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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雌君追夫了》现代言情小说_陆九歌

    第51章


    星舰在星海中穿行而过,按照目前的行进速度,“富贵号”将在36小时后,与“星火燎原号”相遇,比原定的时间缩短了25%。


    过了好一会儿,鲨才勉强收回虫化的爪子,维持了化形。


    他并不觉得虫化有什么,更不觉得要在雄虫阁下面前保持完美礼仪。他自由狂放惯了,早些年还在地下拳场参加过自由搏击,参赛双方用虫身哐哐互抡,非常刺激有趣,也非常解压。


    谢恩喝完第二瓶特调气泡酒,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再好喝也不能连喝三瓶。


    一开始进入星舰时,他就注意到了角落的全息游戏舱,此时指着问了问:“我可以去玩会儿游戏吗?”


    鲨一摊手:“阁下,我说过这艘船在你名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甚至你想赶我走,我都会立刻遵命滚出去。当然,我恳求你暂时让我留下,毕竟我可以为你开船,对吧?”


    谢恩被他逗笑了:“好吧,那你自便。如果有新的消息,请随时叫我。”


    他钻入了游戏舱。


    全息游戏舱内部,用的是光滑细密的浅灰色材料,摸起来非常舒适。许久没有玩过游戏,他回想了一下操作方法,伸手摸到侧边一个凸起的按钮,舱门缓缓闭合。


    他尝试登录前世的游戏账号,选择生物信息登录,指纹登入失败,虹膜登入失败。


    又折腾鼓捣许久,谢恩才反应过来——在前世的时间线里,他至少要在六年后,才第一次注册全息游戏平台的账号。


    谢恩轻轻啧了一声,不由得扶额苦笑,感叹自己是真的喝多了。


    他重新注册了账号,登入游戏平台,在选择游戏界面看到了排行top1的《深渊与巨龙》,出了会儿神。


    他想起几天之前,塞维安为了诈他,说——「我的雄主沉迷于全息游戏,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很多次,我接他回家,他都去和巨龙玩,丝毫不理会我。」


    谢恩面无表情地想,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很多次接他回家?明明前世接他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


    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他倒想问问,是什么时候?真是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扣。


    想到塞维安,谢恩没有了玩游戏的兴致,郁郁不乐地关掉了游戏界面。


    气泡酒虽然酒精度极低,可也不是完全没有,两瓶下肚,他仍然有点微醺。


    选择了音乐模式,在悠远的旋律中,谢恩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


    谢恩是被鲨叫醒的。


    鲨神情严肃,语速飞快,简洁说道:“星火燎原号遇袭。在盖亚星系的入口处,一群流匪勾结反叛军组成的杂牌队伍,居然搬出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对星火燎原号发动进攻。”


    刚醒来的谢恩还没回神,金发凌乱地竖在头顶,懵懵地听完这一大通,眼睛迷迷瞪瞪的,张嘴发出个单音:“……啊?”


    鲨无奈地说:“阁下,既然你早有预料,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需要你给我指示。”


    “等等……”谢恩抹了把脸,勉强回过神来,“真的……遇袭?”


    不久前他与鲨交易,希望能获得星火燎原号的实时信息。可即使如此,他也并没有想过,会这么巧的直接与六皇子相遇。更没有想到,六皇子的星舰真的会遇袭。


    星海这么大,一艘从首都星出发的星舰,哪能这么巧,直直地向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而来?


    难道……六皇子也重生了?并且拿了剧本《被陷害的我重生后在虫族手握复仇剧本》,或者《重来一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皇位》?


    谢恩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抖了出去。他重生,是因为死了,如果六皇子真的重生了,那是为什么呢?


    对了……如果死亡是重生的触发条件,那么塞维安……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忽视掉心底一闪而过的刺痛。


    鲨看他的眼神俨然已有不同:“阁下,在半个月前,你就已经预料到,星火燎原号的航线信息会进入我所掌持的地下航道信息网,并且让我救下里面的虫。那些你不想说出来的事情,我不会多嘴问一个字。只是现在……我们怎么做?”


    谢恩苦笑,这一趟完全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硬要说的话,猜测占1%,运气占99%,但鲨估计不会相信。


    “呃……我们,去看看?然后见机行事?”谢恩挠挠头,道,“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吧。”


    鲨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富贵号”像一只穿云箭,划开层层星尘,以最大速度向盖亚星系的入口射去。


    谢恩没了玩游戏或睡觉的兴致,紧张地走来走去,心绪不宁。


    他想帮助六皇子,可是他发现,他并不能做什么。他对政治一窍不通,也不喜欢与权贵来往。他只能提醒对方,小心你的兄弟。


    鲨走到他身边:“会没事的。”


    “嗯。”谢恩道,“我知道。”


    鲨笑了一下:“有你这样善良正直的虫挂念他,专程去救他,他福大命大,一定会平安。”


    温和劝慰的话语,总是能安抚虫心,谢恩轻声道:“谢谢。”


    ……


    ……


    星舰通体火红,色如丹砂,在黑茫的星海中沉浮,宛如一只灵活的锦鲤。


    “锦鲤”轻轻摆尾,一个浮跃,下一瞬,只见“锦鲤”原先的位置上,炸出了一朵烟尘!


    从星舰的灵活性、灵敏度、细节处的精细动作,完全能看出来,这艘星舰具有着顶尖的性能,外表材质沿用帝国军方最高级别的标准。


    所以才能在四架激光炮的轰炸下,依然维持着平衡。


    当然,与主控室内的虫高超的驾驶技术分不开。


    此时的“锦鲤”动作略显滞涩,头部一扭,再次堪堪躲开一粒高能激光粒子炮!但很可惜,因星舰外壁受损,动作迟缓了一瞬,那一粒激光炮擦破了美丽的丹砂色外壳,星舰微震。


    “该死的。”


    主控室里的虫神情凝重肃穆,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全息影像,上面显示着下一颗激光流弹飞来的物理线路。他额头上渗出薄汗,操控星舰的手指却异常稳定,准备着下一次的闪避。


    他穿着黑色金边的军装制服,肩上的双穗肩章象征着他的尊贵身份。


    一个亲兵慌乱地撞进了主控室,惶恐地说:“殿下,右侧舷翼损坏率超过15%,并且数据还在攀升,一旦达到30%,星舰将会坠毁。预计……预计最多还能撑四个小时。”


    “嘘,不要慌。”被称作殿下的虫依然盯着全息屏幕,再次操作着星舰进行了一次闪避,躲过了交叉发射的两颗流弹,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紧急求援发出了么?”


    亲兵:“我向距离最近的盖亚星系驻军发送了一级紧急求援令,但……没有收到回复。”


    被称作殿下的虫并不意外。


    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是星系驻军的武器,每一架都在军部的档案里有注名留档。每一次调动,都需要元帅的军令。


    此次遭遇敌袭,对方摆出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这其中的猫腻太大。


    但现在不是深思这些的时候。


    “我知道了。”殿下说,“继续发,检测1000星里内的一切航行器电磁波段,向盖亚星系方向的星海发送求援信号。”


    亲兵:“是。”


    ……已经绝望到要寄希望于虫神的福祉了吗?亲兵悲壮地行了个军礼,离开了主控室,去执行殿下的军令。


    操纵着丹砂色星舰完成一次摆尾扭转,勉强躲过一道流弹。


    这艘通体赤红的星舰是“星火燎原号”,正在主控室驾驶星舰躲避流弹的虫,自然就是星舰的拥有者,帝国六皇子殿下,埃尔。


    埃尔看向不远处漂浮着的航行器残骸,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些残骸,代表着他的200亲兵无一存活,全部死于恒星级高能粒子炮的攻击。


    200亲兵,全是跟着他出生入死过的军中好汉,是立下过赫赫军功的奉献者,可是,因为他的一己之私,使他们丧失了生命。


    埃尔眼中的沉痛更甚。


    又是一道粒子炮打来!


    他的手指遵循着肌肉记忆,操作着星舰进行闪避。星舰的受伤部位越来越多,宛如一只伤痕累累的锦鲤,在激光扫射中,悲壮地进行着僵硬绝望的舞蹈。


    星火燎原号的外壳,采用的是军方最高级别的制式标准,并且加入了某种还未公开的新型尖端材料。这种材料的抗击打、抗攻击能力极强,甚至令研究出它的虫震惊。可因为太贵,暂时无法量产,还未在系统注名。


    虫皇疼爱他,为他的星舰外壳加入了这种新型尖端抗击打材料。鲜红的星火燎原号,宛如铜墙铁壁。


    可再坚硬的铜墙铁壁,也经受不住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不间断攻击。况且,被动的闪避,永远无法突袭。


    在他成年时,曾前往一颗大型星球,突破星球的领空、领地一切武装力量,降服自立为帝的谋逆犯,全程也不过调用了一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


    而现在,为了击落他一艘星舰,出动了四架。


    对方小心谨慎,且志在必得。


    埃尔无暇去思考,到底是他的哪一位兄弟做出了这样大的手笔,他只是沉静地操纵着星舰,力求用最少的能耗、最简单的操作,来达到最好的效果。


    汗水滴落下来。


    在一波攻击暂停的间隙,埃尔茫然地看向渺渺星海,他是为什么来到这里?


    半个月以前,他突然无比的心神不安,茶饭不思,就像有一道冥冥之中的召唤,吸引他前去。


    他假借剿匪的名义,开着星火燎原号出发了。


    不用星图,不用航路规划,只用闭上眼睛用心感受,星舰会带着他驶向正确的方向。


    他想,那是虫神的降谕。


    这一路上,他不断地根据虫神的指示调整航向,星火燎原号如一尾入海的锦鲤,游向虫神指引的方向。


    一点,又一点,虫神指引他来到了这处偏远的盖亚星系,可还未进入,就遭遇敌袭。


    这处明明如此偏远,可他竟有莫名的熟悉感。以至于现在遭遇敌袭,他也并无多少慌乱,反倒是心思沉静。


    他从破壳起,就在虫皇的疼爱中长大,享受最好的一切。他是天骄,是战神,他不信自己会折损于此。


    他不相信虫神指引他前来这里,只是为了害死他。


    埃尔的目光坚定下来,动了动僵硬不堪的手指,继续操纵星舰。在又一次攻击的真空期,摇摇欲坠的星火燎原号,骤然停摆,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星尘中。


    下一秒,星火燎原号以最大的动力、最快的加速度,从最猝不及防的角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猛地冲出防线!


    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迟钝了半秒,迅速改变了炮口的瞄准方向,愤怒地向锦鲤的尾翼轰炸而去!


    该死的!竟然有星舰能从四架守城炮的合围之势中突围,这怎么可能做到!负责主攻的军虫脸色阴沉,却并不担心,他这里失手,自然有其他虫来接替他完成任务。


    “撤离。”军虫下令,“请‘猎人’准备,歼灭目标。目标损毁过大,难以为继。预计在北旋臂36°角坠毁。务必歼灭,务必歼灭。强调,务必歼灭。”


    随着他的下令,四架守城炮的炮口回转,停止发射。


    ……


    ……


    成功突围的星火燎原号神龙摆尾,钻入无边星海!


    感受着星舰的不正常震颤,埃尔知道这架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座驾,已是强弩之末。


    他脸色苍白,虔诚地双手合十:“虫神在上,请您指引我,庇佑我,我愿献出一切。”


    ……


    ……


    富贵号。


    星舰仍在平稳快速地接近目标点。


    悠远的音乐在舱内回荡,缓解夜间航行的孤寂与冷清。四周星海沉浮,星尘聚散,星舰偶尔与陨石擦肩而过。


    “阁下。”


    鲨带着惊讶的雄浑声音,压过了音乐声,隔空传来。


    站在舷窗前的谢恩回过头来,他手里端着杯气泡果酒,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慢慢喝着。随着回头的动作,酒液溢出了一些,浸湿他的指尖。


    站在主控台前的鲨神情奇怪,他双手撑在控制台上,凑近去看本就十分清楚的信息文字,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看错了。


    谢恩道:“怎么了?”


    鲨说:“我们接收到了……星火燎原号的求援信息。”


    第52章


    “我们收到了……星火燎原号的求援信息。”


    听到这句话,谢恩先是愣了愣。他对于星舰的信息系统一窍不通,问道:“星火燎原号知道我们在靠近?”


    鲨神情凝重地查看消息,道:“是广域信息。”


    见雄虫歪头一副不解的模样,鲨解释道:“是以星火燎原号为圆心,向各个方向发送红色紧急求援信息,并不是接入某个特定频率。”


    谢恩恍然大悟,随即,浓浓的担忧涌了上来:“既然如此,那星火燎原号一定是情况不妙,才会在不计能源损耗的情况下发送坐标点。”


    星际航行,能源是最重要的后备物资。一艘能源耗尽的星舰,只能孤独地在星海中漂流,等待被陨石击碎,毫无操作可能。


    而无差别的广域信息发送,耗能级别非常高。


    “对,你说的没错。”鲨一目十行浏览着地下航道暗网送来的情报,“星火燎原号遇袭,对方动用了军方最高级别的守城炮——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足足四架,围剿星火燎原号。”


    听见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谢恩恍惚了一瞬间。


    前世他在军部下属的军备局工作,自然熟悉各类武器,他知道高能激光粒子炮是一种很强大的热武器,可让他恍惚的却另有原因。


    耳边似乎响起了一段久远的对话——


    “不对劲,世界上绝不会有第二株红色蔷薇。会不会你的办公室进贼了,把我送你的花剪走了一枝,移栽到了这里?”


    似乎有一个冷清却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响起——


    “阁下,如果真是这样。首先那个虫得有军部的通行磁卡,然后他需要找来十架高能激光粒子炮,对着我办公室的门昼夜不歇地攻击七天,才有可能进入我办公室。”


    “哇哦,你居然会开玩笑诶。”


    “……”


    鲨还在飞速地传达情报:“……星火燎原号突围,舷翼损坏……突围后,遭遇反叛军追击,似乎有军方力量加入追捕。”


    谢恩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把刚才那不合时宜的对话丢出脑海:“……星火燎原号还能支撑多久?我们能帮助到他吗?”


    鲨根据地下航路网的暗桩们传来的坐标信息,重新校准了航线。红色的闪烁坐标,清楚显示着“星火燎原号”的位置。


    谢恩看了眼全息屏幕上的航程倒计时,2小时28分。


    鲨神情肃穆:“我一开始已经吩咐过手下的虫,会全力帮助星火燎原号……可是,情况并不理想。有军方的虫在暗中配合反叛军的行动。”


    他顿了顿,笑道:“黑枪嘛,总是干不过真枪。”


    谢恩怔了一下,道:“谢谢你的出手。”


    “阁下,说好的不生分呢?”鲨道,“原来我们还没有成为朋友吗?”


    谢恩苦笑道:“现在似乎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有没有确切情报,星火燎原号还能撑多久?”


    鲨迅速地读完最新情报:“我手下的虫说,反叛军攻势很猛烈,是冲着让星火燎原号舰毁虫亡去的,炮火不要命地砸。等我看看……人工智能系统正在模拟……导入弹药当量数据……修正航路偏移……”


    人工智能给出了模拟结果。


    “3小时16分钟。”


    谢恩松了口气,虽然不能完全依靠机器分析,但至少可以得到安慰。毕竟在富贵号前往目的地的这两个多小时航程中,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别担心。”鲨说,“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一定是受虫神指引。虫神在上,不会让我们无功而返。”


    谢恩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心底默念:“虫神在上,请庇佑他。”


    ……


    ……


    那是一尾伤痕累累的美丽“锦鲤”,表层布满焦黑的凹迹,绝望而痛苦地痉挛、沉浮。


    富贵号已经航行了两个小时,距离目的地非常之近。


    近到可以用肉眼看见那艘行将坠毁的星舰。


    谢恩瞳孔骤缩,怔怔地望着那尾伤残的锦鲤。


    前世他听第三研究室的下属闲聊时说过,星火燎原号是最美、最好的星舰,比艺术品还漂亮,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强大。只可惜它却毁了,连同驾驶它的六皇子也被毁了。


    原来是真的这么美,即使它支撑不住炮灰猛攻,痛苦地翻滚着,就要散架。


    又或许,正因为它将坠毁,所以显得如此美丽。就像一颗即将因太阳升起而消失的露珠,短暂,昙花一现,却美丽。


    ……


    此时,反叛军通信频道。


    “先是扛住了四架恒星级守城炮,又扛了我们这么久,40个小时,仅仅是一个虫,扛了快两天啊……他虫蛋的,真他蛋的强悍!”一个粗犷的声音说,“我都有点不忍心弄死他了。”


    另一个声音说:“就算不弄死他,他也废了。40个小时的高强度精神力使用,早该枯竭了,随军精神梳理师又被粒子炮轰死了,他最好的结果就是爆体而死……这里是盖亚星系,虫蛋的,星图上眼睛找瞎都找不到的荒星系。哈哈!想在这搞到雄虫信息素,嘿,那可真是想屁吃!”


    “干完这一单,咱们吃一年!冲,扫清那些地下航道的拦路虫!我是真不明白了,老鲨胡咧咧地来掺和这一脚做什么?嫌老子和他分利不均?”


    “首领,对方撑不住了。”


    “嗨,有船来了!”


    “一艘船怕什么?是经过的民船吧?示警,让他们不想死就滚!”


    ……


    ……


    越来越近,几乎近在眼前。


    谢恩看到一些被击退的民用星舰,他知道那是鲨的手下。四处漂浮着机甲残骸,和断裂的虫肢,虫骨,虫甲。


    谢恩心里叹息,说道:“真的是非常抱歉,他们……”


    “嗨,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鲨微笑地一挥手,“我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会做到。”


    谢恩怔怔的看着他:“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这辈子也难以还清了。”


    “很简单就能还清。”


    鲨操纵着星舰猛然一个倒旋,纵然装配了减震系统,可谢恩还是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去。


    ……脸埋在了一片温热柔软的东西上。


    鼓鼓的,起伏的,弹弹的。


    “……唔!”谢恩闷哼了一声,睁眼便看见蜜色的凶膛,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味。


    他的后颈被一只手按住,那只手左右摇晃,他的鼻子便在柔软里拱来拱去。


    一道磁性带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好啦,还清啦。”


    谢恩羞恼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鲨,不明白鲨是什么时候扯掉上衣的。


    鲨无辜地摊一摊手:“这是最快的还清方法,如果你坚持要还的话。”


    谢恩的沉痛被此举弄得消散了大半,此时星舰微微一震,一道粒子炮在舰首前方100米处猛然炸开!


    这是一道警告。


    与此同时,公用通信频道里响起阴恻恻的声音:“不想死就滚回去。”


    谢恩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


    伤残的锦鲤近在眼前。


    鲨的手下全部溃散,最后一艘小舰队也被反叛军的炮火轰开,中间再无遮挡,艳红如丹砂的星火燎原号,就这样全无防备地落在反叛军的面前。


    带队的反叛军虫下了命令,强行登陆星火燎原号,捕获了里面的三个虫。


    ……


    公共通讯频道。


    鲨沉声喊话道:“喂,罗尼,你个该死的臭虫!你不在北旋臂打游击找鸟吃,你来这荒星僻海,杀了我这么多手下,你他蛋的,是不是活得腻了?”


    罗尼?


    谢恩总算明白,对方的声音为何有些耳熟。前世他死前,可不就是被大皇子设计卖给了罗尼?生命最后一刻,他身边唯一的虫就是罗尼。


    通讯频道里,一阵电流声滋滋,随即罗尼的声音响了起来:“嗨,老鲨,竟然真的是你,你个闲出虫屎来的蠢蛋,平日里遇见事情溜得飞快,今儿吃错什么药了,要来当见义勇为的义士?我警告你,今儿的事情你可管不得,识相的,就赶紧走!”


    鲨没有与他多废话,只道:“留下你刚才抓住的虫。”


    通讯频道里传出哈哈大笑:“喂,我说老鲨,你今天是怎么了?做梦没睡醒,想到哪句说哪句?我出动了这么多孩儿,打光了一整年的热武器能量配额,好不容易抓到他,你要我放了他?”


    鲨平静地说:“我给你盖亚星系地下航道网10%的出货份额。”


    罗尼的大笑戛然而止。


    盖亚星系地下航道网10%的出货份额,是什么概念?


    地下航道网,顾名思义,干的是走.私、偷渡的黑活儿。一切的货物、虫物,在经过地下航道网的流转后,身价翻个好几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况且,需要从地下航道网倒腾一遍来避税、避检的货物,本就是身价高昂,如名烟、名酒、香水、上等异兽肉、珍贵宝石、奢侈品,甚至,雄虫。原本昂贵的价格之上,再翻个几番,堪称贵比黄金,价值连城。


    盖亚星系呈长颈瓶状,颈细肚粗,而鲨所掌持的地下航道网,刚好扼住了盖亚星系的咽喉。这意味着一切的货物和虫物的进出,都在鲨的管制之下。


    1%的份额所创造的财富,就足够养活一支私军。而鲨一开口,就是10%。


    没有虫会在这样巨额的利润面前不心动,更何况是捉襟见肘、装备破烂的反叛军。


    可罗尼贪婪而犹豫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竟然拒绝了,他的声音里是浓浓的遗憾:“不愧是海中鲨,张口就气势如虹……他虫蛋的,老子哎……老伙计,听着,我不知道你与那个虫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愿意花费这样的价码来救他,但听我一句劝,这里面的事情,不是我们平民能掺和的,你赶紧回去享你的福,睡你的雄货,不要费力不讨好了。”


    他冲部下吼道:“带走!”


    ……


    谢恩若有所思地说:“让我和他面对面聊两句,好吗?”


    鲨有些诧异,却听话地开启了全息视频通讯功能,水波纹样的蓝色讯号蔓延出去。


    在轻微的频闪后,画面稳定了下来,一个精神抖擞的红发雌虫出现在全息屏幕。


    他不耐烦地喊道:“……他虫蛋的老子没空陪你他雌的闲——”


    话音戛然而止,红发雌虫颇为滑稽地卡了壳,呆呆地看着全息屏幕。一个美丽的金发雄虫正亲切地看着他,蜂蜜浓金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可爱又乖巧。


    是的,罗尼几乎一瞬间就确定,这是一个雄虫,而不是亚雌。他不知道直觉来自于哪里,可刀尖舔血的虫,向来相信直觉。


    谢恩微笑地说道:“你好,罗尼,好久不见。”


    第53章


    短暂的呆滞后,罗尼咳了一声,恢复了冷肃。


    他并不与屏幕这边的谢恩说话,而是吵吵嚷嚷地冲鲨喊话:“老鲨我告诉你,美人计也没有用,你还有什么方法尽可使出来,今天我必不可能把船上那虫给你!”


    鲨也嚷嚷:“你个蠢货!给我闭嘴!”


    两个虫明明看不见对方,却在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谢恩汗颜,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正想说话,对面的罗尼终于开始看着他的眼睛嚷嚷:“喂,小雄崽,这里没你的事,快回家吃奶吧。”


    “……”


    谢恩道:“嗨,罗尼,听着,你可能不记得我,但我见过你。我们曾是朋友。”


    罗尼粗着嗓子调笑:“阁下,就算你是雄虫,你也没办法往我脑子里塞进不存在的记忆吧?”


    “你不记得了,这没关系。”


    深金色的眼眸微笑地望着他,亲切柔和,嗓音如山泉清泠,叮叮咚咚流过。


    “……”


    罗尼的虫脑嗡嗡嗡地响,他用爪子挠了挠后背,小声骂道:“虫屎的……好吧,我就当我是真的失忆了。”


    “所以,接下来的话,是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的,我发誓,绝无一句假话。”谢恩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你放了船上的那个虫,这是对你有好处的事情。”


    罗尼过热的虫脑终于降温了些许,他知道对方是来说服他的,他应该关掉通讯,立刻离开,交接任务,而不是听对面胡扯,听那些蛊惑虫心的话。


    可他眨眨眼:“愿闻其详。”


    没关系,他可以陪小雄崽玩一玩。


    谢恩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抓走船上的那个虫,是受到了军方的委托,负责帮忙。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所服务的这个虫,你的顶头上司,并不一定能在皇储的争夺中获胜。首都星局势复杂,连上议院的那些家族都未曾透露一点偏向,你这么早就参与到事关那个位置的争夺之中,被其他虫当枪使,不会显得愚蠢吗?”


    罗尼恼怒了,正要怒骂,目光触到那双金色眼眸,怒火无端地散了七七八八,语气也显得缺乏威慑:“喂,小雄崽,你说谁愚蠢?”


    谢恩笑了一下:“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帮助你看清当前的局势。你应该知道,你绑架的那个虫是谁。”


    罗尼不说话。


    “他是虫皇陛下最疼爱的幼子,一个出众的战士,也将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也是虫皇陛下目前最中意的继承者。你猜,若他死于此地,虫皇陛下的怒火会不会无休止地倾泻在反叛军身上?”


    谢恩一边回想着前世的事情,一边缓缓地说出这些话。


    前世罗尼受到大皇子安东尼的指使,绑架了他,罗尼亲口对他说,因欠了大皇子一个虫情,所以不得不如此。


    是什么情呢?


    多大的情,值得罗尼下定狠心来绑架一个S级雄虫,即使明知这样的行为是死罪?


    只能是,对方救过他的命。


    谢恩的思绪一下子清晰起来。


    今天的事情不会是大皇子做的。大皇子刚从军校念完书毕业,还未涉足政坛,没有发展出自己的力量,不具备影响军部的能力,自然也调不动四架恒星级守城炮。


    况且,这样的直接攻击、围剿,并不符合安东尼的行事风格。安东尼更喜欢坐山观虫斗,兵不血刃,收获利益。


    谢恩重来一世,发现自己竟对大皇子如此了解,不由哂笑。


    笑完,事情已经无比明晰——前世,罗尼欠了大皇子一个怎样的虫情呢?想必是虫皇将怒火猛烈倾泻在绑架自己幼子的反叛军头上时,安东尼用了一些方法,救了罗尼的命,并且使他登上反叛军副统领的位置,坐稳反叛军内部的第二把交椅。


    这也解释得通,如今还在偏远荒星飘着的罗尼,为何能在十年后,活动于首都星圈所在的星系附近。


    ……


    谢恩又道:“罗尼,请你不要低估一个疼爱虫崽的虫皇,将会有的决心和报复手段。”


    罗尼的神情变得凝重了些,可他依然道:“小雄崽,你说的这种情况不一定会发生,虫皇怎么可能算账算到我头上?拜托,这里是盖亚星系,虫皇他老虫家这么忙碌,怎么会亲自关注鸟不拉屎的荒星?哈哈,你说这么一大堆废话,差点把老子绕进去了!”


    “你该不会是得到了某个尊贵的虫的‘保证’,他告诉你,绝对会保护你的信息和安全,对吗?”谢恩优雅地一笑,淡淡道,“罗尼,你很聪明,你会相信那些虚伪政客的话吗?需要你时,他们会将语言变成甜腻的蜜糖。当你没有了利用价值,第一个被扔出去抵挡虫皇陛下怒火的,只会是反叛军。不要低估了政客的无耻和虚伪。”


    前世,在弥洛花星的最后时刻,罗尼隔着天幕的全息影像与塞维安谈判,他所表现出的倾向,是对贵族政客的深深厌恶,对那些看似衣冠楚楚、实则虚伪至极的天龙虫的不屑。


    谢恩相信,这番话可以引起罗尼的共鸣。


    罗尼盯着他的眼睛,道:“这些都是后话。阁下,你得知道,我只要把他杀了——”他指了指身后的船,地上捆绑着几个昏迷的虫,看不清脸,“毁尸灭迹,然后逃走,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谢恩微微挑眉,尾音里甚至带出了一点点笑意:“哦?我不信。”


    罗尼:“为什么?”


    谢恩平静地说:“你不会杀他。”


    罗尼惊奇地说:“为什么?”


    谢恩思忖片刻,坦然地说:“因为你是个善良的虫,不忍心伤害无辜。”


    所以前世,六皇子虽然断腿、生殖腔受伤、腺体永久性损坏,可仍留有一条性命。


    所以前世,罗尼会临阵倒戈带他走,会怕他支撑不住,借着遮挡将刀子往自己扎,造成错位的假象。


    罗尼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哎哟喂……快听听这个小雄崽崽在说什么,哈哈他虫蛋的,善良?老子善良?小雄崽,你不会以为说两句好话,给老子发一张好虫卡,老子就会放了他吧?恕我直言,您真是天真单纯得有些可爱了!”


    谢恩没笑,他不想笑。


    鲨挤过来,冲罗尼喊道:“傻虫蛋,嘴里放干净些!”


    没有虫附和他笑,罗尼笑了几下就没意思了,撇了撇嘴:“我还是那句话,放虫,是不可能的。”


    他虽这么说着,可爪子挠了挠后背,并且没有挂断通讯。


    谢恩知道,他在犹豫,内心的天平在缓缓偏移,这个时候,需要再加一把火。


    “如果你把他给我,所有故事都可以重新书写——”谢恩唇角微勾,低而和缓的声音动听极了,如同在编织一个美梦,“‘未来的虫皇陛下曾经惨遭手足陷害,星舰漂流荒星,被反叛军小队首领罗尼救起’,怎么样,是不是很令虫期待?是不是一个完美的故事?”


    罗尼道:“阁下,你适合去说书。”


    “噢,那我告诉你,这不是故事。”谢恩平静但笃定地说,“他会是未来的虫皇,这一点,毋庸置疑。”


    罗尼看了眼身后,又回过头,隔着屏幕与虫对视,眼中的迟疑更甚。可他依然没有松口。


    谢恩又道:“当然,我不能只给你画一个暂时吃不到的饼。如果你答应把他给我,那么,你目前为之效力的虫所承诺的东西,我们可以立刻给你相同的数额。”


    说到这里他一顿,心虚地看了眼身边的鲨——


    坏了,他好像在慷他虫之慨……


    哪知鲨却异常兴奋地看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胸。


    谢恩:“……”


    他继续对罗尼道:“我猜,大概是一些军.火,装备,补给,星币,以及新的基地?我们给不了的东西,等那位殿下醒来,想必,他也能给你。”


    罗尼道:“阁下,我可不确定,等他醒来,会不会徒手把我撕碎。”


    谢恩认真想了想,笑着摇头:“不会。”


    鲨适时道:“刚才承诺你的10%地下航道网出货份额,依然有效。”


    罗尼舔了舔唇:“再加一条。”


    “咱俩睡一觉。”他看着金发雄虫,咧着嘴巴嘿嘿道。


    “喂!”鲨恼怒地大喊,一掌把小圆桌拍得凹陷下去,“你个臭虫!老子踹烂你的破虫脑!把你虫脑里的脓水洗洗干净!”


    谢恩早已见识过罗尼的性格,波澜不惊地耸耸肩,拿出智脑,征求意见似的道:“可我更想与你成为朋友,可以添加你的星网账号吗?”


    罗尼又呆了一下,虫爪挠了挠下巴:“可、可以?当然可以……!”


    他的虫爪不太灵活地拿出智脑,尝试变回手,却失败了。


    谢恩宽容地一笑:“没关系,我等你。”


    “……操。”罗尼暗骂一声,另一只手也虫化了,智脑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鲨毫不留情地嘲笑道:“罗尼,这么低的智商,这么差的控制能力,还是不要搅和在皇室斗争这样高深的事情中为好。乖乖地在荒星追小虾米,才是你该做的事情。天哪,虫神在上,我都在怀疑你能不能搞懂地下航路的生意网了。”


    谢恩忍不住扶额。


    全息屏幕上的罗尼离开了几分钟,等回来,虫爪已经变回了手。


    添加好友后,谢恩真诚地说:“谢谢你,罗尼。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助的事情,请告诉我,我会竭尽所能。”


    “……”


    打了一管镇定剂,好不容易维持着化形的手,咔嚓一声,又变回了黑色的虫爪。


    罗尼有点尴尬地把手藏在身边:“好吧,好吧,你们开过来,我开启星舰对接,交换虫质。”


    富贵号缓缓驶过去,与反叛军的星舰停在同一高度。在同样的速度、偏角之下,两艘星舰呈现相对静止状态,平稳得宛如在地面上。


    两艘星舰的对接轨稳稳地接上。


    隔着两米,谢恩冲罗尼一笑,似乎毫不担心会被伏击,他穿过廊桥,来到反叛军的星舰上,看见了昏迷在地上的雌虫。


    他一怔。


    前世他只见过六皇子寥寥几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只记得他苍白、阴郁、消瘦,久不见阳光。随身带一根通体漆黑的不起眼手杖。


    可是现在……


    昏迷中的黑发雌虫面容英俊,骨相完美,几缕碎发浅浅遮盖在眉眼上。或许因为他非常年轻的缘故,脸颊上还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婴儿肥。身材健美,双腿修长。谢恩特意看了眼他的腿,松了口气……完好的腿。


    能在精神力榨干乃至于昏迷后,依然维持着化形,这昭示着他极强的精神自控力。


    谢恩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终于明白过来,那一丝微妙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在以长发为美的上流贵族社会中,埃尔却留着短短的黑发。


    这让他感到亲切。


    第54章


    圣辉星。


    七天禁闭结束后,塞维安按照爷爷的要求,前往赫尔曼军校向校长赔罪。


    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塞维安带着家族准备的礼物。他风度翩翩,依然冷淡疏离。然而在前世的阅历积累下,在军部浸淫数年后,他的言辞和处事自然带有圆融、周道之意。


    一番对话下来,尊重和歉意传达得微妙但准确,校长的脸色已恢复了红润,谈笑声声,气氛融洽。塞维安又提起了家族安排的一件事情,军部下属的研究部部长即将告老,职位开缺,军部正在考虑引进高智商的研究虫来接替他的职位。校长的脸色更好看了。


    短短半个小时的谈话之后,塞维安和校长一起离开办公室,气氛已是十分的愉快融洽。


    塞维安道:“对了,听说您交友广泛,认识各行各业的精英,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校长精神一振,微笑道:“少将请说。”相比于单方面接受诺斯家族的恩惠,显然双方有来有往,更有利于关系的维持。


    塞维安道:“不知道您是否认识靠谱的医生,最好是对雄虫虫纹方面的知识有深入研究的。”


    事关雄虫,校长神情认真:“您指的是?”


    塞维安道:“我正与一位雄虫阁下在交往之中,每次使用精神力后,他的虫纹处会产生痛楚。”他顿了顿,又道,“经我的信息素安抚后,他会好转。我想找一位对此有研究的医生,看看有没有手段或药物可以缓解。”


    听完这番话,校长先是喜悦,他听出来,对方是认真找他帮这个忙,而不是礼尚往来的套话。与诺斯家族平等交往,被尊重的感觉令他深感高兴。


    随即……


    等等?


    他说什么?


    在军校念书六年,从未传出过花边绯闻的塞维安,竟然公然地说出了在与一位雄虫阁下交往的事情?!


    他知道诺斯家族对舆论的把控多么严格。诺斯家族有军方背景,需要严肃体面的家族形象,一切的流言蜚语都会被扼杀在摇篮里。诺斯家族对后代的家教非常严格,要求后代保持绝对的低调、谦恭与严肃,绝不在外透露任何隐私。


    可是现在……等等……在与一位雄虫阁下交往的事情,原来是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说出来的吗?


    甚至……


    雌虫的信息素只有在精神力深度交融之后,才能够深入雄虫虫纹处的安抚腺,缓解疼痛。这是常识。


    诺斯少将就这样轻飘飘的,透露了自己与雄虫进行过精神力深度交融的事情吗?


    最要命的是,为什么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淡淡的炫耀?


    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向面前的虫,对方的眼睛深蓝如海,平淡静谧,并没有他主观臆测的那些情绪。校长回过神来,好吧,他似乎想多了。


    塞维安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校长道:“少将,你算是问对虫了。五十年前,我在军校认识了一位同学,他成绩优异,脑子聪明,如今是第一军区医院遗传学研究部的部长,医院的名誉校长,费迪南德教授。据我所知,他最近的研究就集中在这一方面,并且在星网学术论坛上发表了相关论文。”


    塞维安眉心舒展,微微一礼:“非常感谢您的推荐。”


    听出他语气里的诚意,校长捋须呵呵笑道:“应该的。我这就给费迪南德教授去一封邮件,告诉他这件事情。至于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由少将你与他单独商榷。”


    塞维安道:“再次感谢您的帮助。至于见面时间,我希望越快越好。”


    校长忙道:“我这就去写邮件。”


    他知道塞维安要启程前往前线,亲兵营已经在近地驻军基地,等待着在他的带领之下出发,前往战乱繁多的星系猎杀流匪与异兽。


    ……


    两个小时后,塞维安来到第一军区医院的遗传研究部,见到了费迪南德教授。


    费迪南德教授须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双隐在厚厚眼镜之下的小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求知的渴欲与不熄的热情。


    但他身上并没有老学究的古板,而是像老小孩一样顽皮,开心。


    费迪南德教授坐在桌前,翻看厚厚的实验报告,见塞维安敲门进来,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放下手里的报告,眼睛贼溜溜的转,心照不宣的笑道:“你就是校长说的那个想了解雄虫虫纹的虫?而且急得很?”


    塞维安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谈话,他怔了一下,觉得对方的笑容有一点猥琐。他轻轻点头:“是的。”


    费迪南德的笑容更神秘了,冲他眨了眨眼,意味深长说道:“有一个黏糊糊的雄主,真的是一件甜蜜的事情,对吧?”


    “……?”


    塞维安皱了皱眉,显然不知道这番对话从何而起,也难以把眼前这个笑得奇怪的虫,与校长口中的“成绩优异、脑子聪明、顶尖虫才”的虫联系在一起,他确认了一遍:“您就是费迪南德教授吗?”


    “当然了,不像吗?”费迪南德怪叫道,“难道教授一定要不苟言笑、板着个脸、头发打结、口齿不清吗?那样怎么能招雄虫喜欢呢?如果我是那种赔钱模样,当年我雄主就一定不会看上我了。我们雌虫当然要幽默风趣,见多识广,讨雄虫欢心,才能时刻为雄主提供情绪价值。”


    塞维安眉心紧锁,感觉赫尔曼军校的校长十分的不靠谱。他抬头确认了一下门扉上木牌标签的名字,再次确保自己没走错。


    他道:“马克校长向我推荐了您,让我向您请教,雄虫在使用精神力后虫纹会疼痛的问题。他说,您在这方面颇有研究,来的路上我读了您的论文,但仍有一些问题无法得到解答。”


    费迪南德哈哈大笑:“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他会痛,是因为他太黏你了。”


    塞维安依然觉得面前的虫很不靠谱,可对方说话的内容令他很喜欢。于是他拎起水壶为教授添了茶水,在教授身边坐下:“愿闻其详。”


    费迪南德终于正色了些,捋了捋胡须,神情像在追忆:“小朋友,我是过来虫。多年以前,我会选择这个研究方向,就是因为我的雄主有相似的症状。”


    塞维安握着水杯的手指一顿。


    “那个时候我刚刚新婚,和雄主如胶似漆,咳咳。”费迪南德的眼中浮现出甜蜜与得意,是满满的怀念与爱慕满溢了出来,“我雄主简直是世上最好的虫,那么温柔,可爱,说话的声音像甜丝丝的棉花糖,像暖融融的午后阳光。噢,我们的蜜月,太幸福了…每一天,我们几乎是从睁眼到闭眼一直黏在一起,去海边,去沙滩,去星际…每一天都像在虫神的天堂一样幸福…他用软软的眼神看着我时,我的心都化了,什么晋升,什么职位,什么前途,我全部不想要了,只想天天和他黏在一起。为什么要工作呢?简直是浪费时间。”


    塞维安皱起眉,他并不想听这样絮叨的闲聊话语。而且,他觉得有点刺耳。


    可他有求于虫,所以没有阻止。


    费迪南德喝了口茶水,圆圆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随即话音一转,一丝愁苦浮现出来:“……可蜜月结束后,噩梦来了。老天,我发誓,那简直是最可怕的噩梦……我去研究所上班的第一天,看了有五百遍时间,满心都想着早点下班,给雄主买回去刚出炉的黑加仑提子蛋糕,以至于上班都心不在焉,被上司批评。”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我兴冲冲地带着蛋糕和甜酒,回到我们的新婚住宅,却没有看到虫。来到卧室,老天——我雄主竟然晕倒在地上不知道多久了!我吓得差点死了,立刻抱他去医院,路上差点就维持不住化形。好在我雄主的生命体征正常,这让我勉强保持着理智。等到了医院,他醒过来,见到我,立刻就流眼泪,他在我怀里哭着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动用精神力,后背就会剧痛,痛得受不了,直到晕厥。”费迪南德说,“噢,我雄主的虫纹长在后背,他睡觉时喜欢整个儿的窝在我怀里,用后背紧贴我的胸膛。”


    塞维安眉心紧蹙,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漫无边际、毫无重点的长篇大论絮叨了。若前世在军部,收到这样一份报告,他会立刻打回去重做,并建议对方重修基础教育课程中的语言表达能力一项。


    说了这么久,终于进入正题,塞维安凝神听着。


    “……我说,‘怎么样能让你好受一些’?雄主窝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他说,闻着我的味道会舒服一点。我用信息素安抚他,他说像一块湿毛巾在擦拭,非常舒服。”


    “医院里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在我的安抚下,雄主的不适全部消失了。医生让我们回家观察,让他注意休息,保持心情愉悦。我请假了一周在家陪伴雄主,谢天谢地,那一周他的状况很好,没有再出现过后背疼痛的症状。他让我去上班。”


    费迪南德声音有些低沉,即使事件过去很久,他依然感到难过:“可是,就在我去上班后,他再次因疼痛而晕厥。好在这次我们之间一直开着语音通讯,我立刻回到家。可是送到医院,依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他说,是因为动用精神力,所以虫纹处会痛。可是当我在他身边时,他却并没有这样的症状。待在我身边,他就算把精神力用到枯竭,虫纹也不会痛。这着实把我难住了。医生们连夜开会研究,却没有找到结果。”


    塞维安静静地听着。


    “我请了长假,在家陪我雄主。老实说,这完全是一件大喜事。我们像是又回到了蜜月期,亲亲抱抱,黏黏糊糊,一整天都不分开。可我依然很愁苦,我总要去工作,我是雌虫,养家是我的本职工作,想要给雄主更好的生活,是我全部的追求。”费迪南德眨了眨眼,笑了起来,“我在那边愁啊愁啊,甚至夜里睡不着,我雄主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噢,老天,他真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虫了,我早应该把烦恼告诉他,那样就可以早早地解决了。他说,你带我一起去上班,不就好了吗?”


    “我开心得差点升天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样绝妙的主意呢?喔……我的雄主,真是为我指点迷津的虫神……他离不开我,那就不离开,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就这样,我带着他去工作。在我的办公室里为他搭了个舒舒服服的窝,我给他准备好热茶,香喷喷的蛋糕,有趣的书籍、电影和游戏,他在旁边陪我上班。”


    “我的雄主真的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虫了,我工作中遇到难题,冥思苦想,宛如走入死胡同。他走过来说一句——‘没关系,慢慢想,你已经很棒啦’,我就能立刻醍醐灌顶,想到出路。他总是陪伴我,即使我加班到很久。他会乖乖地在窝里睡得非常香甜,他睡觉不沉,可是在我怀里,他就能一觉到天亮。多少次我加班到夜深,去窝里抱起他回家,他脑袋往我怀里一埋,睡得更沉了。第二天早晨醒来,他还会惊讶地问我,昨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完全没印象啦……哈哈,好可爱……”


    塞维安揉了揉额角,无意听这些没有用处的闲聊,不关心也不想了解。他面上维持着仔细聆听的模样,思绪却飘远了。


    真的会有这样黏糊糊的雄虫吗?他接触过的雄虫并不多,他的爷爷是诺斯家族的话事虫,永远威严,永远是事业为先。大皇子更是从头到尾都被事业和权力占据一切心思。至于他的雄父,设计陷害了他雌父,想要牢牢掌控权力。


    他的雄主呢?永远冷静、疏离,并且坚持要自己去工作,还时常加班,不愿意回家,就连下班时间都要去与其他虫谈论工作上的事情,就像工作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从未见过像费迪南德教授描述那样的黏糊糊、娇气又甜美的雄虫,真的存在吗?


    塞维安抿了抿唇,喝了口茶水。


    带着去上班吗?为什么在前世,他的雄主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他的办公室显然会比费迪南德教授的办公室更大,更舒服,不是吗?


    “……噢,那可真是太幸福了!他玩累了,会让我抱抱他,他想闻我的味道。他搂着我的脖子软乎乎的撒娇,我就抱着他让他躺在我腿上,他在我怀里睡得香甜极了。我工作时从未这么有动力过……”


    塞维安皱眉,越发觉得这样的话语刺耳。原来结婚后的虫之间,是可以这样亲密无间相处的吗?是可以这样黏黏糊糊一整天的吗?


    ……为什么他从未知道这些。


    费迪南德满脸甜蜜怀念,似乎让那张皱纹横生的脸都年轻了起来,他咕噜咕噜灌了一大杯水,艰难地把话题拉了回来:“至于对这方面的研究,其实逻辑很简单。后来我带着雄主去了各个大医院检查,甚至去了天狼星系的主星恒都星,那里有帝国最出色的基因病诊疗医院。我们抢了整整两年的号,终于等到了机会。可即使是在这里,也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那么,我说了,逻辑其实很简单了——既然不是身体上的问题,与疾病无关,那就只能是心理上的问题。我雄主对我太过依恋,以至于产生了分离焦虑,所以每当我离开他去上班,他的虫纹处就会产生疼痛。那是因为他在渴望着我的安抚,他想要我的信息素、我的味道,想要我陪在他身边。他的身体想用疼痛来留下我。”


    塞维安凝目听着,银白色的眼睫久久未动。


    费迪南德继续道:“有了这个思路,我进行了相关的研究。感谢我的雄主,噢,我真是对不起他,竟然让他配合我做了这样的研究……他安慰我说,没关系,等有了研究结果,能帮助到别的虫,那简直是功德无量啦。唉……他就是这样的仁慈、善良的天使。”


    老教授摘下眼镜,抹了抹湿润的眼睛,又戴回眼镜,继续道:“实验室调拨经费,购买了最高端的脑电波检测设备,能够实时精准检测虫脑的γ波和Σ波的变化。我雄主主动当我的测试对象,他戴上检测仪,让我离开他。我回到实验室,发现了γ波长的变化规律——大脑掌管恐慌情绪的那一部分区域,从我消失在他面前的瞬间,就变得异常活跃起来,导致了γ波长的高频率频闪,随即汇入Σ波的下弦波段,两种波段交织,抑制了雄虫体内多巴胺的分泌,使他下意识的紧绷,紧绷产生匮乏,匮乏引发疼痛。这就是逻辑链。”


    费迪南德打开全息投影光屏,展示了一些图表和数据,浅显易懂,直观又简洁。


    塞维安飞快地看了一遍,略一思索,道:“您的意思是,因为雄虫对雌君的过度依赖,所以分开时,雄虫会产生分离焦虑,会下意识地恐慌,担心再也闻不到雌君的信息素。因此只要一动用精神力,潜意识里对得不到安抚的担忧,将会转化成虫纹处的疼痛,这是因匮乏而产生的渴求?”


    费迪南德赞许地看着他:“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概括得非常完整准确。”


    塞维安关上那些资料,摇了摇头:“请问,是否还有其他可能?”


    费迪南德愣了一下,随即瞪大眼睛:“你不相信我的研究?!虫神在上,我雄主成立的慈善俱乐部就是采用了我的理论,已经帮助了十几对雄雌夫妻了!你为什么认为我说的不对?”


    “抱歉,我并没有对您的理论不敬的意思。”塞维安缓缓地说,“只不过,您的理论针对的是对伴侣有高需求的雄虫阁下。可如果这个雄虫阁下非常的独立、自主,对伴侣并无依赖呢?这个理论或许就不适用了。所以我想知道,是否有备选方案。”


    费迪南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样看还不够,又摘下眼镜凑近了看。


    塞维安被他看得不适,微微皱眉。


    费迪南德突然顽皮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是老辈对晚辈的戏谑:“少将先生,看来你还不懂爱情,对吗?”


    “……”


    塞维安无意与别的虫讨论这样感性的话题,他问:“那后来呢?您与您的雄主是如何生活的?”


    提到他的雄主,费迪南德即刻就笑了起来:“我像那样寸步不离地陪了他二十年,二十年来的每一个工作日,我都把他带在身边,工作,睡觉,吃饭,一直都在一起。终于在某一天,补全了他的安全感,自那以后,他的虫纹就不会再因恐惧失去的匮乏而感到疼痛,我们能够物理性地分开了。”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点伤感和不舍,叹了口气:“他很开心,他终于可以独自去做一些事情。可是呢,分离焦虑的又变成了我,我连上班都没办法集中精力。他劝慰我,说每天下班都能见到,你急什么呢?我用了整整一年才适应,但再也无法接受加班。”


    说到这里费迪南德看了眼时间,笑起来:“还有半个小时下班,我会准时去接他。真美好的生活啊!”


    塞维安似在沉思,并没有说话。


    费迪南德瞅着他,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想获得一个解决方案,你们年轻虫都是这样,无论什么都要最快、最好、立刻见效,一分钟都等不得。好啦,我会给你一个方案——你会把信息素凝聚成实体吗?应该可以做到吧?你一看就是那种等级最高最强大的虫,把信息素无限地压缩、凝聚,成为实体,用薄片状的防逸散贴封存,送给你的雄主,或许会起作用。”


    “……既然你说他非常独立自主,那他想必会更愿意接受这样的死物。对吧?”这句话带着浓浓的调侃意味,费迪南德满眼戏谑。


    塞维安听出了他的调侃,淡淡地说:“多谢您的赐教,非常有帮助。我会去做的。”


    费迪南德无趣地撇了撇嘴,心想现在的年轻虫都是怎么了?一点都不有趣,一点玩笑都不喜欢开……


    他道:“少将先生,你要相信,没有哪个雄虫阁下会不渴望拥抱、爱抚,或许他不说,可你得理解他。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呢?你长了这样坚硬又宽大的翅翼,不就是用来抱他、搂他的吗?你的腿这样的有力,不就是让雄主坐的吗?”


    “好啦,时间到啦,我得去接我雄主下班了。”


    塞维安站起身,微微一礼:“感谢您的拨冗赐教。”


    费迪南德笑眯眯地说:“不客气,不客气,分内之事。有事随时联系我!”


    离开第一军区医院后,塞维安乘坐航行舰前往近地驻军总队。他沉默地想着事情,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突然间,他一顿。


    他想起进入费迪南德的办公室前,在门扉上看见的名字木牌,「费迪南德·提克」。


    费迪南德的雄主,姓氏是提克?


    这是一个有一些历史的家族,在上议院有一张席位。这些年来,是一个B级雄虫在出席上议院的会议,行使投票的权力。


    那个雄虫……他有一些印象,一个冷硬的、不苟言笑的虫,灰色的眼睛显得尤其的不近虫情,说话时冷冷淡淡,不超过五个字。


    他又回想费迪南德刚才的描述,黏黏糊糊,分离焦虑,依赖症?又甜又软、善良、温柔?


    塞维安眉头紧皱,登录星网搜索,把照片与虫名关联在了一起,确实是同一个虫。


    他更加不解了。


    第55章


    富贵号与反叛军的船并驾齐驱,舷梯交接处紧紧耦合,使两艘星舰维持在同样的速度与偏移角,维持着动态平衡,相对静止。


    反叛军的船里,除了红发罗尼,还有一个小队,总共三十个虫,是罗尼手下的亲兵。


    他们站得笔直,成为两排铜墙铁壁般的虫墙。


    昏迷中的六皇子,便在这两排虫墙的尽头。


    在舷梯对接、谢恩登船前,罗尼命手下的虫站好了,站直了。想在雄虫阁下面前大发雌威,让他看看自己的治军是多么的严格有序。要是这两排大块头亲兵能吓到小雄崽,那就更好了,小雄崽瑟瑟发抖的求救目光,想必十分美味。


    罗尼想着,舔了舔唇。


    哪知金发雄虫面色如常,从两排虫墙中穿行而过,确认了六皇子的安全后,竟然还抬头对他亲切地笑了笑:“罗尼,可以请你搭把手,帮我把他挪到富贵号上吗?”


    “……”


    罗尼纳闷地挠了挠头,心想这小雄崽胆儿真肥,竟然真的一点都不怕?!就这样目不斜视地从两排虫墙中走过去了?还这么自然地喊他帮忙,难道他看起来是什么面相很善良的菩萨?!开玩笑,他在反叛军里可是出了名的面相凶狠!


    金发雄虫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罗尼刚走了一步。


    鲨急匆匆地赶来,操作星舰停靠使他来迟了两分钟。他沉稳的脸色中的带着丝焦急,显然害怕雄虫出什么意外。


    他道:“阁下,我来帮你。”


    罗尼一挥手,拦住鲨的去路,吩咐最末两个亲兵:“喂,你俩动动手,帮他把虫挪过去。”


    亲兵应下。


    谢恩忙道:“请小心些,不要磕到他,多谢。”


    罗尼嚷嚷道:“小雄崽,雌虫可没有那么娇弱的!就算他现在受伤昏迷,但再砍几刀,也绝不会有事!”


    “……”


    回到富贵号上,谢恩让两个亲兵把昏迷的六皇子放在柔软的床铺上,又跑回反叛军的船上。


    他看着红发罗尼,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前世的那个虫。


    前世,在他死前的最后时光,前夫给予的冷漠让他心灰意冷,萌生死志。死前唯一的一点点温暖,却是来自于面前这个反叛军虫。


    他借着错位遮挡,把本该扎入谢恩身体里的军刺扎入了自己体内,营造鲜血喷涌的假象。


    谢恩想要的从来都不多,只需要一点点的在乎,就已经弥足珍贵。即使是不纯粹的,是顺手为之,是别有用心,可这一切,都好过前夫的漠视和冷酷。


    此时他虔诚地双手合十,认真地说:“谢谢你,罗尼。”


    罗尼忍不住颤了颤,他莫名觉得,这一句道谢,不仅仅是针对今天的事情。小雄崽似乎在透过他,看见别的什么东西。


    谢恩又道:“接下来虫皇估计会派军队来追踪,你记得藏好了。在星海里躲猫猫,是你们的强项,不是吗?等这一阵风波过去,我会请你吃饭的。那么,再见。”


    鲨拍了拍罗尼的肩膀:“你可别把我的地下航道生意搅黄了,如果你经营得不好,我可是会收回来的。你可仔细了!”


    罗尼看着两虫回到富贵号,两艘星舰之间的对接舷梯收起,舰门关闭,相对静止被打破,富贵号提速,返航,如一只穿云箭,直直地破开星海表层的汛浪,留下一尾烟尘,那是高速航行带来空间扭曲的异状。


    他皱了皱眉:“难道真的见过他?好像,有一点熟悉……”


    ……


    ……


    富贵号。


    昏迷中的埃尔脸色苍白,细碎黑发无力地搭在眉骨上,


    谢恩让鲨检查过了,埃尔身上并没有多么重的外伤,只有一些因星舰撞击产生的淤青和皮肉伤,要紧的是他精神力的枯竭和精神海的紊乱。


    可谢恩盯着他,犯了难。


    SSS级雌虫,精神力越强大,自我防御机制就越强大。


    遑论,皇室成员从小就会经受这方面的训练。据谢恩前世的了解,皇室甚至会任用造梦师,对皇室成员的精神域进行防御加固。以确保他们在失去意识时,也能被潜意识的屏障所防护。保护他们的精神海不被入侵。


    埃尔在经受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轰炸,又仅靠自己扛住了反叛军足足两天两夜的攻击,精神力极度枯竭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维持着完美的化形状态,没有任何虫化的迹象。这足以说明,他的精神力防御屏障是多么的顽固坚实。


    谢恩眉心紧皱,急遽思索着。


    如果他的精神力进不去对方的精神域,那么就算他是S级,他的信息素再强大,也是徒劳无用,宛如一座上锁的金山宝库,解不了渴。


    可,如果强攻,或许会激起对方潜意识里的剧烈反抗,加剧精神暴乱而死的过程。


    鲨显然明白谢恩在纠结什么,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说道:“你先试试!放心,雌虫没有那么娇弱,弄不死的!这虫一看就很皮实,再挨个十几刀都没关系。”


    “……”


    话糙理不糙,可这话也太糙了。


    埃尔的睫毛和头发一样是纯黑色,此时从睫毛尖开始,出现了微微的白色渐变。至于眉毛,也开始从眉心的位置生出一缕淡白色,向眉尾蔓延。


    这是兽化的前兆。


    谢恩知道不能再拖,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从自己无边浩渺的精神域中,凝结出一缕极细极精纯的精神力,向埃尔的精神海探去。


    不出意料的,他感知到了一片薄膜似的屏障,淡淡的珠光在屏障上缓慢流过,就像美丽的沙漏。


    谢恩用精神力慢慢的,试探的,敲一敲、探一探,想找到一丝些微的缝隙,哪怕只有一丝丝也好,足够他进入埃尔的精神域。


    可是突然,精神薄膜上的流动停止了,就像精神防御系统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如同,在进入一道门禁前的检测,扫描。


    然后——


    谢恩猝不及防的,猛地扑入了埃尔的精神域!


    这是一片……无垠的冰原。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谢恩却没有感受到寒意,毛绒绒的触感自全身各处传来,柔柔的,软软的,痒痒的。


    “唔……”他闷哼了一声。


    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色大熊,正从空中低头看他,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不速之客感到好奇。


    谢恩震惊了。


    埃尔的精神域,竟然是一只大熊!足有五个虫竖着叠在一起那么高的大熊!超级大的大熊!


    大熊此时的状态明显很差,神情蔫蔫的,黑色的毛发打结成绺,看起来脏兮兮。本应顺滑浓密覆盖全身的毛发,变成东缺一团,西缺一团的模样,这视觉效果对有强迫症的虫是巨大折磨。大熊虚弱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又看了谢恩一眼。


    “……”


    雌虫的等级越高,精神域就会越完整、越大。


    重生后,谢恩隐藏在阿伦身后,为不少的低级雌虫梳理过精神域。那些精神域都是浅浅的小水洼,或者小小的池塘,只需要探入一道细细的精神力,就能平息里面的波动。


    可SSS级雌虫的精神域,是一片完整的天地,一个自洽的、完整的、丰富的世界。


    谢恩接触得不多,在今天之前,他只进入过塞维安的精神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深海,一轮太阳在海洋上方升起落下,海风一阵阵,拂过沙滩上的细沙与贝壳。


    阴天时,太阳远远地藏入云层,沙滩上的细沙冰冷,深海潜藏风暴,海水变成恐怖的深黑色,漩涡深涌。


    晴天时,太阳高高悬挂,蓝天白云美如画,海水是澄澈的碧蓝,微风习习,踩在沙子上,暖意融融。


    精神域再宽广,里面的一切事物,都是逻辑自洽的,是一个自成体系的庞大世界。


    ……可他没有想到过,居然有虫的精神域里,是一只大熊。


    这里显然也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冰原万里,身边一条表面冻成冰的暗河,鱼儿在底下欢快摆尾,荡漾出水波。


    如果大熊的状态正常,它可以轻易地凿开冰层,抓捕鱼儿吃,恢复体力。可它现在很虚弱,蔫不拉几,大大的眼睛里是呆滞、疲倦,和一丝丝对闯入者的好奇。


    “啊……”谢恩在心里嘟囔了一声,“应该没有生物能够拒绝毛茸茸的大熊吧?”


    他忍不住操纵着精神力,试探地摸了摸大熊身上的毛,大熊温顺地垂着头任由他抚摸。可毛的质感并不好,是硬茬的,打结的,干涩的。


    谢恩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在正常的健康的情况下,大熊身姿矫捷地跳入冰河中,欢快地游泳戏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吃着小鱼,高高兴兴地奔跑在冰原上。


    可是现在,它没法洗澡,也吃不到鱼。


    谢恩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嗯……我应该帮它梳毛吗?”


    他试了试,用精神力轻轻地梳过一团干绺打结、混着泥沙的毛发,很神奇的是,那团毛发瞬间松散开来,变得软乎乎,干干净净,就像用洗发水洗完过后吹干过后那样的柔软蓬松。


    “哇……”


    谢恩有点惊讶,效果真好。


    大熊无神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了些光彩,眨了眨大眼睛,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然后,大熊俯下身,把一双宽厚的毛毛熊掌摊开在他面前。


    谢恩心想,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把无形的、柔软的精神力覆在那双憨态可掬的熊掌上,只见大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缕精神力,抬高,和视线平齐。


    谢恩福至心灵,笑了起来:“你要我帮你梳脑袋上的毛?”


    即使刚才多了一丝丝的光亮,可大熊的眼睛依然很呆,没有办法对精神力传达的信息做出回应。


    大熊太高了,原本,谢恩的精神力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攀上去。


    可现在大熊把他的精神力托了上去,与熊头齐平,于是谢恩很轻松的控制着那一缕无形的精神力,攀上了大熊的头顶。


    两只熊耳呆呆的竖着,若是在星网的图片上看到,两只耳朵是小巧可爱的,像两个半圆形扎在头上。可是实际一接触,谢恩倒吸一口凉气……好大,和蒲扇一样大的耳朵!


    大熊头顶的毛稀稀落落,一团又一团打结的黑迹,使它看起来脏脏的,颓颓的。


    谢恩从两耳中间的头顶开始梳理起,精神力像无限动力的梳子,所到之处,打成结的毛发松散开,变得蓬松。


    梳理完一整颗熊头,已是一个小时后。


    原本像许多天没洗、而粘在皮毛上的毛发,此时变得蓬松,毛发随风飘动,整颗熊头看起来变大了一圈,与身体格外不协调,看起来头大大的,憨萌可爱。好担心它会因头太重而摔倒。


    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此时变得有了神采,透露着感谢与喜爱。


    谢恩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域空了一小块。


    过去与阿伦合作时,梳理上百个雌虫后,也不会有精神域空缺的感觉。可是现在,仅仅是一颗熊头,就让他明显感觉到精神力的减少,这真是很新奇的体验。


    看来,为高级雌虫梳理精神域,与为低级雌虫梳理精神域,所需的精神力不是一个量级。


    谢恩脸色苍白,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他又开始腹痛。


    他的虫纹生长的位置非常奇妙,原本只占据了右边腹部的一个小角落,可是在完成分化后,黑色线条所绘的白描玫瑰花扩张、覆盖了几乎整片右腹,甚至还往腿根、以及更私密处蔓延。


    像是一株有生命的植物,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长大。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边传来鲨担忧的声音:“你没事吧?”


    谢恩摇了摇头。


    他继续凝神,使用精神力,为大熊梳理后背。


    两个小时过去了,却只梳理了一半。


    这真是很大,很大的熊。


    大熊的眼睛更有光彩了,宛如映着小水潭,亮亮的,似乎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爬上它的后背会累,大熊乖乖地主动趴下,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像大毛毯一样的巨型后背,宛如一大块草坪。


    似乎是感受到精神力的颤抖,能量的不稳定,大熊担忧地看向那缕无形的精神力,伸出毛茸茸的熊掌,尝试去触摸。


    右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谢恩低低呻吟了声,退出埃尔的精神域,他汗如雨下,弯腰死死地摁住肚子。


    一旁的鲨紧张地扶住他:“阁下,没事吧?”


    谢恩咬住嘴唇,勉强拾掇起力气摇了摇头。


    鲨看了眼床上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虫,震惊道:“他这么能吃?”


    他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等级有多高,玻璃薄片里的实体信息素压片,纯度之高,是他平生未见。


    可是,这样高的精神力,竟然会被仅仅一个虫榨干吗?!


    “……”谢恩很难解释,他的难受不是因为精神力枯竭,而是因为肚子疼。


    可他现在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缓了几分钟,谢恩道:“他现在应该不会有大碍,请你帮我守着他……有异常随时喊我。我……休息一下。”


    说到最后声音近乎听不见,他咬牙忍痛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抠着床沿的手指泛出青白。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扛了起来,脸埋在软乎乎的胸脯里,清新的甜香传来。


    “阁下。”鲨的声音透过震动的胸膛传来,“这才是朋友该为朋友做的事情。”


    谢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鲨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


    “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等轻微的关门声传来,小小的船舱仅剩他自己。谢恩终于卸去所有伪装,抱着肚子把自己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那一抹蔷薇花香,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上一次帮他止痛过的那抹香味。如此的快,如此的好,像一块清凉的膏药轻轻擦拭,或者一块温凉的毛巾冷敷,那样轻易的就缓解了他的疼痛。


    谢恩把自己缩得更紧了,紧咬着枕头的一角,吞回呜咽。


    他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脆弱和难过,他也讨厌自己,他多希望自己能无坚不摧,不被这些生理性的痛苦击败。


    可他做不到。


    因疼痛而滴落的泪水濡湿了一小片枕巾,他紧紧蜷缩,连最轻微的动弹都不敢,生怕加剧疼痛。


    他的手指冰冷无力地摁在虫纹处,却不能缓解丝毫。只能硬扛过去。他有经验。


    身体不可避免的渴求那一缕蔷薇花香。谢恩紧咬牙关,压制着被拥抱、被安抚的渴望。


    第56章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肚子疼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谢恩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勉强打开身体,不再蜷缩得像球,艰难地躺平。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又干燥,身上软得没力气,就像七天七夜没睡觉一样疲累。


    谢恩侧躺着微微弓腰,拿了个抱枕抵在痛处,作用聊胜于无。


    时至今日,他仍不明白这痛楚是如何产生的。


    前世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整整七天,他都在虫纹的剧痛中度过。中间疼晕又清醒无数次,因使用镇痛剂有导致分化失败的风险,因此他拒绝了,硬生生地扛着。


    然后,雄保会找来了一个雌虫,想请他使用。他也拒绝了。


    只有在深度结合之后,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彻底交融、识别、纠缠,雌虫的信息素才能够沉入雄虫虫纹上的安抚腺,为雄虫缓解疼痛。


    但如果信息素的匹配度超过95%,即使不用深度结合,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镇痛作用。即使效果是大打折扣的,却也聊胜于无。


    前世,在二次分化快结束时,在他昏迷中,一个名叫索伦的虫给了他一些抚慰,便是基于高于95%的匹配度。痛楚减轻后,他睡了七天来第一个整觉。


    但这非常非常难得,95%的匹配度是什么概念呢?抓一把沙洒在漫漫星海,精准定位到一粒沙尘的概率。


    而他与塞维安之间高于99%的匹配度,那更是成千上万的沙子,洒在了同一个坐标点。


    ……


    前世二次分化中的痛楚,谢恩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可令他崩溃绝望的是,重生以来,这股痛楚却不放过他,每当使用精神力,或多或少,他都会感受到或轻或重的疼痛。


    精神力耗费得越多,痛楚就越为剧烈。


    他不清楚这股痛楚的来源是什么——难道是因为,越恐惧的东西越会缠上来吗?二次分化的那七天是他永远不愿回忆的噩梦,他不想去回想、不想面对。


    难道正是因为这份恐惧,反倒使这股痛楚更紧地缠绕着他?


    漫无边际地想了些事情后,痛楚终于消退了七七八八。


    谢恩慢慢松了口气,坐起身,胶囊船舱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轻快的音乐。透过单向液晶屏幕看去,一个约莫四十厘米高的智脑管家,正憨态可掬地用爪子轻轻拍门。


    谢恩按下床边的按钮,悬浮门缓缓打开,智脑管家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头顶的小托盘里是热茶、甜品和热毛巾。


    无机制的大眼睛屏幕里,闪过问候的字句:“还好吗?”


    谢恩轻轻地笑了下,通过智脑给鲨发消息:“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方很快回复:“有需要就叫我。”


    谢恩喝了点热茶,吃了一点热腾腾香喷喷的甜味小蛋糕,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到痛楚终于完全消散。


    他跳下床,回到星舰的主舱。


    鲨正在主控室校准航道,富贵号在空中进行了一个漂亮的扭转,从两颗行星之间的扭矩空间中飞速穿过,与一片太空垃圾擦身而过。


    他有点郁闷地看向谢恩:“你还要继续拿给他吃吗?”


    “……”谢恩觉得这话听着莫名有点不正经的意味,明明他做的是非常正经的精神海梳理工作,埃尔应该按照工时向他支付星币。


    可什么叫“吃”?


    太不正经了……


    谢恩解释,并用手比划:“他有一头……嗯,特别大的熊,脏脏的,毛打结。还剩大概一半的熊毛没梳理,工作做到一半,不继续的话,我的强迫症令我难受。”


    鲨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很微妙,像是不爽又像是嫉妒,又像是对小雄崽的爱惜。


    “那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


    谢恩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六皇子埃尔仍在昏迷之中,这是精神域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当精神力用尽枯竭到极致时,昏迷状态是最为节能的。


    谢恩再次凝结起一股精神力,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这一次,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那层自带的防御薄膜如同完全消失一般,连最轻微的阻碍也没有造成,如同某种,超薄无感丝滑。


    就这样进入了万里冰原。


    谢恩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有些不习惯。


    大熊恢复了些精神气,正拿起一块石头凿着冰层,从破开一个洞的冰层上方伸爪,抓住一尾小鱼往嘴里塞。大熊的表情呆呆的,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气息,它歪了歪头,扔掉鱼骨头,欢快地挪了挪屁股。


    无形的精神力顺着宽厚熊掌的托举,来到熊头处,安抚地摸了摸蓬松柔软的毛发,当做打招呼。


    大熊知道了那股精神力要做什么,它扭了扭屁股,乖巧地面朝下扑着,露出只梳理了一半的后背毛,歪头侧枕着冰层,黑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无形的精神力。


    “看来不笨嘛。”谢恩轻笑说道。


    他忍住了去撸毛的冲动,开始干活儿。


    半小时后,如草原般宽阔的熊背上,已有四分之三的地方被蓬松的毛发覆盖,剩下的四分之一,仍是脏脏打绺的、混着泥沙的干茬毛。


    感受到腹部虫纹处的灼痛加剧,谢恩停止了梳理,退出埃尔的精神域。


    他擦了擦汗水,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发雌虫,小声嘟囔:“殿下,您的熊也太大了!”


    一直警惕注视着这边动静的鲨,立刻接话道:“阁下,我的也不差。”


    谢恩愣了一下,笑了:“呃……我说的不是……那个。”


    他挠了挠头,感觉解释这一句似乎使情况更坏了。


    由于精准的控制,这一次的腹痛在忍受之中。谢恩休息了一会儿,等精神力重新充盈,恢复那种满满的将要溢出的丰足感,虫纹处的疼痛也完全消失。


    他再次开始工作。工作一会子后,歇一歇,停一停,喝喝茶,小憩一会儿。他有一点想笑,只觉得回到了上班摸鱼的快乐日子。


    就这样少量多次地进行精神域的治疗,在漫长的飞行时间后,谢恩终于完成了全部的梳理工作。


    黑发雌虫却仍然安静地昏迷着,没有醒来。


    谢恩纳闷了,去请教鲨:“他身上会不会有什么暗伤?”


    操作着星舰进行降落工作的鲨,撇撇嘴,不太情愿地来到床边,敷衍地把虫翻来覆去倒腾一遍,又毫不温柔的扔回去,弄得弹跳两下。鲨耸耸肩,酸溜溜的说:“没有,阁下。他健康得很。万一就是懒呢?想多睡睡觉。”


    谢恩无奈扶额,再次用精神力试探了一下。


    冰原里,大熊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灵动,滴溜溜的转。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它欢快地跳起来,震得厚重冰层都颤抖了些许。


    见大熊没事,谢恩结束检查,退出了埃尔的精神域。


    既然身体和精神域都没事,那想必没有问题,鲨说得对,万一是在补觉呢?


    谢恩不再担心,他打了个呵欠,去船舱尽头的胶囊房间里补觉。他也很需要补觉的!


    星舰已在降落的过程中,航行的高速度渐渐降下来,变得平缓。胶囊船舱里有模拟睡篮模式,谢恩打开,一阵淡淡的深蓝近黑色光线笼罩下来,船舱轻柔地晃动,像是一个摇篮被推着,柔柔的哄睡。


    谢恩很安心地睡了过去。


    三个小时后,星舰落地。


    鲨嫌弃地看着依然在昏迷中的黑发雌虫,怀疑地说:“这家伙以后真的能当虫皇?这么能睡,估计会是昏君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从此君王不早朝!他赖床睡这么久,会把上议院的议会会议都睡过去吧?”


    谢恩道:“负责组织上议院会议的是由虫皇认命的议长阁下,虫皇自己并不用参加议会会议。”


    鲨有点郁闷:“……”


    重点是这个吗?


    谢恩温和地对他笑了笑:“我想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可以请你稍微等我一下吗?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听完前半句,鲨的表情更郁闷了。可听完后半句,他又神采奕奕起来:“好。”


    ……


    等鲨离开,谢恩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中的黑发雌虫。


    他并不是要再次为六皇子检查精神海,他只是在犹豫,因为他即将做一个决定。


    从接到六皇子开始,谢恩一直在想这件事情。


    他想,天哪,他在做什么?他真的要去帮助六皇子夺得皇储之位、乃至虫皇之位吗?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他并没有多少智慧,也并不擅长谋划。当不了埃尔的幕僚。


    再回退一步,他为什么要去帮助埃尔?哦,是为了对付安东尼,以免安东尼也带着记忆重生,从而来对付他。


    好复杂的事情,多么交织错乱的关系。


    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以他目前S级雄虫的身份与前世的阅历,自然可以在首都星获得相应的地位、权益和财富。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重新进入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与那些戴着假面的贵族们周旋,说无聊的套话,任甜蜜得发腻的话语钝化他的耳朵……无聊的、层出不穷的下午茶,听他们说起谁家的猫掉了一把毛,谁家的仆从偷走了一个纯金酒杯,哪个贵族雄虫与哪个议员阁下有染……这些无聊的事情,他真的要再选择一次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还有……塞维安。


    如果他真的选择这条路,回到圣辉星,重新进入那个圈子,他怎么可能不碰见塞维安呢?难道他还要用失忆这样蹩脚的借口遮掩一辈子?他两世的举止,差异太大,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瞒太久。


    塞维安能被他骗过,是因为身在局中看不清全貌,并且受到情绪的影响,不能理智判断。


    等塞维安回到首都星——或许正在此时此刻,对方已经反应了过来。更不用说还有铁证,那份签错姓氏又划去的租房合同,鲨找到了看到了,塞维安自然也会找到,会看到。


    发现他在说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么到那个时候,他该怎样面对?他并不想提起前世,并不想翻旧账,那些事情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尘封的就让他尘封。至于那些无用的道歉、恳求、迟来的深情,他一点也不想要,不想接触。


    可如果他选择了帮助埃尔,他又怎能不接触那个圈层?怎能不接触处于那个圈层中心的塞维安?


    那么……算了吧。


    要不,算了吧。


    不要报仇了,管他谁当虫皇,管他上层社会的竞争,他统统不关心了,不要了。星海这么大,从此隐姓埋名,不被任何虫找到,不也可以安度余生吗?噢,他有莱昂这个朋友,莱昂不正是擅长隐姓埋名、躲避追踪吗?


    就当他是懦弱吧。


    他从来不是什么事业为重、自强自立的雄虫,即使前世的他看似如此。他坚持在军备局工作,不也是为了能常常见一见他的雌君吗?要是能一起上下班就更好了。只可惜从未实现。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一日三餐,自己做饭,种种花,看看星网,或许,再种一些新鲜蔬菜,他想要的一点也不多。


    虫纹会痛,他就不使用精神力。反正日常生活中也没有能够使用精神力的场合,不是吗?


    一切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只要他愿意放弃。


    他甚至可以明天,不,即刻就出发,遁入星海,不被任何虫找到。


    一路上,谢恩都在想这件事情,而现在,他终于要下决心了。


    谢恩把目光投向床上昏迷中的黑发雌虫,想了想,道:“殿下,以前对你的了解并不多。但经此一事,你应该会对你的五个兄弟产生警惕。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他看着埃尔,冥冥之中,他觉得对方亲切。或许是因为熟悉的黑色短发,又或许是因为相似的前世遭遇——他们都曾经遭到陷害,失去过腿,可是现在,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并且虫神让他们跨过星海相遇,见了这一次面。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谢恩道,“殿下,你会成功的。”


    谢恩帮埃尔理了理一缕遮住眼睛的碎发,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眼低声道:“虫神在上,请您保佑他。祝他……”


    他顿了顿,寻不到更好的词汇,他说:“祝他,前程似锦。”


    谢恩虔诚地在心中默念着。


    一行泪水却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沿着下颌角滴入衣领。


    他知道,送走六皇子后,他将彻底与前世了断,前世所有的虫,所有的事,以及,前世的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将永恒湮灭在星海里。


    这艘星舰将载着埃尔返回圣辉星。


    而他将带着莱昂消失在广漠星海。这一次流泪,是对前世的挥别,再无回头的路。


    谢恩擦干净眼泪,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昏迷中的虫一眼,再次默念:“请虫神保佑他。”


    他转身离开,脚还没离开地面,手腕却被抓住了。


    温热的手,轻轻地握在他的手腕上。


    谢恩有点茫然,他低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阁下,您还好吗?”一道轻柔动听的声音响起,宛如月落银泉。


    谢恩迟钝地抬头看去,英俊的黑发雌虫已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眸望向他,温和关切。


    “是您救了我吗?”埃尔说,“我听见您的声音不对劲,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最初的震惊闪过后,谢恩迅速抽回手,退后一步,狼狈地偏过头去。


    在看清面前雄虫容颜的一瞬间,埃尔缓缓地眨了眨眼,喃喃地说:“老天……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


    第57章


    自精神力用尽枯竭昏迷后,埃尔陷入了一片混沌无声的虚无空间,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他关闭了感官。


    眼耳鼻舌身的感觉可以关闭,可是精神力却仍残留了一丝线头。


    他从小就经受过训练,构建了坚固的精神力自我防御机制,在他昏迷状态中,潜意识会是最好的守卫,将一切外来的精神力拒之门外。他很优秀,从小的课业都是第一,在构建精神防御的课程中,他也是第一。


    因此,来自他潜意识深处的精神力防御力量,非常强大、坚韧。


    在正常情况下,他不可能被任何虫侵入精神领域。


    可是……


    他感受到了一股柔软的力量。


    那股无形的力量,并没有丝毫入侵的急迫意味,而是不带任何烟火气地轻轻叩击防御薄膜。


    他能觉出,那股力量很强大,很深广,是高阶雄虫才能有的深度。


    这样强大的力量,却毫无肃杀之气、烟火之气,像长袖飘飘的舞者,试探着防御薄膜上的薄弱点,想找到一个可以钻入的缝隙。


    是一股纯然的、温和的、善良的、治愈的力量。


    除此之外……熟悉。埃尔感觉到无比熟悉。这是一股很莫名其妙的熟悉,就如同他驾驶星火燎原号来到这片偏远荒星一样莫名其妙。


    精神层面的交流是没有理智的,更多的是感性。


    于是,因着这一抹感性和熟悉,帝国历史上排行顶尖的潜意识防御薄膜,就这样毫无逻辑地自我关闭,带着一丝急切、一丝欣喜的,将那抹精神力纳入自己的冰原。


    ……


    埃尔能感觉到,那抹无形的精神力似乎愣了愣,然后,笨拙地开始梳理脏熊的毛发。


    一整颗熊头梳理完成后,冰原里的残余精神力已经灵活了些许,大熊看着身上脏脏的打结的毛发,似乎有些难堪,本能地想跳进冰河里清洗一番。


    可它还没有恢复到足够的力气。


    那缕温柔的无形精神力,继续为大熊梳理。


    中途,那股精神力顿闪了一下,就像烛光晃了晃,似乎感觉不适。


    大熊担忧地伸出宽厚的熊掌,无形的精神力却像流水一般,从它指缝里滑过了,退出了冰原世界。


    大熊落寞的坐在厚厚冰层上,等待着,担忧着。


    后来,那股精神力又来了。


    潜意识里的防御薄膜已完全关闭,连任何一丝的阻碍都没有,近乎是主动的把那股精神力迎了进来。


    精神力修修补补,走走停停,大熊乖巧地趴着,主动地露出背部,或是翘起一条熊腿,任由那股温柔力量为自己梳理。


    大熊完全恢复了生机和体力。它此时可以轻松地凿开冰层,追赶鱼群,在冰原上滚动。


    它等待着那股精神力再次进来,陪它玩耍。


    可是没有等到。


    丰盈的精神海渐渐蕴养了五感,埃尔感觉精神世界开始渐渐与现实世界交融。他的五感在恢复。


    最先恢复的是听力。


    “……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一个很温柔的声音,缓缓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你会成功的。”


    这股声音并不弱气,相反,带着一点点低沉的意味,似乎说话的虫心情不太好,音调淡淡的,沉沉的。


    埃尔却不难听出话里的温柔与祝福意味。


    他感觉到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带着伤感。


    “虫神在上,请您保佑他。”


    “祝他……前程似锦。”


    埃尔的指尖动了动,他想起身,可还未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仅次于听力而恢复的,是嗅觉。他闻到淡淡的甜香味,像刚出炉的小蛋糕,蓬松的、香软的小蛋糕,热热的小蛋糕。


    他感觉到对方收回目光,气味远离。


    埃尔奇迹般的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对方要离开,刚才那一通是告别。


    着急涌上心头,热火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许久未曾活动过的身体,骤然间恢复了最佳的体能状态。埃尔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蜂蜜浓金色的、带着水雾的美丽眼睛。


    那双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迟钝地看了下手腕,又看向他。


    慌乱和错愕出现在那双金眸里,然后,对方飞快地挣脱了他的手,后退一步。


    埃尔看清了对方的容颜,那一瞬,他大吃一惊,脱口而出:“老天,我们是不是前世见过?”


    他并不是在进行拙劣的搭讪,而是真情流露。


    此时此刻,他无比笃定,虫神自半个月前开始的指引,就是为了将他带到这里,带到这个虫面前——为此他经历了四架高能粒子炮的攻打、受到反叛军的伏击,星舰坠毁,命悬一线。可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为了现在的这一刻——


    好熟悉。他绝对见过他,或许是在前世,或许是在梦里。


    ……


    谢恩慌乱地退后一步后,很快镇定了下来。


    他没有想到埃尔醒来的时机这样的好,恰恰在他要离开之前醒来。


    随即他有点尴尬,刚才的那些喃喃话语,埃尔听见了几分?对方应该没有看见他流泪吧?


    天哪。哪怕是早一刻醒,或者是晚一刻醒呢?


    谢恩思绪百转,强压下那些懊恼情绪,再抬头时,那些外露的情绪已经尽数压了下去。他露出一个微笑,礼貌问道:“殿下,您现在感觉如何?”


    埃尔惊喜地说:“你认识我!天哪,我们一定是前世见过,对吗?”


    他飞快地从床上来到谢恩面前,期待地看着他。


    “……”


    对上这一双倒映着光彩的黑色瞳眸,谢恩有一点费解。


    前世,他并未在埃尔出事前见过他。他第一次见到埃尔时,对方已经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皇储的地位,变得苍白寡言,神情冷淡。拄着那条纯黑色的手杖,坐在宴会厅的角落。


    可是现在……嗯?


    谢恩略一思索,并未否认,他委婉地说:“我的朋友通过地下航道的消息网,得知了您的星舰航行路线以及反叛军的兵力部署,推测出他们可能对您不利,我们刚好驾驶着星舰在旅游,所以顺路救了您。”


    “这真的是太感谢了。”埃尔说话的声调,就像他的外表看起来一样的阳光积极,他真挚地说,“既然你救了我,那我们就是朋友,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请不要对我这样生分,好吗?尊贵的阁下。”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真诚,就像一汪能看到底的清泉,晃动着诚挚的感激。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快乐,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谢恩略微愣了一下,他发现,当这样一份真诚的请求摆在面前,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


    重生以来,塞维安也对他说过这句话——“请不要对我这样生分”,看似痛苦的恳求,可实际上,却像极了高高在上的命令。起到的当然是反作用。


    埃尔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好吗?”


    谢恩点点头:“嗯。”


    “那么,正式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埃尔。”埃尔微笑着冲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谢恩犹豫了一下,两世以来,这是第一次有虫如此郑重地向他介绍身份,他迟疑地伸出手去,道:“谢恩。”


    他的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握住,顿时感觉到了温差。他的体温偏低,冬天怕冷,前世总是将屋内恒温设置得较高。他很少和别的虫有肢体接触,此时一接触,心里有些好奇:这是雌虫的平均体温吗?怪暖和的。


    正当谢恩觉得对方握得有些久的时候,埃尔松开他,笑道:“谢恩阁下,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你或许会以为这是客套话,但我以虫神的名义向你起誓,绝非如此。”


    谢恩挠挠头,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嗯……您,感觉还好吗?身体、精神域?”


    埃尔诚恳地说:“阁下,请叫我的名字。”


    “好吧,埃尔。”


    “我感觉非常棒,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棒的时刻。”埃尔道,“是你救了我,对吗?我能感觉到你的精神力,很熟悉,很柔和,希望冰原的风没有冻到你。”


    谢恩想起那只毛绒绒的大熊,微笑了起来:“毛很暖和。”


    埃尔有些苦恼地说:“那真的是一只很大的熊,对吗?让你费心了。”


    谢恩突然有点想笑,就在今天,他也对鲨这样吐槽过——那只熊太大了!


    “是的,超级大。”


    两虫对视了一下,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喂——我说阁下——”一道雄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插了进来,鲨探进头来,愣了一下,“醒了?”


    埃尔向他走去,微笑道:“尊贵的先生,我的朋友已经告诉我,是您与他一起救了我。感谢您的慷慨和付出。”


    与鲨说话时,他已经收起了面对谢恩时的袒露,话语极其尊敬,娓娓道来,自带皇室子弟的从容和自信气度。


    鲨嘿了一声,显然是第一次与皇室成员打交道,有点不适应。在最开始的震惊后,他很快恢复了平日混不吝的浪荡劲儿:“殿下,和我没关系,全靠那位雄虫阁下的指挥,你谢他就行。”


    “我会的。”埃尔正色道,“先生,请放心,我保证,您不会白白失去那些东西,我会让您得到更好的补偿。”


    从小在贵族圈层长大,埃尔当然不是白痴。从醒来到现在,他只需看一眼这艘富丽堂皇的星舰,就知道那些昂贵的藏品、摆设的来源,离不开黑市和地下网。他失去意识前在被反叛军围攻,而此时在星舰上醒来,想也知道,面前的虫与反叛军有了利益上的交易,换回了他。


    既然是能换回他,那对方让渡的利益显然不会小。


    鲨眯了眯眼,语气不明地说:“殿下,我们大概不是同一条道上的虫。”


    埃尔微微一笑,笑纳了他这丝莫名的敌意:“先生,对我来说,并没有这条道、那条道,只要是帮助过我的,都是我的朋友。而我最大的优点就是待朋友非常好。”


    谢恩坐在一旁,摆弄着唱片机,播放了一首悠扬的古典音乐。茶水有些凉了,他按下桌边的按钮,智能管家拎着水壶,摇摇晃晃地走来,为他添上热茶。


    他轻笑着摸了摸智脑管家的蓝色兔耳:“谢谢你,小胖。”


    不远处的两虫在说什么,他并不关心。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桌上的花瓶,想着下一站要去的方向。


    “……阁下?”鲨的声音唤回他的意识,“你让我等你,有话跟我说。”


    谢恩道:“是的,我想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但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就直接是帮他的忙了——我想请你用星舰护送殿下回首都星。”


    鲨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埃尔已倏地来到谢恩面前,表情受伤而错愕:“阁下,是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或者我的行为对你造成了冒犯?”


    谢恩摇摇头:“不是的,是我没表述清楚。你刚才没有醒,所以我想请鲨先生派虫护送你回去。但现在你已经醒了,你可以自己做决定。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埃尔急急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是很轻柔的力道。他眼里的着急和挽留是那样明显,因此谢恩并不觉得被冒犯。


    “你要出远门吗?作为朋友,我可以问问,你是要去哪里吗?是旅游、移居,或者探亲?”埃尔问道,“我能帮助到你吗?”


    谢恩轻轻挣开他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还没有想好去哪里,多半是到处去逛逛,遇到喜欢的星球就住一阵子。”


    埃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沉郁,联想到刚醒来时看到的含泪双眸,明白了些什么。


    这位雄虫阁下并不快乐。


    他感觉心脏轻轻地收缩了一下,为雄虫难过。


    “你帮了我,我还没有报答你呢。”埃尔看着谢恩的眼睛,温和说道,“你知道的,这是救命之恩,天大的恩情。让我陪你一段时间,好吗?我曾有过许多朋友,与他们相处得很好,我非常会哄朋友开心。给我个机会吧,朋友。”


    谢恩略怔了一下。他想起前世听见过的那些流言——六皇子有着天生的亲和力,能让所有虫都喜欢他。他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明亮,他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亲和力么……谢恩明白了,原来指的是真诚。当一个虫有这样一双真诚的、为虫着想的眼睛,真的是很难拒绝。


    他垂下眸,思索着。


    埃尔冲他眨了眨眼睛,笑道:“至少,你不开心的时候,可以摸一摸大熊的毛。很解压的,要试试吗?”


    他唇边的笑容是那样的亲和,谢恩不自觉的受到感染,也勾起一抹小小的笑容。


    他嘀咕道:“行吧。”


    那就再多留一段时间吧。


    第58章


    分别时,鲨的情绪明显不虞,他用酸溜溜的眼神盯了谢恩和埃尔两眼。


    谢恩感到歉意,这一路上鲨对他的帮助非常多,他几乎没有出任何力。可鲨不但损失了地下航道网的暗桩手下,还损失了10%的出货份额,想也知道,这其中蕴含的财富量,会是多么巨大。


    而且他感觉到奇怪的气息——在鲨与罗尼面对面时,鲨与莱昂面对面时,都有这样紧张的气氛。可此时,鲨与埃尔面对面时,那股紧绷的气息更浓烈了。


    谢恩本能地察觉到,这或许与他有关。他借了鲨的力量,救了埃尔,鲨损失了太多,可他却没能给鲨任何东西。他把歉意的温和目光投向鲨,正想借一步说话,却见埃尔拍了拍鲨的肩膀,两虫去了远处的树荫下。


    谢恩不知道埃尔对鲨说了些什么。但是当两虫一起回来时,鲨的面色已经好看多了,英俊的脸上带着松快的笑容,冲他飞了个吻。


    “……”


    谢恩有一点错愕,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鲨对埃尔说:“那么,随时来找我。在荒图星上,还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骄傲。


    埃尔道:“鲨,感谢你。”


    “嗨,不用客气。”


    ……


    鲨离开后,谢恩好奇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


    埃尔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些琐事交给我来就行。你只需要放下担心,放心吧,他没有不高兴。”


    谢恩便不再问了:“那就好。”


    无论埃尔是如何解开鲨的心结,他只想要和顺、安宁、友好又简单的虫虫关系。


    他心里对埃尔多了些佩服。


    “你真的要……呃,去我家看看吗?”谢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家很小,也很杂乱。”


    “朋友之间并不会在意这些,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埃尔说,“对了,我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轨道电车哐当哐当的开过来,谢恩投入四颗星币,两虫上了车。


    谢恩道:“请说。”


    轨道电车起步,在惯性之下,谢恩一时没站稳,身体一晃向前倒去,他条件反射地去抓扶手,却滑溜溜的抓不住。


    一只稳定的手从容地按住他的肩膀,助他站稳,又虚揽了下他的肩膀,带他在就近的位置坐下。手离开他肩膀时,还顺便帮他拂了下衣服上的灰尘。


    这一整套动作,非常的流畅自然,就像非常相熟的朋友间的举措。


    已稳稳坐在座位上的谢恩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照顾了。


    埃尔并不去坐,只是站在他面前,抓住吊垂的扶手环,非常自然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鲨先生付出了很多才救回我,在与反叛军的火并中,他手下的虫帮了我非常大的忙,我打算练一队兵送他,为他补上损失的手下,你觉得可行吗?”


    谢恩听着他说话,原本想出口的“谢谢”被断在了口中,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


    “嗯……”他说,“荒图星有非常多的低等级雌虫,他们挤在下城区,缺少食物和星币。或许可以利用起来。”


    埃尔微笑地看着他:“谢谢你的建议,我觉得非常中肯。我打算在下城区张贴广告,邀请有意愿的虫参军,我来提供经费、食物,请荒图星的驻军将领训练他们。练成后,送给鲨先生,弥补地下航道网的虫口缺失。”


    轨道年久失修,遇见卡顿,电车便颠簸起来。埃尔站的地方原本就很近,一站一坐的两虫,腿便挨在一起蹭到了一下。


    埃尔道了声抱歉,退后一步。


    他又说:“我名下有一些庄园,是虫皇陛下逢年过节时赏赐的。有一个庄园里种的是上等烟丝,据说能卖许多钱。可我对于经商一窍不通,所以打算将那座庄园送给鲨先生打理,想必能在他手上发挥100倍的价值。你觉得如何?”


    谢恩道:“你决定就好。”


    埃尔对他笑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嗯。那你不要再觉得亏欠了他。”


    谢恩一怔。


    ……原来对方知道他在因亏欠了鲨而不安吗?


    所以才说了这么一番话。


    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心间涌了上来。


    前世,他从未有过朋友。只有一个冷漠的前夫,一些无趣的应酬,一些工作上的伙伴和下属。


    重生后,他的心沉沦在孤独痛苦中。当富贵号穿行在孤独星海中时,鲨道破了他内心掩藏最深的秘密,给了他安慰和理解。而现在,埃尔敏锐地发现他在因亏欠而不安,温和地给出了解决方案,抚平了他的焦虑。


    他一直向往着这样的理解、关怀和谈话。


    谢恩沉默地移开目光,感觉到眼角微微发湿。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含糊。


    轨道电车到站了。


    谢恩与埃尔一前一后下车,便见莱昂已经在楼下等待。


    看见谢恩,莱昂咧嘴笑道:“雇主,好久不见。”


    他又看向谢恩身边的黑发雌虫,眼神有些奇怪:“雇主,您又换虫了?”


    “……”


    谢恩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无语过,尴尬地为两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埃尔。这位也是我的朋友,莱昂。”


    埃尔和善地对莱昂笑道:“很高兴认识你,莱昂。你说的换虫,指的是?”


    莱昂看向谢恩,他自然不会未经雇主同意就擅自泄露消息。


    谢恩转移了话题:“我家到了。”


    埃尔善解虫意的接过他递来的台阶,没再追问:“希望我不会对你造成困扰,不要嫌我烦,我会伤心的。”他俏皮地眨了下眼。


    谢恩被他逗笑了。


    回到家,谢恩第一件事就去看阳台上的花。


    他离开的这近一周的时间里,莱昂帮他把花照顾得非常好,此时花苗已刺破土壤,露出绿色的芽尖。


    夜晚的微风拂过,芽尖轻晃,宛如在可爱地摇头晃脑,憨态可掬。


    “这是你种的花吗?”埃尔从他身后探出头来,观察芽叶的形状,“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是露辛蒂亚花的花苗。”


    谢恩有些惊讶地挑了下眉:“殿下认识露辛蒂亚花?”


    埃尔用指尖轻柔地抚过花叶,笑道:“我的雄父喜爱园艺,他有一片非常大的花园,我小时候喜欢在里面玩。如果不小心弄坏了雄父的花枝,他就要出题考校,问我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答不上来,就要受罚,打手心。”


    谢恩微笑地听着,小心翼翼地拎起水壶,为花叶浇水:“想不到殿下贵为皇子,竟也会挨打。”


    埃尔苦笑:“挨的打多得去了。”


    他看着月光下谢恩认真的侧脸,心里很轻很柔地动了一下,轻声问:“你喜欢露辛蒂亚花?这里全是露辛蒂亚花的芽叶。”


    谢恩浇水的手指短暂地顿了一瞬,他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的确是非常美丽也非常好闻的花朵。”


    “嗯。对。”


    埃尔道:“阁下,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


    谢恩也正在奇怪这件事情。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埃尔应该是在三年后来到荒图星。这与他和塞维安相遇的时间相同——因为按照他的推测,塞维安正是接受了虫皇陛下的秘密军令,来寻找下落不明的六皇子殿下,然后,在荒图星遇见了他。


    那么……为什么提前了三年?


    另外,触发重生的条件是什么呢?他重生已有一个多月,并没有来自圣辉星方面、大皇子的接触或调查痕迹,那么大皇子应该没有重生。而在与埃尔的交流和相处中,谢恩确定了埃尔也并没有重生。


    如果真的按照他的推测,前世的死亡会造成重生。那么造成埃尔所感觉到的“熟悉感”的,又是什么因素呢?


    在埃尔刚醒来时,两虫对视的第一眼,谢恩确认,对方的惊讶并非伪装,是真的感到熟悉。那么,这份对于前世记忆的感知,是怎样触发的?


    谢恩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求之不得。”埃尔笑了笑,正色道,“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开始整日整夜的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做事无法集中精神。我感觉到自己想去寻找。于是我开着星火燎原号出发。我并没有用任何航道规划的辅助仪器,全靠感觉,来校准航线。在虫神的指引下,我来到了这片星系。”


    谢恩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虫神将指引我去到哪里。我只能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一种缺憾,等待着我去弥补,并且,我十分害怕会去晚。”埃尔目光闪闪地看着他,“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虫神是为了指引我,来找到你。”


    他说着这样直白大胆的话语,却并没有下流的搭讪意味,因为谢恩从他眼里看见了全然的真诚。


    “你一定是我前世的伴侣……对吗?”埃尔道,“我有感觉,你知道的比我更多。”


    谢恩轻轻地笑了:“殿下,前世我们并不熟,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埃尔眨了眨眼:“那么,前世是存在的,对吗?”


    谢恩耸了耸肩:“或许只是一场梦。”


    “就算我们前世没有说过话,那我也一定在前世就爱上了你,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从你不知道的时候。”他的话语热烈、大胆、赤诚,眼光灼灼,看着月色下的金发雄虫。


    谢恩笑了,他觉得对方像极了把脸贴在櫥窗上渴望里面糖果的小孩子。


    “殿下,你还年轻。”谢恩温和说道,“你会遇见很多很多的虫。”


    埃尔知道这是委婉的拒绝,可他并不气馁。他们才见面不到半天,他说出这样的话,的确是大胆又冒犯。可雄虫并没有驱赶他,语气依然温柔。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埃尔道:“那你先休息吧。今天很累了,对不对?我会自己去找地方住的,不知道楼下的老兄愿不愿意让我借宿一晚?嗨,我去试试。”


    谢恩笑道:“那么,再见。”


    埃尔道:“明天见。”


    第59章


    奔波劳累了一周,在星舰上提心吊胆,如今回到家里,躺在温暖的床铺上,谢恩享受地喟叹了一口气。


    在星舰上太久,骤然落地后,他仍觉得地面在转动,这是在太空呆太久之后的后遗症。


    谢恩抱紧被子,滚动了两圈,把脸埋在柔软的床铺里,睡了过去。


    ……


    第二天早晨,一阵香味在睡梦中就侵袭了他。


    谢恩揉了揉鼻子,坐起身来,去阳台上推开玻璃门,随着阳光一起洒进来的,是更加浓郁的烤蛋糕香味。


    “哇,你醒啦!”


    楼下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打扮得清新漂亮的阿伦从楼下看过来,雪白的耳朵上,翡翠耳环一晃一晃。


    “我来了三次,你都不在家,今天总算找到你了。快开门,我给你带了新出炉的小蛋糕。”他说完就向楼梯跑去,楼下没了虫影。


    谢恩怔了一下,努力回忆——上一次见面时,他和阿伦是如何相处的?熟悉到这样的程度了吗?他说过要原谅阿伦了吗?


    想不起来,他耸耸肩,拧开门,使门微微掩着。


    楼下再次传来轻快的笑声,谢恩去到阳台,便看见埃尔与莱昂正从厢式货车下来,拎着新鲜的食材。


    埃尔仰头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早安,阁下,休息得好吗?”


    谢恩道:“很好。你呢?”


    “感谢莱昂老兄的慷慨,分了我一张沙发。”埃尔拍了拍身边的虫的肩膀,显然一夜过去,他已经与莱昂建立了良好的友谊,“莱昂说,你会自己做饭,于是我们去百货商场买来了食材。”


    两虫手里拎着牛排、猪肋排、新鲜羊肉之类的肉类,以及许许多多种调味用的材料,谢恩一眼扫过去,看到了野姜、香芹、酸橙、刺柏果实、无花果叶、山毛榉香草、万寿菊、木樨草、柠檬香脂草、大花蕙兰……


    谢恩错愕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道:“谢谢你们,但是……太多了。”


    “抱歉,我对做饭一窍不通,不知道你需要哪些,所以全部买回来了。”埃尔笑道,“等会儿你告诉我,你喜欢哪些,需要哪些,下次我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说“下次”,那样的理所当然。


    他又扬了扬手里的木篮:“对了,我还带了这个,是莱昂老兄带我去旁边的山上挖的,非常新鲜。噢,对了,我可以上来吗?”


    谢恩含笑地点点头,退后一步:“嗯。”


    三楼的高度,对于高等级雌虫来说完全不在话下,埃尔甚至连助跑都不用,轻轻松松地上来了。谢恩只感觉眼前一闪,对方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小木篮里的东西随着埃尔落地的动作,跳荡了几下。


    谢恩掀开盖在木篮上的白色纱布,看到了一堆沾着泥土的蘑菇,他辨认出了冬蘑、紫丁香蘑、棕灰口蘑、吉普赛菇……蘑菇上带着清晨的露水,弹嫩,水灵,非常新鲜,一股泥土的清新味道扑面而来。


    谢恩惊喜地拿起一朵紫丁香蘑闻了闻,道:“上次我想买,可是百货商场里没有。这个切片后,用黄油炒香,拌入苦菊,撒一点酸橙皮和野姜屑,非常香。”


    埃尔笑着点点头:“听起来很香。”


    谢恩却笑了:“不对,你应该不会觉得香。”


    他想起前世刷到过星网上的投票帖——投票基数高达500亿,票选出雌虫认为最难吃的食物,蘑菇和草类排在第二,而加入了各类调味料的熟肉断档性地排在第一。


    他还记得在第一次做了蜜汁烤猪排后,他自己非常满意,可莱昂尝过后一副要吐不吐的模样,这深深地打击到了他。直到阿伦把烤猪排一扫而光后,他的自信才堪堪恢复。


    对了……阿伦?


    谢恩这才想起来,转头去看,就见阿伦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抱怨:“老天……你一个小雄崽,为什么……要住……三楼?虫神在上,你是自虐狂吗?”


    他一屁股在沙发坐下,端起桌上的水吨吨吨一顿狂灌,丝毫不见外。


    谢恩走过去:“那是昨晚的水。”


    “这有什么关系。”阿伦挥了挥手,看见谢恩身边的埃尔,眼睛一亮,随即错愕道,“你又换虫了?!”


    “………………”


    谢恩非常无奈。埃尔挑了下眉,听见这与昨晚莱昂说过的如出一辙的话,更好奇了。可谢恩不愿意讲,他自然不会去追问,只道:“我去把食材放厨房里,不打扰你和朋友聊天。”


    谢恩小声嘀咕道:“他不是我的朋友。”


    此时,搬完东西的莱昂也从窗户直接上来了,手里拎着另外一些食材。他和谢恩打过招呼,就去厨房和埃尔一起忙活了。


    这是第一次,家里有那么多虫,谢恩顿时觉得家里逼仄起来,却又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热闹。


    阿伦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你在哪认识的那么多高等货?”


    谢恩皱眉道:“请注意你的措辞。他是我的朋友。”


    阿伦撇了撇嘴,不再追问,把手里包装精致的小蛋糕递过去:“行吧。尝尝看,新品种。”


    还未打开盒子,浓郁的蛋糕香味已经满溢了出来。


    昨晚睡得早,一夜没吃东西,此时一闻到烘烤的香味,奶油香与焦糖香味交织,谢恩的肚子立刻咕咕咕的叫起来。他有点尴尬地按住肚子。


    阿伦很新奇地歪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拿起一个蛋糕递到他嘴边:“尝尝。”


    谢恩咬了一口,细嚼慢咽,蛋糕胚里加入了核桃碎块,分层混入了牛油果果酱,吃起来非常的香。坚果的气味与牛油果果酱十分搭配,简直对味蕾造成暴击!谢恩被这股味道震惊了,好半天才咬了下一口。


    阿伦得意洋洋地挑眉:“好吃吧?这家蛋糕店的老板非常有创新精神,他擅长利用调性完全相反的食材,组合在一起,经过调味,形成非常有冲击感的味道。”


    太好吃了。谢恩不舍得说话,只细细品味这股味道。


    吃完后,他说:“好吃。”


    阿伦道:“另一个也好吃,是完全不同的味道喔。”


    谢恩道:“你吃吧。早餐吃一颗就够了,不然午饭吃不下。”


    “我吃过了。我起得可早了!不像你是懒猪猪。要趁着太阳还没出的时候出门,才不会被晒黑。”阿伦蹲下身,把剩下的一枚蛋糕放入冰箱,“你下午再吃。”


    他的动作无比娴熟,就像是在自己家里。


    “那我走了。”阿伦起身理了理衣服,去拎沙发上手提包。


    谢恩看着他走到门口,开口道:“留下吃午饭吧。”


    阿伦顿了一下,惊喜地回头:“你愿意原谅我,和我做朋友了?!”


    谢恩挺平淡地说:“我只是邀请你吃午饭。”


    “哎呀,你个口是心非的小雄崽儿……”阿伦把手提包往床上一丢,欢快地跑来,小声道,“准备做什么好吃的?我知道的,那些——”他冲厨房努努嘴,“尝不出好赖的雌虫们,压根理解不了你的美食,对不对?在荒图星上,也只有我能尝出你的手艺啦!”


    “……”


    谢恩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心里已经后开始后悔了,果然不该留下如此聒噪的一个虫。


    让阿伦自己坐着看电视,谢恩来到厨房。埃尔和莱昂已经把买来的食材分门别类的放在置物架上。只不过,雌虫和雄虫对于食材分类的标准显然不大一样。


    置物架最上层,摆放着沾血的羊肉块和……新鲜葡萄。


    显然,两个雌虫认为这两种食物都是能直接吃的,所以放在触手可及的最上层。


    谢恩看了看食材,脑中已有了菜谱,道:“多谢你们。莱昂,可以麻烦你再帮我一个忙吗?”


    雇主离开了一周,莱昂堪称无所事事。此时即将领取到雇主发布的任务,他兴奋地摩拳擦掌:“请说,请说。还有,你不要这样客气。”


    谢恩笑道:“去买点你们喜欢的调味料。”


    莱昂疑惑地挑了下眉。


    埃尔已经反应过来:“你不用特意为我们准备吃的。雌虫不用吃得那么精致。”


    谢恩道:“很方便的,并不麻烦。”


    莱昂已经舔了舔唇,并再次和他确认:“好的,雇主。你指的是我们爱吃的那些,而不是香叶、花椒那些毒泡水,对吧?”


    “对。”谢恩想起百货商场里看到的那些标签,“就是……‘甜美暴击’、‘极致享受’、‘上古遗方’,这些‘调味料’。”


    “好嘞!”


    莱昂转瞬就不见影了。


    埃尔无奈地叹气,看着摆得满满当当的置物架,以至于连厨房台面都被肉食占据了一半,他带着些歉意道:“抱歉,我看到什么都想买,买太多了,下次我会注意数量。”


    谢恩略微诧异地看向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这样的事情道歉,也不明白一个惯常身居高位的皇室成员,为什么如此细致地照顾别的虫的情绪。这个雌虫似乎过于心细、敏锐了。


    他摇了摇头:“殿下,这并没有关系。即使吃不完,多余的食材也可以放进冰箱里保存,这不是什么大事。”


    埃尔笑道:“当然有关系了,我希望在你心里留下好印象,我不希望刚刚认识就在你心里留下铺张浪费的印象。”


    谢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想起昨天在月色下的花台前,对方诚挚大胆的表白。他挠了挠头:“殿下,请不要这样小心翼翼,我认为朋友间是可以互相包容的。”


    他提起“朋友”,埃尔自然明白,这又是一次委婉的拒绝和提醒。


    埃尔转移话题:“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打下手。”


    谢恩思索了一下,把小木篮里的新鲜蘑菇倒入洗菜盆:“可以帮我洗干净,然后切片吗?”


    埃尔有些夸张地行了个礼,头上的一缕黑发俏皮地随风摆动:“甘愿为您效劳。”


    谢恩被他逗笑了。


    ……


    夏季的阳光暖融融,漫过窗棂,流进屋内。大半个厨房都被阳光笼罩着,温暖又舒适。


    谢恩把无花果叶和柠檬香脂草洗净,切成细碎的颗粒,又倒入橄榄油,搅打成泥的番茄酱加进去,做成一碗美味酱汁。他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转头去看埃尔,谢恩顿时无语扶额——


    六皇子殿下显然从未接触过烹饪,此时他用握剑的方式握着菜刀,把一朵蘑菇劈得七零八落。


    “……”


    “抱歉。”


    “抱歉。”


    两虫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了一下。埃尔停下来,让对方先说。


    谢恩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不会。我自己来就行。你刚才想说什么?”


    埃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抱歉,把你的厨房弄得一团糟……但是,你可以教我吗?我保证,会学得很快。”


    “行。”


    谢恩来到他身边,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帮他调整握刀的姿势:“你得这样,嗯……感受到用力的方向了吗?轻轻的,手指不要紧张。嘘,放松啦——你这样容易累的。我们对付的是冬蘑,不是异兽,不需要那么用力哦。”


    他声音温柔,耐心又仔细地教他。


    半晌,谢恩没听到回应,疑惑地抬起头,见埃尔半边脸全红了,纯黑色的眼睫毛尖儿上出现了白色的渐变痕迹,连一侧瞳孔都变成了棱角尖锐的兽瞳——


    “抱歉。”埃尔退后一步,他的喉结动了动,嗓音低沉,他似乎觉得难堪,低下头,“我……”


    “……”


    谢恩明白了过来,他刚才似乎靠得太近了。


    第60章


    “抱歉。”谢恩道,他善解虫意地准备离开厨房,给埃尔一点单独的空间,“我去外面等你。”


    然而他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埃尔眼里有难堪,有羞愧,却都是明亮的。他坦诚道:“这是我破壳以来,第一次和雄虫阁下这么靠近……嗯,雄父除外。”


    刚才,对方那样毫无防备地站在他的面前,教他使用菜刀。雄虫阁下的手指是温软的,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高级雌虫的手指握力最高可达5000kg,能轻而易举将钢铁捏碎成齑粉。可是,雄虫的手却完全不同,手指是软的,柔的,轻的,就像没有骨头。


    对方抓住他的手指,耐心地调整他的手指握在菜刀上的动作。碎碎念地教他使用菜刀的技巧,说话间,淡淡的香氛味道迎面飘来。


    于是,埃尔竟然差点虫化了。


    他独自驾驶机甲,躲避四架恒星级高能粒子炮的轰炸,然后又硬抗了反叛军两天两夜无休止的攻击。精神力枯竭到极致,直到失去意识,就算在这样高危险的情况下,他都没虫化。


    可是现在……仅仅是因为和雄虫靠得太近,他竟然差点虫化了。


    谢恩微笑着安抚他:“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不该靠那么近。”


    “是我让你教我的,怎么会是你的问题?”埃尔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菱形的兽瞳已变回圆润的黑瞳,如墨玉一般润泽,睫毛上的白色也迅速褪去,变回纯黑。


    他微笑地重新握起菜刀:“你看看,我学得对不对。”


    他切好了一盘蘑菇片。


    谢恩摩挲着下巴,中肯道:“嗯,很有进步。”


    至少确实是“片”了,虽然厚薄不均。


    有埃尔打下手,中途让阿伦来试吃味道,很快,三个香喷喷的菜出锅了。


    香煎牛肋排,柠檬草拌蘑菇片,芦笋奶油浓汤。


    当然,“香喷喷”是相对于雄虫的味蕾而言的。


    莱昂买回了三种“调味酱汁”,即雌虫喜欢的不同血液配比的“酱汁”。


    谢恩有点累了,他喊来有“做饭”经验的莱昂,让莱昂把生肉切成片。虽然莱昂总是吹嘘自己有炊事班工作过的经验,可他的刀工与初学者埃尔不相上下。嗯,换句话说,就是差得离谱。


    大盘中放着各类血淋淋的红肉切片,三个碗中,分别是不同味道的“调味料”。此外,谢恩又切了点柠檬片放在碗里,以防两个雌虫觉得肉味太腻。所有东西摆成一排,颇有种吃自助餐的感觉。


    “那么,请自便。”


    谢恩邀请了一次,两个雌虫都拒绝坐在同一张桌上用餐,他便也不再坚持。


    回到餐桌,香煎牛肋排散发着浓浓的焦香,奶油浓汤的鲜甜味美,蘑菇片清新解腻。在阿伦的赞不绝口中,两虫把三个菜解决得一干二净。


    吃完饭后,阿伦殷勤地倒来一杯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谢恩,几乎明晃晃的把“我有事求你”写在脸上。


    “……”


    谢恩道:“你住的地方不安全。去找鲨阁下,在‘云顶’给你一个工作房间。”


    阿伦听懂了,惊喜地看着他:“你答应继续和我合作了?!”


    “嗯。”谢恩道,“以另一种方式。”


    他拉开茶几下方的小抽屉,拿出两片薄薄的玻璃片,里面夹着精神力凝结成的实体。


    阿伦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尝试放出精神力,立刻被对方浩渺无垠的精神力震撼,差点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他怯怯又恭肃地看着那玻璃薄片,连脊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


    谢恩道:“我在上面裹了一层抑制薄膜的塑封,你尝试把精神力覆盖上去,就能够溶解。”


    阿伦深吸了一口气,怯生生地放出自己极弱、极小的精神力,他发现,在对方这样浩瀚无边的精神海面前,他连嫉妒都升不起,有的只是臣服。


    过去他敢起歹心,因为谢恩骗他说等级是C级,他想,也不过只比他高一级,凭什么比他强大这么多呢?


    可是现在,他非常清楚,这绝对不止C级,甚至不止B级,那A级呢?或许……还要更高?


    阿伦打了个寒颤。


    谈论S级雄虫,宛如谈论上古世纪的遗留宝藏,那岂是平凡生活中可以触及到的呢?


    ……


    阿伦一开始并不熟练,谢恩耐心地教他,他总算能够解开和关闭抑制薄膜,任由精纯的精神力流出或遏止。


    谢恩道:“两片应该够用很久,如果不够的话,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阿伦视若珍宝地收好玻璃片,语气严谨正经,总结了一遍谢恩的要求:“按照阁下的意思,我先去‘云顶’找鲨阁下要一间工作房,然后利用你给我的精神力压片,为上门的雌虫们治疗精神海问题。等压片中的信息素用完,我可以随时来找你要新的,对吗?”


    端着热茶喝着,谢恩颇为玩味地看了他一眼,惊讶于对方竟然摆出了下属的态度,并且如此专业。


    “嗯。”


    阿伦犹豫了一下,大眼睛一闪一闪,转了转。而后他伸手拉住谢恩的袖子:“那……分成呢?按照之前说的,你六我四?或者……七三?”


    谢恩笑了起来。


    “你四,我四。剩下两成,是付给鲨先生的摊位费用。”


    阿伦:“天哪……那可是在‘云顶’……!我们的生意一定会好到爆!我们是荒图星独一家!噢对了,来云顶的都是有钱虫……那是不是,嘿嘿,涨价?天哪……好闺闺,你看到星币了吗?满天都是星币在向我们招手……”


    “……”谢恩道,“你决定就好。即使涨价,也不要太离谱。”


    他不擅长做这些与虫交往的事情,也不擅长打理事务,在这方面,阿伦的天赋比他高出太多,他不必多置喙。


    与阿伦的合作,当然是要继续下去的。星币总是越多越好的,他需要钱,无论是以后搬离荒图星,去别的星球,亦或是出去旅游,都需要星币。


    而且,按照前世的时间线,阿伦会在三年后陷入财产危机,需要大量星币,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总是有好处的。


    阿伦泪眼汪汪地抓起谢恩的手:“我的心肝儿,我的好闺闺,我的主子,我的心尖尖,从今以后,我完全供您差遣……”


    “……”


    谢恩面带嫌弃,抽回手:“请不要这样肉麻。”


    此时,阳台玻璃门外,探出一个毛绒绒的黑色脑袋。


    半个小时前,埃尔和莱昂带着“自助餐”去二楼吃了,此时容光焕发。


    谢恩走过去推开门,微笑问道:“好吃吗?”


    埃尔舔舔唇,走进客厅:“太棒了。你加了什么?”


    谢恩耸耸肩:“洒了一点点酸橘皮擦出的屑,可以中和肉类的腥膻,解腻。不过,我原本以为,以雌虫的味蕾,是不会觉得腻的?”


    “我得发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谢恩低笑出声:“好吧。”


    吃饱喝足的阿伦也不好意思再赖下去,告辞离开了。


    家里从拥挤变得空余,午后的阳光也变得懒懒的,忙碌了一上午的谢恩感觉到疲累,眼皮打架。


    埃尔看出了他的精神不济,温和说道:“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要堂堂皇子殿下帮他洗碗吗?谢恩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摇头:“没关系。等我下午来洗。”


    埃尔一笑:“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的感受。去休息吧,需要我为你拉上窗帘吗?或者,把香氛喷雾放到你的床头?”


    谢恩笑了:“我自己来就行。”


    “那么,午安。”埃尔道,“等你睡醒,陪我去逛一逛吧。”


    躺在床上时,谢恩觉得奇妙,他与埃尔明明才认识不到两天的时间,却有一种神奇的熟悉感,就像是亲密的朋友重逢。他想,或许是因为,埃尔是他目前的生活中,唯一与前世相关联的那一部分吧。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谢恩过得非常充实,生活平淡,却有着独特的满足。


    每天早晨,埃尔会开着那辆厢式货车,载着他去大街小巷的路边摊上碰运气,偶尔能买到新鲜的蔬菜或水果,又或者买到一尾新鲜的鱼。


    然后去百货商场采购食材。


    有一天早晨,谢恩忍着困意早早的醒来,让埃尔带他去晨雾未散的山间,采摘新鲜的蘑菇和大蕙兰花。


    未开发的密林,幽暗,寂静,鸟啼声清脆婉转,带着湿润水汽的空气清新无比,深深一吸,肺部立刻被氧气充盈。


    阳光刺破晨雾,从层层枝杈的交叉处洒下来时,拎着小木篮的谢恩看到了一朵伞状的漂亮蘑菇,像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在撑伞躲雨,可爱极了。


    埃尔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朵蘑菇,立刻准备去摘:“要吗?”


    谢恩阻止了他:“就让它在这里吧。”


    埃尔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兴致勃勃地说:“那我们三天后再来看它。”


    谢恩失笑,真是一个很别致的约定。


    可是三天后,谢恩睡了懒觉,并没有起床去爬山摘蘑菇。


    这些天,虽然埃尔总是在他身边打转,但谢恩知道,埃尔做了许多的工作。


    招兵告示已经发布在星网,埃尔又与鲨会面了几次,安排了一些事情,并且与首都星那边进行过秘密的谈话。


    谢恩没有问过埃尔什么时候离开,只是真诚地待之以朋友之谊。他想,等埃尔离开,他与前世的最后一丝联系也就斩断了,他将去漫游星海。


    ……


    ……


    圣辉星,军部大楼。


    塞维安结束了在螺旋刻耳柏洛斯星环的任务,回到首都星,肩章上的缠丝星穗多了两条。


    在长达两月的专项任务中,他带领着亲兵拿下了最高的奖赏,堪称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他本就是帝国成立至今最为耀眼的军事天才,再加上前世的经验相融,在用兵和策略风格上显出圆融智慧。


    此时,他站在军部大厦顶层的那间办公室里,等待着军部名义上的统帅——格罗元帅,批准他的休假申请。


    上辈子,谢恩的发热期是三月一次,会变得比平时黏糊无数倍,黏黏腻腻地窝在他的怀里讨要亲吻,就连他半夜起床处理突发公务,雄虫也会迷迷瞪瞪地醒过来,跟着他,抓着他的衣角。但是在发热期过后,雄虫又会假装不记得,躲着他一段时间。


    为了防止意外,这一次,塞维安准备提前半个月过去。


    谢恩并没有失忆。只是因为对他失望透顶,装作不记得前尘往事。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问题,他这一次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现在不再狂躁,而是无比的冷静。在驻外星环执行任务的这两个月,他一直在思考,他会冷静地处理好这件事情。


    在离开圣辉星,前往螺旋刻耳柏洛斯星环之前,因家族宴请,塞维安见了提克家族的B级雄虫阁下一面。


    这位雄虫阁下,十分的冷漠、平淡,任何与他接触过的虫,都会认为,他一定是个毫无感情波动的虫。


    可是在费迪南德教授的描述中,他的雄主是无比的黏糊、依赖、爱恋,整整二十年,被教授带在身边去工作。无比的温柔如水、至今仍在热恋之中。


    塞维安想,原来是这样吗?连提克这样冷硬的虫,在私下都会对伴侣无比依赖。


    那他的雄主是不是也对他,有渴望、依赖和亲近的需求呢?只不过,没有宣之于口。


    这一次,他会做得非常好。


    申请书静静地摆在那张熟悉的黑色办公桌上,格罗元帅象征性的看了一眼,微笑的签了字,将申请书递回给他:“那么,休假愉快,上将先生。”


    申请书两侧,分别被不同的手握着,像是一种权力的交接。


    塞维安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情,有了足够的功勋,后面的事情自会有家族和虫皇陛下的谈判、运作与平衡。等他下一次来到这里,这张办公桌将会是属于他的。


    “日安,元帅先生。”


    塞维安接过申请书,微微一礼,离开了顶层办公室。


    离开前,他接到虫皇的密旨,进宫了一趟,密谈了半个小时。


    然后,塞维安登上星舰。


    星图上显示着一条由亮色的闪烁星点串联而成的航路,途经七个跃迁点,总航程为59个小时。这是由航路总署规划并临时授权的一条专用航路。


    星舰缓缓起飞,达到首都星环的逃逸速度,飞向星海。


    塞维安站在舷窗边,望着星海,慢慢地喝着杯中加冰的威士忌。


    这一次,他会带走他的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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