又拨去查王妃的事了。宋姑娘那边,实在是调不开人手。”


    韩曜手底下有个完备的密探网,可是殿下吩咐他办的事,件件都要瞒着徐家,简直令他有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无力感。


    其实他想不通,徐家是殿下的血亲,与燕王府荣辱与共,为什么殿下要处处防备徐家?


    宗铎沉吟半晌,道:“王妃那边,暂时先不查了。你把可以用的人手都调去找宋楚今。明年三月之前,务必把这个人全须全尾地带到我面前。记着,不要走漏一丝风声。”


    “是。”韩曜领命退下。


    宗铎抬手按了按眉心。


    燕王府处处受徐家掌控,他要办的事情儿乎都搁在徐阁老的眼皮底下,但唯有这件事不能惊动徐阁老。


    如果此事求证属实的话,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宽宥徐家的。


    回到寝殿,里头黑灯瞎火,帐幔低垂,宝楹已经睡下了。


    宗铎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照明走到床边。


    她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墨浓的长发散着,越发显得脸蛋小巧白皙。


    宗铎静静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下脸去吻了吻她的唇。


    尽管他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她。


    那小扇子一样的长睫抖了抖,宝楹茫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见床头守着个男人,吓得她一激灵,刚要惊叫,听得低沉的男声道:“是我。”


    宝楹从阴影中辨清他的脸,顿时松了一口气,嗔道:“吓死人了。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宗铎弯了弯唇角,没话找话跟她扯闲篇:“明天我不想吃南瓜粥了,成么?”


    宝楹砸吧了下小嘴,半梦半醒地说道:“那吃南瓜羹。”


    “也不想。”


    “那南瓜馒头?南瓜卷,南瓜包子!”


    翌日的早膳是南瓜汤饼配蟹粉南瓜茸。


    宗铎纳闷地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宝楹:“你就吃不腻?”


    他自问对饮食不算挑剔,可也耐不住顿顿这样吃南瓜。


    宝楹鼓着腮嚼嚼嚼,将口中食物咽下去方道:“不会啊,南瓜甜甜的,多好吃啊!”


    她又不是只吃这一顿,用过早膳,她还要再吃些蜜饯点心,午膳她要吃大鱼大肉,下午要吃茶果,晚膳过后还要吃宵夜,怎么可能会腻嘛!


    她看着宗铎面前只用了半碗的汤饼,催促道:“殿下你快吃,今天我们去西苑看梅花。”


    宗铎手上的动作一顿:“谁说的?”


    “你答应过我的!”宝楹理直气壮,“上次我说要去西苑看梅花,你说改日。那我就改到了今日呀!”


    宗铎撕了半块饼送入口中:“我今天有事,改日吧。”


    “不!行!”宝楹小发雷霆,“你已经连续有事十天了。今天必须带我出门逛逛!”


    元仪这时正好走进来:“殿下,韩都统来了。”


    宗铎好像两边的话都没听见,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宝楹和元仪大眼瞪小眼,屏息静气地等待他的答复。


    好不容易燕王殿下用完了早膳,他又有条不紊地取过茶水漱口、拿热毛巾擦了手,方转头对元仪道:“你让子箴先回去。我今天有事。”


    元仪愕然,韩都统的事,那可都是顶顶紧要的正事啊,还有什么事能越过殿下的正事去呢?


    他虽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应声下去了。


    宝楹幸灾乐祸地瞅着元仪的背影,又迫不及待地看向宗铎:“那我呢我呢?”


    “你还不快去更衣。”


    “啊?”宝楹一愣。


    宗铎看着她那迟钝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将话讲得更明白了些:“西苑万岁山南坡处的梅花开得最盛,少不得要走一段山路,记得穿靴子。”


    “耶!”宝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回房更衣去了。


    外头天光晴淡,这是宗铎养伤期间头一次出门。


    到了西苑,一路乘轿到万岁山,宝楹看着蜿蜒而上的石阶,坏心眼地跟宗铎打赌:“殿下,我们比比吧,看谁先爬上去!如果我赢了,你就给我五十两银子。”


    她知道宗铎有伤在身,肯定比不过她。


    “那如果你输了呢?”


    宝楹仰头看着他挺拔的体格,迟疑着说道:“如果我输了,那就,那就……”


    她可舍不得出五十两银子。


    宝楹心一横,道:“那我就给你亲一下。”


    宗铎轻笑一声:“来吧。”


    宝楹提着裙子噔噔噔地沿着石阶跑了上去。


    可是她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跑,他总是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像块牛皮糖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到半山的八角亭里,宝楹停下来歪在石桌上直喘粗气:“中、中途休息一下,我跑不动啦。”


    宗铎闲倚亭柱,看着她红扑扑的双颊,微微笑道:“这么想赢我?”


    谁会不想赢呀,难道有人专门想输的吗?宝楹慢转秋波白他一眼,忽然灵机一动,手心向上朝他伸出去:“给钱。”


    宗铎挑了挑眉。


    她得意地摇头晃脑:“我又没说先爬上哪里,现在告诉你,这里就是终点!快点,五十两。”


    宗铎垂眸看向她伸得理直气壮的手。


    “回去叫孙姑姑给你。一百两。”


    “真的?!”宝楹高兴得噌一下站起来。


    面前高大的人影骤然倾倒下来,他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现在是真的了。”宗铎直起身,面不改色地说道。


    宝楹抿着嘴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上渐渐蒸起红霞。


    “你讨厌!”她又羞又恼地握起拳头砸了他两下。


    宗铎笑起来,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


    宝楹靠着那厚实的胸膛,一时分不清那砰砰的心跳来自于谁,干脆将红透的脸埋进他的怀里,不叫他看到,免得他大得意。


    宗铎指尖拂过她红透了的耳朵,轻轻握住她攥起来的拳头。


    她手上戴了副棉手套,外面缝着棕兔毛,像只毛茸茸的爪子。


    “你哪里来的这些怪模怪样的手套?”


    宝楹歪着脑袋靠在他怀里,把五根手指在他面前张开:“什么怪模怪样,这是我娘亲自缝的,给我的生辰贺礼!”


    “怎么跟小狗爪子似的?”


    “什么小狗爪呀?”宝楹气他不识货,“我这是老虎爪子,因为我属寅虎,从小到大,娘亲给我缝的袜子手套都是虎虎生威的样式。”


    她张开两只手放在脸颊两侧,学着老虎“嗷呜”了两声。


    宗铎想起她夏天穿的猫头鞋,原来那是虎头鞋,不由轻笑了一声。


    宝楹将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殿下你是属什么的?”


    “我是庚戌年生的。”


    “庚戌,那就是属狗喽?我知道我知道。”宝楹迫不及待地卖弄她的才学,“狗仗人势,狗急跳墙,狗胆包天,狗眼看人低,狗咬吕洞宾……”


    宗铎忍无可忍地捂住她的嘴。


    他的手宽大修长,将她大半张脸都罩住了。宝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声被风吹得传出很远。


    皇家御苑的梅花果然名不虚传,到了日暮时分,夕阳斜照,满山梅花仿佛飞上一层金粉,又如漫天云霞,美不胜收。


    宗铎揪揪她软软的脸蛋:“回去吧,天黑得早,日落之后就更冷了。”


    宝楹坐在石凳上,把腿伸得笔直笔直,两只脚丫子晃来晃去。


    她从小被宠惯了,撒娇卖乖可谓是手到擒来。嫁到王府后,宗铎不惯着她,只得夹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如今一瞧他对她好了,立刻就恢复了本来面目:“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下山。”


    谁知这回宗铎没迁就她:“我让人抬轿子上来。”


    “不要!就要你背。”宝楹犯起了倔。


    “背不了。”宗铎很干脆地回绝了她。


    西苑虽僻静,来往忙碌的宫人也不少。他堂堂亲王,亲力亲为地背着王妃下山,不用隔日就能传遍宫里。


    宗铎不想引人注目。于他而言,撇下公事陪她出来看梅花已是出格,还要屈尊背她下山,那简直不可想象。


    他毫不留情道:“要么自己走下去,要么坐轿子下去。”


    宝楹看着他冷肃的神情,竟感觉有些不适应,心里顿时涌起委屈来:“卫轩都能背,你为什么不能背?”


    宗铎眉心跳了跳:“卫轩背你?什么时候的事?”


    “只要我不想走路,都是他背我。”宝楹嘟着嘴。


    卫轩比她大三岁,长得又高又壮,是她的人肉坐骑。后来他在外拜师,就没有这种机会了。


    宗铎沉下脸来:“男女七岁不同席,你爹娘也半点不上心,还让他背你?”


    “那有什么?”宝楹不以为意,“那又不是外人,他是我表哥呀!”


    “表哥怎么就不是外人?我连表妹的衣袖都不会碰一下。”


    宝楹闻言顿时不服:“你是不碰,可你从前还预备着要娶她呀!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卫轩,我比你清白多了。”


    “我不清白?”宗铎被她气笑了,“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嫁给卫轩?”


    宝楹蓦地瞪大眼睛,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了:“我当然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卫轩是我最讨厌的人。可是现在,我更讨厌你,你比他讨厌一百倍,难怪没有人爱你!”


    宗铎眼神渐冷,锋棱的嘴角抿了起来。


    宝楹一看他这副神情就害怕,面上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气势弱下来,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两眼,站起来提着裙子就要跑。


    刚迈出两步,臂弯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宝楹下意识挥手格挡,却正好“啪”地一下打在他低下来的脸上。


    宗铎的鼻尖定在她嘴唇上方不到两寸的距离,长睫低垂,却盖不住目光里显而易见的震惊。


    宝楹羽睫轻颤,心里忐忑不已。


    她刚才好像是打了他吧?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肯定要气疯了!


    完了完了,他肯定要打回来的。


    她紧紧闭起眼睛,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还击。可是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手臂上的桎梏一松,紧接着面前的威压也消失了。


    她惶惑地睁开眼睛,只见宗铎撇下她,头也不回地走下石阶去了。


    宝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日落之后的天色迅速黑了下来,连带着风声也挟裹着诡异的余音。


    她感到又害怕又难过,慢慢地蹲下身去,将脸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


    明明早些时候还有说有笑的,为什么一言不合就跟她翻脸,为什么一生气就要丢下她。她又不是故意打的他,谁知道他会突然把脸靠得那么近呢……


    宝楹越想越委屈,眼泪哗啦啦地打湿了裙摆。


    身边传来踏碎细雪的轻响,她用浸着眼泪的余光一瞥,瞧见一双掐金云纹朝靴在她身侧站定。


    宝楹拿裙摆抹了抹眼泪,蹲在地上不说话。


    他也不说话,弯腰将她整个儿横抱起来,一言不发地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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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到现在还没解锁,大家先看这章吧剧情衔接不影响的,上一章没写什么剧情,主要写了小情侣带点瑟瑟的互动,等放出来了再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第49章 打屁股


    宗铎真的生她气了。


    从西苑回去以后, 他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早上也不等她起来一起用膳了,每日在惟馨斋伏案到亥时方回来。


    哼, 不理就不理, 她还乐得清闲呢。


    宝楹心里也有气,搬去她的小床跟他分床睡不说,还每天故意不等他回来就吹灯睡觉。


    两人同住一间屋子,却连面都碰不上了。


    腊月天寒, 园子里尽是枯枝残叶,已经没了夏秋旖旎的景致。整日待在屋子里, 又没有宗铎听她天马行空地聒噪了,宝楹感到非常无聊。


    她去找孙姑姑:“姑姑, 我想回娘家。”


    孙姑姑笑道:“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忙得很,王妃兴师动众地回去,不是给邻里街坊添麻烦么?”


    “不用兴师动众呀,坐辆小马车回去就行了。”


    孙姑姑肃然道:“王妃是有身份的人,归省娘家,必得先派官兵封街拉屏, 再让你们那儿的里长出来相迎……”


    “好了好了。”宝楹捂住耳朵不想听,“那我去寺庙烧香祈福总行吧?”


    “王妃想去哪儿?奴婢去安排。”


    “去香山寺吧。”


    宝楹并不信佛,不过香山寺的签文很灵, 她喜欢抽签玩。


    “对了, 顺便把如茵接过来, 我要和她一起去。”


    一个时辰后,王府将如茵接了过来。


    听说要去香山寺求签,如茵也很高兴:“太好了, 正好去拜拜文殊菩萨,给我大哥求一张金榜题名的保佑符。”


    卫辑读书早慧,身上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宝楹秀气的鼻子一皱:“那这个队有得排了,我听说那些科考的举子都陆续进了京,大家挤破了头去求符,香山寺的香火如今可旺了。”


    “那有什么。”如茵不以为意,“大不了我们中午在寺里吃一顿斋饭。”


    “才不要吃斋饭!里头连肉沫星子都没有。”


    “你怎么就那么馋肉吃呢?”如茵捏了捏她的小肉胳膊,“我来的路上,听孙姑姑说你又跟燕王闹别扭了。说不定啊,他就是嫌你不够苗条,所以才对你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宝楹不服气:“他才不敢嫌弃我,我前儿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声不敢吭。”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


    姐妹俩坐在马车上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到了香山寺。


    出人意料的是,里头根本就没有香客,倒是住持领着两个穿红袈裟的高僧立在门口恭迎。


    如茵心里暗暗称奇,王府的面子就是大,她爹是礼部从五品的堂官,也不能算小了吧,可是却连这大寺住持的面都轻易见不上的呢,更别说这种封寺的礼遇了。


    宝楹倒是什么感想都没有,她单纯觉得是今天香火不旺,这儿个老和尚没事干才出来接待她们。


    这样今天就不用吃寺里的斋饭了,她可以跟如茵去御街的醉月楼吃饭。


    她高高兴兴地拉着如茵的手去求签。


    两个少女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虔诚地摇签筒。哗啦哗啦,签筒里掉出两根檀木签来。


    “你求的是什么?”宝楹凑过来问。


    如茵看了她的签一眼,不答反问:“你呢?”


    宝楹也不说。


    不过到解签的时候就不得不说了。解签的老和尚接过宝楹的签,恭恭敬敬地问道:“女施主问的什么?”


    “问姻缘。”宝楹有些羞涩。


    她是个心眼顶实诚的姑娘,宗铎说要她做吉祥物,她就老老实实地当着吉祥物。可是自冬狩回来以后,宗铎对她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时而亲密如情人,时而又冷淡更甚从前。


    这样的朝令夕改,真是叫她捉摸不透,非要到佛祖面前问个明白才好。


    老和尚眯着眼睛看清了上头的签文,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个下下签,签主所问之事坎坷波折,若应在姻缘上,则是劳燕分飞相诀别的结局。对面这位可是当朝的亲王妃,他哪敢如实解答啊。


    好在这难不倒老和尚,他自有一套说辞:“姻缘签向来是未婚者、议亲中的男女问的。女施主身上已有金玉良缘,又何必再来求问姻缘呢。”


    说完,怕她追问,又赶紧转头看向如茵,“这位女施主问什么?”


    如茵红着脸把签递过去:“也是问姻缘。”


    老和尚接过来一看,不由擦了擦光头上的冷汗。


    今儿运道怎地这么不好,两位贵客求的都是下下签。


    可他话都放出来了,只得斟字酌句道:“姑娘今年红鸾星动,命犯桃花,目前所求的缘分比较坎坷,不必耗费太多心血在里头,也许正缘还在后头等着你哪。”


    如茵一听这话就不开心了,宝楹还在一个劲儿地追问:“如茵,你哪来的姻缘,怎么不告诉我!”


    如茵只得告诉她:“我在跟沈家二公子议亲。”


    沈家说起来也是京城第一等的门第,家族中出过三位皇后两位太后,当今太后正是沈侍郎的姑母。


    沈家夫人虽喜欢如茵,却也觉得她门第略低,架不住如茵本事了得,引得那沈二公子对她一见钟情,催着他母亲去卫家提亲。


    要是能定下跟沈家的婚事,如茵也算一只脚踏入了京城最核心的圈子。如今听老和尚说她的姻缘坎坷,自是沮丧之至。


    见她不开心,宝楹绞尽脑汁地安慰她:“你别听那老头儿瞎说,你看他连我的签都不会解,肯定是半桶水胡诌。实在不行,我就求皇上给你赐婚,这样就保证出不了岔子了。”


    如茵眼睛一亮,又半信半疑:“真的?皇上能听你的?”


    宝楹也不知道,不过为了如茵,她愿意试一试。


    小姐妹俩又高高兴兴地手拉手去拜文殊菩萨。


    如茵求了两枚金榜题名符,除了她大哥,那沈二公子明年也要参加会试。


    见宝楹在一旁无所事事,如茵给她出主意:“你要不要给燕王也求一枚符?回去以后,正好拿这个当台阶下,两人把话一说开,又能亲亲热热了。”


    宝楹撇撇嘴:“我才不要!就没见过他那么小气的男人,动不动就生气不理人。”


    话虽如此,她还是给宗铎求了一枚安康符,顺便给自己求了一枚发财符。


    从香山寺出来,两人打道去了醉月楼。


    宝楹揣了儿十两出门,自问财大气粗,扬言要把醉月楼的招牌菜吃个遍。


    如茵本来还在跟她讨论着时兴的菜品,忽然就不说话了,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


    宝楹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迎面正站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模样清俊儒雅,也正痴痴看着如茵。


    见宝楹望过来,他方回过神,忙朝她们作揖:“如茵姑娘……好巧,在这里碰到你。这位是……?”


    如茵这才想起给他们介绍:“这是燕王妃,我的表妹。这是沈二公子。”


    宝楹很好奇地打量他,倒是那沈二郎听说她是燕王妃后,只是客气疏离地冲她问了安。


    如茵平时少有跟沈二郎相处的机会,见状岂肯放过,回头朝宝楹挤挤眼道:“好宝儿,你先去开个包厢等我,我稍后便来。”


    说罢竟撇下她拉着那沈二郎走开了。


    宝楹撅起嘴。


    如茵这个见色忘友的坏家伙!


    跑堂的引着她上了二楼包厢,留的是视野临街的位置,是醉月楼最好的包厢。


    宝楹不知这是王府随从提前替她打点好的,只觉得这醉月楼的包厢富丽典雅,不愧是京城叫得上名号的酒楼。


    甫一坐定,又有人送茶点进来,一件件酥皮点心捏成花瓣状,做得精致诱人,比珍娘做的糕点还好看。


    宝楹迫不及待地捏起一枚桃花酥品尝了起来。正吃得起劲,隐隐听得隔壁包厢传来争执声。


    她起先没在意,可是那争执声越来越大,忽然响起一声瓷器碎响,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叫。


    宝楹吓了一跳,顾不得吃东西了,赶紧提着裙子跑出去看个究竟。


    只见隔壁包厢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她,正拉扯着一个比他娇弱得多的女子。


    那女子鬓发散乱,不住地拍打着拉扯她的男子,却根本只是螳臂挡车,拉扯间衣襟被那男子扯开了大半。


    宝楹想也没想,推门闯进去,顺手抱起门口半人高的梅瓶,狠狠往那男人头上砸去。


    “哐啷”一声,梅瓶四分五裂,那男人大叫一声回过头来,宝楹瞧清他的样貌,不由一愣:这个人好眼熟。


    没等她回忆起这是谁,那人便捂着脑袋倒了下去。


    宝楹呆住,万没想到砸人脑袋竟有这样的威力。事已至此,她先去看那女子:“你没事吧?”


    那女子惊慌地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沈侧妃。


    再一看地上那男人,宝楹更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她想起来了,这这、这不是在西苑龙舟赛时调戏过她的那个男人么?叫柳什么的。


    她赶紧先拉沈侧妃起来,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问起这是怎么回事。


    沈侧妃惊魂未定,连喝了两盏茶水,方将事由经过缓缓道来。


    原来自冬狩之行后,魏王妃被皇帝禁了足,连带惹了魏王的厌嫌。


    沈侧妃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她们的心思虽不在魏王身上,却知道魏王的恩宠是她们安稳度日的保障。


    于是沈侧妃暗暗寻了弟弟沈二郎出来,交代他用家里的关系帮忙斡旋一二,好早日解了魏王夫妇的禁足。


    沈二郎前脚刚走,包厢的门没有关上,好巧不巧被那喝得半醉的柳季平瞧见她,便趁着酒劲过来招惹。


    说来也是孽缘,沈侧妃从前跟柳季平有过婚约,后来她执意嫁入魏王府,才让这桩婚事作了罢。


    柳季平心下本就不平,当下又喝得半醉,三两句言语交锋下来,竟昏了头要来侵犯她。若非宝楹及时出现,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宝楹在柳季平身边蹲下,看到他脑袋下面冒出了血来,不由感到害怕:“他不会死了吧?”


    沈侧妃哆哆嗦嗦地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人倒还没死,只是、只是、这姓柳的是承恩公唯一的嫡子,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要怎么交代呀!”


    事关女子名节,沈侧妃不想闹大,可是照柳季平的性子,绝对不肯善罢甘休,魏王又正是自顾不暇的时候,只会迁怒她罢了。


    沈侧妃惶然无助,不由掩面而泣。


    宝楹听见人没死便松了一口气。


    她不清楚柳季平的身份,在她看来,只要人没死便不是大事。


    看沈侧妃哭得那么悲切,不由心生怜悯,又想到如茵正在跟沈家议亲,不如卖她个好,让如茵的婚事顺利些。


    宝楹便道:“你先回去吧,他本来也是我砸的,我喊我家殿下来处理。”


    沈侧妃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怔然道:“燕王不会怪罪你么?”


    宝楹才不怕呢,债多不压身,宗铎怪罪她的时候还少么。


    她对沈侧妃道:“我家如茵正跟你们二公子议亲,要是成了的话,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你要是记着我的好,就多多替如茵美言吧!”


    沈侧妃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宝楹回到她的包厢里,找来王府的随侍:“我不小心把人打伤了,你赶紧把殿下叫过来。”


    那随侍不敢怠慢,赶紧拍马回去。


    从醉月楼往返燕王府,至少要半个时辰的时间。


    宝楹怕拖太久那柳季平真的死掉了,又不敢提前声张,正在包厢里急得团团转,没想到不过两刻钟,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她趴在窗口往下望去,只见一队玄甲兵卫将醉月楼团团围了起来。


    宗铎骑在一头白蹄骏马上,连冠都没来得及束,只勒了抹额,穿一身玄狐裘,冷沉的眉宇间隐隐泛着肃杀之气。


    宝楹从窗台上探出身来朝他招手:“殿下,我在这儿!”


    宗铎仰头望上来,迎着光微微眯了眼。看清是她后,他纵身跃下马背,将手里的鞭子抛给亲卫,大步走进了醉月楼。


    不多时,包厢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宗铎挟裹着一阵冷风走进来。


    他儿乎是将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脸色很是不豫:“谁打你?”


    宝楹在他怀里心虚地摇摇头:“没人打我,是我把人打伤了。你那么大阵仗干嘛。”


    她把宗铎领到隔壁包厢指认罪行。


    看到躺在地上的柳季平,再看看像鹌鹑一样垂着头的宝楹,宗铎简直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


    听说有人受伤,他还特意把小江带了过来。


    他吩咐小江去给柳季平看伤,而后拉着宝楹回了方才的包厢,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宝楹心虚地低头玩着手指,吞吞吐吐地将经过告诉了他,然后赶紧摇着他的袖子道:“殿下,你得帮我摆平这事。”


    宗铎听得心头火起,她怎么这么大胆,贸贸然就冲上去跟人动手?也好在那柳季平是个酒囊饭袋,要换个人在场,她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他面前还不好说。


    “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宝楹小声嘟嚷:“那个柳树正在施暴诶,我总不能束手旁观吧?”


    “你也知道他在施暴!”宗铎压着怒火道,“有没有想过万一没砸晕他怎么办?就你这细胳膊细腿,是能打得过他还是能跑得过他?”


    宝楹不服气:“我是肉胳膊肉腿,我不弱的!”


    宗铎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妞,若是他手下的军士,非得抽她二十鞭让她长长记性不可。


    心念一动,他拎着她的领子将人揪过来,抬手往她的屁股上打了一下。


    如茵正好赶回来撞见这一幕,吓得她赶紧掩门出去了。


    宝楹嗷叫了一声,双手捂着屁股:“为什么打我。”


    宗铎余光瞟了门口一眼,冷着脸道:“下次还这么不自量力,我会狠狠打你的屁股。”


    “不要打我的屁股。”


    宝楹委屈巴巴。


    小江给柳季平包扎完过来回话:“柳四死不了,不过他的脑袋破了个大口,有没有影响,还得看他醒来之后再观察。”


    “知道了。”


    宗铎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事牵涉到宗钺的侧妃,魏王府的事他才不想管,他巴不得承恩公府跟魏王府结仇。可偏偏动手的人是他的王妃,再不想管,也得出手给她摆平了。


    他随口吩咐小江:“你先送卫姑娘回府吧。我等会儿要跟王妃一起回去。”


    小江这才注意到如茵也在。


    他到街边雇了辆马车,骑着马送如茵回卫府。


    如茵担忧宝楹,撩开车窗纱帘跟小江说话:“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燕王突然带人围了醉月楼?”


    小江也不清楚内情,只知道宝楹拿梅瓶砸伤了柳季平。他反问如茵:“你跟王妃一块儿出来的,怎么没跟她在一起?”


    如茵支支吾吾。


    她跟沈家的亲事还没过明路,不想在人前张扬。何况她也没有必要告诉这个讨人厌的小江。


    不过,如茵很后悔撇下宝楹单独跟沈二郎相会。要是有她看着,宝楹也不会闯下这种大祸。


    “你们燕王……不会为难宝儿吧?”


    小江骑在马上,余光瞥见她秀眉紧蹙,一张俏脸上写满了担忧,心里不由暗爽:你也有今天!


    他故意道:“我们殿下这个人,对有用的人向来很大方,对给他添麻烦的人嘛,也是很无情的。你妹妹回到王府,少不得挨一顿好打了。”


    如茵想到在包厢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不由病急乱投医:“你不是跟燕王关系很好么?你去帮宝儿说说情,别叫燕王打她。她怕疼,经不住打的。”


    小江忍着笑道:“这好办,只是咱们非亲非故,我不能白白帮你的忙。你给我一百两酬金,我就去做这个说客。”


    “一百两!”如茵瞪他,“你是大夫还是强盗?”


    小江正色道:“你可知多少人挤破头就是为了到燕王面前说句话?别说一百两,一千两一万两人家都求之不得。只收你一百两,还是看在你是王妃姐姐的份上。”


    如茵一想也是,可她实在没带这么多钱。再看小江那笑脸,越看越觉得可憎,却不得不忍气吞声道:“少点行不行?”


    小江侧目瞥了她一眼,笑道:“我看你头上这根金簪倒不错,不如拿它来抵账。”


    如茵心里暗笑:她头上的金簪重二两,就是加上做工也值不了一百两,也就糊弄糊弄这不识货的呆子了!


    她痛快地拔下簪子递了出去,又道:“你收了钱可得把事情给我办了。回头要是让我知道宝儿挨了打,我一定去江府揭了你的皮!”


    “放心好了,你妹妹挨不了打。”


    小江将她的金簪收入袖中,状似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子,依稀还能闻到簪子上桂花头油的香气。


    ——————————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妇女节,会有两更哦


    第50章 宝楹失恋记(一更)


    等到柳季平醒来, 宗铎去封了他的口,沉着脸带宝楹回王府。


    他是骑马过来的,回去的时候, 只能和她同乘一辆马车。


    宝楹知道自己又惹祸了, 只好低头在裙摆的花纹上画圈圈,暗自祈祷宗铎不要看她。要是能跟前几天一样冷着她,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偏偏,宗铎那双如电双目一直凝视着她, 仿佛要将她脸上扎出两个洞来。


    “你和沈妃什么时候有的交情?”


    嗯,拷问的语气。宝楹抬眸看了他一眼, 又赶紧把眼皮低下:“我跟她没交情。只是撞上了,就算那包厢里是别的人, 我也会去帮忙的。”


    施大路身上是有些侠气在的,因此把女儿也养成了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宗铎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她。


    她做错事的时候,就会把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鹌鹑,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了一样。


    一个人身上,怎么可以兼顾那样的胆小与勇气呢?是无知者无畏, 还是至纯至善的天性使然?


    可无论哪一样都是令人失落的,因为她的好不是带着偏私的。


    宗铎往后一仰,闭上眼睛不想再理她。


    宝楹看他这个样子, 就知道他又生气了。


    她真想不通, 为什么京城对燕王的风评是睿略敏静。在她看来, 宗铎喜怒无常,心眼还特别小,总是莫名其妙地生她的气。


    好在宝楹心宽, 不是个爱斤斤计较的姑娘。


    她低头在荷包里一翻,翻出在香山寺求的安康符,双手捏着递到宗铎面前:“殿下,你快看这是什么。”


    宗铎不想理会她,闭着眼睛冷冷道:“拿走。”


    宝楹听话地将手里的安康符收了起来,可是她又凑上去,轻轻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温凉的吻。


    宗铎心头一悸,脸上微微发起热来。


    可他将这陌生的感受归之为被冒犯的不悦。在他身边,没有人敢这样不听话、敢这样忤逆他。


    犹带愠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放大的俏脸。


    她微微歪着脑袋,那秀挺的鼻尖几乎怼着他的鼻梁,羽扇一样的长睫扑闪扑闪着,仿佛有微风吹进他眼睛里去。


    “殿下,你别生我气啦。”宝楹好脾气地哄他,“那天在万岁山,我不是故意说你没人爱的。我知道,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也很后悔,每天晚上都偷偷在被窝里哭呢。”


    “是么。”他淡淡地乜她,“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宝楹赶紧道:“都说了是偷偷哭,哪能让你听到。”


    宗铎嗤了一声。


    真够拙劣的,他每夜都留心外间的动静,却只能听到她平稳而匀长的细鼾声。


    这个是没心没肺的妞儿。


    宗铎提醒自己不要上了她的当。


    他淡淡别开眼睛。


    不理她。


    宝楹又摸出她的安康符,举到他面前给他看:“殿下你看,这是我专门去香山寺给你求的安康符,希望菩萨保佑你的伤快快好起来。”


    宗铎余光瞥见她那只举着安康符的手,剪掉的指甲已经养回了半寸长,修剪得圆润漂亮,透着淡淡的粉色,像新发的桃花瓣,轻轻地落在他心上。


    心一软,几乎要接过来,那念头又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从万岁山回来后,他认真地思考过他们的关系。


    当他发现,每天醒来,首先想到的不是公事而是她的时候,便猛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情爱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分走他的精力,让他多出一道软肋。


    前些日子一定是因为受伤,泄了心气,所以才耽于这种低级的乐趣里。现在伤情渐好,他不该再放纵自己。


    恰逢此时,马车已行至王府角门,稳稳地停了下来。


    宗铎率先掀帘下了马车,独留宝楹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她无措地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对着手里的安康符发了会儿呆,然后把它塞回荷包里去了。


    晚上睡觉前,宝楹在她的床头挂上了黄色的发财符,在床尾挂上了蓝色的安康符,因为床尾对着内室的门口。


    宝楹心想:就算他不领情,可是在屋里进进出出,多少可以沾上安康符的佑泽。她希望他快快好起来,心情好一点,不要再生她的气了。


    夜里宗铎从惟馨斋回来,宝楹已经睡下了,唯有微风带动床尾的安康符轻轻摆动。


    他在她的床边略一驻足,然后折身回到内室,点起一盏小灯,坐在桌边拆腰间的纱布。


    白天听那随侍来禀,说王妃在醉月楼跟人打起来了,惊得他直接带人骑马赶过去,把伤口又震裂了。


    坐在灯下给自己上药,窗外遥遥传来更鼓余韵悠长的响声,莫名令宗铎想到不久前她帮他包扎手伤的情景。


    她的手小小的,肉肉的,有种别样的温暖柔和,软乎乎地给人触及心底的慰藉。


    宗铎睫羽一闪,把目光投向外间,厚重的绒锦门帘挡住了视线,却依稀能听到她辗转反侧的动静。


    原本他计划明日去济南府拜访一位名士,如今肯定不能成行了,得将行程延后两日。他不后悔为她受伤,但——


    由此可见情爱真是很耽误事。


    他垂下眸光,缠好腰间最后一块纱布,抬手挥灭灯座上的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反而放大了屋外落雪的簌簌声。


    一夜无眠。


    宝楹每晚要睡足四个时辰,若是夜里失眠,她会在白天将觉补回来。


    翌日她睡到巳时才起来,见元仪在内室收拾箱笼,宝楹问他:“你在干什么?”


    “殿下有事要出趟门,奴才给他收拾行装。”


    “去哪里?”


    元仪的嘴严得很:“王妃问殿下去,奴才不敢妄议。”


    宝楹轻轻哼了一声。宗铎不理她,她才不要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等宗铎出门后,本就空旷的昭明殿变得更寂寥了。真是奇怪,以前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为什么这会儿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呢?


    宝楹闲来无事,跟小帘坐在屋里烤火解九连环。


    现在她已经会解第三个环了。


    小江来王府玩,见宝楹闷闷不乐,遂给她出主意:“你不是有个好姐妹么,怎么不请她过来玩?”


    宝楹撅着嘴道:“如茵好事将近,才没空来陪我玩。”


    小江一挑眉:“什么好事?”


    宝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捂住嘴巴,事情没敲定之前都不好声张的。


    她支支吾吾道:“过年的好事。”


    小江从她那骨碌乱转的眼睛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他也没追问,拿过她的九连环教她怎么解。


    过了一会儿,他貌似不经意地说道:“我们做大夫的,经常被各家公侯请上门去看诊。别看很多年轻公子人模人样,其实有花柳病的还不少。”


    宝楹好奇:“什么是花柳病?”


    “……就是男人出去眠花醉柳染的脏病。”


    宝楹深以为然:“是呢,花丛里有很多小虫子的,有的地方还有蛇,而且地上确实很脏。我家殿下肯定不会有,他最爱干净了。小江你也不要出去眠花醉柳。”


    小江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现在风气很坏,很多公子还没成亲,就有数不清的通房外室。”


    宝楹这回听懂了,本想帮如茵打听一下那沈二公子的品行,又唯恐走漏了风声,只得慢吞吞道:“我家殿下没有。”


    小江逗她:“你怎么知道没有?许是藏着不让你知道罢了。”


    宝楹道:“我就是知道。”


    看宗铎那恨不得在惟馨斋一天待足十二个时辰的劲头,他能有外室才怪嘞。


    过了一会儿,她估摸着小江已经忘记了方才的话题,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你认识礼部沈侍郎府上的二公子么?”


    原来是他。小江心下暗道。


    “怎么不认得?我是他府上的常客。”


    宝楹睁大眼睛,里面盛着满满的求知欲:“他有通房外室么?”


    “没有。”小江很不甘心。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那沈二是个迎风咳嗽的病秧子,我看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谁要是嫁给他,那真是倒霉他娘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香山寺的老和尚说如茵婚事坎坷,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沈公子活不到成亲之时吧?那真是太不妙了,千万不能求皇上给他们赐婚。


    宗铎不在王府,小江来过那一回也不来了。


    宝楹把九连环玩腻了,想起她以前看了一半的话本,当时桂嬷嬷过来教她规矩,便把那话本搁下了。现在没事干,正好把结局看完。


    她发动青瓜等人帮她找话本,谁知众婢翻遍了昭明殿也没找着。


    素菜道:“莫不是搁在惟馨斋了?”


    当时惟馨斋还是宝楹的地盘,现在宗铎拿来办公,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进去翻找了。


    宝楹只得亲自出马。


    惟馨斋收拾得整洁明净,三列书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类书籍,其中不乏价值千金的前朝孤本。


    宝楹对那些经史子集不感兴趣,在书架前找了一圈,没看见她的话本,便将目光投向了宗铎办公的书案。


    书案上堆叠着一摞摞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示。她拿在手里翻了翻,感觉非常枯燥无聊,因而更加笃定是他拿走了她的话本。


    毕竟,没有紧张刺激的话本打发时间,宗铎怎么可能整日安坐在这里嘛?


    可是,将这堆文书翻遍了也没找到她的话本。


    宝楹失去了耐心,忿忿地捶了那书案一下,却不知碰到了哪里的机关,从桌面底下弹出个暗格来。


    好哇,竟把她的话本藏这么深。


    宝楹好奇地把暗格里的东西拿出来,上面俱是些书信,写的却是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她不知道这些是北元的文字,翻了一下便随手放到了一边去。


    再往底下翻,却抽出一张画像来。那是张正脸人面像,白纸黑墨,不加修饰,却将人物的神态模样画得栩栩如生。


    宝楹心道:怎么跟我爹衙门里的通缉令那么像。


    仔细一看,那画像上的却不是凶神恶煞的匪徒,反而是一个模样极其明丽的妙龄女郎。


    画像里的少女窄面浓颜,一双丹凤眼斜向上挑,带出几分飒飒英气,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宝楹呆了一呆。


    她家殿下怎么会珍藏了一张别人的画像?他好像连她的的画像都没有吧!


    被宗铎冷待的这些天,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而难免胡思乱想。


    看到这张画像的那一刻,那云遮雾绕的真相陡然显露出来,他对她忽冷忽热的根由也因此有迹可循:


    因为他心里有人了,一边耐不住寂寞跟她亲密,一边又要为了他的小情人守贞。说不定他这趟出门就是为了私会他的小情人!


    宝楹站在书案旁生了一会儿闷气,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亏她还因为他的冷落辗转难眠,为了他的喜怒惴惴不安,原来人家心里根本没有她。


    好气。


    想把他的书房砸了。


    可是没等动手,先“啪嗒啪嗒”落下两滴泪来。


    ……好委屈。


    怎么能这样对她。


    蹲在地上抹了会儿眼泪,她又拿起那张画像细看。


    画中的少女固然是好,可是宝楹觉得她也不差劲。宗铎不喜欢她,是因为他狗胆包天、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狗不理的臭包子!


    心里将宗铎臭骂了一通,再看那画像上用草书写着几个字,应当是那少女的籍贯名字。


    宝楹看不懂草书,便找来一张宣纸,铺在画像上一笔一划把那几个字描了下来。


    翌日,她让人套了马车去卫家,找大表哥帮她辨认是什么字。


    卫辑接过宣纸一看,那字虽然描得歪歪扭扭,仍不难看出那笔字体写得游云惊龙、刚劲漂亮。


    他暗叹了一声好书法,再定睛细看,道:“这写的是‘夔州宋楚今’。咦,这名字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宝楹忙道:“哥哥认得她?”


    卫辑略一回想,道:“不是我认得,是轩认得。他有个江湖上的朋友就叫这个名字,好像正是夔州人。那姑娘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姑母在宫里当差。好像是两三年前吧,她听说我们家是京官,便托轩帮她打听打听她姑母。”


    那会儿卫轩说什么也不肯回京谈婚论嫁,正跟家里闹得僵。难得他为了一个姑娘的事跟家里开口,卫舅舅自是上心得很,又是托关系又是请客送礼,好歹把那姑娘的姑母打听了出来。


    宝楹忙道:“她姑母是谁?”


    “她姑母早年在当今贤妃的宫里当差,只不过二十年前便因病逝也了。那宋姑娘也是可怜,唯一的姑母也不在了,那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还不如留个念想不要去打听。”


    宝楹轻轻“啊”了一声,好半晌才道:“那她现在去哪儿了?”


    卫辑摇摇头:“不清楚。后来就没她的消息了。你想知道,等过年轩回来,可以找他打听。”


    宝楹心里怪难受的。


    去到如茵房里,如茵欢喜得很,拉着她问东问西:“那天回去后,燕王没打你吧?”


    宝楹摇摇头。


    如茵又道:“我的亲事定下来啦!宝儿,一定是多亏了你。”


    原本两家议亲的流程卡在聘礼上,沈家觉得卫家门第不显,只想出一百抬聘礼,卫家当然不同意。


    两家正扯着皮呢,如茵跟宝楹出去了一趟,那沈家的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送了一百五十抬聘礼上门,顺利地敲定了婚事。


    如茵觉得,肯定是因为那沈二郎见到了她的王妃表妹的缘故。她高兴地捏了捏宝楹的脸蛋:“好宝儿,你真是我的小福星!”


    宝楹看着如茵幸福的笑容,这些天积攒的委屈却如洪水般冲破堤口,她“哇”地一声投进如茵怀里大哭了起来。


    如茵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摸了摸她的脑袋:“怎么了?是不是燕王欺负你?”


    宝楹抽抽噎噎:“他心里有人,他不要我了。”


    如茵很意外,当时去燕王府给宝楹庆生,那燕王虽没露面多久,可是看起来还是很宠她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现在哪个也家公子不是三妻四妾,更别提有可能当上皇帝的亲王们了。


    她揪了揪宝楹的耳朵:“你别光顾着哭呀!你赶紧想办法生个小也子,坐稳了正宫娘娘的位置,到时管他心里有几个人,全都越不过你的地位去。”


    宝楹忿忿地抹了把眼泪:“我呸,我宁愿夜夜独守空房,也不要一个三心二意的臭男人!”


    “你这糊涂蛋,没救了。”如茵恨铁不成钢。


    ——————————


    作者有话说:


    第二更要晚一点,今天之内一定会放出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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