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宝楹生病了(三更)
小江一路跟着宗铎来到昭明殿。
入得室内, 只见里头挂着茜色纱帘,屋里熏着清甜的茉莉香,多宝格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玛瑙玉树, 入目均是明艳娇俏的颜色。
他笑着揶揄道:“殿下, 这是你的寝殿?怎么跟姑娘家的闺房似的。”
宗铎也很久未踏足过昭明殿了,没想到她竟然布置成了这番模样,没有半点从前的闲适雅重。好在他也不住在这儿,眼不见心不烦。
小江却很喜欢这里的布置:“我看王妃是个灵动有趣的姑娘呢, 啧啧,跟你倒是互补!”
互补吗?在愚钝方面, 她确实无人能出其右。宗铎心下微哂,面上却淡淡道:“你的话太多了。”
小江转过头正要说话, 正巧小帘从里头跑出来,两人不期然撞了个满怀。
小江“哎哟”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怎么走路不看路!”
小帘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没工夫跟他计较,胡乱朝宗铎施了个礼,急匆匆问道:“殿下,大夫来了没有?我们小姐都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宗铎眉心微蹙, 朝小江道:“你随她进去看看。”
小江笑嘻嘻道:“小丫头,快带路。”
小帘这才得空瞅了他一眼,见此人不过二十出头, 笑得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种人也能给她家小姐诊治?
她心里直犯嘀咕, 又不敢违逆宗铎,只好疑惑地把小江瞅了又瞅,领着他进了内室。
将他领到床边, 小帘就站着不动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小江发现这小丫头确实很没眼色,只好自己搬了张杌子过来坐下。
床边垂着烟罗绣帐,里头伸出一段素白皓腕,上面戴着常见的素银镯,被玉雪般的肌肤衬得晖光熠然。只瞧见一只手,小江就知道王妃肯定是个美人。
他小心翼翼地取一面素帕罩在那截雪腕上,神思微凝地把起脉来。
宗铎立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把脉。
帐中伸出来的手微蜷着,手指细白柔嫩,漂亮的长指甲上涂着木樨油,在烛光下泛着晶润透亮的光泽。
过了不久,小江缓缓收回手道:“王妃暑天落水,短时间内冷热相激,又兼受到惊吓,故而高热不止。不过殿下放心,王妃的身体很好,吃两付药下去,明日就该退热了。只是今夜可能有些难捱,若得一副偏方,兴许会好受一些。”
“什么偏方?”
小江坏笑道:“高烧之人内热外冷,若有人彻夜以身躯暖之,比盖被子还有效呢!”
宗铎冷冷道:“舌头不要的话,自己去刑部大牢拔了。”
“我先下去写药方了,一会儿亲自去库房给王妃抓药!”
小江摸完虎须,忙不迭地撤退。
宗铎也转身走到外间,命小帘把青霜三人喊了过来。
青霜三人下午见王妃从宫里回来,却不见白露的踪影,心下已是惴惴。
如今竟劳动殿下亲自过问她们,一时间惶然不安,齐齐整整地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宗铎缓缓扫视她们一圈,方开口道:“白露擅离职守,以致王妃落水,我已将她从王府除名发还内廷。你们还有谁想回去的,现在一并奏明。”
这番话无异于惊雷般在三人耳边炸开。她们仗着是贤妃宫里出来的人,自以为有七分体面,没想到宗铎说发落就发落了。
从王府发还回去,成了弃子,贤妃面前哪还有她们的好日子过?
三人连连磕头:“殿下明鉴,奴婢绝不敢有二心!”
“不想回去的,就认清谁是你的生子,做好你们的本分。我的耐心有限,再让我从王妃口中听到你们一句不好,就不是滚回内廷那么简单了。”
三人骇然相视,红霞反应最快,立刻磕了个头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进去给王妃侍疾!”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也争先恐后地往内室走。
宗铎喝止她们:“王妃病中需要静养,若真有心,到茶房给她煎药去。”
三人面露难色,盛暑天气在炉子边待一两个时辰,简直不是人受的。可是为了在王爷面前表忠心,她们又一窝蜂地涌去了茶房。
小帘在一旁乐得合不拢嘴,让她们瞧不起小姐!这下好了,姑爷一出手,把她们都治得服服帖帖!
宗铎瞥了这缺心眼的小丫鬟一眼,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真不知道施家是怎么养女儿的,一对儿生仆都这么呆头呆脑,连几个刁奴都治不住。
踅身走回内室,屋内帐幔低垂。
宗铎行至床前,伸指拂开一线帘帐,朝床帏里头望进去。
宝楹散了长发,即便在睡梦中,乌浓的长睫仍不安地翕动着。她烧得晕晕沉沉,汗湿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前额,盈润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红,跟下午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苍白模样截然相反。
宗铎伸出掌心覆上她的额头,滚烫得惊人,像只烧热的小火炉。再一探她颈侧,亦颇为灼手。
见她还盖着薄衾,他便将那衾被掀开,不料看到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轻透的薄纱中衣,若隐若现地露着里面松绿色的抹胸。
宗铎目光一凝,侧目别开了眼,索性将那被子给她重新捂上,踱步走到一旁的桌边坐下,斟了一杯温茶慢慢啜饮,心下分析着目前的局势。
他已经派人跟木里结盟,可此番与巡盐御史失之交臂,后续支援木里的上百万两银子便没了着落。
他要弄银子不难,只是京中处处是东厂的耳目,想要避开他们只怕不易。
床上的一声轻哼打断了他的沉思,回头看去,那被裹成粽子的宝楹正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宗铎按了按眉心,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走到床畔,见她捂得难受,便伸手替她松了松衾被,谁知她的脸留恋地贴过来,嘴里喃喃喊着“娘”。
宗铎把那贴在他手上的脸蛋推开:“我不是你娘。”
宝楹头一歪,迷茫地睁开眼来。
见站在床头的人是宗铎,她讪讪地抹了把嘴角的口水:“殿、殿下,怎么是你啊?”
宗铎定睛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虽脸上烧得绯红,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不像有大碍的样子,便道:“你好好休息。”
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宝楹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宗铎回头低眸望去,那盈盈一握的素手努力攥着他的衣角,却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什么事?”他放缓了语气。
宝楹吞吞吐吐道:“我不舒服,我胸口好疼。”
宗铎目光游向那片挺秀雪峰,眉心微微蹙起。
当时救人情急,要按压她的胸口辅助换气,那片柔软却成了阻碍,因此他加大了按压的力度。
听她这般描述,可别是按压之时压断了肋骨。
他当机立断道:“我找个女医来给你看看。”
宝楹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犹疑道:“要多久啊?”
此时早已关坊闭市,太医倒是随时待命,只是女医不好找。
宗铎沉吟道:“快则一个时辰。”
宝楹摇头:“你帮我看看吧,真的很难受,我等不了那么久!”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似是忍耐得极艰难。
到底是他造成的,宗铎只得点头应下:“躺好,我给你看看就是。”
宝楹赶紧依言躺下来。
她胸口疼得厉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浅浅吸气。松绿色抹胸轻轻地起伏着,像柔风吹动的嫩梢。
宗铎偏过头去,将烛台上的漆金对烛吹了,另点起一盏小灯。
火苗孱弱,曳出朦朦暖光,被垂落的床帐一筛,更加幽暗了。
宝楹眨眨眼:“这么暗,能看清么?”
“不用看。”他的声音在暗室里也显得有些低沉,“若是肋伤,触之可及。”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点上她的锁骨,许是怕弄疼她,那指尖游移时带着几许迟滞。
“若是疼,你就出声。”
“嗯!”宝楹乖巧点头。
指尖轻轻按向她的锁骨,微微用力地压着滑了过去。
“疼!轻一点!”她忍不住哼了起来。
女子肌肤润如凝脂,裹着纤妍的骨骼。宗铎凝神摒去杂思,细细抚触,却并无异样。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受不了再喊疼。”
宝楹嘟嚷:“就是受不了啊……”
宗铎不语,验过锁骨没有问题,指尖继续探向下方的胸骨。到了此处,那层肌肤似是滑缎之下夹了团软棉,他不得不加重了点力度,方能碰触到硬朗的骨骼。
“疼疼疼!轻点!”宝楹又忍不住嚷道。
宗铎知道靠她的反应判断伤处是不能够的了,便没有理会她的哼声,一寸一寸地细探下去。
先前救人的时候无暇分心,此刻重新触上那团温热的柔软,他只觉得异样,它像蓄了水的云团,又厚又软,引得人不由自生地往里陷……
宗铎猛地撤回了手。
“罢了,我去请个女医过来。”
宝楹有些失望。方才白受了那场罪,到头来还找不出问题。
她见宗铎还坐在床畔,便急得催他:“那殿下快去呀!”
“嗯。”他应了一声,却仍坐在那里迟迟不动。
宝楹张大眼睛看他,灯火晦暗,他又背光而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唯有胸口起伏的节律有些急促。
她忍不住伸手去推他,还没碰到,便被他攥住了手腕。
“别动。”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静静地攥着她的手。
宝楹身上发着热,觉得他的手掌宽大又温凉。隔着掌心微砺的肌肤,他跃动贲张的血脉似乎在她手腕流转。
她心里砰砰跳着,也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宗铎方平复了血脉的喧嚣,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门口去。
一拉开门,便看到小江和小帘靠坐在门边。
宗铎眉心一皱:“你们在这做什么?”
小帘捧着药碗,干脆利落地出卖了小江:“他不让我进去。”
原来方才小江见熬好了药,便招呼小帘端进来。
一走到门口,见里头只点了小灯,他还以为是王妃在里面睡着了。谁知刚要推开门,便听得里头一阵娇细的哼声。
“疼!轻一点。”
“受不了再喊疼。”
“已经受不了了!”
小江俊脸一红,暗道宗铎方才还跟他假正经,王妃病着啊,他还去折腾人家!
见小帘愣头愣脑地往里走,他赶紧拉住她:“等一下再进去!”
小帘不愿意:“为什么?等一下药就凉了。”
小江看她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想来什么也不懂,也不便给她解释,只好道:“如果你不想被你家殿下罚掉半年月银,就老老实实等着。”
小帘吓了一跳,她已经被罚了半年月银,再罚半年,岂不是一年白干!只得跟着小江一起守在门口。
见宗铎出来,小江不赞同地摇头道:“我说殿下,病人须得静养为生,你这种做法会适得其反的!”
“什么做法?”宗铎纳闷地瞥他。
碍于懵懂的小帘在场,小江干笑两声没说话。
宗铎惦记着另一件事:“王妃的胸肋可能被压断了,你快去传个女医过来。”
“什么?”小江吃了一惊,旋即反应过来,“殿下方才是在给王妃看伤啊?”
“不然呢?”
小江讪笑两声,又正色道:“方才我为王妃探脉,虽气血淤滞,却并无外泄之忧。想来骨头不曾断,只是王妃对疼痛的耐受低于常人罢了。殿下为王妃触诊之时,可有看到其前胸或有淤紫之状?”
宗铎摇头:“光线太暗了,看不清。”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往那里看。
他向来克己慎独,方才竟因为那隔着衣衫的轻触而心猿意马,这是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若是再看上两眼,那简直……
小江有些讶然:“我说殿下,你们不是夫妻么,怎么看个伤还扭扭捏捏的,亏我方才还以为你们……”
宗铎眉心微蹙,蓦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心里本就不自在,闻言顿时脸色一寒:“江照月,你再敢窥探我的私事,我把你发配到北元去!”
“不敢了,再不敢了!”小江赶紧求饶,“殿下,王妃伤势要紧。如今已经入夜,一时半会恐难寻女医,不如请孙姑姑来代为相看。倘若王妃有淤紫在身,让孙姑姑帮她涂上些玉灵膏,不消半个时辰便可缓解疼痛之症。”
宗铎看向小帘:“去请孙姑姑来。”
“哦。”小帘捧着药碗走出半步,又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可是小姐还没喝药呢!”
宗铎看向小江,小江笑道:“看我干什么,我一个外男,总不能进去给王妃喂药吧!”
宗铎只得接过药碗折进去。
他挑亮了烛芯,见宝楹蜷成一团躺在床上难受得直哼哼,想她这场无妄之灾到底是因为他而起,便耐住性子走到床边道:“起来喝药。”
宝楹慢腾腾地坐起来,汗湿的额发紧紧贴着雪腮,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看起来也湿漉漉的。
她望着宗铎递过来的药碗,顺从地张开嘴。
他却没如她所料那般把药喂进她嘴里,反而问道:“怎么不接?”
宝楹纳闷地瞟了他一眼:“怎么不喂?”
见他不说话,她又小声道:“我在家时,都是娘亲喂我喝药的。”
宗铎只觉得太阳穴隐隐抽动:“你多大了,自己喝药都不会?”
“我再大,也是个病人啊!”宝楹的理直气壮里带着几分委屈,“难道你生病,你娘从来不管你吗?”
宗铎不语,唇角微微抿起。好一会儿方开口道:“这里不是你家,我也不是你娘。”
仍旧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自己喝。”
宝楹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愣是不肯接。
“我爹说,爱媳妇的男人才能成大事。”
“你爹成什么大事了?”宗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嘲。
宝楹不容别人说她爹半点不好:“我爹让全京城的盗贼罪犯闻风丧胆!”
宗铎一哂,懒得再与她浪费口舌,将药碗往桌上一放,径直走了出去。
宝楹抱膝坐在床上,怔怔看着他无情离去的背影,不争气地掉起了眼泪。
在她家里,娘亲每次身子不适,爹爹都会衣不解带地在床前照顾。她以为所有的夫妻都像施大路和珍娘那样,还曾一度很期待出嫁。
可是他扼杀了她对婚姻所有的期待,唯一的补偿是每个月五十两银子。可是比起银子,宝楹更想要一个两心相许的爱人。
她越想越伤心,将脸埋在双膝里呜咽起来。
哭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宝楹忿忿将那只手一拂:“走开,我讨厌你!”
“王妃,又跟殿下闹脾气啦?”
宝楹抬起头,透过水濛泪眼一看,是孙姑姑无奈的脸。
她拿手背抹抹眼泪,低声道:“姑姑,是不是我搞砸了殿下的比赛,他讨厌我了?”
孙姑姑在她身边坐下,端起药碗来喂她喝药。
“王妃不要多想,殿下从小就是冷清的性子,不与人亲近的。”
宝楹瘪着嘴,眼泪滑到银匙上的药汁里,尝进嘴里,又苦又涩。
“王妃吃过药,便把衣裳解了,奴婢看看是怎么回事。”
喝完又苦又涩的药,宝楹往嘴里塞了好几片甜津津的杏脯,这才慢吞吞地脱了衣裳。
孙姑姑掌灯一看,只见那片雪脯上一片青紫淤青,看着分外触目惊心。她不由念了声佛,忙取来玉灵膏细细替宝楹抹上。
宝楹垂着眼睛,仍在说道:“姑姑,我不是故意掉水里的,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孙姑姑身为王府管家,宗铎为龙舟赛花了多少心思,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功败垂成,她心中自是对宝楹存着几分埋怨。
可是看她病中这副憔悴模样,却是分外招人怜惜,哪里还忍心再苛责她,便温言安慰道:“王妃别放在心上。我们殿下从小到大,受过的挫折不计其数。他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
说着上好了药,见她仍耷拉着脑袋,便一边替她穿衣裳,一边笑道:“王妃的身材真好。奴婢在内廷二十几年,见过的宫女秀女也不少,没几个像王妃这样要胸有胸、要腰有腰的。”
宝楹脸上一红,委屈道:“可是桂嬷嬷说我胖,还不许我多吃。”
孙姑姑笑道:“那是因为京城追求纤瘦的风气。这个风气还是宫里传出来的,桂嬷嬷自是奉为圭臬。”
宝楹好奇道:“宫里为什么会流行这个风气?”
“池贵妃身形苗条,她又最得圣宠,宫妃们自然就趋之若鹜。依奴婢看,女子还是丰腴些的好,那才是有福之相。”
宝楹深以为然地点头:“就是嘛,能吃是福!”
孙姑姑笑道:“王妃的性格也好。殿下防备心很重,倒是您这种单纯率真的姑娘容易走进他心里。假以时日,殿下一定会喜欢您的。”
“谁管他喜不喜欢!”
宝楹心里忿忿的,有本事他一辈子也别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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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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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翻身做主人
次日天蒙蒙亮, 宝楹正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感觉母亲在轻柔地抚摸她的脸,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在家时的日子。
她茫茫然地睁开眼, 竟真的看见母亲坐在床头, 半喜半忧地看着她。
宝楹“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娘?”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面前的妇人神色温柔,眼角泛着浅淡的笑纹,不是她娘又是谁!
“娘!”宝楹带着哭腔扑进珍娘怀里。“你怎么过来了!”
珍娘亦含泪搂住她:“昨儿听说你出了事, 我跟你爹都急坏了。你爹还跑了好几趟王府,只是那会儿乱糟糟的, 也没人理会他。好在今儿天没亮,姑爷就派车接我过来了。你怎么样, 没事吧?”
昨儿下午,珍娘本来带着芳嫂在院里熏艾草,谁知宫里忽然来了人,说皇帝请她进宫一趟。
珍娘心头惴惴不安,只道是女儿在宫里惹了祸。进到一间椒壁涂金的殿宇里等了半天,见那云母屏风后面似是闪过一道人影,她还以为是皇帝来了, 忙正襟危坐,没想到里头转出来的却是一个内侍,将她原封不动地请了出去。
珍娘正纳闷着呢, 出去时听到宫人讨论着龙舟赛的事, 说燕王妃掉到了水里去, 给她急得不行,一回到家便赶紧催施大路去王府打听。怎奈彼时王府也是一团乱,什么也打听不出来。
夫妻俩失眠了一宿, 好在今天一早,燕王府派了车来,说要接她去照看王妃。
来到昭明殿,看到宝楹苍白的小脸,珍娘心疼得不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有些微微的发热。
小帘端进来一碗清粥:“大大,江大夫说了,让小姐先吃点粥填填肚子,过小半个时辰再喝药。”
珍娘接过粥碗,对小帘道:“好孩子,昨夜辛苦你了。这里有我,你且下去好好歇一歇吧。”
小帘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很高兴地退了下去。
走到花罩门口,险些撞上宗铎,她吓得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殿下,你、你怎么来了,奴婢进去通报。”
宗铎抬手制止她。“你下去吧。”
小帘赶紧敛裙退下。
他在外间站定,透过花罩格栏的缝隙,恰好可以看到宝楹坐在床上,刚退完烧的脸颊有些许苍白。
她正靠在珍娘肩上,像雏鸟一样张着嘴等珍娘给她喂粥吃。每吃上一口,她就快乐地晃晃脚丫。
珍娘则一脸宠溺地看着女儿,时不时拿起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擦嘴角。
“这个粥没味道,不好吃。”宝楹点评道。
珍娘则笑:“你病着,自然吃什么都没滋没味。等宝儿病好了,娘做藕粉糕给你吃。”
“好!”宝楹高兴极了,想了想又道,“不给殿下吃。”
珍娘哭笑不得:“那怎么成呢,殿下是你的夫君,娘不能厚此薄彼。”
“人家不稀罕吃。”宝楹撇撇嘴,掰着手指数落宗铎的罪状,“他一不喜欢肢体接触,二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三不肯搭理人!整天就知道忙他那些破事,一点生活的趣味都没有!”
珍娘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慢声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说殿下?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一样,宝儿喜欢热闹,可殿下天潢贵胄,性子矜傲些也正常。你呀,该多多理解他,别总想着让他跟你一样。”
宝楹嘀咕:“那他怎么不理解理解我。”
珍娘慢悠悠道:“咱管不了别人,就只能做好自己。你以真心待他,日子久了,他会知道的。”
宗铎立在花罩之外,静静地看着母女两人温馨说笑的场景。
身后元仪轻声道:“殿下为何不进去?”
宗铎敛起神思,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宝楹用过早膳,跟珍娘说了会儿话,小帘端来药给她喝。她尚在病中,精神不济,喝完药便躺回床上睡着了。
珍娘打量着寝殿的陈设,见那箱匣橱架上都是女子之物,不见半分她和宗铎共同生活的痕迹。
四下打量,唯见黄花梨衣架上挂着一件男子锦衣。
她将那件衣裳取下来,展开在手中细看,见那衣袍料子轻而滑韧,走线工致细密,一看就是极好的做工,只是肩领处勾破了道三寸长的口子。
珍娘闲来无事,便让人取来与这件锦衣同色的丝线,在床边支起绣棚,穿针引线,细细地补起衣裳来。
那衣裳做工精致华丽,织线更是繁复交错,为了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她补得很是细致。
宝楹睡醒了,就坐在珍娘身边帮她理线。
这衣裳是她落水时,宗铎脱下来给她披上的外袍。瞧那撕破的地方,倒像被她的指甲抓的。
这袍子一看就价值不菲,幸好有娘亲在,她捅多大的篓子珍娘都会帮她收拾。
珍娘一边补衣,一边询问她在王府的生活。
当听说她至今跟宗铎还是分房睡时,珍娘坐不住了:“这像什么话,哪有新婚夫妇不住在一起的?”
宝楹郁闷极了:“娘!殿下根本不是诚心娶我的。别说这张床了,就是这间屋子,他也没来过几次哪。他只是觉得我有什么凤命,我的八字旺他罢了!”
“八字?”珍娘一惊,不慎将手中的银针刺进指尖。
“呀!”宝楹紧张起来,“娘,你的手流血了。”
“没事。”珍娘回过神,将指尖放入口中吮走血珠,勉强笑着安慰她,“不管怎么说,你们已经结为夫妻,没有感情,慢慢培养也就是了。”
宝楹“哼”了一声,才不想跟他培养感情呢。
夜里,母女两人睡在一起。
窗外响着细碎的夏虫啁秋声,越发显得清夜静谧,珍娘却还在想着宝楹跟她说过的话,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宝楹像小狗一样钻她怀里拱了拱。
珍娘揽住女儿,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温凉凉的,烧已经退下了。
“你身上大好了,明日娘就该回去了。宝儿记着,在王府不可娇纵任性,要事事以殿下为先……”
宝楹只听进了前面那句话,急道:“为什么要回去,宝儿要跟娘亲待在一起!”
珍娘深知她爱得寸进尺的个性,只得把语气放硬了一些:“娘在王府住着于礼不合。再说,爹爹也需要娘亲呀,娘不在家,爹爹一个人怎么办?”
“不行、不行……”宝楹急得抹起了眼泪。
可是娘亲都把爹爹搬出来了,宝楹知道,在爹娘眼中彼此才是最重要的,然后才到她。
小时候她总想着挤进他们的二人世界,爹娘就笑着告诉她,以后她也会有一个密不可分的伴侣,敬她爱她,把她捧在第一位。
都是骗人的。
宝楹哭着睡着了。
次日天光蒙亮,珍娘睁开了眼,看宝楹还沉沉睡着,眼睫里衔了一滴晶莹的泪珠。
珍娘心绪复杂地替她抹开了眼泪。王府势大,他们夫妻帮不上女儿任何忙,不给她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忙。
珍娘拿着补好的衣裳去跟宗铎辞行。
“殿下,昨天多亏你救了宝儿,我把这勾破的衣裳补起来了,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宗铎接过补好的衣裳,随手放在一边:“大大何苦费心劳神,既破了,扔掉就是。”
珍娘笑笑:“我想,这衣裳跟人一样,还是旧的穿着称心合意些。毕竟它陪伴了殿下这么久,就算没有功劳,丢掉也未免可惜。”
宗铎不置可否,只道:“大大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回去,不若留在这里多陪王妃几日。”
珍娘听出他话里的疏离,忙笑道:“殿下开恩让我过来照顾宝儿,我已感激不尽,如今她身上大好,我也该回去了。”
宗铎并不挽留:“那本王命人套车送大大回去。”
“嗳,有劳殿下。”
珍娘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荷包里取出一枚三角护身符来。
“我端午去灵光寺求了两枚护身符,一枚给宝儿,还有一枚是特意给殿下求的。殿下带在身上,可保平安顺遂。”
宗铎垂下眸光看着那枚护身符,却并不伸手接:“本王并不信这些。”
珍娘却仍旧保持着将护身符递出的姿势:“殿下收下吧。这护身符,与其说是保佑佩戴之人,倒不如说是让惦念他们的人心安。说句僭越的话,我跟宝儿她爹,都把殿下当亲人的。”
宗铎眉尾微挑,想起她们母女相依相偎的温馨一幕。她的家人自是很惦念她,原来……也惦念着他吗?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了那枚护身符,让元仪送珍娘出去。
书房门一合上,宗铎坐回座位,指尖夹着那枚护身符端详。折成三角状的朱砂黄符,用宝相花纹的红绢包着,串着两颗檀木珠子、一尾流苏。
他对这种护身符的记忆停留在七岁那年。
每年除夕,护国寺住持都会拿来专门开过光的护身符献与诸位皇子。
宗铎七岁那年的除夕恰好是八皇子的诞辰,然而护国寺住持来不及准备,只带来了七枚护身符。
皇帝挨个把儿子们叫上来领符,独独跳过行三的宗铎,最后一枚护身符给了新生的八皇子。
当时贤妃的脸色很难看。
回嘉福宫的路上,宗铎以为贤妃会让人去给他补一枚护身符,没想到贤妃却是让他跪在雪深数尺的前庭上,左右开弓扇了他好几个巴掌。
“为什么?都是皇上的儿子,偏偏你讨不了皇上的欢心?”
为什么?年幼的宗铎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换不来父皇母妃的青眼?
事隔经年,他已经释怀了幼时的那些惶惑。
因为他能办事,皇帝纵使不喜,也不得不重用他;因为他牵系着徐家的荣华富贵,所以徐家只能心甘情愿地托举他,贤妃也不敢再像幼时那样对他动辄打骂。
从前他渴盼的关爱亲情,在牢固的利益关系面前显得如此无用,只会成为他夺嫡路上的阻碍罢了。
宗铎指尖一弹,那枚护身符应声飞入燃烧的书灯,顷刻间被火焰吞噬殆尽。
宝楹醒过来时珍娘已经回去了。
她伤心地扑在软枕上哭泣,才哭了一会儿,牵扯着胸口的淤伤隐隐作痛,于是她也不哭了,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生闷气。
小帘凑上来:“小姐,青霜她们想见你。”
宝楹这会儿心情正坏着呢,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不见!”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小帘又进来了:“她们在外头跪着呢,说小姐不见,她们就不走了!”
她兴冲冲地告诉宝楹,前夜宗铎吓唬了她们一顿,现在她们肯定是来认错的。
宝楹一听倍感稀奇,忙让小帘把她们叫了进来。
青霜三人低眉顺眼地走进来,整整齐齐地在她面前跪成一排。
这还是从前桀骜不驯的四大婢王么?
宝楹吃惊极了,再一瞧只有三个人,不由奇道:“咦,白露呢?”
不提还好,一提白露,那三人便瑟瑟发起抖来,觉得王妃是在变相敲打她们。
青霜连忙磕头表忠心:“王妃,从前婢子们怠慢您,实乃迫于白露的威慑。如今婢子们知错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赶我们回去!”
“是啊,是啊。”红霞和素雪也在一旁拼命附和。
“赶你们回哪?”宝楹一头雾水。
小帘悄悄附耳告诉她,白露已经被送回贤妃宫里,宗铎还发了话,今后只要宝楹不满意,可以随时把她们赶回宫去。
宝楹恍然大悟,原来白露是高升走了。看她们成日把贤妃挂在嘴边,应该很想回到宫里去。虽然她不喜欢这些骄婢,但君子有成人之美,便道:“那我去回明殿下,让他把你们全送回去。”
“王妃,我们真的知错了!”三人连声哀求。
红霞灵机一动,忙道:“王妃,你给我们赐个新名字吧,从此婢子们一意侍奉您,绝无二心。”
“唔……”其实宝楹早就想说了,“白露青霜,红霞素雪。虽然很好听,可霜雪云霞都是留不住的东西,拿来当名字,实在是不妥。”
“是啊。”三人见她这番见地不俗,不由怀了几分期待,“请王妃赐名!”
宝楹苦苦思索,终于眼前一亮:“有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下最左边的青霜:“你叫青瓜。”
再点了一下中间的红霞:“你叫红枣。”
再点最右边的素雪:“你叫素菜。”
“什、什么?”三人惊愕地瞪大眼睛。
宝楹振振有词:“青瓜红枣和素菜都是好吃的,又接地气、又好听,你们不喜欢吗?”
要是她们不喜欢,那她就得重新想了。可是宝楹不爱读书,肚子里没什么墨水,一时半会儿,她也想不出比这更好听的名字,不由为难地蹙起了秀眉。
青霜三人见她皱眉,忙道:“喜欢、喜欢!多谢王妃赐名!”
宝楹顿时转愁为喜,很大方地说道:“不必客气,你们也别跪着了,都下去吧。”
得了新名字的青瓜三人站起身,又张罗着要伺候她,宝楹被闹得不行,发了顿脾气把她们三人轰走了。
小帘凑上来道:“小姐真是好性儿,还给她们取新名字呢。要是我呀,就把她们贬为烧火丫头,让她们之前看不起咱!”
“何必呢!”宝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有这时间跟她们计较,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吃两碗冰雪圆子?”
被这么一闹,宝楹也没空伤心了,忙着叫人送了两碗冰雪圆子进来。
接下来的几日她在屋里休养,抹了两日玉灵膏,胸前的瘀青散了许多。罪魁祸首宗铎没来看过她,不过青瓜三人果然洗心革面,侍奉她时无一不周到妥帖。
宝楹是坐不住的性子,这几日生病,待在屋里都快闷坏了。身上大好以后,她又琢磨着出门玩耍了。
虽是五月盛夏,不过暴雨是一场接一场,冲散了暑天的闷热。小帘推开窗,外头是个阴天,正刮着飒凉的风。
“小姐,外面好凉快啊,不如我们出去放风筝吧!”
宝楹站在窗边吹风,发丝被吹得往脸上飘,心也跟着飞扬起来。
她让红枣找个风筝出来。
红枣如今对她是言听计从、殷勤备至,很快找来好几面做工精美的风筝。
宝楹在一面锦鲤风筝和一面兔子风筝中摇摆不定。最后她选了锦鲤风筝,因为天边阴云翻滚,像极了汹涌的海面,她要让小锦鲤在里面肆意翱翔。
小帘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小姐,我们在哪里放风筝啊?昭明殿的中庭虽大,可拿来放风筝还是不够尽兴。后园石子路大多,也不能放开跑。”
宝楹灵机一动:“王府前庭就很广阔啊,地上铺的都是汉白玉石砖。咱们到那里放去。”
红枣在一旁劝诫:“不可啊王妃,前庭靠近殿下的明性殿,不好在那边喧哗的。”
宝楹满不在乎:“殿下白天不在府里,才不会被我吵到!”
红枣还欲再劝,被她秀目一瞪,立刻识趣地退开了。
可是宝楹没想到,自从错失巡盐御史的机会后,宗铎便整日在韫晖堂闭门不出,想着搞钱的计策。
风急云低,韫晖堂门窗紧闭,宗铎正跟萧长史商谈着正事。
“殿下,这是甘肃巡抚李惟清呈上来的信。”
萧长史递上一折信封。
宗铎瞥了那信封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接:“李惟清现在正麻烦缠身吧。突然给我递信,是想让我做他的靠山不成?”
甘肃毗邻北元,几年前两军交战,甘肃报了大批的军饷开销上来。可是这两年边疆平静后,有人弹劾甘肃巡抚李惟清吃空饷,数目达到百万之巨。
此刻李惟清正应对得焦头烂额,而徐阁老身为内阁次辅,又有不少门生在都察院举足轻重,李惟清会求到他面前也不奇怪。
萧长史道:“微臣不敢猜度。”
宗铎半阖凤目:“你且看看信里说的什么。”
萧长史只好拆了信,一目十行地扫下去,眼里却渐渐亮起光彩:“殿下,好机会!李惟清在信里说,只要殿下帮他度过这回难关,愿奉上五十万两酬银!”
五十万!宗铎脸色渐渐沉下去。
三年前他在肃州领兵,李惟清如何空报军饷他早有耳闻,只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且对付此人对他没有好处,才暂时放过了这个巨贪。
如今这李惟清能为了自保献上五十万两银,可见其在任期间敛财数额之巨。甘肃长年交战,民生困苦,如何经得起这般剥削?
宗铎冷笑:“李惟清这佞贼,我不弄他已是他的造化,竟还敢找我开方便之门!”
“冷静啊殿下。”萧长史连忙劝道,“如今我们正缺钱用,李惟清这是送来了瞌睡的枕头,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待殿下坐稳东宫之位,要清算他有的是机会。”
宗铎瞥他一眼:“他花多少银子买你当说客?”
萧长史冷汗直流,心知逃不过他的眼睛,忙跪下道:“殿下恕罪!微臣绝对是以王府的利益出发说这番话!他确实给了微臣五千两银子,殿下若不愿蹚这趟浑水,微臣立刻把银子退回给他!”
“起来吧。”宗铎云淡风轻道,“信你已带到,好话也帮忙说了,这五千两你就拿着吧。做王府长史不易,可我将来若能御极,你未必不能出将入相,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脏了名声。”
萧长史羞愧难当,垂着头道:“是。”
“至于蹚不蹚这浑水,我需要考虑一下。”宗铎目光望向他手中的信。“你退下吧,信留下。”
萧长史恭恭敬敬地把信放在桌案上,躬身退了出去。
宗铎两指拈起那封信。
萧长史说得没错,他现在确实很需要银子。扶持木里的事,只能胜不能败,否则北元大子顺利登基,一定会捅出他和木里结盟的事。
李惟清这五十万两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让他有更多精力筹划后续的支援。
难道……当真要保下李惟清这大蠹不成?
宗铎眉心紧锁,沉吟不语。
窗外阴云密布,风簌簌地刮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元仪!”他有些烦躁地朝门外唤了一声,“何人在外面喧哗?”
元仪连忙走进来:“回殿下,是王妃在前庭放风筝呢。”
“放风筝?”宗铎浓眉拧得愈发紧,“谁让她到前头来放风筝的?”
元仪忙道:“可是吵到殿下了?奴才现在就去劝王妃回去。”
说着便要转身出去。
“……罢了。”宗铎忽然叫住他,“这点小事,不值当计较。让她玩去吧。”
他放下手中的信件,起身走出韫晖堂,登上了藏书阁楼顶。
此处可以俯瞰整个燕王府,此时天阔云低,阴云潮涌,暗沉的天色里,那道杏黄色的身影尤为醒目。
她似乎永远也学不会什么叫低调收敛,喜欢穿明艳的衣裳,由内到外地泛着光晖,亮到他觉得有一丝丝刺目,在这乌云压城的天色里。
“快下雨了,让王妃回屋里待着吧。”
宗铎吩咐元仪。
元仪应声退下,快步走到前庭劝宝楹回去。
“王妃,天将作雨,快些回屋去吧。”
宝楹很喜欢山雨欲来前的大风,对元仪的话充耳不闻,还在小跑着收放手里的风筝。
元仪也只好跟着她跑,一面苦劝道:“王妃身子刚刚痊愈,这要是再淋出好歹来可怎生是好!”
宝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上翻腾旋转的锦鲤风筝。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剪,将风筝线一剪,那只红彤彤的锦鲤风筝便被风呼啸着卷进浓云里去了。
宝楹仰头看了许久,直到再看不见它的踪影,方转头对元仪解释道:“我在放晦气,风筝会把晦气带走的。现在这只小锦鲤跃龙门去啦。”
说话间天边炸起一声惊雷,雨滴飘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她额头上。
宝楹赶紧将双手挡在头上,迈开步子往廊下跑,将元仪和小帘两人远远甩在后面。
雨滴越落越急,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加快了步伐,却冷不防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宝楹踉跄后退两步,仰起脸来,看到宗铎手执一柄紫竹伞,正神色淡淡地看着她。
宝楹讪讪后退两步,便见他眉心微凝,像看小傻子一样看着她:“还不进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提着裙边钻到了他的伞下。
就这一会儿功夫,大雨瓢泼地下了起来。
前庭朗阔,宗铎撑着她往廊下走。
他人高腿长,尽管已经放慢了脚步,宝楹跟得还是有些吃力。
她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角:“殿下,慢点!”
宗铎没说话,只是又将脚步放慢了些。
潺潺雨幕在竹伞外挂了一圈如珠水帘,将两人围在了小小的天地里头。
宝楹揪着他的衣角没放开,许是靠得大近,他一时没察觉她的小动作,并未将衣角抽出来。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与他相处的安全距离,既没有跟他肢体接触,又较之从前的疏离亲近了不少。
宝楹悄悄抬眸打量他,从她的角度望上去,正好能看到他脸上清正锐直的线条,薄唇上被她咬破的小口已经脱了痂,透出一层嫩粉的颜色。
真是奇怪,她那时明明意识不清,为何对那濡热绵软的触感记得那么清楚呢?
宝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唇,心里悄悄原谅了他不喂她喝药的事。
雨势大大,宗铎先领着她回了就近的韫晖堂。
“咦,殿下不是说不许我再到这里来吗?”宝楹一边揪着他的衣袖,一边仰着脸发问。
宗铎瞥她一眼,似是想到不许她来韫晖堂的前情,脸上有些微的不自在。
他冷冷道:“你若喜欢淋雨,现在就可以回昭明殿去。”
“不喜欢,不喜欢。”
宝楹生怕他后悔似的,抢先跨进了韫晖堂。
宗铎没进来,站在门口吩咐内侍打来热水给她擦脸。
宝楹在桌案前东张西望,看到那张四方檀木桌上堆满了文牍,一张信纸放在最上面。
她歪着脑袋瞅了几眼,虽不知道那写信的是何人,可是看行文里的措辞,无疑是一封行贿书。
宝楹自小跟着老爹耳濡目染,眼里见不得作奸犯科的歹事。为了阻止宗铎误入歧途,她将那张信团成一张纸球,“咻”的一声扔到了书柜下的角落里。
一转头,见宗铎迈步进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刚才的小动作。
她莫名有些心虚,连忙献殷勤道:“殿下,我给你磨墨吧!”
话本上怎么说来着,红袖子添香。
“你到一边坐着去。”宗铎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等雨停了,让元仪送你回昭明殿。”
宝楹只得讪讪坐到客座上。
有内侍端热水进来,宝楹谢过他,自己拧了毛巾擦拭脸上的雨珠。冒着热气的毛巾将她的脸蛋熨得红扑扑的,愈发显得眉目深翠。
宗铎道:“以后快下雨时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宝楹喜滋滋的,“多谢殿下关心。”
“我不是关心你。”他话语一顿,“我只是希望你能聪明点,别总是傻乎乎的。”
宝楹脸上的笑一僵,嘴巴立刻撅了起来。
宗铎可不管她爱不爱听,又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身上既然大好了,明天该进宫给娘娘请个安。她可能会给你立立规矩,你且老老实实受着,别跟在王府里一样淘气。”
“为什么要给我立规矩?”宝楹抗议。
按贤妃的个性,这一顿责罚她是逃不掉的。宗铎原本觉得,让贤妃管教管教她并非坏事。
可是被她那清莹黝亮的乌眸幽怨地盯着,话到嘴边便委婉了许多:“有些事我也不好插手,唯有你自己长记性,别再给人为难你的机会。”
宝楹耷拉着脑袋,郁闷地坐在一边不说话。
回到昭明殿,她把青瓜三人叫了过来:“平时你们犯了错,娘娘都怎么惩罚你们啊?”
青瓜三人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番。
“贤妃娘娘御下很严,嘉福宫里凡犯了错的宫人,若是有体面的就打脸,粗使的仆役就打手打脚,打完了还要顶着伤干活,若是做不好,还要再重重地罚。”
宝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枣连忙安慰她:“不过这些是对付下人的手段,王妃是主子,娘娘肯定不会这样对您的。”
“那也不一定。”素菜小声嘀咕,“我听说殿下少时也经常挨娘娘的巴掌呢!”
宝楹吓得脸都白了。
晚上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思来想去,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因为她搞砸了宗铎的比赛,害他跟那个什么吃盐御史失之交臂,惹得他的娘亲生气了。
唉,如果吃盐御史是宗铎的就好了。这样贤妃一高兴,说不定就忘了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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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下雨了知道往家跑吗?
宝:嘿嘿
第23章 君无戏言
次日一早, 宝楹坐车进宫。
到了嘉福宫,只见贤妃穿着一身华丽宫装,端坐在罗汉床上, 高贵如同俯瞰众生的菩萨。
宝楹忐忑不安地上前, 按照桂嬷嬷教她的规矩,屈膝敛衽给贤妃请安。
“起来吧。”贤妃的声音听上去像深秋的林风,拂过耳畔,带着莫名的凉意。
“那日落水, 本宫听说你回去发了热,如今身上可还有大碍?”
宝楹小心翼翼地答道:“多谢娘娘关心, 已经大好啦。”
“好了就好。”贤妃淡淡笑了笑,“说起来本宫倒是很好奇, 玉河桥离飞仙阁相去甚远,你怎么会想到跑上玉河桥去呢?”
“这……”宝楹有些难为情,“是腰果公公跟儿臣说那边适合观赛,儿臣才过去的。”
“哦?那本宫告诉你乾清宫有好东西,你是不是也要去拿?”
宝楹哪里知道乾清宫是皇帝的居所,一时拿不准贤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试探着答道:“娘娘总不会骗儿臣, 那、那就去吧?”
贤妃被她一噎,没忍住气得笑了出来。
先时听白露说新王妃不大听得懂弦外之音,她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 竟是没有半点夸张。
贤妃这才仔细打量自己这儿媳妇一眼, 见她睁着一对清圆杏眼, 漆黑透亮的瞳仁里头不带半分矫饰,盛满了迷惑与忐忑。
此刻贤妃也懒得再跟她打机锋,直截了当地说道:“年轻人爱热闹本来无可厚非, 可你是燕王妃,就该改掉出阁前那散漫的性子,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妻贤夫祸少,本宫不求你给燕王府长脸,但至少别拖燕王的后腿!”
宝楹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说道:“儿臣知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贤妃放缓了语气,往窗边的书案一指,“本宫七月十五要供奉一百八十张心经到佛前,你替本宫抄五十张,就当磨一磨你的性子。”
宝楹已经做好了受罚的准备,没想到只是抄点经书,当即痛快地应下了。
她去净了手,坐到书案前,虔诚地抄起了《心经》。
没想到,这差事看着简单,实则做起来却分外磨人。
为表心诚,那书案不设座椅,仅设一蒲团,抄经者须跪坐在上面。偏那桌案又极低,若要保持优雅姿态,对肩、对腰、对手、对腿都是极高的考验。
宝楹喜动不喜静,跪坐在蒲团上抄经,不多时便觉得腿疼手酸。
不过才抄了三四篇经文,抬头一看已过大半个时辰,贤妃回了内室休息,只留一个锦衣姑姑在一旁伺候。
她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仰头问那姑姑:“姑姑,我能不能歇会儿再抄啊?”
锦衣姑姑含笑道:“娘娘就是要王妃磨磨性子,才把这么重要的事交代给您做,您可别让娘娘失望!王妃还是快些把五十篇经文抄完,再拿到娘娘面前复命吧!”
宝楹一听小脸皱起,五十篇!她抄到天黑也抄不完吧!
“那、那能不能让我坐着抄?”她不死心地争取。
姑姑立刻收了笑,肃容道:“这经文可是要供奉到佛前的,难道王妃去寺庙礼佛,也是坐着的?”
宝楹苦着脸,捶了捶胀痛的膝盖,一边抄着经文,一边暗暗腹诽:我才不礼佛!
外头有宫女走进来,站在内室门口向里面通禀:“娘娘,燕王殿下过来请安了。”
贤妃慵懒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真是稀客,这才刚下朝吧,就眼巴巴地过来了。”
说着,人已经走了出来,朝宝楹瞥了一眼,轻哂一声。
“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宝楹见贤妃出来,忙佯装认真地抄经,心里却暗暗纳闷:贤妃不是宗铎的娘亲么?怎么会在背后说这种挖苦他的话。她简直不敢想象珍娘挖苦她是什么情形。
殿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宗铎从外头进来,先瞥了跪坐在一旁抄经的宝楹一眼,随后掀袍半跪下来给生座上的贤妃行礼:“儿臣给母妃请安。”
“起来吧。”贤妃慢条斯理地轻轻拨着盖碗里的茶叶,“燕王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啊?”
“给母妃请安是儿臣本分。”他看了眼在旁边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宝楹,朝她道,“你先下去,等我给母妃回完话,和你一起回府。”
宝楹如蒙大赦,忙从蒲团上站起来。
跪得太久,她险些一个踉跄,好在一旁的红枣及时扶住了她。
贤妃脸色一沉,正欲开口,宗铎却又抢在她前头对红枣道:“你带王妃去御花园走走。”
“是。”
有了白露的前车之鉴,红枣不敢再两头讨好,忙抢在贤妃开口之前扶着宝楹出去了。
贤妃冷笑一声,道:“本宫这做婆婆的不过是给儿媳妇立立规矩,你这就心疼了?”
宗铎道:“母妃这是把她当儿媳妇了?”
“你这是何意?”贤妃柳眉一扬。
“从前儿臣便说过,娶她只是为了她的命格。她在我这里,与燕王府的其他幕僚并无不同,母妃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贤妃闻言缓和了脸色,道:“本宫知道你要韬光养晦,可未免也太过了些。你看韩王魏王,他们哪个娶的不是名门世族的女儿?”
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宗铎的神情。
“你也到了弱冠之年,身边该有个知心人。你兰月表妹倒是个知进退的,不如纳她做侧妃,一来可替你操持府中庶务,二来,也可帮着提点你那粗鄙的王妃。你意下如何?”
“儿臣如今以事业为重,不想在男女之事上分心。娶侧妃的事年后再说吧。”宗铎心里微微一哂,面上却滴水不漏。“至于施氏,她天性鲁钝,不懂变通。若以寻常之法管教,只怕效果适得其反。我会让孙姑姑管好她,就不劳您费心了。”
贤妃只好作罢,转过话头问道:“今日朝议都说了什么?巡盐御史的分派该下来了吧?”
“今早皇上已经下诏让内阁票拟,只差司礼监批红,到下旬钦差卫队就该动身南下了。”宗铎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儿臣打算……”
“娘娘,殿下,不好了!”红枣火急火燎地跑进来,“方才在御花园碰到皇上,皇上把王妃留下来说话了!”
宗铎神色一变,腾地站起来疾步往外走去。
贤妃嗤道:“你瞧他紧张成那个样子,皇上又不会吃人!”
红枣小心翼翼道:“殿下是怕王妃说错话,触犯天颜吧?”
“又不是小孩子。皇上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里还没数吗?”贤妃冷嘲一通,微微肃穆了神色看着红枣,“怎么回事,皇上怎么会突然留她说话?”
红枣忙一五一十道来。
方才宗铎让她领着宝楹去御花园逛一逛,其实不过是个把宝楹支开的借口罢了。
红枣本想带她到偏殿休息,可宝楹是个实心眼,一定要去御花园。
无奈,红枣只得陪着她去了御花园。
走到半途,忽然乌云席卷,遮天蔽日,看起来像要下雨。
红枣忙带着宝楹到就近的亭子里避雨,没想到走过去才发现那亭子外侍立着好些太监宫女,原来是圣驾在此。
宝楹是老百姓心态,听说圣驾在此,下意识要掉头回避。
红枣忙拉住她道:“您是王妃,见到陛下,岂有不上前请安之理?”
宝楹只好上前求见。
那候在外头的大珰正是姚过,见了宝楹,他笑眯眯地给她行礼:“奴才给王妃请安。”
宝楹正对端午那日的遭遇耿耿于怀呢,若不是这个腰果,她也不会掉水里。
她向来喜怒毕形于色,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来给皇上问安,请公公通报。”
姚过对她的白眼视若无睹,恭敬地折身进去通报。
红枣素知宝楹在王府随心所欲惯了,怕她冲撞了圣驾,便赶紧趁机回嘉福宫报信了。
宝楹独自候在亭外,不多时,姚过走出来:“王妃请吧。”
宝楹跟着他走进亭内,但见皇帝头戴忠静冠,身着玄底金纹袍,正坐在桌前煮茶。
她虽见过一回龙颜,可这还是头一次面对面地拜见皇帝,不免有些紧张,扑通一声跪下,朝着皇帝行了个大礼:“儿臣拜见陛下,呃,啊,拜见父皇。”
皇帝被她逗乐了,含笑道:“起来吧,赐座。”
宝楹忙谢过皇帝,在他下首坐了下来。
她用余光悄悄打量着皇帝,见他神情和蔼,还亲自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如同家里的长辈一般,不由将心头的敬畏化成了儿分亲近。
皇帝和煦地问道:“朕听说端午那日你落了水,没什么大碍吧?”
“多谢父皇关心,”宝楹甜甜一笑,“已经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又端详了她一会儿,道:“你跟你娘怎么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宝楹不由摸了摸脸蛋,疑惑道:“怎么会呢,所有认识我们家的人都说我和我娘一看就是母女。父皇又没见过我娘,怎么知道我们不像?”
亭子里的宫人都捏了把汗。这燕王妃怎么这么不识大体,竟敢反问皇帝的话?
皇帝倒没生气,呵呵笑了两声,又道:“你和三郎也成亲一个多月了,相处得如何?”
三郎?宝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宗铎序齿行三。原来他家里人喊他三郎啊!一点新意也没有。
她正暗自腹诽,听得皇帝身后的太监开口道:“王妃,陛下问您话呢!”
“啊。”宝楹回过神来,忙回答道,“殿下待我很好,就是性子有些闷,又不爱说话,跟他待久了有点无聊……”
说到后面,她瞧见皇帝身后的宫人渐渐露出微妙的表情,不由有些迟疑——难道这些是不可以说的吗?
皇帝却哈哈大笑,道:“三郎从小性子就闷。不过朕知道,他的心思深得很哪。”
“是啊是啊。”宝楹赞同地点点头。
“哦?你也这么认为?”皇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错眼不眨地盯着她。
宝楹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道:“儿臣觉得,殿下很深奥,贤妃娘娘很深奥,连皇上也很深奥……你们说话总是话中有话,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不不。”皇帝道,“你这样很好。朕的臣子、朕的妃子、朕的儿子,朕周围所有的人!都戴着面具同朕打交道,朕就喜欢你这样坦诚直率的孩子。”
“真的吗?”宝楹眼睛亮了亮。
她喜欢这样指向明确的话,不用费劲去猜背后的意思。她觉得皇帝很好相处,对他的亲近又多了儿分。
皇帝仍是含笑点了点头,又道:“这样吧,朕赏你一样东西,你只管开口,想要什么?”
宝楹眨了眨眼,认真地思考起来。
外面风雨大作,暴雨哗啦啦地冲刷着琉璃瓦,越发显出重檐亭内的静谧。
所有宫人屏息静气,等待着燕王妃向皇帝提出她的要求。
天子的许诺可遇不可求,众人不约而同地想,也许王妃会为她平凡的娘家求一个爵位。当然,如果王妃足够聪明,那么会提一个无伤大雅的请求,既取悦了圣心,自己也能落得好处。
过了许久,宝楹终于开口道:“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皇帝一直盯着她的脸微微地出神,闻言立刻道:“当然,君无戏言。”
宝楹眼睛亮了亮,不加思索地说道:“皇上……不,父皇,我想你把巡盐御史的任命交给我家殿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宝楹吃惊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她、她好像也没说什么吧,为什么这些人都跪下了?
此刻亭中唯有她与皇帝二人相对而坐,余者大气也不敢出地跪在地上,她不禁有些惶恐,犹豫着要不要也随大流跪下来,便悄悄地觑着皇帝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巡盐御史的事?”
皇帝的眸光陡然锐利起来,不复方才的亲切,令宝楹感到有些害怕。
“端午那天,皇上说过的呀,巡盐御史是龙舟赛的彩头。”她连“父皇”也不敢喊了,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比赛的过程皇上也看到了,本来夺魁的应该是我家殿下,可是他却为了救我错失了头名,儿臣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些话,是三郎教你的?”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宝楹有些后悔开这个口了,老头儿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怎么这会儿拿她当犯人审啊?
事到如今,她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没跟儿臣说过,可是儿臣知道,他很想得到巡盐御史的任命,所以才斗胆跟皇上提起。皇上要是不愿意,那、那就算了。”
“朕谅他也没那个胆。”皇帝冷哼一声,忽然又目光灼灼地盯着宝楹,“你怎么知道他很想当巡盐御史?”
这老头儿装什么呢?宝楹真的急了:“这不明摆着吗?皇上都拿出来当彩头了,可见肯定是人人都想要的香饽饽呀!”
皇帝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她,直到把宝楹看得汗毛直立,他忽然大笑出声:“可爱的小家伙!谁给你的胆子到朕面前来要官的?”
宝楹都快被他的一惊一乍吓坏了,结结巴巴道:“皇、皇上是殿下的爹爹,不找皇上要、那找谁要?”
皇帝似乎觉得这个论调很新奇,饶有兴趣道:“可朕其他的儿子也想要,巡盐御史却只有一个。你说,朕该给谁?”
宝楹弱弱道:“当然是给我家殿下啊,是我先找皇上要的。他们想要,他们又不说。”
“可你要了,朕就该给吗?”皇帝咄咄逼人。
宝楹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
“皇上,您这是什么意思呀?您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连儿臣这点小小的请求都满足不了吗?我爹爹拿二两银子月俸的时候,都愿意带我吃三两银子一碗的面了。”
“你爹……”皇帝又开始对着她的脸出神了。
“皇上。”姚过急匆匆走进来,“燕王求见。”
宝楹闻言循着他的话往外望去,见宗铎撑着一把青绸竹伞,身姿清挺如松。隔着重重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望过来的视线带着儿分担忧。
皇帝缓缓收回目光,对宝楹道:“他倒是很紧张你。”
宝楹看雨那么大,忙道:“皇上快让殿下进来吧。”
皇帝冲姚过摆摆手,后者会意退下。
他沉吟着,又笑道:“这样吧,你给朕一个能说服文武百官的理由,朕便让三郎出任巡盐御史。”
宝楹一听有戏,顿时喜出望外,又挂念着在外头淋雨的宗铎,想也不想便道:“皇上是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用得着跟文武百官交代!”
“哈哈哈哈!”皇帝开怀大笑。
这个回答真是出乎意料,却莫名令他畅心无比。内阁的那群老东西,在他年轻时便挟恩自重,如今他稳坐龙椅二十年,难不成还用看他们的眼色?
皇帝招手唤来姚过:“去,把三郎叫进来。”
不多时,宗铎走进来,目不斜视地朝皇帝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皇帝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威仪,看了宝楹一眼道,“带你媳妇下去吧。”
“是。”宗铎这才瞟了她一眼,见宝楹神色无异,微微放下心来,走到她面前道,“走吧。”
宝楹还惦记着方才说的事,依依不舍地说道:“皇上,那……”
“王妃,请吧。”姚过适时地横在她和皇帝之间,挡住了宝楹的视线。
她只得依依不舍地跟着宗铎走出了亭子。
一直走出连廊,宗铎方定住脚步。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宝楹后知后觉地抚着胸口:“你爹好吓人啊,变脸跟翻书一样快……”
“慎言!”宗铎冷喝一声打断她,“皇城宫禁内,休得议论天子!”
“不说就不说。”宝楹委屈地撅起嘴,“你那么凶干嘛!”
宗铎无奈瞥她一眼,耐下性子道:“皇上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宝楹道:“皇上没跟我说什么,是我跟他说,想让你当巡盐御史……”
“你说什么?”
宗铎心神剧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她能闯祸,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敢在皇帝面前提这种话!
他强压下心头排山倒海的震惊,咬牙道:“你知不知道内眷干政是大忌!”
“我、我不知道……”
宝楹从没见过他那么难看的脸色,就连那次她在桌子底下摸了他,他的脸色都没可怕成这样。
她心虚地攥紧袖边,嗫嚅道:“我只知道你很想要这个机会。”
宗铎见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地站着。
若要责备她,只怕她也听不懂。
他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头痛地按了按眉心:“先回去吧。”
要是传到贤妃耳朵里,只怕她今天便不能轻易过关了。
他当机立断带她出了宫。
回府的马车上,宝楹见宗铎一直闭着眼睛,脸色冷峻肃重,吓得她也不敢说话。
回到王府,宗铎下了马车,顿了顿,又回头对她说道:“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明日娘娘一定会传你进宫受训,你做好准备。”
说罢,看也没看她,径自回了韫晖堂,吩咐元仪把穆先生找来。
穆先生冒着大雨赶过来,见宗铎神色冷沉,揣摩着他刚从宫里回来,难不成又碰上什么坏消息了?
他小心翼翼说道:“殿下,找老朽何事。”
宗铎抬眸看着他,话音里带着儿分咬牙切齿:“穆先生,你算出王妃的凤命时,有没有一起算出她是个惹祸精啊?”
穆先生被问懵了:“殿下何出此言?”
宗铎极力平息胸潮的震动,直止现在,他还不敢相信她能办出这样的事:“方才,王妃在宫里见着陛下,让他把巡盐御史的位子给我坐。”
“咳咳!”
穆先生被一口茶呛得说不出话,缓了好半天方道,“王妃、当真在皇上面前这么说?”
宗铎沉着脸不说话。
穆先生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虽不曾入朝,对今上的性子却揣摩得透透的。
皇帝如今正值壮年,年轻的皇子们却渐渐崭露头角,在朝廷士林中积累威望。若说皇帝不忌惮是假的,事实上,没有人比今上的猜忌心更重。
皇子们纵有野心,谁敢表露到皇帝跟前?宗铎这些年韬光养晦,领着个不上不下的龙禁卫,也是作此考量。
“王妃真是、真是……”穆先生无奈摇头苦笑,“今后陛下只怕更加冷待殿下了。”
宗铎摇摇头:“冷待倒没什么。我只怕皇上生疑,让东厂查燕王府的来往。北元那边,务必做得干净点,绝不能让东厂嗅到半点蛛丝马迹。”
“殿下放心。”穆先生忙应道。
半晌无言。
宗铎端起一杯茶,夹在指间转了转,似是有感而发。
“穆先生,你说,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穆先生沉吟半晌:“自然是工于心计、老谋深算者。”
“不。”宗铎幽幽叹道,“笨蛋最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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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敌人绞尽脑汁,都不如我老婆灵机一动。
第24章 峰回路转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
用过晚膳, 孙姑姑过来传话:“王妃,宫里来人了,贤妃娘娘让您明天进宫一趟。”
“知道了。”
宝楹垂头丧气, 还真给宗铎说中了, 贤妃要找她算账。
那五十张《心经》她都没抄完呢,如今又犯了干政的大忌,贤妃可不得打她板子!她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更别提挨打了。
夜里, 宝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打板子的情景。
她小时候跟着施大路去衙门, 正好撞上人家行刑。那犯人趴在院子里,一板子一声闷响, 跟捣肉丸似的,几板子下来就血肉模糊了。
年幼的宝楹吓得哇哇大哭,做了好几天噩梦。而今幼时阴影再度来袭,一想到明日趴在嘉福宫挨板子的人成了自己,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抱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来,看到清明的月光洒进屋里,带着微茫的轻缈, 如同丝丝寒气渗进清莹的夏夜里。
宝楹心头惶恐更甚,胡乱披起一件纱衫便往明性殿跑。
守夜的宫人见是王妃,均不敢阻拦, 任她一路长驱直入, 直到闯入明性殿才被元仪拦下来:“王妃, 深更半夜,您怎么过来了?”
“我要见殿下。”宝楹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你让开。”
元仪岿然不动地挡在门口, 脸上虽挂着笑,语气也是分毫不退:“王妃,夜深了,殿下已经安歇,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宝楹跺了跺脚:“我有事!有大事!等不到明天!”
元仪还欲再劝,里头忽然轻咳一声,微微沙哑的声音传出来:“什么事?”
元仪只得应道:“殿下,是王妃来了。”
里头静默半晌,道:“进来。”
元仪忙推开门扇,侧身让开位置。
宝楹冲他哼了一声,提着裙摆小心地跨过门槛。
她这是头一回到他在明性殿的寝居之处,扑面而来是一阵熟悉的清冽淡香,借着廊外灯笼的辉光,勉强可以视物。
入得室内,正不知该往哪走,内间忽然亮起一豆莹黄烛火。隔着青绿山水围屏,一道清姿峻嶷的影子映立其上。
宝楹循着光走过去,宗铎立在烛台边,正好转身看过来。
烛光在他秀挺的眉骨上投下一片阴影,一双乌眸却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摄亮。
她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及腰,身上穿着霜色银纹的中衣,像流淌般的月光披在身上,相较白日的矜贵多了几分出尘的清隽。
他将宝楹这位冒失的客人从头到脚扫了一眼,淡淡开口道:“你有什么大事?”
宝楹方才光顾着看灯下美人,闻言方回过神,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生怕宗铎赶她出去似的,赶紧在桌边坐下,手指捉紧了桌角,不无委屈地开口:“殿下,我不想挨板子!”
“谁要你挨板子?”
“贤妃娘娘要我进宫,肯定是想打我板子。”宝楹泫然欲泣,“殿下,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宗铎看着她那杞人忧天的样子,难得泄出一声轻笑。
“你放心,不会打你板子。不过,一番惩戒是免不了的,我也帮不了你。”
宝楹听了他的安慰,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更加害怕了。在她眼里,宗铎是无所不能的。连他都帮不了自己,那她岂不是任人宰割了!
她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滴下来。
“你哭什么?”宗铎眉心微蹙,“每次入宫前三令五申,你可曾听到耳朵里去?你不是小孩子了,该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宝楹觉得不全是她的错。
要不是为了他,她何至于就犯了干政的大忌,她找皇帝要一只烧猪、要一只烤鸭不行么?还能吃得饱饱的。
再退一步说,要不是贤妃非要召她进宫,也不会发生今天的事。怎么能一出事,就全赖她头上呢?
她低下头抹眼泪:“你陪我进宫去,咱们一起受罚。”
宗铎看她那低头抹泪的模样楚楚可怜,又考虑到贤妃那严苛的手段,便松口道:“我让孙姑姑陪你进宫。有她看着,不会出什么事。”
“不要孙姑姑,就要你。”
宝楹可不傻,孙姑姑再厉害,说话能有他管用么?早上在宫里,他一句话就把她从那堆经文里解救了出来。看在他的面子上,贤妃想必不至于太为难她。
她的眼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此刻正眨巴着水濛的杏眼,双手交叠趴在桌上看着他。
那一双秋水眼映着莹黄烛火,泛着粼粼的柔光,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让人不忍拒绝。
宗铎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回身用银簪拨亮灯芯,一边道:“非是我不帮你。一则,皇上虽没降罪,可是娘娘得给他一个交代。二则,孙姑姑在娘娘面前替你说话,比我替你说话更管用。你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犯,便是因祸得福了。”
难得耐心地对她解释了这么多,却久久没听见身后人的回应。转头一看,她已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宗铎擎起灯座,踱步走到她身边,将灯座轻轻放在桌面上。
烛光照亮了宝楹的睡颜,她侧着脸,朝下一侧的颊肉挤在一起,嘴巴微微张着,透出几分幼于年纪的稚嫩来。
那纤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虽是睡着,两道月眉也微微蹙起,像个害怕挨打的小孩,连梦中也安心不下。
这让他莫名想到记忆深处那个扒着宫门大哭的小皇子。
或许她不是笨,只是一直没有长大。
可是,在这森严皇宫之中,哪里容得下未泯的童心?
次日一早,宝楹被红枣叫醒,她睁开睡眼,见天都没有亮透,翻了个身继续睡。
“王妃你忘了,今天要进宫见娘娘啊!”
宝楹蓦地惊醒,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睡在寝殿里,一时有些恍惚:她昨晚不是去找宗铎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红枣察言观色,忙道:“王妃,昨天半夜殿下抱您回来的,您不记得了?”
“我睡着了。”宝楹挠挠头,忙又道,“那殿下呢?”
“殿下送您回来就走了。”
“可说什么了不曾?”
红枣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宝楹很怅然。也是,她昨儿把宗铎也气得不轻,他又怎么可能会帮她呢?
磨磨蹭蹭出了门,进宫的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宝楹觉得那就是奔赴刑场的囚车,说什么也不肯上去,干脆蹲在地上装肚子痛。
孙姑姑没法,只得去将宗铎请了过来。
宝楹看到他过来,心里顿时打起了鼓,掩耳盗铃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宗铎看到她像只小刺猬一样蹲在门口,不免好气又好笑。堂堂王妃,做这么无赖的举动,她也不嫌丢人!
他走过去,俯身将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径直塞进马车里。而后他在她身边坐下,吩咐车夫起驾。
宝楹愣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要同她一起进宫,顿时喜出望外。
宗铎冷着脸吩咐她:“到了嘉福宫,你只管低头认错,余下的什么也别说,乖乖等着我来处理,听见没有?”
“嗯嗯嗯!”宝楹点头如小鸡啄米。
贤妃果然很生气。
昨天知道宝楹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时,贤妃自是勃然大怒,只是宗铎已经带着她出了宫,不能即刻发作。
冷静了一晚上,今日召宝楹进宫,没想到宗铎又跟了过来,贤妃的火气重新被勾起来,甚至比昨日更甚。
“这就是你找的好王妃,先是害你输了龙舟赛,又在皇上面前妄议朝政。本宫要罚她,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宝楹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双手紧紧揪着袖口,竖着耳朵听宗铎怎么给她开脱。
面对贤妃的雷霆怒火,宗铎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她是我手底下的人,没管好她,事由在我。儿臣愿代她领受责罚。”
“好,好极了!”贤妃气得不轻,此刻更是寸步不让,“本宫要掌她二十个嘴巴,你确定你要代受?”
宝楹吓得一哆嗦。别说二十个巴掌,她一根手指头也没挨过哪。
不过,让宗铎代她挨二十个巴掌好像也不太现实。她不由悄悄侧眼去看宗铎,生怕他就此撒手不管她了。
宗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如果我说,我不同意呢?”
“你说什么?”贤妃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宗铎定定看着她。
面前的贵妇人柳眉竖挑,目若寒星,嘴角噙着冷笑,发怒的样子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无几。
只是那时候,不敢抬头看。如今,他可以坦然地站在他那胆怯的王妃身前,驳回贤妃那近乎虐待的责罚。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同意。”
贤妃险些被他气了个倒仰。宗铎头一次正面跟她冲突,竟是为了他那个刚娶过门一个月的王妃。
“你要造反,你要造反!”
她伸出手颤颤指着他,气得语不成句。
宝楹害怕地缩了缩脑袋,生怕他们母子之间的战火波及到她。
此刻她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们母子的关系那么差,她就不叫宗铎陪她进宫了。她还以为宗铎跟他娘撒个娇,贤妃就会放过她呢!
在贤妃的狂风暴雨般的怒火中,宗铎冷静得像块磐石,岿然不动地看着她。
贤妃暗自咬牙。他如今已今非昔比,自是不可能再任人掌他的嘴。然而她自恃身份,说出的话更不可能收回。
当着满宫侍从的面,贤妃下不来台,只能把祸水引回宝楹身上:“本宫罚的是她,你给我退下!”
宗铎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长久的沉默中,母子二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可怜宝楹夹在中间,一时觑觑这个,一时瞅瞅那个,那悬而不决的巴掌比立时挨打更叫她煎熬。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快活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剑拔弩张:“娘娘,娘娘,好消息!”
“嚷什么,不知道先通报吗,一个个规矩都让狗吃了?”
贤妃得了台阶,立时抓起茶杯砸出去。
“哐啷”一声,碎瓷正落在那小内侍脚边。
那小内侍扑通一声跪下来,脸上却并无惊恐,反而红光满面:“娘娘,大喜事,方才乾清宫里传出消息,皇上把几位阁老宣进去,确定了巡盐御史的人选”
“这还用你来通报?”贤妃一听这四个字便心烦,没好气地打断他,“老五得势,算哪门子好消息,你是哪个宫的!”
“真是好消息!”那小内侍拼命摇手,脸上难抑兴奋,“五殿下这回要气死了。皇上说五殿下初出茅庐,少不更事,要把三殿下并封为巡盐御史,让五殿下充作副手,随咱们殿下一同南下!”
“什么?”贤妃愣住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历来巡盐,哪有封两位钦差的?皇帝虽常有惊人之举,可朝令夕改却是前所未有的。昨儿才让内阁拟票奏封宗铆,怎么今儿就改了生意?
她忍不住瞟了眼跪在地上的宝楹,心头有个荒谬的念头炸开:皇上该不会真的听了她的话吧?
宗铎也不可置信地看向宝楹。她正耷拉着脑袋,手指悄悄在裙摆上打圈圈,连跪也跪出一股偷懒散漫的姿态。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是这短短一日之内,唯一的变数就是她。
他心头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本已接受了最坏的结果,临到头来却峰回路转,连日来棘手的问题迎刃而解,肩上的压力骤然轻松起来。
原来这就是不劳而获的感觉么?
来不及细想,宗铎匆匆朝贤妃告辞:“儿臣要立刻回去候命了。”
宝楹见他要走,忙抬起头道:“那我呢?”
宗铎一个眼神过去,孙姑姑会意,忙上前扶起她,含笑道:“地上凉,王妃快起来。”
宝楹怯生生地看了贤妃一眼,贤妃的脸色尴尬得很,已然不见了方才的咄咄逼人,挥挥手道:“跟你家殿下回去吧。”
宝楹如蒙大赦,忙跟着宗铎走出了殿外。
贤妃望着两人并行的背影,男子高挑挺拔,女子翩跹灵动,看着分外般配。
她有些不甘、却又不得不服地问身边的姑姑:“你说,她那凤命真有那么玄乎?”
几家欢喜几家愁,池贵妃的永宁宫内,绒锦宫毯上砸了一地的碎瓷片,五皇子宗铆正在大发雷霆。
贵妃的脸色也难看得很。自她入宫以来,一直是椒房盛宠,她们母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拱手让人的。
端午前几日,她在皇帝枕头边吹了几晚的风,哄得皇帝答应把钦差的机会给宗铆。比赛当日,虽略有波折,不过宗铆还是有惊无险地拿下头名,喜得池国舅在府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怎么临到授职之际,竟改封了宗铎,这不是把她们母子的脸往地上踩吗?
贵妃忧心忡忡地问道:“是不是姚过把事情办得太过火了,惹了你父皇不高兴?那日燕王妃众目睽睽掉水里泡着,听说回去病了好几天呢。”
“燕王妃算什么?”宗铆很不耐烦,“我就是把铎丢进水里,父皇也不会说我半句不是。”
“那可不一定。”贵妃想起昨日姚过派人送过来的消息,悄声对儿子道,“我听说昨儿那燕王妃在你父皇面前进谗言,你父皇可是受用得很。”
宗铆不耐烦地瞟了他母亲一眼。
他是天之骄子,又深得圣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家出身低微,跟前面几个兄长显赫的母家比相形见绌。贵妃虽得盛宠,却没什么头脑,他一直不太看得起自己的母亲。
他冷嗤一声:“捕风捉影,妇人之见!”
那个燕王妃是什么东西,给他提鞋都不配。她还能左右父皇的决定不成!
她还能左右皇帝的决定不成?
坐在回王府的马车里,宗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皇帝性喜猜忌,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人。
再瞧瞧身边的宝楹,她睁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高兴,怎么看也不像有纵横之才的样子。
宗铎严肃地问她:“你昨日跟陛下说了些什么,从头到尾,细细与我说来。”
宝楹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只能囫囵将昨日皇帝如何许她承诺,又说什么君无戏言,她才鼓起勇气向皇帝讨官,谁知皇帝扯了许多闲篇,到最后也没给她个准话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宗铎听罢,神情却越发凝重。
听她这番陈述,她说服皇帝的过程没有半点攻心谋略,纯靠撒娇耍赖。
皇帝九五之尊,奉承他的人不计其数。他怎么偏偏就这么给宝楹面子,甚至连宗铆都要给她让路?
宗铎不由将目光放在她那张清艳明媚的芙蓉面上,久久没有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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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老婆太漂亮了,危
第25章 燕王出差了
巡盐御史的任命一出, 燕王府上下张罗着宗铎南下之事。宝楹不管家,有孙姑姑在,这些事也用不着她操心。
宗铎忙着安排手上的一应事宜:
龙禁卫交由韩曜代掌;与北元联络之事由穆先生谋划, 萧长史和徐沛协理;王府对外的一应事宜由萧长史安排, 对内的事务则落在孙姑姑肩上。
孙姑姑怕元仪不仔细,亲自给宗铎收拾箱笼,又拿了儿双乌缎云靴给宗铎:“这鞋底是施家太太端午拿过来的,奴婢看这鞋底针脚细密, 软实轻便,倒比针工局做的还好些, 便让人做了儿双云靴,殿下到江南巡视恰好能用上。”
宗铎看了眼那儿双云靴, 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孙姑姑:“我离京这段日子,尽量不要让王妃进宫。如果非去不可,你务必陪同左右,时时看顾。”
“嗳,奴婢晓得。”
孙姑姑知道端午那日,正是白露的擅离职守耽误了他的大事。如今殿下能拿到巡盐御史的钦差, 听说王妃功不可没。不须他吩咐,她自是会对王妃万般上心的。
望日一过,诸事齐备。
到宗铎出发这日, 宝楹尚在床上睡得正香, 被孙姑姑连人带被从床上薅起来。
“干什么!”宝楹揉着惺忪睡眼, 望见四角轩窗框住的一片灰蒙,“天都没亮,我不要起床”
孙姑姑指挥着红枣等人给她更衣梳妆, 一边在旁边殷切嘱咐:“殿下今日离京,王妃到门口送一送。王妃记着,要表现得不舍点”
“为什么?”
孙姑姑谆谆教诲道:“王妃不舍些,好让殿下知道京城有人挂念他,他也才会在外面牵挂着王妃。王妃想要什么东西只管跟殿下说,他会给您带的。”
“哦?”
宝楹一听说会给她带东西,一下子精神起来,匆匆洗漱更衣,乘着小轿来到王府大门。
此时燕王府的两扇朱漆铜钉大门正对开大敞着,身着玄甲的王府亲卫整齐列队,儿驾华盖马车停在门口,宗铎正从马车中探出身来与萧长史说话。
宝楹提着裙边下了轿,站在马车边上的儿个青年立刻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过来解下佩剑朝她行礼。
这儿个人中,宝楹只认出了给她诊过脉的小江大夫,余下的人面生得很。不过看他们一个个举手投足端方从容,想必都是宗铎的亲信幕僚。
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凤命威名已经传遍燕王府,只觉得这儿个人怪有礼貌的,也落落大方地冲他们点头回礼。
马车上的宗铎跟萧长史说完话,此刻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宝楹连忙走到车辕旁边,脑中回想着爹爹出远门时娘亲会说的话,一边现学现卖,在脸上做出儿分不舍的样子,柔声细语道:“殿下,你在外头没人照顾,可得努力加餐饭,多穿些衣裳”
“噗嗤!”身后有人笑出声来。
宝楹不大高兴地回头看过去,见发笑之人正是那位小江大夫。
见她看过来,小江忍着笑道:“王妃,六月暑气逼人,你还怕冻着你家殿下不成?”
宝楹讪讪,暗暗飞了他一记白眼,转过脸又是一副柔情款款的模样:“总之殿下你早点回来!我会在家里挂念你的。”
大庭广众下被她这样表白,向来波澜不惊的宗铎也不由抿了抿嘴角,耳尖微微有些发红。
“仪仗要出发了,你快回去吧。”
怕她再说出惊人之语,宗铎打断她的话,抬手准备放下车帘。
可宝楹的话还没说完,哪能就这样被他打发走了?
她忙踮起脚攥紧了车前的横梁,图穷匕见道:“殿下,我听说金华的火腿很好吃,你能不能带些回来?”
宗铎默了默。
“……知道了。”
“还有还有,我还想喝今年春天的龙井茶。”
话匣子一打开,她便不再乔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还要嘉兴的八珍糕、江阴的马蹄酥,应天的彩塑泥人、松江的云花绫……”
宗铎耐着性子听她说完,接道:“还有没有?”
“没有了。”宝楹见识有限,乖巧地摇了摇头,“不过,殿下如果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记得捎一份回来给我啊!”
此时朝阳东升,隔着王府门口的榆树,从树叶缝隙中透出儿缕灿然的金光,斜斜打在她的脸上,为那亮晶晶的乌眸镀上了一层金晖。
她是那样的兴致勃勃,带着令人难以拒绝的朝气。
宗铎心里把她说的那些东西过了一遍。
“好。”
送走宗铎,宝楹蓦然觉得天地一宽。她招呼小帘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回家跟爹娘团聚。
孙姑姑忙拦下她:“王妃这是做什么?”
宝楹理直气壮:“回家呀!殿下都不在京城了,我要回去找我爹娘。”
“真是胡闹!”孙姑姑啼笑皆非,一边让人把她的行囊送回昭明殿,一边殷殷劝诫,“殿下离京前特地交代奴婢,千万要看好王妃,不能叫您出半点事。您就老老实实在王府待着吧!”
宝楹不愿意:“我回家能出什么事?我在家平安顺遂地长到十七岁,反而一嫁来你们王府,状况百出!”
孙姑姑哭笑不得,只得向她解释道:“巡盐御史原本定的是五殿下,临到头却改了人选。外头不知道内情,宫里的娘娘们可是门儿清,皇上就是听了王妃的话才换的人。现下贵妃娘娘只怕要恨死王妃了,外头不知道多少只眼睛盯着您,就等着寻您的错处。王爷不在京城,徐家那头也未必向着王妃,倘若出了事,谁来摆平呢?王妃在王府,起码有个保障,外人轻易动不得。王妃就听奴婢的,乖乖待在王府吧!”
宝楹听得云里雾里,哪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关系。
她跺了跺脚:“可是我在王府住得不开心,没人关心我,也没人跟我说体己话!”
孙姑姑想了想道:“王妃有什么交好的闺中密友?不如请来小住些时候,跟您作作伴,日子就没那么无聊了。”
宝楹眼睛一亮:“不早说,那我要如茵!”
孙姑姑动作很快,当天便写了请帖,派车去卫家把如茵请了过来。
小姐妹两个月没见,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宝楹把婢女们都赶走,拉着如茵进寝殿里说悄悄话。
一关上门,如茵就嗔道:“好你个宝儿,当上了王妃,就忘记我这个贫贱之交是不是?”
“我天天都在想你!”宝楹为自己申辩,“是这个破王府规矩太多。你都不知道,我上回落水生病,我娘才来照顾了我一天,就被殿下火急火燎地赶回去了!”
如茵正爱不释手地摸着她寝殿内的陈设,险些没被那些奢华摆件闪花眼,闻言不由咋舌:“真的假的?你们殿下那么无情啊?”
“可不是!我就没见过这种人,又高傲、又冷漠、又小气”
宝楹在如茵面前狠狠告了宗铎一通状。
当听说他们成亲这么久还是分房睡时,如茵彻底坐不住了:“我的傻宝儿!他不跟你同房,你就这么欣然接受啦?”
“不然还能怎么办,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宝楹有些挫败,将宗铎娶她的缘由草草向如茵诉说了一通。
“啧啧,没想到燕王这么迷信。”
如茵可不信这些,她深受卫舅舅影响,笃信“有志者事竟成”,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命运上。
早前她对宝楹的高嫁羡慕中还带着一点嫉妒,可是此时此刻,满心都是对宝楹的同情:“你知不知道这种男人最无情了,倘若他一直顺风顺水还好,一旦他仕途不顺,就是你的滚蛋之时!”
“滚蛋就滚蛋呗。”宝楹不以为意地拿一柄玉如意捶着腿,“我正好重新找人嫁。”
“你傻呀。”如茵揪了揪她的圆耳朵,“你再找的人能有燕王好吗?再说了,你以为你还能再嫁吗?你的名字是入过宗室玉牒的,他要是把你赶出去,你就得替他守节,只能在庙里孤独终老了。”
宝楹被唬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虚心向如茵讨教破局之法。
如茵想了想道:“你得抓住他的心。”
两姐妹里,如茵反而是桃花更多的那一个。宝楹虽生得美,可她性子又呆又直,远不如漂亮又聪明的如茵会拿捏人心。
如茵在王府住了下来,闲来无事,便向她传授驭人之道。
“俗话说得好:若将容易得,便作等闲看。燕王也是人,是人就有人的劣根性。”
如茵跟卫舅舅一样,说话喜欢旁征博引,最后一锤定音。
“那燕王就是娶你娶得太容易,所以他不把你当回事。”
宝楹深以为然地点头。
如茵又道:“你得让他看不透你,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你的心思,当他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你的时候,你就是想走,他也会哭着求你留下来。”
“如茵,你去考状元吧!”
宝楹对她的理论佩服得无以复加。
宗铎不在,燕王府成了姐妹两人撒欢的天地。
宝楹看王府后院有山有水,却只养了些鸳鸯雉鸟,未免有些寂寞。
她跟如茵合计:“这么开阔的园地,白放着真可惜。不如让孙姑姑买些鸡鸭鹅雀来养着,等到养肥了还能杀了吃肉。你觉得怎么样?”
如茵觉得不妥:“那王府不成了乡下那些农庄?”
宝楹不以为然。
她娘身子不好,每月要拿老母鸡炖人参入药吃,每次买鸡都要托人到京郊的庄子里买。
珍娘早就想在家里养些鸡,只是施家院子太小了,养不起来。
王府有的是地,干嘛白白放着?
她兴致勃勃地找来孙姑姑,要求买些鸡鸭回来养。
孙姑姑听得额上直冒冷汗,试图劝说:“王妃若是嫌地方空寂,奴婢打发人去珍禽园要些仙鹤孔雀回来如何?”
“不如何。”宝楹冲她呲起一口细白整齐的牙,“我要吃肉!”
孙姑姑无奈。
宗铎临行前吩咐过她,只要王妃不惹事,些须小事都顺着她来。虽说在王府养鸡有些匪夷所思,却也不是什么原则大事,没必要因此惹王妃不快。
这般一想,孙姑姑便命人买了一对锦羽大公鸡、六对母鸡、十数只番鸭大鹅回来,又让人编了篱笆鸡笼,拨来七八个王府闲人过来饲养这些鸡鸭鹅。
如茵见孙姑姑对她这些无理要求竟也言听计从,不由怀疑道:“我看王府的人个个对你百依百顺,哪有你说的那么不把你当回事?”
宝楹坐在树荫下啃着御贡的凉瓜,她觉得如茵大惊小怪,这都是她应得的呀!
要是这些人不听她的话,她早就收拾包袱回娘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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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配得感超高的宝儿一枚
以后更新时间调整到每晚八点,这样大家就不用熬夜看了~
第26章 人鸡大战
七月流火, 早晚之间已经有了凉意。
往年七夕,都是如茵宴请一些手帕交到卫家乞巧。今年姐妹二人合计着,要把小姐妹们请来王府玩。
宝楹写了请帖给孙姑姑, 让其派人往她的手帕交家中送请帖。
孙姑姑展开一看, 那名单上什么户部李主事家的二姑娘、顺天府刘捕头家的六姑娘也便罢了,里头竟还有个张屠户家的四姑娘。
孙姑姑看得直皱眉头,另外拟了一份宾客名单送到她面前。
宝楹拿过名单一看,只见打头写的便是韩王妃、魏王妃, 后头跟着的全是公侯重臣家的夫人小姐。
这些人她大多不认得,为数不多几个认得的, 像什么荣安郡主、徐家姐妹,还都跟她起过龃龉。
“姑姑给我这个干嘛?”
宝楹把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曲起手指将它弹飞了。
孙姑姑连忙去把名单捡回来,重新摆在她面前。
“王妃,您如今是有身份的人,就算宴客,也合该宴请些公侯家的太太小姐,那些才是有用的交游。”
宝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姑姑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朋友就是无用的人吗?”
孙姑姑不卑不亢道:“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王妃既已出嫁,一言一行比不得从前在家时, 一切行动当以王府的利益为先。奴婢可以帮王妃打点内宅,可是这些必要的来往应酬,却只能由王妃出面。”
宝楹最讨厌这个论调, 双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如茵在一旁瞧着她的倔劲儿又犯了, 忙打圆场道:“好宝儿, 我正想结识一些贵人呢,不如你让我开开眼吧?咱们那些小姐妹,什么时候聚都是一样的。”
孙姑姑在一旁暗暗点头, 倘若王妃有卫姑娘一半那么明事理,她也不用整天操这些闲心了。
宝楹听如茵说想要结识贵人,哪有不依的道理,立刻便同意了孙姑姑的提议。
这场七夕宴会,是燕王妃在京城贵妇当中的首次公开亮相,孙姑姑格外重视。
曲水流觞的后园放养了一群鸡鸭,孙姑姑命人把它们全部关进笼子里,又将园子里的草皮铲了重栽,移来当季开得正盛的西蕃莲、虞美人、金丝桃等花木,一时间园子里花红柳绿,灿若云霞。
宝楹看了也喜欢,开始期待宴会的到来。
到七夕这日,燕王府廊下结着彩绦,树上系着金铃,门口车马填门,衣香鬓影,贵客云集,一派富贵无极的景象。
宝楹从没见过这么盛大的场面,好在有孙姑姑和青瓜红枣替她待客,倒也不用她出面招呼。
宴席主场设在园子里的春暄阁,此处依山傍水,遍栽桃杏,虽是早秋时节,亦不减葳蕤芳菲。
如茵左右逢源,游走周旋于作客的贵妇小姐们之间,颇如鱼得水。宝楹不喜欢应酬,坐在花厅里拿银签子扎着西瓜吃。
不多时,魏王妃携着一个紫衫女子走进花厅。
宝楹起身朝她们见礼,目光忍不住往那紫衫女子身上瞟。见她半颔螓首,模样生得极温婉柔美,顿时心生亲近之意,朝魏王妃道:“这位姐姐是何人?”
“这是我们殿下的侧妃,是礼部沈侍郎家的姑娘,今日特意让她陪我出来赴宴,也好让她瞧瞧燕王妃的风采。”
宝楹心里默默计算:卫舅舅在礼部任职,礼部侍郎,那就是她舅舅的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他的女儿竟然只能给二皇子当侧妃。
她忙叫来如茵,介绍沈侧妃给如茵认识。
沈侧妃温婉有礼,如茵又长袖善舞,两人相谈甚欢。魏王妃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开口问道:“这是三皇弟的妾侍?”
宝楹顿时没好气:“这是我表姐!”
魏王妃斜乜着如茵,话却是对沈侧妃说的:“跟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来这么多话说?”
沈侧妃歉意地朝如茵笑笑,被魏王妃拉进里头坐下了。
宝楹觑了空,悄悄对如茵道:“这些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放在心上!”
如茵摆手笑道:“我没那么小心眼。倒是你,别什么都摆在脸上,平白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宝楹才不管呢。横竖是魏王妃先得罪她的。
懒得在花厅看她们,她拉着如茵到池塘边喂鱼。
青瓜正好领着荣安郡主过来,宝楹和郡主两厢一照面,谁也没有理对方,“哼”地一声把头转了过去。
花厅里的魏王妃将那情形看在眼里,待荣安郡主走进来,便招呼她在一旁坐下,含笑道:“郡主见着燕王妃,怎的也不同她行礼?”
荣安冷嗤一声:“她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去跟她行礼!”
端午那日,荣安自问在宝楹手底下吃了大亏,今儿愿意过来赴宴已是赏脸,怎么可能还主动去同她见礼!
“此言差矣。”魏王妃微笑道,“郡主固然是金枝玉叶,可终究是要出阁的。将来郡主生的孩子姓什么不知道,她的孩子却是百分百姓宗的。依我看哪,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燕王妃的好。”
荣安被她的话一激,气性越发地上来,冷笑道:“得罪她又如何,她还敢说什么不成?”
见宝楹和如茵正趴在栏杆上逗鱼,便气冲冲地朝她们走了过去。
一旁的沈侧妃见状摇摇头,不大赞同地说道:“若娘,咱们是来作客的,何必挑拨生事呢?”
魏王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朝她挑眉微笑道:“燕王妃口无遮拦,郡主也是个没脑子的。这两人撞上,等着看好戏吧。”
荣安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如茵余光瞧见了她,忙站起来朝她行礼。
荣安侧目瞥她几眼,道:“你是何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如茵忙道:“我是礼部仪制司卫主事家的姑娘。”
“什么卫主事,没听说过。”荣安掸了掸手里的帕子,含沙射影地说道,“这里好歹是王府,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宝楹本来正在池边撩水玩,闻言噌地站起来:“谁是阿猫阿狗?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这种不被我欢迎的人才是阿猫阿狗!”
“你说什么?”荣安大怒,新仇旧恨一起算,扬手朝她打过去。
如茵眼疾手快地拉过宝楹,将将避开她的巴掌,陪着笑道:“郡主别生气,王妃没有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东西,有你插嘴的份吗?”荣安没好气地把如茵往旁边一推。
那池边长着青苔,如茵足下不稳,整个人往池面栽去。
好在一旁的婢女们纷纷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拉住她才没有跌入池中,只是也不慎打湿了大幅裙摆。
宝楹这下是真生气了,上前跟荣安理论。
这头的动静引起了花厅内众宾的注意,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徐家两姐妹亦受邀在场,见宝楹和荣安郡主争执起来,徐兰星悄悄对徐兰月道:“二姐姐,要不要去打个圆场?否则她这样闹起来,咱们徐家脸上也不好看。”
徐兰月一把按住她,低声道:“怕什么,横竖不过燕王府丢一回脸罢了。要不是这样,三殿下怎么能知道她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到时我顶了她的位子,也才叫人心服口服。”
徐兰星一听深以为然,便歇了打圆场的念头,站在一边看起了热闹。
只见宝楹和荣安郡主三言两语吵了起来。
宝楹非要荣安给如茵道歉,可那荣安郡主自小娇纵,不占理也要横着走,怎么可能会低头道歉?
她一昂下巴:“有本事你打我。”
宝楹当真不客气,迈步上前便要将她往水里推。
如茵怕闹起来收不了场,忙伸手拉住她:“好宝儿,先别吵了,你陪我回屋换衣裳吧,我裙摆都湿透了。”
宝楹听她这样说,只得怒瞪了荣安郡主一眼,被如茵拉着往昭明殿走。
离了春暄阁,如茵方道:“宝儿,你不必为我生气,得罪了荣安郡主,不值得。”
“如茵你变了。”宝楹低着头闷闷不乐,“以前你都是教我,谁欺负了我要反击回去的。”
如茵苦笑道:“今非昔比了傻宝!你虽贵为王妃,可身后娘家势弱,更该谨言慎行,轻易不与人争执才是。”
“你这话跟我爹娘如出一辙,好没趣!我可不管他是贵是贱,我只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如茵知道她认死理,一时也拗不过来,便笑道:“那你只当是为了我,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宝楹嘴上应了,心里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陪着如茵回了昭明殿,脱下打湿的外裳。
如茵过来王府小住,带的都是些日常的衣裙。今日宴会,来不及给她裁新衣,孙姑姑挑了一套宝楹没穿过的礼服,让裁缝照着如茵的尺寸改的。
如今打湿了,一时寻不到别的衣裳来换,只得让人点起熏笼,烘干了再穿。
如茵道:“你快回花厅去吧,别为我耽搁了待客。我衣摆干了就过去。”
宝楹可不把待客放在心里,不过她方才已经琢磨出了报复的法子,便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出门往春暄阁走去。
行至园内,偶然听到桥下的假山处有人窃窃私语,她好奇地循声看过去,竟隐隐绰绰见到两道人影抱在一处。
宝楹吓了一跳,忙缩回身子来,又忍不住好奇,遂扒过一旁花木的枝叶遮住脸,只露着一对眼睛俯望下去。
待看清那对人影,她不觉又是吃了一惊——那抱在一处的两人竟是魏王妃与沈侧妃!
宝楹见那两人耳鬓厮磨,分外亲密的模样,心中不由困惑:她跟如茵再要好,也不过拉拉手,何曾有过这么狎昵的举止!
看那两人的动作,她倒莫名其妙地联想起落水昏迷之时,宗铎嘴对嘴给她渡气的情形。
那会儿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见到一张放大的俊脸在眼前,他呼出的热气扫着她的脸颊,明明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却觉得脸上热得发烫
宝楹一个激灵,羞于再看那幕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忙松开手里抓着的枝叶,捉着裙子跑开了。
她动作太大,那枝叶擞然弹回去窸窣作响,反倒惊了假山底下那对野鸳鸯。
魏王妃抬头往上看,只捕捉到了一角织金云锦的裙边。
沈侧妃惊疑不定地问道:“是什么人?”
魏王妃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瞧那裙摆样式,好像是燕王妃。”
沈侧妃反倒松了一口气,道:“我看燕王妃性情率直,倒不像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想来应该不会与我们为难。”
魏王妃冷笑道:“你太天真了。燕王跟我们殿下斗得难解难分,她拿到我们的把柄,焉能不拿来对付魏王府?”
沈侧妃脸色一白,道:“那怎么办?”
魏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沉声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我们先下手为强!”
殊不知宝楹一心找荣安郡主报仇,早已将方才的所见所闻抛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春暄阁,荣安郡主正在同几位贵女讨论时兴的衣装首饰。
江南以纺织繁荣,京城时兴的都是江南传进来的衣料。其中,又以宁氏商行的锦缎最得贵女们追捧,虽价逾千金,却供不应求。
宝楹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觑空插进话来:“这些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比这有趣百倍的东西。”
“什么东西?”
荣安狐疑地打量她,这个小官之女,还能有什么见识不成。
宝楹慢悠悠道:“我问你,你可知这世上最珍贵的禽鸟是什么?”
“自然非一品文官补服上的仙鹤莫属。”
“可见你孤陋寡闻!”宝楹毫不留情地否决她,“你把皇后娘娘翟服上的凤凰放哪里了?”
荣安揶揄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谁不知道凤凰是传说里的神鸟,这世上哪有凤凰?”
“我的后院里就有啊。”宝楹冲她挑了挑眉毛。
荣安见她言之凿凿,心中不禁犹疑起来。
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有凤凰?看她说得这般煞有介事,不过是想在言语上胜过自己罢了。今儿非得撕开燕王妃的谎言,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个大丑不可!
荣安心下千回百转,面上反倒露出一个笑容:“好啊,那你带我们去开开眼,看看御苑珍禽园都没有的凤凰到底长什么样。”
说着,怕她推脱似的,赶紧呼朋引伴,把花厅里的贵女都召集了过来:“王妃说要带大家开开眼,去看她的凤凰!”
众人一听,顿时炸开了锅,簇拥着要看看凤凰到底长什么样。其实她们心下也未必相信真有什么凤凰,不过是要看燕王妃的笑话罢了。
宝楹原本只想捉弄捉弄荣安郡主,不过这些人要来自讨苦吃,她当然也没有意见。
当下两边各怀心思,一拍即合,一众贵女浩浩荡荡地跟着宝楹往后院走去。
转过几处廊桥,来到一处紫竹篱笆围起来的小园子里,花木香芬里渐渐混进一股温热粘稠的土腥气。
走在最前头的荣安郡主不由以帕捂鼻,皱着眉头道:“什么气味啊?怪难闻的。”
“是啊是啊。”后面有人出声附和。
宝楹忍笑道:“这是凤凰的味道啊!就跟麝香、龙涎香一样余韵悠长,你们细细闻一闻。”
众人果真下意识地深吸了几口气,只觉腥臭异常,这些佩花熏香的贵女们何曾嗅过这种味道,一个个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纷纷以袖掩鼻。
宝楹领着她们在鸡笼前站定,对站在最前面的荣安道:“我的凤凰就关在里头。”
荣安狐疑地上前,捂着鼻子探身朝那笼子望去。
宝楹见她靠得够近了,就猛地把笼盖掀开。
可怜那些鸡鸭被关在笼子里挤了两天,骤然得见光明,一只锦羽大公鸡扑棱着翅膀便飞了出来。
荣安郡主来不及反应,兜头便见一只红毛猛禽擎着利爪迎面扑来,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大公鸡飞出来后,笼子里头的鸡鸭也争先恐后地纷涌而出,快活地冲着人群奔过去。
高门贵女们见到这些尖嘴动物,连声惊叫不迭,掉头便往外跑,孰料这个踩着那个的裙摆、那个拽着这个的披帛,一个个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荣安被挤在最里面,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她正惊恐地挥手驱赶周围的鸡鸭,又听“啪唧”一声,似是头顶乱飞的公鸡砸了什么东西下来,脑门登时凉沁沁的。
荣安抬手一摸,触手黏黏糊糊的,放到面前一瞧,竟是一滩恶臭难当的鸡粪!
金枝玉叶的郡主何曾见过这等秽物,登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宝楹看着面前混乱不堪的人鸡大战,不由捧腹大笑,快乐极了。
孙姑姑的天塌了。
为了王妃的这次公开亮相,她精心调度了王府内外的人手,连膳食点心都请来了御厨操刀,只为尽善尽美,让人不敢因出身小瞧了王妃去。
孙姑姑知道王妃爱闯祸,可是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仅仅是去吩咐了一下传膳事宜,她就捅了个这么大的娄子出来——她竟以一己之力,开罪完了所有到场的贵客!
这回还跟夏娘子那次不同,连给封口费的环节都省了,不用明天,王妃恶劣的名声便可传遍全京城了!
孙姑姑焦头烂额地给各家夫人小姐赔礼道歉,派了车马将她们一一接送回府。
燕王府举办的乞巧会,成功贡献了令满京名门淑女灰头土脸、骂骂咧咧地打道回府的盛景。
面对痛心疾首的孙姑姑,宝楹垂着脑袋,双手绞在身前,弱弱地给自己辩解:“谁知道她们会吓成那样,她们平时都不吃鸡肉的吗?”
孙姑姑看着她那懵懂无辜的眼神,只得深深叹息道:“王妃啊王妃,你怎么能这么胡闹呢?殿下苦心经营的贤名,这下全都功亏一篑喽!”
“名声有什么要紧的,又不能当饭吃。”宝楹悄悄嘟囔。
孙姑姑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名声倒也罢了,奴婢也操心不来。只是您把郡主戏弄成这样,康王府要是问罪,奴婢真不知该怎么替您收场啊。”
康王是皇帝的胞弟,荣安又是康王唯一的女儿。她自小在太后娘娘跟前长大,就连皇后见了她都得礼让三分。
在燕王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荣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宗铎又不在京城,宫里怪罪下来,不是她一个奴婢能摆平的。
孙姑姑的担心却迟迟没有发生。
康王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这反倒更叫她提心吊胆,遣人去打听了一回,方知那荣安郡主回去后病了一场,康王妃心疼女儿,进宫向皇后告状。
皇后本来要传宝楹进宫问责,只是摸不准皇帝对她的态度,便先去探了皇帝的口风。
皇帝知晓此事后,倒是开怀地笑了许久,最后轻描淡写地表示:“小孩子玩闹,何必小题大做。”
这句话使宝楹免遭问责,因此她并不觉得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唯一让她伤心的是,如茵自觉没有看住她,说什么也不肯再在王府待下去,引咎收拾东西回了卫家。
过了些时日,秋老虎走了,天气乍然凉下来。与京城的凉风暮雨相比,江南此时正是橙黄橘绿的好时节。
在杭州的一间酒楼里,宗铎刚刚接见完江南富商宁连城。
此人靠贩布起家,如今是江南最大的丝绸商。他这番求见,是想要借宗铎搭上户部的线,成为内外承运库的唯一的买办,俗称皇商。
历来户部皇商非独一家,而是在商会中择优擢选。
宁连城想要垄断江南的丝织御贡,胃口大,出手更是阔绰。他向宗铎承诺,愿将每年利润的二成进献燕王府。
宗铎喜欢有野心的人,更喜欢痛快的聪明人,当即点头应下了他的诉求。
宁连城喜不自胜,眼角的褶子都快笑开了花。他一早做过这位燕王殿下的功课,知道其不喜声色,府上也唯有一位王妃而已。
他命人抬了两口檀木箱子过来:“这里头是一百匹施妃锦,是小可孝敬给王妃娘娘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殿下笑纳。”
宗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施妃锦?”
宁连城嘿嘿笑道:“这乃是内子将应天云锦改良而来的新品,不是小可自夸,这云锦一经入市,必将风靡江南。因还未取名,小可便斗胆以王妃娘娘的尊姓冠之,还望殿下不要吝啬。”
宗铎对这位宁家太太亦有所耳闻。
当初宁连城不过是杭州的一名普通丝绸商,因娶了位心灵手巧的贤内助,将织物的花样进行许多别出心裁的改良,宁家织坊上的新奇织物层出不穷,迅速占领了江南的市场,还风靡到了京城。十几年时间,宁连城一跃成为杭州首富。
当听说宁连城要将新云锦命名为“施妃锦”时,宗铎眉心一皱,立刻便要回绝。转念一想,她那性子倒是会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能有此巡盐之行,她确实功不可没。
他默许了宁连城的借花献佛之举。
回到浙江盐运司的官邸,元仪捧着一沓信上来。
“殿下,京城来信了。”
京城送来了三封信,第一封是穆先生的,讲得是北元之事;第二封是韩曜的,讲的是龙禁卫的公事;第三封是萧长史的,讲的是王府的事。
元仪自幼侍奉宗铎,对他的秉性了如指掌,将那三封信按着宗铎的关心程度排了序,最上面的是北元的信,中间是龙禁卫的信,最末是王府的信。
宗铎接过来,将信封旋开看了看上面的署名,两指一挑,竟先抽出了最底下的那封信。
信是萧长史写的,汇报了自他离京以来王府的诸般事宜。
宗铎阅信很快,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直到看到信中写着“鸡粪淋头”,陡然露出疑惑的神色。
王府里怎么会有鸡粪?
目光倒回去,原来是他那不省心的王妃在园子里养了一群鸡鸭。
这便罢了,在广宴宾客的时候,她竟放出那群鸡鸭戏弄宾客,不幸“鸡粪淋头”的倒霉蛋正是荣安郡主。
萧长史在信中写道,他已备了重礼去康王府赔罪,却吃了个闭门羹。等殿下回京,少不得还得亲自登门道歉。
宗铎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康王是皇帝唯一的同胞手足,在朝中积威甚重,又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她得罪谁不好,怎么偏偏把这位得罪了?
他平静地吩咐元仪:“回京的礼车,分出一辆来装给康皇叔的赔礼。”
元仪道:“咱们总共就五辆礼车,一辆装献给皇上的礼,一辆装给宫里的礼,一辆装王妃的特产,余下的要装各位公侯重臣的礼,哪一辆都腾不出来啊。”
“把王妃的礼车腾出来。”
这次出巡,念在宝楹是功臣的份上,宗铎原本准备好好犒赏她的。这下只好功过相抵了。
“还有,”他又想起什么来,“打发人去宁府,告诉宁连城,不许叫施妃锦!”
第27章 她是真的委屈
乞巧宴的事告了一段落, 此间各公侯府上迎来送往、宴席不断,可除去八月十五的宫宴外,燕王府却再未收到一张请帖。
孙姑姑长吁短叹, 愁眉不展。
宝楹倒是整日没心没肺地到花园里玩耍, 此时秋光晴好,王府的后园又大,正适合给她自由地撒欢。
孙姑姑似是对她彻底失望,任由宝楹整日赶鸡捉鸟, 也不再出言劝谏。
到了季秋九月,园子里已经出壳了一大群毛茸茸的小鸡, 被宝楹惯得也不知道避人,在各处角落里叽叽喳喳地乱跑, 把清幽雅致的王府园林变成了热闹的乡下田庄。
不过,孙姑姑没空理会这些,因为南下巡盐的宗铎即将回京,她正指挥着仆役筹备迎接王驾的事宜。
燕王抵京当日,按行程要先进宫向皇帝汇报政绩。
孙姑姑派人进宫探问,得知宗铎至午后方可回府。
午膳一过,王府上下整备齐全, 由萧长史领着有头脸的管事们在门口恭迎,身为王妃的宝楹却死活不肯露面。孙姑姑派人来请了三四遍,她就是不愿意出去迎接。
原因无他——宝楹被如茵那么一点拨, 决意不再混日子了。
她要当有名有实的燕王妃。
如茵说, 要俘获一个男人的心, 就不能对他太主动。
所以,她坚决不出去迎接宗铎。
可是,宝楹心里又记挂着她的江南特产, 便悄悄派小帘到前头打听。
过了两刻钟,小帘兴冲冲地跑回来:“小姐,殿下带了整整五大车礼物回来,正停在库房门口卸货呢!”
“真的?”
宝楹欢天喜地下了榻,踩着木屐就要跑出去看她的礼物。
小帘拿着件羽缎披风在后面追:“小姐慢点,仔细着凉!”
一路跑到库房门口,果见外头停着两辆舆车,一群内侍正在忙忙碌碌地搬运箱匣。元仪站在一旁指挥着众人,见到宝楹过来,忙上前行礼。
宝楹看着那一箱箱礼物,喜滋滋地问道:“哪些是我的?”
“这……”元仪很是为难,“没有王妃的。”
“没有?”宝楹瞪大眼睛,“怎么会没有我的?殿下呢!”
她要去找宗铎问个清楚!
“殿下去康王府道歉了。”
道歉?宝楹气得直跺脚。
“明明是郡主先欺负我的呀!殿下要去也是去问罪,为什么要道歉!”
“王妃,快别闹了。”孙姑姑无可奈何地劝她,“冤家宜解不宜结,东宫未定,各位皇子都在争取各方势力,王妃倒好,四处给殿下树敌。”
宝楹自知七夕的事她做得过火,可还是不服气地嘟嚷:“皇上都没说什么呀……”
“王妃的运气好,皇上护着你,殿下又帮你收拾烂摊子。这次殿下只是没给王妃带礼物,要有下次,恐怕就不是礼物这么简单喽!”
孙姑姑都这么说了,宝楹只好偃旗息鼓,只是心里还是很不痛快。
她撅着嘴看了又看那堆装礼物的箱匣,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昭明殿去。
躺在床上睡中觉,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恶的宗铎,她期盼了三个多月的礼物,竟然颗粒无收。
哼,其实她根本也不想要。
可是,他办不到,就别答应她啊……
没错,她气的就是他言而无信!
宝楹“噌”地从床上坐起身子,把小帘唤进来:“传我的话下去,以后昭明殿不许提狗和姓宗的!”
“遵命!”小帘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发号施令。
发泄了一通,心下总算畅快了些,宝楹抱着枕头睡了过去。
便是睡,梦里也是委屈得很。
宝楹梦见宗铎送了个大箱子过来,说里面是给她的礼物。她欢天喜地打开一看,里面是用她的小鸡做的全鸡宴。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睁开眼,原来是场梦。
宝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刚要喊人进来梳洗,珠帘“啪”地一声掀开来,小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孙姑姑带着人在园子里抓鸡,说要把它们都扔掉!”
宝楹一听就急了,赶紧披上衣裳往后园跑去。
只见七八个小内侍抓着满地乱跑的鸡鸭,母鸡“咯咯咯”地护着鸡崽,大公鸡扑腾得尘土乱飞,场面混乱极了。
“都给我住手!”宝楹大喊一声,“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它们!”
孙姑姑适时地出现了:“王妃,这是殿下的命令。”
下午宗铎从康王府回来,宣了孙姑姑过去,让她带人把园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禽畜给处理掉。
“都不许动。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宝楹丢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往韫晖堂走去。
刚走到廊下,迎面见到萧长史从韫晖堂出来。见了宝楹,他忙避到一边去,朝她行了个揖礼:“下官见过王妃。”
宝楹本来直奔韫晖堂,见状也只好停下还礼。
萧长史刚汇报完公事出来,知道宗铎中午从宫里出来,又忙不迭地去了康王府,回来以后,又着手处理离京后积压的诸般事务。连轴转了一天,到如今还未进粒米,肯定没工夫应付她,便好意劝道:
“王妃这是去求见殿下?不如听下官一句劝,殿下刚回京,诸般事忙,恐怕无暇理会王妃。有什么事,不如过几天再说。”
宝楹磨了磨后槽牙:“他忙?我看他闲得很哪,一回来就发落我!我等得,我的鸡鸭等不得!”
萧长史正莫名其妙,她已经一阵风似的直奔韫晖堂而去。
到了门口,元仪也不在,她便径直推门进去,看到宗铎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听得开门动静,他半睁开眼一看,见是宝楹,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宝楹看他对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更生气了,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蹦到他面前:“殿下!为什么要让人处理我的鸡鸭?”
“这里是燕王府,不是乡下田庄。”他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宝楹想不通这跟她的宝贝鸡鸭有什么关系:“王府又怎么了,又不是只有田庄才能养。养大了它们,殿下你也有得吃啊!炖得软烂的香喷喷的肥鸡,你不想吃吗?它们还会下蛋,每天都有新鲜鸡蛋给你吃!”
宗铎闭着眼睛不为所动:“府里又不是买不起鸡蛋。”
见美食诱惑无效,她又跺了跺脚:“现在一天冷过一天,你把它们赶出王府,要是它们冻死了怎么办?就算没冻死,万一被街上的行人踩到、被马车轧死怎么办!”
宗铎睁开凤目扫了她一眼,淡声道:“谁说要把它们赶出王府?处理的意思,是把它们一个不留全杀掉,就地焚烧掩埋。”
宝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哇”地一声哭出来。
宗铎被她吵得脑仁疼。
“不许哭!”他轻喝一声,“倘或不是你胡作非为,我未必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你咎由自取,回昭明殿反思去吧。下去!”
宝楹自打生下来就不知道“反思”两个字是什么。
她赖皮地蹲在地上威胁他:“你要敢杀了我的鸡鸭,我就进宫跟皇上告状,让皇上把你发配到边疆去!”
要说宝楹呆,她又有点小聪明。经过这两回的事,她发觉皇上像她家长辈一样,是会惯着她的。宗铎欺负她,她就拿他爹出来压他。
孰料这番话触了宗铎的逆鳞,他遽然从躺椅上坐起来,伸出两指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宝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别以为皇上的恩宠是什么好东西。王府你都待不明白,在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捏着她的下巴动弹不得。
宝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抽抽噎噎道:“你弄疼我了!”
宗铎微怔,松开了手指。
她肤色胜雪,有一点印子便分外显眼,那尖尖下颌勒着两道微红的指印,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哭哭啼啼道:
“我也怕皇上,可是你这样欺负我,我爹又不能帮我出头,那我就只能找你爹了!你以为我想进宫呀!呜呜呜!”
她这话说得十足悲切委屈,配上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简直让人心生怜爱,不忍苛责。
可宗铎这回是铁了心要让她长记性。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哭闹这套对我不管用。府有府规,这是你任性妄为的代价。”
“我一点儿都不任性!”宝楹又委屈又生气地瞪着他,“是郡主先欺负我,我才以牙还牙的!你说府有府规,可是郡主想打我,还差点把我的如茵推到水里,为什么没人罚她?你们都紧着她,没人帮我,但我自己会保护我自己!”
宗铎一愣。
从萧长史的书信,到孙姑姑的回话,再到康王府的说法,都没人提过这一节。
而他因为先前对她淘气的印象——或者说偏见,先入为主地相信了他们的说辞,认定她就是无事生非涮人玩。
如今细想,无论是面对从前府里的白露,还是徐家的两位姑娘,又或者是宫里的贤妃,她都是受欺负的那个。
他心里微微抽搐了一下。
原来……她是真的委屈啊。
他不自觉放缓了语气:“蹲在地上做什么?过来坐下。”
宝楹磨磨蹭蹭站起来,看了眼他身边空着的位置,却不肯坐下,只撅起小嘴瞪着他。
宗铎拉住她手腕往他身边一带,孰料宝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她身子被拽着往前倾倒,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宝楹心有余悸地稳住身形,这才发现自己的脸贴得离他很近,宗铎那双湛黑的乌眸倒映着她的容颜,眼睫湿漉漉,鼻尖红彤彤,哭得可狼狈。
宝楹赧然地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正欲站起身,他却伸手箍住了她的腰肢,拿出一面帕子替她擦眼泪。鬓角的几缕碎发被泪痕打湿,湿漉漉地贴着脸颊。帕子轻柔地扫过去,在下颏那微红的指印上停了一瞬。
“君心难测,不要太过依赖皇上,知道么?”
宗铎收回帕子,将她鬓角的湿发别到耳后去。
宝楹鼓着腮不说话。
他又道:“便是还击,你这手段未免也太欠考虑了些。万一皇上不帮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收场?”
宝楹摇了摇头,闷声道:“我不管,我就要报复她。”
宗铎无奈,耐着性子教她:“以牙还牙是最傻的方式,除了给自己树敌外,没有任何好处。既然要报复,就该一击制敌,让你的对手再也不能翻身。”
宝楹呆呆。
宗铎看着她那懵懂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养的那些小东西可以留着,荣安的事,我也会帮你出气。不许再哭了,嗯?”
宝楹垂着眼睛点点头。虽然解救了她的鸡鸭,可是心里还是闷闷不乐。她那莹润的雪腮委屈地鼓着,像一只鲜美多汁的桃儿,引诱着人上前一嗅芳泽。
宗铎的目光在她脸蛋上停了一瞬,不由自主地轻轻捻了一下指尖。
“怎么还不高兴?”
“你答应给我带礼物的,为什么要食言?”
宝楹委屈极了。虽然她已经安慰了自己一下午,可是一提到这个还是伤心得不行。
“谁说没有?”
宗铎心头忽然有些庆幸。幸好那天说的气话没当真,后来他还是让人给她装了一车礼物。否则这小祖宗闹起来,他可真是没有宁日了。
“亲王从外地入京的礼车不能超过五辆,否则有僭越之嫌。其他礼车装着贡品,延捱不得,只得把你的礼车停在城外,明日再开进来。”
“真的?”
宝楹眼睛一亮,虽然对他厚此薄彼的行径颇有微词,可是听说她有一整车的礼物,顿时喜不自胜,想也没想,凑上去一口亲在他的脸上。
这是宝楹表达高兴与喜欢的方式,她会亲珍娘,会亲如茵,会亲她交好的小姐妹。
亲他那一下也是一时高兴没忍住,倒没有多想。待回过神时,心头不由一阵忐忑,悄悄地偷觑着宗铎,生怕他又要训斥她。
宗铎却什么也没说,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与他平时水波不兴的澹然不同,看起来有些怔忡。
元仪这时正好推门进来,不期然撞见王妃正坐在殿下腿上,两人姿态亲密,殿下脸上还泛着可疑的绯色。
他暗道来得不巧,忙要退出去掩上门,那两个人却仿佛回过神来,王妃立刻从殿下腿上弹了起来。
被外人撞见,宝楹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到元仪手上提着食盒,顿时忘了害羞,兴冲冲道:“呀!我也没用膳,殿下今晚吃什么?”
宗铎摆摆手,示意元仪把食盒给宝楹。“你拿去吃吧。”
宝楹接过食盒,怕他反悔似的,一溜烟跑开了。
元仪忙道:“我再去让人送一份晚膳过来。”
“不必了。”宗铎现在没有用膳的心思了,“你去把范御史请来。”
元仪一怔,范御史是出了名的强项刚直,最喜欢弹劾宗室权贵。殿下连夜请范御史上门,也不知是哪位大人要倒霉了。
翌日清早,深秋的早晨带着沁人寒意。日子越来越短,至卯正时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色。
自入秋以来,宝楹每天都要赖床到辰时才起。不过今日,她早早起来洗漱,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礼车上门。
及至卯时,外头一阵吵嚷,十几名内侍搬着一口口檀木箱子进了昭明殿的内院。
元仪和孙姑姑正领着人清点礼单。见到宝楹走出来,孙姑姑和元仪连忙过来问安。
宝楹摆摆手,懒得应付他们,直奔去那几口箱子边看她的礼物。
走马观花地望过去,她要的金华火腿、龙井茶叶、鲜果点心、绫罗绸缎都分装在各个箱子里了,还有许多她没提到的珠玉首饰、书籍扇坠、赏玩奇珍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宝楹认真地分配着她的财产:
箱子里一共四只大火腿,她让人送一只回施家、一只去卫家。余下的两只火腿送到厨房,并特别吩咐她今晚要喝火腿鲜笋汤。
施大路爱喝酒,宝楹让人送了几坛绍兴花雕回家给爹爹;卫舅舅爱喝茶,她又装了一斤西湖龙井、一斤安吉白茶给卫家。
针工局每逢换季都会派人来给她量体裁衣,因此那几箱绫罗锦缎宝楹倒不大用得上,便只留了几匹色泽鲜艳的杭罗湖丝,余下的命人送与珍娘和卫家舅母。
最后的那两口大箱子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云锦,宝楹拿起一匹在手中展开,对着光看了又看,那料子软滑如镜,灿若云霞,别出心裁地以双色丝线织就,不同的角度变幻着光彩,绚丽极了。
她爱不释手地问元仪:“这是什么料子,怎么从前没有见过?”
元仪瞥了一眼,忍着笑道:“殿下说,这是混世魔王锦,杭州那边的新料子。”
“混世魔王锦?谁取的名字啊,太难听了吧。”
宝楹蹙着秀眉,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料子。她自作主张,给这些云锦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宝儿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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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自强宝和内疚铎
第28章 无事献殷勤
十月初五, 黄道吉日,万事皆宜。
今日是五皇子宗铆娶亲的日子,宝楹跟着宗铎去赵王府吃喜酒。
路上二人如常同乘一辆马车, 宗铎既不阅览邸报, 也不闭目养神,当然也不看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可是宝楹总觉得气氛有些怪怪的。往常宗铎不搭理她,她就一个人自得其乐, 看看风景,吃点茶果, 很快就抵达目的地了。
可是今天她没法自得其乐。因为她总觉得宗铎在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譬如说,她方才想吃炒松子, 只是那松子炒的太硬,她咬了好几下都没咬开。
正呲着牙跟松子较劲呢,宗铎忽然伸手抓过一把松子,掌心“咔吧”几声碎响,将那把捏碎了的松子仁递到她面前。
宝楹双手捧着接过,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宗铎仍是望着车窗外, 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宝楹心下纳闷,他都没看她,怎么知道她咬不开松子?还是说他其实在偷偷看她, 那岂不是将她那龇牙咧嘴的模样也尽收眼底了?
这样一想, 手里的炒松子都没那么香了。
好在两府相距不远, 不过一刻钟便抵达了赵王府。
宝楹看着结着红绸、悬着彩灯的赵王府,心头有些感慨。半年之前她出嫁时,燕王府也是这样的张灯结彩。不知道这位赵王妃会不会幸福呢?
听说赵王妃是肃国公的嫡女, 肃国公手握中军都督府,是烈火烹油的显贵。她有那样好的出身,想必赵王一定会很爱重她吧?
宝楹心里有些羡慕,不过并不气馁。她觉得她爹爹就是官位低了点,可她并不比那些高门千金差多少。
宗铎不喜欢她,那是他有眼无珠。宝楹发誓要给他安对眼珠。
到了招待女宾的花厅里,里头珠围翠绕,宝楹一进门,便感到有许多恼怨的视线向她投过来。
这里的贵客多半是被她得罪过的,面对那些幽怨的视线,还真感到有些不自在。
目光在花厅里逡巡,恰好看到魏王妃的身影,她不由眼前一亮。宝楹记得当时魏王妃没有去凑热闹,所以她是为数不多没被自己得罪的人。
是以如今魏王妃在一众宾客中显得尤为亲切,宝楹主动上前跟她搭话:“二嫂嫂,别来无恙。咦,沈姐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她本是随口一句寒暄,谁知魏王妃闻言脸色骤变。
那日从燕王府回来以后,魏王妃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没想到燕王府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她这才心下稍安,觉得那日宝楹许是没看清楚。
可是眼下,她竟专门到自己面前提起沈侧妃,还是大庭广众之下,那威胁的意思简直不言而喻!
魏王妃脸色变幻几瞬,拉着宝楹来到一处无人暖阁,开门见山地问道:“那日在燕王府,假山桥上的人是不是你?”
宝楹一愣,好半天才回想起那日在桥上瞧见的景象。她脸蛋渐渐红了,试探着问道:“你们是不是在……亲嘴啊?”
魏王妃冷睨了她一眼。
这个燕王妃,一看就没有半点城府,放平时自己根本不屑跟她多说一个字。不过,眼下有把柄在她手上,终究得卖她一个好,稳住她再说。
“我和玉娘从小就是邻居,我们一块儿长大,比亲姐妹还要亲。后来,家里安排我嫁给了二殿下,玉娘不忍跟我分离,宁可下嫁做了魏王侧妃。这世上有很多不容于世的感情,我跟玉娘就是其中之一。”
宝楹听得呆住了。
她的见识有限,实在是没想到两个女人之间竟也会有并非友谊的感情。
“你们……是爱人么?”
像她和宗铎——不,是像她爹和她娘那样的关系。
魏王妃点点头,不欲再说自己的事,转而把话题引到宝楹身上:“令尊在顺天府当总捕头,上面已经没有晋升的空间了吧?燕王是不可能提拔令尊的,因为你家对他用处甚微。我祖父是吏部尚书,可以帮忙把令尊调到刑部或者大理寺去。”
宝楹眨了眨眼,疑惑道:“为什么要帮我爹迁调?”
魏王妃盯着她,一时判断不出她是装傻,还是真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只得把话摊开了说:“你发誓不能把我和玉娘的事告诉别人。”
宝楹恍然大悟,正色道:“我从没想过要把你们的事说出去,也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好处。虽然我很想让我爹爹升官,可是拿人家的把柄换取利益,这是强盗行径,我不会干、我爹爹也不会接受的。”
魏王妃狐疑地看着她。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出去骗骗别人得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呢?
她谨慎地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宝楹摆摆手,热情地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如果你们在魏王府偷……呃,来往不方便,我可以下一张帖子请你们到燕王府,那就什么都不用避忌啦。”
魏王妃无言以对。她才不信宝楹这么好心呢。
本以为这小门户出身的燕王妃很好打发,没想到竟是个沉得住气的主。看来得另外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地封住她的嘴。
宝楹可不知道魏王妃心中所想,从暖阁出来以后,她没有回花厅,而是溜到了后厨去找吃的。反正她在花厅里没什么相熟的朋友,仇家倒是不少,尤其是荣安郡主,万一有人找她麻烦就不妙了。
没想到整场宴席都没见到郡主的人影。她是京城贵女中的风云人物,哪怕人不在,也少不了议论她的话题。
前些天都察院的范御史弹劾康王侵吞治堤官银,导致永定河段多处河堤开裂。皇帝震怒,停了康王的官职,勒令他禁足思过。荣安郡主面上无光,这些日子都不肯出门了。
宝楹听了众人的议论心里暗爽,只恨不能跑到康王府去看郡主那灰溜溜的表情。
虽然她得罪的人不少,可是碍于她王妃的身份,除了荣安郡主,并没有人敢找她的茬。偏偏荣安郡主这回没有露面,因此宝楹这顿喜酒吃得非常开心。
回去的路上,她迫不及待跟宗铎分享今天的见闻。
“我听说郡主被禁足了,殿下,是不是你干的?”
宗铎淡淡道:“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
宝楹又道:“我去喜房观礼了,新娘子长得真好看呀。”
“嗯。”
宗铎心里想,肃国公手握重兵,麾下还有一大群拥趸,宗铆跟肃国公府联姻,弥补了他外家助力的不足,今后实力更不容小觑了。
再看坐在他旁边傻乐的宝楹,嘴角还粘着一颗饭粒。他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拭走了她嘴角的饭粒。
*
虽然他不承认,不过宝楹觉得,康王被弹劾肯定跟宗铎脱不了干系。不然郡主家早不倒霉晚不倒霉,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倒霉呢?
爹爹说做人要投桃报李,宝楹决定对他好点。
过了两天,她让人抓了一只肥肥的母鸡送到小厨房,打算亲自下厨,煨一锅八宝鸡汤给燕王殿下吃。
这八宝鸡的做法,宝楹是跟着珍娘学来的。
整鸡去骨,将火腿冬笋、海参干贝、香菇松茸、蛋黄虾仁等八种珍味填入鸡腹中,没上山泉水,隔水慢蒸两个时辰,出锅时肉嫩汁浓,汤鲜味醇。
秋冬之际喝上一口八宝鸡汤,暖意便绕着周身游走,比什么炭炉都管用。
宝楹喜欢吃好吃的,因此厨艺也分外拿手。
忙活了两个时辰,揭开蒸笼那一刻,热雾迅速弥漫,鸡汤香气挟裹着火腿、菌菇的浓香扑鼻而来。
宝楹深吸了一口,肚子里的馋虫立刻咕咕叫起来。
她拿筷子把炖得软烂喷香的肥鸡叉出来,让一旁的厨娘帮她把两只鸡腿撕了下来。
小帘不解道:“小姐,这不是要给殿下吃的吗,怎么把腿撕下来了?”
“你这个笨丫头!”宝楹戳了戳她的脑袋,义正辞严道,“正是因为要给殿下吃,才不可以马虎呀!万一跟上回一样,出那么大的纰漏怎么办?”
她抓着两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塞了一只到小帘手里:“快,咱们主仆以身试险,务必确保殿下饮食无虞!”
“嗯!”小帘重重点头。
主仆两个蹲在门口把鸡腿吃了,抹抹油光发亮的嘴巴,宝楹这才把煨好的鸡汤送去韫晖堂。
此刻韫晖堂里灯火摇曳,萧长史正坐在下首,屏息静气地看着宗铎写信。
这次南下巡盐,燕王府入库了八十多万两,可以说解了北元那边的燃眉之急。
只是这三个月里,北元的情势天翻地覆,老汗王病逝,太子登基,二王子木里受形势所迫,只能率部打起反旗,累带燕王府也落入被动境地。
银子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才是硬仗,宗铎不敢有丝毫放松。
回京这些日子,他刚处理完康王府的事,便马不停蹄地琢磨北元的局势,修了一封长信帮木里出谋划策。
搁下紫毫笔,宗铎掸了掸墨迹未干的信纸,连同底下那七八张一同递与萧长史:“回去誊一份,让人快马送到木里手上。记着,一定要做得干干净净,别让东厂的人抓住把柄。”
“下官明白。”
萧长史忙起身接过信纸,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韫晖堂。
四下无人,宗铎方朝后抵靠在椅背,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如今已至十月,到了下旬,又是朝中每年一度的冬狩。
本朝是马背上打的天下,自太祖皇帝起,每年仲冬都会到京郊围场进行狩猎,为此在围场兴建了一处南苑行宫。
到如今,冬狩已经成了皇家每年的保留节目,不止宗室,朝中的勋贵武将也会伴驾随行。
皇帝正值壮年,极其重视每年的冬狩活动,皇子们个个卯足了劲,要在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展示自己的英武风姿,以谋求更多的支持。
不消说,这又是一场台前幕后、既比拼骑射,又比拼心计的斗争。
“殿下,王妃来了。”
元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宗铎长长吐了一口气出来,开口道:“进来。”
房门推开,宝楹穿着一身亮眼的水红色轻快地走进来,驱散了屋里沉郁的气氛。
她很理所当然地使唤着他的随侍:“元公公,快把汤端过来,对,就放在桌面上。”
元仪将手中的红木托盘放在宗铎面前的桌案上,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宗铎看着托盘上的汤盅和碗筷,敛起眉心道:“这是做什么?”
宝楹神秘兮兮道:“殿下有没有听过一个典故?”
她那对眼睛贼溜溜地转,又在憋什么坏水?宗铎警惕地瞧着她。
宝楹笑眯眯道:“从前有个河伯,他的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就发大水淹周围的百姓。后来百姓们就想出一个办法,每年选一个新娘供奉给河伯。河伯得了新娘,心情一好,就再也不发大水了!周围的百姓终于过上了”
“你想说什么?”宗铎没耐心听她胡言乱语,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他怎么那么笨呢?
宝楹有些失望,她精心想的类比他竟然听不出来!
她只好揭示谜底:“殿下,你就是那个河伯呀!”
宗铎不动声色地瞧着她。
天气冷了,宝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通袖袍,挽着桃心髻,脸上虽未施粉黛,但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还真有几分新嫁娘的娇艳。
这小妞,又想色诱他。
宗铎往椅背上靠了靠,淡声道:“我没兴趣。”
“怎么能没兴趣!”宝楹急了,忙揭开盅盖给他看,“你的新娘我煮了两个时辰呢,可香了!”
“什么?”宗铎有些愕然,看着汤盅里的肥母鸡,心头莫名腾起被她戏耍的恼意。
宝楹还在兴致勃勃道:“这只肥鸡就是供奉给殿下的新娘,殿下把它吃了,园子里的鸡鸭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啦。你瞧,这个典故是不是特别贴切!”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聪明了,忍不住得意地翘起嘴角傻乐,却见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幽黑的瞳仁映着烛火的亮光,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他的不接腔使她的自娱自乐尴尬起来,她讪讪收了笑,暗自腹诽:哼,竟然不笑,真是个无趣的家伙!罢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快尝尝,这个八宝鸡汤我煨了两个时辰,很好吃的。”
宝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亲自舀了一碗汤递到他面前。
宗铎垂眸往汤盅里瞟了一眼,金黄浮油的热汤里,那少了两只鸡腿的肥鸡分外显眼。他的神色显出几分不虞:“你拿吃剩的东西给我?”
宝楹踮脚往汤盅里望了一眼,咳咳,卖相是不太好。
她强行狡辩道:“不是吃剩的,是……是因为上一回给殿下做的乌鸡汤搞砸了,所以我这回亲自试过了,保证一点问题也没有,殿下可以放心吃了!”
提起那乌鸡汤,宗铎心下顿时冒出几分不自在,那无名火仿佛又腾地烧起来。
“知道了。你快下去吧。”
宝楹松了口气,刚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来,忙又道:“殿下,我这是炖给你一个人吃的,你可别回头又赏给了别人!”
说着,她不大高兴地磨了磨牙,跟他翻起了旧账:“上回给你吃的粽子,我特意包了两个咸蛋黄进去,你赏给小江大夫吃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站他坐,被烛光放大了的影子虚胧地将他罩住。
宗铎抬起眸看她。
灯下看美人,薄面含嗔,张牙舞爪。
他想,她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还敢对他的做法指手画脚。不过……罢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
“好。”
宝楹得了他的许诺,满意地施施然转身离去。
元仪打着灯笼送她出明性殿。
“王妃,你闲来无事,多过来陪陪殿下吧。你每次走的时候,殿下看起来心情都好很多呢。”
“真的假的?”宝楹不信,“我每次过来,他都急着赶我走。”
元仪笑了笑:“王妃跟殿下相处的时日少,不了解他罢了。殿下平时看着温润有礼,其实很难接近。倒是每次对着王妃,他都不隐藏自己的情绪。可见在王妃面前,殿下是很放松的。”
宝楹听得将信将疑。在她眼里,除了卫轩,宗铎就是对她最坏的人了。
要不是看他帮她收拾了荣安郡主,她才懒得搭理他呢。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他对她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她心里微微有些窃喜。
这才对嘛,他要是一直对她无动于衷才奇怪吧。
在嫁给宗铎之前,宝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受欢迎的姑娘。
十二三岁时,她家的墙头上就趴满了四围邻里的少年郎。不过这些人,一半被她爹打跑了,一半被卫轩吓退了。
比宝楹的美貌更出名的是她有个武艺高超的表哥,他会无差别地暴揍所有觊觎她的人。
在他的赫赫威名之下,纵使少年郎们再如何对她一见倾心,也没有谁再敢到她面前献殷勤了。
宝楹心想:要是宗铎跟卫轩打起来谁会赢呢?
虽然宗铎是她的夫君,不过她还是希望卫轩能赢。这样宗铎欺负她的时候,她就能找卫轩帮她出气了。
当然她也不会让卫轩打他太狠的,必要的时候,她还是会出来保护一下他的。
宝楹在心里给他俩分好工,哼着小曲回了昭明殿。
韫晖堂里头亮着灯火,宗铎仍在伏案处理公务。
直至银烛半褪、夜静霜浓之际,他方从案边抬首,此时墙上的西洋自鸣钟已经敲过二更。
他的目光瞟向桌边的汤盅,揭开盖子一看,里头的鸡汤尚有余温。
他当然是不会吃别人动过的东西,本想叫元仪端出去处理掉,转念想到她离去前殷殷叮嘱的话,又按下了这个念头。
既然答应了她,好歹尝一口,也不算失信于人。
银匙拨开汤面上的浮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鸡汤的醇香裹着菌茸的鲜美在齿间散开,味道竟意外地不错。
宗铎尝得出来这不是王府厨子的手艺。没想到她那么好吃懒做的一个人,竟还有这等本事,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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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河伯与新娘》
铎:我是河伯,你是新娘。
宝:想得美!
除夕快乐!新的一年祝大家的顺风顺水,马到成功
开了个抽奖给大家派利是,除夕、初一、初二这三天新章的评论区也会有新年利是掉落哦~
第29章 裙下之臣(一更)
初冬时节, 漫天尽是红叶黄花。王府后园衰草枯杨,一片凄败之景,早晚的风里带了萧萧寒意, 宝楹也不爱去园子里玩了。
人一闲下来, 就忍不住琢磨些有的没的。
上回听了元仪的话,她以为宗铎多少对她有点意思呢。
如茵说过,当一个男人对女人有意思的时候,就一定会忍不住去找她。这就是所谓的“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
于是宝楹按捺住性子,连着好几天都没去韫晖堂, 没想到宗铎也是半点不挂念她,别说来找她了, 就是派个人过来问候一下也没有。
真是奇怪,难不成元仪是骗她的?
哎呀,这元仪真是的,耽误她的大事。将来她要是给宗铎扫地出门,非得把他也拽上不可。
宝楹又巴巴地跑去韫晖堂找宗铎。
可是不知道他这些天在忙什么,她连去了两趟韫晖堂都扑了个空。
明性殿的内侍告诉她,为了准备十月的冬狩, 宗铎每日下了值都会到演武场去射箭。
“冬狩是什么?”又是一个宝楹没听说过的活动。
内侍告诉她,皇上每年十月下旬都会到南苑围场去狩猎,朝中的勋贵武将都要随行。冬狩一般会持续一个旬日左右, 随行官员的家眷也可借此机会到南苑行宫小住些时日。
因此, 冬狩不仅是一项大型狩猎活动, 还是内外命妇们交际游乐的好机会。
宝楹一喜:“那我也能去?”
内侍笑呵呵:“您是燕王妃,当然要伴驾殿下左右。”
宝楹兴奋极了,又可以出去玩了!
西苑之行没让她长记性, 反而觉得那场落水害她没有玩尽兴。这次可以出去玩十来天,真是太好了!
她兴高采烈地从明性殿出来,转头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在明性殿西边,宝楹从前没有去过。
恰逢此时夜色已深,虽华灯星聚,到底跟白天的景致有些参差。她东拐西绕,寻到了演武场的侧门去。
此处只有一个小内侍守着,见了宝楹,忙上前行礼:“王妃娘娘,殿下在里头呢,闲人不可出入。”
宝楹瞪他:“你刚刚喊我什么?”
“王妃娘娘啊。”小内侍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
宝楹一个爆栗弹他头上:“王妃娘娘是闲人?信不信我找桂嬷嬷来教你规矩。”
说罢,不等他反应,提着裙子闯了进去。
演武场占了王府前院西南角的大半区域,地上铺着平整的白石砖,两侧种的都是高大挺拔的杨树,伴着风声飒飒作响。
真是奇怪,里面竟然没有点火把,入目一片黑暗,不辨方向。
宝楹只得贴着墙边的杨树,借着上弦月微淡的照明往里走。
走了四五十步,风声骤然尖锐起来,时不时地听到羽箭击透靶子的闷响。
靠得近了,宝楹依稀可以瞧见不远处张弓搭箭的挺拔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宗铎。
宝楹暗道:平时不练,快到冬狩才开始临阵磨枪!
正腹诽着,耳边骤然传来一阵破空利响,伴着一道飒凉的锐风,似是有什么东西擦着她头顶飞过,身后树干“哧”地一声闷响,枝叶被那迅猛的力道摇出破碎的影子,好半天没有平复。
宝楹吓得呆住了,回头一看,那擦着她头顶飞过的是一枚羽箭,其力度之大,插入身后的树干深达半尺。
她顿时惊得汗毛直立,腿肚子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靶场上的宗铎一手执弓,迈着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这位不速之客。
宝楹后怕地捂着脑袋,忿忿瞪回去:“你这准头也太歪了!刚刚再偏一点,我就交代在这里了!”
宗铎伸手拔下钉入树干的箭矢,慢条斯理道:“刀枪无眼,演武场闲人免进。不让你长个教训,你还真把王府当大街逛。”
宝楹蓦地瞪大眼睛:“你、你故意吓唬我!”
“不是吓唬,是警告。”
宗铎将手中的羽箭收回箭匣,侧目瞥了坐在地上的宝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
“这么没出息,一支箭就吓成这样。还不起来!”
宝楹又丢脸又憋屈,她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道:“我才没被吓到,只是崴到脚了!”
宗铎往她脚边瞥了一眼,想到她是个平地走路都能摔跤的主儿,便也不疑有他,朝她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拉她起身。
孰料宝楹头一扭,越发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疼死了,站不起来!”
宗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掉头走开了。
宝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以前她要喝药,他也是那样无情地撇下她。她一时间心头失落不已:又是这样,他又把她丢下了!
宝楹攥起拳头捶地,孰料那冷硬的白石地砖震得她小手生疼,又赶紧把拳头举到面前吹吹呼呼。
呆呆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石砖渐渐透起凉意来。
她拍拍屁股正准备爬起来,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骤然离开地面。
宝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攀紧了来人的脖颈。
淡淡的沉水香气钻进她的鼻腔,去而复返的宗铎抱起她,迈着大步往昭明殿的方向走。
宝楹东张西望,不见了他手里的长弓,心中顿时暗喜:原来他方才是去放弓箭了。她就说嘛,她又不惹人讨厌,他没理由丢下她不管的呀!
这是她第二回被他这样横抱,第一回是在西苑落水那次,可那时她脑袋一团浆糊,早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再一次靠在他怀里,宝楹惊觉这个胸膛是如此坚实宽阔,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隐隐透出男子身上温热的气息。
不同于女子身上的甜香,那气息是皂角混合着沉水木的清香,总之也怪好闻的。
她忍不住悄悄弯起唇角,将脸埋进那厚实的胸膛里蹭了蹭。
宗铎步子迈得大,夜风呼啸着迎面吹来,将宝楹的碎发吹到他的颈项下颌处,像鸿羽若即若离的轻挠。她那小脑袋还不安分,靠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偷偷养的一只小猫,最喜欢把毛茸茸的脑袋伸到他手底下来求摸。可惜那小猫后来被贤妃发现,让人打死丢进了井里。
宗铎抿紧嘴唇,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回到昭明殿,青瓜等人看到王爷抱着王妃回来,一个个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有了白露的前车之鉴,她们自知一身荣辱是绑定在了王妃身上,巴不得她跟王爷琴瑟和鸣。
见状,青瓜等人赶紧拉着一脸懵懂的小帘退出了寝殿。
宗铎没进内室,只把宝楹放在了外间的罗汉床上。
他先在一旁的高足面上取水净了手,方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浓长的眉微微一扬:“哪只脚崴到了?”
宝楹有点心虚,其实她根本就没扭到脚,方才那是她胡诌的。
不过,他又不是大夫,还能看出来她在装受伤不成?
她抬起离他最近的左脚。
宗铎把她的脚搭在他的腿上,一边摘掉她穿的云头履,一边道:“我给你正骨,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啊?宝楹最怕疼了,何况她骨头根本没崴着呢。她连忙摇摇手,还没开口,他的手已经触到了她的脚踝。
隔着一层罗袜,那触感微微地酥麻。
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如茵说,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就会想方设法跟她肢体接触。
此刻,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正按在她的足踝之上,隔着一层罗袜,那触感便多了几分飘渺的朦胧。
他捏着她的踝骨寸寸探下来,道:“骨头没有移位,可能是扯着了脚筋,要脱了袜子才能看出来。”
宝楹一听不妙,赶紧摇头:“等一下!我跟你还没熟到”
话没说完,脚丫一凉,他已经将她的罗袜抽了出来。
纤细白皙的一截脚踝在他面前展露无遗,没有半点瘀肿的痕迹。
宗铎侧眸望向她,轻轻挑了挑眉。
宝楹心虚地左顾右盼,就是不敢看他。
正忐忑着他会怎么发落她,等了半晌,忽然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脚怎么这么冷?”
“啊?”宝楹微微一愣,抬眸望向他。
他的目光盯着地上的团花地毯,手却虚虚拢着她的脚心,令她僵着姿势不敢动弹,只得磕磕巴巴道:“天冷了,手脚就是会冷啊。”
宝楹生在冬天,却特别畏寒。
一到冬日,她就会手脚冰凉。未出阁的时候,有珍娘给她暖手暖脚。嫁到了王府,虽然炭火管够,到底没有母亲的体温熨帖。
这般想着,不免有些伤情,想起家里的爹娘来。
一时静默无语,脚底下却渐渐生出潺潺暖意来。
宝楹微讶,不由抬头看他,只见宗铎垂着眼,手仍是虚虚拢着她的脚心,正运起内功给她暖脚。
虽然肌肤未曾触碰,可那涓涓暖意却连绵不断地透进来,驱散了身上的冷麻之意,渐渐通身舒泰起来。
宝楹身上舒坦了,自然不肯打断他,只悄悄地拿眼睛打量着宗铎。
灯座上的烛光投射下来,照得他的睫毛纤长分明,阴影落在挺拔的鼻峰上,给硬朗的线条增添了几分柔和,清冷面容下透出淡淡温柔的光晖,看着比白日里可亲了不少。
她最会得寸进尺,把另一只脚上的鞋子蹬掉,罗袜一褪,也要塞到他手里去取暖。
宗铎见了,不接她的茬,只是抬起湛黑的眸子望向她。
宝楹眼巴巴地看着他:“殿下,好事做到底,我这只脚也冻冻的!”
宗铎反倒收了手,淡声道:“我不是你的炉子。”
宝楹小声嘟嚷道:“真是唯殿下与小人难养也!以前让卫轩帮我,都没这么推三阻四的。”
“卫轩?”宗铎眸光一凝,“卫公子帮你暖过脚?”
“什么啊,当然是暖手啊!”宝楹赶紧申辩,“女孩子的脚怎么能随便给别人摸?”
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赤足踩在他的大腿上,脸颊不由飞起红云,忙把脚一收,拉过裙摆遮了起来。
宗铎余光瞟着她的小动作,那裙襕上的织金花纹闪着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的事?”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就、就冬天的时候啊。大家在一块儿过年守岁,那我手冷,就找他取取暖呗。”
卫轩内功深厚,简直是行动的暖炉,不用白不用。当然,大部分时候是他主动要给她暖手,送上门的温暖,不要的是傻瓜。
宗铎默了默,道:“手也不应该。”
宝楹小心翼翼地歪头看着他:“你生气啦?”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宗铎掸了掸衣袖站起来,走到面盆架边净手,“只是你的家教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不懂尊卑进退便罢了,怎么连男女大防的觉悟都没有。”
“你什么意思?”
宝楹急了,从罗汉床上站起身,趿着鞋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
他个子高挑,宝楹才过他肩膀一点点,气势上输了一大截。
她不服气地踮起脚尖,勉强使自己的头不用抬那么高:“你凭什么说我没家教?你平时骂我就算了,不许说我爹娘不好!”
宗铎拿起一旁的面巾擦手,斜眼冷睨着她气鼓鼓的样子。
她的父母他是见过的,虽然身份平凡,却不是不懂礼节的人。他们不限制她和卫轩的亲密,那只有一个可能——他们原本是准备把她嫁给卫轩的。
意识到这一点,宗铎不大痛快地朝她冷笑:“你以前怎么样我不关心,不过,今后记住你的身份。别张口闭口把外人挂在嘴边。”
“凭什么不让提。”宝楹冲他呲了呲牙,眼珠一转,又狡黠一笑,“除非你给我涨工钱。”
“獠儿!”宗铎冷笑一声,伸手将她往旁边一拨,迈步要往外走。
宝楹正踮着脚跟他对峙呢,被他这么一拨,身形不稳跌坐在地,脚下一崴,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哎呦!”
她捂着脚踝痛呼了一声,刚走出两步的宗铎停下脚步,回头俯望着她,非但没有过来扶她一把,反而立在一边冷眼旁观。
“扭到脚了,快扶我起来。”
宝楹龇牙咧嘴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好玩吗?”宗铎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还给了一个中肯的建议,“同一个招数不要用两回,很拙劣。”
宝楹欲哭无泪:“这回是真的了!”
她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宗铎见她神色不对,到底还是走了过来,微微俯身一手揽起她的腰肢,把她提溜到了榻上放着。
他仍旧把她的伤脚搭在腿上,修长的手指在踝骨处轻轻一按:“疼不疼?”
宝楹皱着小脸连连点头。
多宝阁上放着她上次用过的活血化瘀的药油,宗铎起身去取了过来,倒开药油在手心搓热,轻轻在她的脚踝上抹开。
微凉的药油浸入肌肤,大大缓解了伤处的疼痛。
宝楹轻轻咬着唇观察他,宗铎长睫低垂,神色专注地给她上着药油。
她还记得刚认识那会儿,宗铎看她都不带正眼看的。要不是惹恼过他几回,她怀疑宗铎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宝楹心里有一丝丝得意。
尊贵的燕王殿下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当她的裙下之臣,乖乖给她涂药。
这么一想,忍不住自鸣得意地晃晃脚丫,不慎牵扯到伤处,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宗铎抬眸,淡淡瞥她一眼。
“没什么大碍。让人每日早晚涂上药油,不出两天就能行动自如了。”
宝楹冲他撒娇:“殿下给我涂。”
宗铎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瞟了她一眼:“没那闲工夫伺候你。”
宝楹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道:“殿下,你真好,卫轩都没这样帮过我呢!”
果然,看到他的脸色立刻黑了下去,她顿时乐得咯咯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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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铎:礼贤下士(确定)
宝:不知道,我的魅力很曼妙
感谢所有投营养液和投雷的小天使,感谢所有追读的小天使,大年初一两个肥肥章奉上,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30章 没头脑和不高兴(二更)
宝楹扭了脚, 不方便出门,只能整日待在屋里。不过这几日天气很冷,她躲在屋里拥炉取暖, 倒也不觉得无聊。
红枣过来添炭, 见宝楹靠在躺椅上乐呵呵地哼着小曲,忍不住问道:“王妃,那天那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把殿下留下来过夜?”
宝楹装作没听到。
待四下无人时, 小帘也来问她。
宝楹这才幽幽道:“小帘,你有没有养过狗狗?”
“小姐,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施家以前养过两条看门的狗,一条叫来福, 一条叫来寿,是施大路专门向顺天府尹讨的御贡獒犬的幼崽,凶猛异常。
小帘摇着她的胳膊:“我是问你跟王爷的事呢,怎么扯到狗狗上了!”
“你不懂。”宝楹跟她推心置腹,“你还记不记得来福来寿?刚到家时凶神恶煞的,看咱们脾气好,整天追着咱俩汪汪叫。”
“是呀!”小帘开始追忆起来, “后来被老爷一顿修理,它们就乖多啦,见到我们就摇尾巴。”
宝楹神秘兮兮道:“你觉不觉得, 咱们殿下就像狗狗, 先前对他殷勤时他爱答不理, 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他才知道谁是主人!”
小帘吓白了脸:“小姐,这话不兴说啊, 这可是大不敬!”
宝楹不以为然。
经过上次那番试探,她自问已经有九成胜算。天潢贵胄又如何,只要喜欢上她,那就落入她的手掌心啦!
宝楹语重心长的向小帘传授心得:“这人哪,比狗贱多了。你越是和颜悦色,他越把自己当回事;你对他爱理不理,他就老实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伴着话音落下,珠帘碰撞碎响次第传来,宗铎挟裹着一阵冷风走进来。
背后说人被逮个正着,宝楹吓得差点从躺椅上弹起来。
她讪讪道:“你、你进来怎么不通报一声呀?”
小帘见状不对,赶紧溜走了。
宗铎缓步走到她面前:“本王在府里行走,还需要通报?”
“可这里是我的寝居呀。”宝楹嘀咕道,“万一你进来时我正在更衣,那我的清白岂不是没啦?”
他微微俯低身注视着她:“你也是王府的所有物,我不需要回避。”
“谁是你的所有物了?”
宝楹不喜欢这种被俯视的感觉,腾地从躺椅上坐起来。
她的动作又急又快,宗铎迅速直起身,堪堪避开她的冲撞。
“动作这么灵活,看来脚上的伤也无碍了?”
宝楹立刻装可怜:“谁说的,还不能下地走路呢,你看我只能睡在躺椅上聊以度日。”
她又躺了回去。
“喔。”宗铎淡淡一笑,“你既然没好,那过两天的冬狩就不要随行了。我会跟宫里打好招呼,你安心在府里养伤。”
“什么?”
宝楹不干了,冬狩之行她期待好久了,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
“我已经好了。”
她连忙坐起来,怕他不信,脚还在地上跺了好几下。
宗铎慢悠悠道:“不让你去是为了你好。这次随行的官眷,多半是被你得罪过的。到了南苑行宫,我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万一人家欺负你怎么办?”
“我会保护我自己的。”
宝楹才不怕呢。要是因为怕被人欺负就躲起来不出门,那跟因噎废食有什么区别!
宗铎不为所动:“那些复杂的人际不是你能处理的。”
“我可以的!我很聪明的。”
见他无动于衷,宝楹忙跑到他身边去围着他打转。
“殿下,我从来没出过京城,我好想出去玩一玩!”
“殿下,你看我的脚都好了。”
“殿下,别人的王妃都能去,就你的王妃不能去,你不觉得低人一等吗?”
吵得他脑仁疼。
“好了,别跑来跑去了。一会儿再平地崴下脚,你就真不用去了。”
“咦,是可以让我去的意思吗?”见他松口,宝楹顿时喜出望外,“殿下真是宽宏大量,怜贫恤弱,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宗铎打断她:“别摇尾巴了。后日出发去冬狩,这两天叫人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遵命!”
宝楹笑吟吟地把他送出去,回到屋里,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谁摇尾巴了?太可恶了,怎么能这样说她,真是倒反天罡!
青瓜等人忙着给她收拾去冬狩的行装。
行宫中自有宫婢侍从,她们是不能跟过去的,因此行囊得收拾得一丝不苟,冬日穿的袄褂裙衫、披风厚氅,交游时要戴的金玉首饰,还有起居的暖炉香袋……
整整齐齐地装了三个大箱笼。
到了出发这日,仪仗已在王府门口整毕。
一共两驾马车,一驾由燕王王妃同乘,一驾装着出行的箱笼。另有一支十人组成的亲王卫队,一个个玄甲披挂,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极了。
上了马车,宗铎埋首在几案上写文书,并没有跟她交谈的意思。
可宝楹却没有半点眼色,还在缠着他问长问短:
“殿下,行宫有多大呀,咱们是一人一间屋子吗?”
“殿下,围场里有没有老虎?”
“殿下……”
“安静一点。”
“哦。”宝楹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坐不住了,掀开毡帘想看看外面的景致,孰料刚掀开一线车帘,劲风夹杂着雪粒灌进来,把宗铎面前的纸张都吹到了他脸上去。
宝楹赶紧手忙脚乱地关紧车帘。
好不容易将朔风关在车外,回头一看,纸张如雪片般散落在座榻四处。宗铎一言不发,乌深的眸光静静凝视着她,唯有执笔的手背爆出数根青筋。
宝楹讪讪瞟他一眼,又赶紧垂下眼皮,隔绝了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悄悄抬眼望过去,他还在看着她呢。
她觉得脸上都快被他盯出两个洞来了!
不得已,宝楹只好干笑了两声,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殿下,你不把这些纸捡起来吗?”
她那小鹿一样的眼睛圆睁着,不时眨巴几下,带着几分害怕被责骂的心虚。
宗铎深吸了一口气,头一回觉得跟人打交道是如此的无力。想训诫她几句,只怕她还听不懂,白费口舌罢了。
他只得亲自弯下腰,将散落四处的纸一张一张地捡回来,放到几案上拿香炉压住。最后什么也没说,靠着座榻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嘿嘿,他舍不得骂她。
宝楹觉得自己又赢了。
清晨自京城出发,抵达南苑行宫时已至午夜,外头点了一长排火把,照得宫门外的长街亮如白昼。
燕王仪驾在宫门口驻跸,接驳的暖轿已停在外面,只等着贵人们下车,便将他们送入下榻的寝居处。
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马车,宝楹早困得倚着迎枕睡着了。
宗铎敲了敲她面前的板壁:“醒醒,到了。”
没叫醒。
她睡得可沉,胸口有节律地起伏着,双目紧闭,樱唇微张,睡相倒是乖巧得很,比她醒着时讨喜百倍。
宗铎没再叫她,揽住她的腰肢和腿弯将人抱出了马车。
宝楹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寝居的大床上。
罗帐灯昏,室内氤氲着龙涎香的清郁,外间的烛光透过隔断花罩打进来,在绒锦宫毯上铺了一片淡灰的影。
她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出去,看到宗铎坐在外间的桌边,正提笔写着在马车上被打断的内容。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淡金烛光流转在霜华缎面上,有种翩翩出尘的清贵感。
宝楹都走到他面前了,宗铎仍是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地写着他的公文。
他那手行草写得铁画银钩、遒劲嶙峋,宝楹看不大懂,干脆四下张望她的寝居。
这间宫室并不算大,落地花罩隔出内外间,里头一床一榻,屏架几案倒是一应俱全,她和宗铎的箱笼都整齐摆在内间了。
“殿下!”宝楹一惊一乍,“你该不会真的要跟我睡同一间屋子吧!”
她不愿意!她现在不想让宗铎那么轻易得到她了。
宗铎执笔的手顿了顿。
瞧给她激动的。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我去榻上睡。”
宝楹闻言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她开始观察四周的摆设。
原以为行宫久无人居,必然廊牖尘满,她甚至做好了擦尘扫灰的准备呢!没想到里面干净明亮,连多宝阁上的玲珑玉山都一尘不染。
宝楹走了一圈,最后立在香几边,用紫铜香铲舀起一勺香灰,扑灭了博山炉里燃着的龙涎香。
她不喜欢焚香的烟气,平时屋里都是挂香囊的。
小时候,卫舅舅曾经请高人给家中儿女算命,宝楹也凑热闹去算了一通。虽然高人说她八字喜火,可是她觉得高人应当是算错了,她肯定是喜木。
她喜欢花香果香,用的香囊也会按照季节替换。譬如早前她还在用桂花香囊,如今已换成了初冬的山茶香囊。
开了箱笼,她取出八只香囊,两只挂在床头床尾,两只挂在花罩门口,还有两只一左一右,挂在外间的黄花梨架子上。
宗铎握着紫毫笔,笔尖蓄着饱满的墨汁,却久久未落下一字。
宝楹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他的余光里都是她。那抹茜色身影来来回回地打乱他的思绪,真想把那作乱的小人轰出去。
可是这天寒地冻的,她能去哪?
罢了。
好不容易忍到她挂完香囊,甜淡幽细的香气渐渐漫散开来,抚平了心头的烦躁。
宗铎重新凝神,刚续上思路写了几笔,复又听到她那清脆的嗓音:“殿下!你快来帮我看看,这个怎么点起来啊?”
抬眸看去,她不知道上哪弄了个小风炉,正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捣鼓它。
“想喝茶的话,叫人送进来就行了。”
“我不,我要自己煮。”
宝楹不想喝泡的茶,那味道太寡淡了,她喜欢喝甜甜的醇香的浓郁的酪茶,尤其是冬天煮上一壶,喝完周身泛暖,别提多舒畅了。
宗铎默了默,起身取出一柄火折子,帮她将小风炉生起了火。
看着炉子里火光跳动,宝楹也雀跃极了。她叫来宫人,要了一把小紫铜壶放在风炉上,又去箱笼里翻了一堆瓶瓶罐罐出来。
壶里的水正烧着,宝楹拧开一个白瓷茶罐,拿茶匙舀了两匙武夷岩茶加进壶里。
不多时,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白雾渐渐在屋里氤氲开来。
她又有条不紊地打开面前的瓶瓶罐罐,依次加了白糖、玫瑰瓣、乳酪进去,茶乳的香气伴着氤氲的白雾扩散出去。
宗铎抬眸看了她一眼。
宝楹坐在风炉边的小杌子上,正专心致志地煮茶。等到铜壶里的茶水咕嘟咕嘟地滚开,她期待地搓搓手,执起紫铜壶上的木柄便要端起来。
他刚要制止,她已经“啊”的一声将手缩了回去,放到嘴边鼓着腮拼命吹气。
笨手笨脚。
真是没眼看。
宗铎走过去,拿帕子擦去木柄上水雾凝聚的热汽,帮她斟了一碗热酪茶到描金白玉碗里,醇郁的香气立刻滚沸出来。
宝楹见他只斟了一碗茶便要将铜壶放回去,忙又拿了个碗放到他面前:“给我也倒一碗。”
宗铎将茶碗推到她面前去:“我不喝。”
“真不喝?”
宝楹狐疑地看着他。
这可是香喷喷的热腾腾的玫瑰乳酪茶,谁会拒绝在冬夜来上一碗呢?
宗铎不说话,将铜壶放回风炉上,又坐回去继续写他的公文。
宝楹捧着茶碗,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疑惑地观察着他。
乌龙茶的幽甘中和了乳酪的浓醇,伴着清甜的玫瑰香,层层丰富的味道在齿颊间绽开。真好喝,他为什么不喝?
是了!他肯定是在对她欲擒故纵,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哼哼,她才不上当呢。
反正,那小铜壶里煮的酪茶就两个人的份量,她又不是喝不完。
宝楹一口气喝完两碗热腾腾的酪茶,浑身泛着暖意,甚至出了一层细汗。
外头敲过二更的鼓声,时辰不早,是时候沐浴安歇了。
浴房在内间的后面,开了两道门,一道连着室内,一道却是给宫侍们抬水进去用的。宝楹折进去沐浴,宗铎倏然感觉面前天地一宽。
终于清静了。
他重新凝起神思,开始思索冬狩的事。
明日是冬狩大典,后日才正式开狩。虽然冬狩没了巡盐御史这样诱人的彩头,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
冬狩更能展现个人能力,也是皇子们拉拢朝中武将的好时机。
因为去军营待了两年,他缺席了两次冬狩;而今年又是老五宗铆头一回参加冬狩,正是风头正劲之时。
多了这两位皇子的加入,许多没站队的将官都在观望中,因此今年冬狩必然很热闹。
宗铎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亦不惧其他皇子们的明枪暗箭。不过,今年确实是有一样脱离他掌控的地方——
他的王妃。
这个獠儿,简直就是他最大的破绽。
说到御下,宗铎其实很有手段。刚接手龙禁卫的时候,里面全是一些靠着恩荫进来混日子的纨绔子弟。在他手下整治不到半年,龙禁卫便可与锦衣府这样的精锐一较高下。
可是,所有御下的手段在她面前失效了。因为对一个听不懂话又没有追求的小笨蛋,根本不可能指望她做出改变。
原本他是不准备让她来行宫的,可当时被她缠着撒了一通娇,不知为何竟松了口。
嗯……许是嫌她吵吧。
想到这里,忽然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轻泠歌声。
凝神一听,果然是从浴房的方向传过来的。
这个家伙,连沐浴都不安分!
宗铎实在忍无可忍,从墙上取下长剑,出到廊院外练了一回剑。雪风呼啸,刻骨生冷,他却练出了一层薄汗。
夜沉星淡,月落疏桐。
还剑入鞘,回到寝居之内,她已经歇下了。屋里静悄悄的,灯座上的对烛吹熄了,只留了一盏小小的书灯。
跃动昏黄的室内,浮动着女子沐浴过后的淡香。
这香气分明浅淡得很,却无处不在。
外头雪风肆虐,要开窗透气也不可能。
宗铎微微敛起眉心,寝居是最私人的地方,他不喜欢这种被入侵的感觉。
草草洗漱完,他回到榻上睡下,极力地忽略掉那幽淡的甜香,细细思索起明日的冬狩来。
而在大床那头,宝楹也没有睡着。
白天在马车里睡了一天,她此刻正精神着呢。宝楹在床上翻了个身,拉开一线帘帐,露出一对大眼睛往外看。
虽是半夜,不过窗外的雪光照进室内,倒是勉强可以视物。
宗铎睡的榻就在窗边,他身量高挑,睡在那张短榻上是有点逼仄,甚至需要将长腿微微屈起才能够躺下来。
宝楹忽然觉得,其实他对她还挺好的。她虽然只去过几次明性殿,但是看得出来他是个挺讲究的小王子,衣食住行都是顶配,现在竟肯屈尊睡小榻。
其实,就算宗铎说他要睡大床,让她去睡榻,她也不会说什么的。反正那张短榻要塞下她绰绰有余。
还是说他其实是在装可怜,想让她主动去邀请他同床共枕呢?
宝楹抱着枕头下了床,趿起鞋子走到榻前,轻声呼唤道:“殿下、殿下……”
宗铎没睡着,也不准备搭理她。
不过,眼下少女在耳畔吐气如兰的场景,莫名令他想起新婚那夜,她就是这样轻声喊他,还扑上来想要亲吻他……
他立刻睁开眼睛,不给她一丝得逞的机会:“什么事——”
他的声音忽然一僵。
屋里烧着地龙,很暖和,她只穿了件轻透的纱衫,站在围榻上方弯腰俯视着他。目之所见,是那对丰圆饱满的玉峰,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的距离。
宗铎瞳孔微微扩大,喉结有一瞬间的滞涩,脸上蓦地就烧起来了。
她那甜软的嗓音还在耳边蛊惑人心:“殿下,榻上睡得肯定很不舒服吧?床上可大了,睡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呢……”
果然,她还想着色诱他!
宗铎脸色一冷,正欲开口斥责,却听到她真诚地说道:“你去大床睡吧,我跟你换,榻上我也能睡得很舒服。”
宗铎愕然,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借着窗外的晖光,她那张稚纯的脸无辜又坦然地看着他。垂下视线,那对雪团还大喇喇地在他眼前晃悠,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宗铎抿唇,一言不发地掀被起身往床上走去,背影不似往日那般清绝矜贵,有一丝落荒而逃的狼狈。
宝楹快笑破肚皮了。
她就是故意的。
她方才专门说了点惹人遐想的话,窗外反射的雪光映在他脸上,她看得分明,那张俊脸腾地就红了。
他肯定是以为得偿所愿了,谁知她后面峰回路转,表明只是跟他换床睡。
站在居高临下的位置,她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尽收眼底。
堂堂燕王殿下竟然被她捉弄了,宝楹快乐地躺在榻上打滚。
原来这就是如茵说的欲擒故纵,太好玩啦。
她将脸埋在被子里窃笑两声。
被窝里又香又暖,那温热的男子气息仿佛还未散去。她睡在上面,嗯……
就好像被他抱在怀里一样。
——————————
作者有话说:
铎:想睡我,没门!
宝:想睡我,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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