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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雌君追夫了》现代言情小说_陆九歌

    第61章


    按照谢恩的指导,阿伦去“云顶”会所找到鲨,在纸醉金迷、富贵如烟的云顶会所里,获得了一间房间。


    “云顶”里面的享受非常多,只要有星币,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香烟、美酒、珍珠、赌局、拳场、高尔夫……一切的刺激和享受,都能在这里找到。


    但是,咦……这是什么?“精神域疗愈中心”……?


    听起来像是某种非正规的红灯区业务。


    1000星币一次,价格也非常高昂。


    不过这是在“云顶”,什么样的业务都不奇怪。


    在阿伦原来住的城南下城区,他虽然接待过许多的虫,但基本都是生活难以为继的下城区低等级雌虫。而如今他在荒图星最有钱、最繁华的销金窟“云顶”,两边业务的顾客毫不重合,因此一开始没有虫认出他就是荒图星唯一的一个雄虫。


    在摆出牌子的第一天,大多数虫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开,去其他地方找乐子。去找个漂亮纤细的亚雌春风一度、或者去致幻剂里享受美梦,不比什么“精神域疗愈中心”听起来更靠谱?


    阿伦并没有去招揽,去推销。他是有经济头脑的,并且知道如何拿捏虫心——一开始,就得走高逼格路线,怎么能像过去一样到处招揽?他把门半掩着,丝毫不慌乱,坐在里面刷星网。


    可进入云顶的都是有钱虫,终究有第一个来尝试的虫。


    然后……那个虫半身不遂地走了出来,神情呆滞。


    这真的是1000星币就能享受到的事情吗……?这样浩渺、这样纯粹的精神力,这样全身心从头到尾舒畅、平顺的感觉……这真的不是来到了天堂吗?


    立刻有虫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


    在听完后,旁观的虫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房间!“精神域疗愈中心”,原来是“那个”精神域,是“那个”疗愈!为什么要取一个这么不起眼的名字,让他们差点错过!


    门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再次定睛一看,告示牌上的1000星币一次,变成了2000星币一次!


    坐在里间的阿伦,一直在观察第一个虫的反应,在外面围观的那些虫里,也有他安插的虫。听完那些反馈,他立刻将价格翻了倍。如此明目张胆的涨价,简直是明晃晃的一枚奸商,可排队的长龙越来越长,压根不见少。


    无它,这是在云顶,那就是越贵的东西越好!反正来云顶的虫,全都不会缺钱。


    阿伦得意洋洋地看着外面的长龙。休养了一个多月的杰克,已经恢复了健康,重新站在他的身边。此时担忧地说:“阁下,2000……会不会太高了?毕竟之前,全都是500.”


    阿伦把谢恩给他的精神力压片拿出来,娴熟地溶解掉塑封薄膜,嫌弃地看了杰克一眼:“你懂什么?好东西值得高价格,你睁大你的虫眼看看清楚,这是在云顶!你知道这里的一支罂粟烟值多少吗?5000!一根破烟都能卖这么贵,凭什么我们的东西不行?!要不是阁下让我别涨价太过分,我原本是想定价10000的。”


    杰克惊愕地张大嘴:“一……一万星币吗?”


    阿伦嗤笑:“永远不要低估虫子们的存款。好了,现在挺直你的腰板,去让他们挨个进来。”


    ……


    ……


    这几日天气不好,接连是阴沉沉的雨天,谢恩便窝在家里,没有出门。


    阳台上的花枝已长了五寸来长,筷子一样的粗细。绿色的枝叶袅袅婷婷,姿态万千,沾着晨露。


    谢恩拎起一旁的水壶,为花浇上水。他看着花叶的生长态势,预计再过两个月,就会发芽,结出花苞。


    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绿色的芽叶,嫩的仿佛要滴水的芽尖,在他皮肤上轻轻晃动,可爱极了。


    他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看向天边,又是乌蒙蒙的阴雨天,沉沉的,闷闷的。


    一阵凉风吹来,谢恩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瞥见楼下的身影。他回到客厅,打开房门,在沙发上坐着。


    很快,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那句每次必然会有的——“小雄崽儿,你为什么要住这么高!”


    阿伦推门进来,捂着胸口急速喘气,上气不接下气:“你知道吗?你绝对是帝国历史上第一位住在三层楼高的高级雄虫!”


    “……”谢恩压根不用招呼他坐,阿伦已经自来熟地倒水咕嘟咕嘟喝完并坐下,眼睛发亮地抓住他的手。


    “你猜,过去七天,我们的生意一共赚了多少钱?”


    谢恩其实没什么兴致,他这几日一直懒懒倦倦的,陷在沙发里,配合地说:“10万?”


    “错!太少了!”阿伦抓住他的手摇晃,“200万,是200万!天哪,这才七天——”


    谢恩想,那是挺多的。前世他辛辛苦苦在军备局工作一个月,工资也不过50000星币,如今才七天,居然就赚了200万星币。


    难道这就是有编制和没编制的区别?上辈子干的是铁饭碗,这辈子干的是下海捞快钱。虫生丰富。


    阿伦从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星联卡:“这里头是你的80万。”


    谢恩一抬眼,向他示意:“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就行。”


    阿伦撇撇嘴,“你怎么这么性冷淡?你不该和我一起欢呼吗?这可是80万,80万诶!你居然连一点点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谢恩配合地笑了一下:“哇哦,好多钱。”


    “………………”


    阿伦按他所说,把星联卡放入茶几下面的小抽屉,不死心的问:“你不检查一下?不怕我少给你钱?就这么让我放进去?万一是一张空白的卡呢?”


    谢恩:“那你少给了么?”


    “当然没有。”


    谢恩耸耸肩:“那不就行了。”


    “……”阿伦郁闷地看着他,觉得他比平时还要更冷淡、更没有感情。


    “对了。”阿伦想起一茬,“需要你为我们补充弹药了。两片精神力压片都已经很薄弱了,预计明天就不够用了。”


    谢恩点点头:“你等我一下。”


    他掀开腿上的薄毯,进入卧室。


    将庞大的精神力凝结、灌注成实体,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很熟悉。但不知为什么,今天总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精神域里的精神力依然充盈、富足,并没有用尽枯竭的痕迹,可他用了比平日更多的力气,才完成精神力压片的制作。


    谢恩思索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精神力不听话,比平日更难控制。


    他回到客厅,把新制作的三片精神力压片递给阿伦。


    阿伦接过,突然皱眉,拉住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谢恩确实有种身体发冷、浑身无力的感觉。他摇摇头,在沙发坐下:“没事。”


    “你不舒服?”阿伦倒来一杯热水,摸了摸他的额头,“你身体哪里难受吗?”


    “我只是感觉没力气,提不起精神。”谢恩仔细感受了一下,道,“可能是累着了。”


    阿伦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发热期快到了?”


    谢恩道:“还有半个月。”他把日子计算得十分清楚,并不会搞错。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阿伦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作势要扶他,“你自己能起来吗?”


    谢恩摇摇头拒绝了:“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阿伦还要再劝,却听见阳台上一声轻响,他神情了然:“你的虫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让他带你去医院。”


    他施施然地拎着手提包离开了。


    谢恩转头一看,埃尔正拎着今天采购的新鲜食材,隔着阳台的玻璃门,笑容灿烂地冲他挥手。


    虽然,对于高级雌虫来说,玻璃隔门是无比脆弱的东西,压根不用使劲就能推开。可是在得到允许之前,他不会擅自进入客厅。


    谢恩本想过去给他开门,就像往常那样,推开门,接过对方手里的食材,邀他进屋。可是今天,他整个虫都恹恹的,就连短短的几步路都不想走,便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自行进来。


    埃尔推开玻璃隔门进入,脸上的笑意已变成了担忧,他在沙发旁半蹲下去,问道:“你生病了吗?看起来很难受。”


    谢恩摇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没什么精神。”


    他虽这么说着,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从几天前开始,他的心情就随着阴沉雾蒙的天气,变得低沉了起来。不想动,不想出门,只是窝在小小的蜗居里,浇花,看星网,做饭。


    埃尔紧张地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额温,又克制地停在空中,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吗?”


    谢恩无奈地笑:“没有发烧。”


    话里并没有拒绝的意思。


    埃尔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确实是正常的。


    埃尔想了想,又问:“那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除了累?胃口怎么样?身体冷不冷?精神域有没有什么问题?”


    谢恩摇头:“没事。”


    “那你去休息一会儿。”埃尔当机立断,“今天中午我来做饭给你吃。”


    谢恩略微有了点兴致,笑了:“你会做饭吗?”


    “看你做了这么多次,总该学会了吧?”埃尔笑道,“如果做的不好吃,你告诉我怎么改。”


    谢恩想了想:“行。”


    他确实不太有力气,就连靠在沙发上都觉得吃力。埃尔扶住他的肩膀带他站起,谢恩说了句谢谢,向卧室走去。


    埃尔倒来一杯热水放在床边:“有需要请叫我,我就在外面,不离开。中午我做些清淡的菜,好吗?”


    谢恩点了点头,缩在被子里,更觉得忽冷忽热,力气流失。他裹紧被子,脑袋埋在枕头里,几乎是立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埃尔轻柔地把他叫醒。


    谢恩有些懵懵的,直到埃尔拉开窗帘,白日的天光透了进来,他才惊觉已是中午。


    “好些了吗?”埃尔担忧地问,“先起来吃饭。”


    谢恩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安抚地对埃尔笑了笑:“没事,好多了。”


    埃尔做了清淡的菜,一个蔬菜浓汤,一个白灼虾。雌虫和雄虫的味蕾不同,完全无法和对方互通,因此埃尔紧张地等待着谢恩的点评。


    谢恩很喜欢QQ弹弹的虾肉,沾了蘸料尝了口,笑道:“很好吃。”


    埃尔松了好大一口气。


    吃完饭,谢恩恢复了些精神,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他知道每天下午这个时间,埃尔都有事要做,便道:“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别耽误了你的事情。”


    埃尔摇摇头:“今天我陪你。我已经发了信息,今天不过去。”


    他最近在与荒图星的军方接触,安排布置一些事情,每天下午都会过去。可他今天担心谢恩的身体。


    谢恩没有什么精神去劝说他,便由着他去了。


    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埃尔去关上玻璃隔门,阻挡了钻进来的冷风:“会不会是太久没出门,所以感觉很闷?等雨停,我们出去走走吧。”


    谢恩说好。


    下午的时间粘稠、缓慢,谢恩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总觉得过去了很久,可一看时间,才过去半个小时。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昏昏欲睡。身体是说不出的酸软乏力。


    身体一轻,谢恩迟钝地反应过来,他被抱起来了。


    埃尔很轻松地抱着他回到卧室,把他放在床上,体贴地盖上被子。


    谢恩倦倦的,连谢谢都顾不上说了,闭着眼睛。


    “先休息。”埃尔低声说,“今晚要是还没好,我们就得去看医生了。”


    谢恩含糊地嗯了声。


    等金发雄虫陷入睡眠,埃尔担忧地皱着眉。智脑的消息与首都星之间有59小时的滞后性时差,没有办法与皇家御用医生进行实时交流。


    他把谢恩的症状发给了医生,祈祷着星网的网速能快一些,把消息送到首都星。


    荒图星的民用网路限速是首都星的1/12,对于习惯了首都星网速的人来说,简直是牛车与火箭的区别。


    埃尔见雄虫陷入睡眠,坐在床边写了一篇请求增加荒图星网络端口截面流速的报告,发给相关管委会。


    谢恩的梦里光怪陆离,精神域的力量起伏不定。再醒来时,他只感觉更疲惫了。


    一杯温热的水递到他嘴边,他缓慢的喝了两口,打叠起精神,温声道:“出去逛逛吧。”


    雨后的荒图星,弥漫着淡淡的泥土潮湿气味。微风拂过,谢恩缓缓吐出一口气,裹了裹衣服,依然发冷。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很空虚,很酸软,渴望被紧紧搂在怀里。他摇了摇头,把这股突如其来的矫情甩出脑袋。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阴雨,使他的心情不好,变得抑郁。


    埃尔在尽力逗他开心,谢恩配合地露出笑容。


    在外面逛了逛,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谢恩觉得心情好了些,回到小楼下时,他正想让埃尔离开,去忙正事,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自虫纹处传来!


    与此同时,后颈腺体的酸胀感如泉喷涌。


    谢恩一下子全身软了,无比确认,发热期提前了。


    埃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闻到逸散信息素的味道,更是震惊地变了脸色。


    他当机立断抱起雄虫,却像慌乱的小学生一样:“阁下,你怎么样?现在该怎么做?”


    谢恩低低地呻吟了下,咬破嘴唇使自己冷静,他勉强压抑着喉口的呻吟,简洁道:“送我回房间。”


    与此同时,一股强力的威压当空而来,埃尔警觉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


    同样是SSS级的两股超强精神力,在空中剧烈相碰!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瞬间发生,又瞬间结束。两虫的脸色都微变,又不露声色的恢复正常。


    一开始的震惊、愤怒和错愕被压下,刚从星舰下来的塞维安,彬彬有礼地冲埃尔点了下头:“六殿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他看向金发雄虫,伸出手;“不过,接下来,我会陪伴我的雄主度过发热期,不劳您费心。”


    埃尔震惊地听着这番话,“我的雄主”?即使修过情绪管理课程,他的震惊也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在看到塞维安时,他就已经非常震惊。他没想到会在这样偏远的星系,遇见首都星的熟悉的虫。


    可那股敌意是自行迸发的。


    埃尔还没说话,衣服被轻轻拉了一下,谢恩闭着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近乎恳求:“求求你,带我离开。我不认识他。”


    第62章


    从首都星到荒图星,即使由航路管理总署规划了最优线路,即使署长为上将开了一路的绿灯,开放所有跃迁点的使用权限,无需耽误时间来申请。即使塞维安驾驶着性能最优的星舰,有着最大的加速度、最高超的驾驶技术。可也需要整整的59小时。


    他在星舰上度日如年,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百年。


    他一遍遍在心中排练,为即将到来的相遇做好万全准备。


    预想了一切的场景,可塞维安没想到的是,他会在谢恩的房屋楼下,遇见埃尔。


    看见埃尔的一瞬间,塞维安敏锐地察觉,相较于前世,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只不过他顾不上多想,看见谢恩被埃尔抱在怀里时,愤怒与嫉妒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头脑。来自雌虫骨子深处的血性与竞争欲,使他的精神力以最高的强度,蔓延而去,宛如炸弹在空中炸开!


    若是普通雌虫,就算是S级或SS级,在他这样猛烈的精神力压制下,都会立刻爆体而亡。


    可埃尔当然不是普通雌虫,埃尔也有着SSS级超强的精神力,并且在皇室自小进行的高强度练习中,精神力无比的纯净,蛮横。


    两道精神力撞在一起,爆发出无形的硝烟!分不出胜负,各自收回。


    短短的一瞬间,塞维安已经恢复了冷静。


    无论埃尔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重要,这是细枝末节,他无需管。他的行事风格从来都是直捣黄龙,非常直接。


    空气中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已经非常浓郁。


    于是,塞维安非常礼貌地说:“我会陪我的雄主度过发热期。”


    他知道此话一出,埃尔不会不松手。因为他了解埃尔,这位帝国的六皇子,热情活泼,待虫真诚,有众多朋友,虫缘很好。可是,埃尔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有边界感的虫,这是贵族与生俱来的修养。更何况,埃尔出生于贵族中的贵族,皇室。皇室的礼仪官是全帝国最严格的礼仪官,每一句不合时宜的话语、每一个超出边界的举动,都会受到狠狠的惩罚。


    如塞维安所料,埃尔眼中闪过震惊,而后是犹疑。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臂,打算接过雄虫。


    可是谢恩开口了,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异常的坚定:“求你……带我离开,我不认识他。”


    于是,埃尔的犹豫瞬间消失了,变成了坚定。他搂紧怀里的雄虫,对塞维安道:“抱歉,将军,我无法确定你们的关系。我会遵循雄虫阁下的意志。”


    谢恩紧咬牙关,强忍着喉口的呻吟,抓着埃尔衣服的手指发颤,几乎要抠破衣服。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埃尔的出现令他始料不及,可谢恩会拒绝他,是他早已料到的事情。他并不太惊讶。他看见谢恩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知道对方难受,现在不是掰扯的时机。


    “那有劳殿下,送我雄主回家休息。我稍后就来。”


    埃尔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抱着谢恩,从阳台进入家里。


    塞维安站在雨后正在滴水的榆树下,神情平静,可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并不像表面这样平静。他几乎被一分为二,一半在冷静地思索、分析——看来他的雄主对埃尔的影响非常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的雄主与埃尔相识、相处了一段时间,建立了友谊。而埃尔正对他的雄主进行一场单相思。他在埃尔眼中,看到了初识爱情的毛头小子才会有的笑容和痴恋。


    而一分为二的另一半……嫉妒、愤怒、不甘、痛苦、暴戾,所有的情绪,在他心里卷起一阵疯狂的海啸,甚至在他的精神海里引发了飓风。


    他的雄主正处在发热期,全身瘫软,唇边不自觉溢出破碎的呻吟,全身散发着香甜的烈酒味道。脸色潮红,修长的脖颈痛苦地仰着……这样私密的、敏感的画面,被其他虫看见了。他的雄主在其他的虫怀里辗转,并且说,不认识他。


    手中的黑晶石在巨大的握力下碎成齑粉,塞维安松开手,任由齑粉洒落在路面,被风吹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冰蓝眼眸已恢复了冷静。


    他得冷静,他不能再发癫。他得像对待战局一样,冷静分析,好好推进。


    从随身带来的背包里取出一些东西,塞维安向谢恩住的三楼走去。


    ……


    躺在床上,谢恩立刻痛苦地蜷缩起来,紧咬被角。虫纹处的痛楚一波又一波的袭来,后颈的酸胀更是如潮水般,侵袭着他的意志。


    很难说哪一种更令他难受。


    埃尔焦急地跪在床边,看着因痛苦而呻吟、辗转的雄虫,声音因慌乱而发颤:“我可以帮你吗?该死的……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是发热期……”


    他徒劳地想帮上忙,却不知从何做起。帮雄虫拉了拉被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用温热的手握住对方的手,企图能给对方一些力量,或者把对方的痛苦转移走。


    等虫纹的一波剧痛暂时平息,谢恩勉强拾掇起一丝力气,声音近乎听不见:“你……走吧。刚才……多谢……”


    埃尔难过起来。这些天来,他一直知道,谢恩与他保持着边界感,虽然亲近、谈笑,可两虫的相处仅仅是局限于朋友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谢恩从未对他讲过内心深处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周期性的心情低沉,为什么总是会发呆出神,为什么会想离开。


    他一直知道谢恩是疏离的,可没有想到,对方的疏离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就连难受成这样,也不愿对他吐露一丝。他甚至不知道,谢恩有雌君。


    谢恩又道:“你走吧。”


    埃尔的目光变得坚定,那些难过的情绪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就被他抛在脑后。


    他握住谢恩的手,轻声道:“让我帮你吧。”


    他在生理课上学习过,雄虫在发热期间,需要陪伴、照顾,需要信息素的安抚。发热期的雄虫会很脆弱,很敏感。


    埃尔放出信息素。他的信息素是甜甜的草莓气息。他尝试着进入谢恩的精神域,去找寻那一丝熟悉的加冰威士忌烈酒的味道。


    他找到了,可他的精神力被轻轻的推开了。


    谢恩仍闭着眼睛,唇尖颤抖,声音几不可闻:“别这样。”


    “没关系的……”埃尔帮他理开汗湿的头发,“阁下,让我帮你吧。我的信息素是你喜欢的草莓味道,很甜的,你尝一尝。”


    谢恩的指尖发青发颤,柔弱白皙的手指用力攥着暗色的被单,下颌紧紧依偎在被角,被勒出红色的痕迹。他摇头的动作无力,但坚定。


    对雌虫来说,没有什么“一夜情”这样的事情。在精神力的深度相融后,雌虫的精神域里,会永远的留下雄虫的痕迹。永远消除不掉,永远存在。


    谢恩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埃尔会是将来的皇储、虫皇,他将会有一个清白的、对他交付真心的雄主。如果埃尔的精神域里留下了他的痕迹,即使埃尔贵为皇子、贵为皇储、贵为虫皇,也难免会被未来的雄主嫌弃。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朋友做这样的事情,他绝不允许自己害朋友至此。


    他想,一次发热期而已,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能熬过去的。除了会难受,并不会有什么大不了。前世他连二次分化那七天都熬过去了,小小的一次发热期又能算什么呢?


    埃尔却并没有离开,声音很温柔地说:“阁下,您知道,我爱慕您。我是被您吸引而来的,受到虫神的召唤,从星海的一侧来到另一侧,来到您身边。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谢恩紧咬牙关,忍着虫纹处的又一波灼痛。


    埃尔抬起谢恩的手,很绅士地吻了吻他的手背,这是一个不超出社交礼仪的吻手礼,是上流社会中的惯常礼节。他并没有逾矩的举动,而是将满腔热烈的爱意禁锢在社交框架之内。只待解封,就能星火燎原。


    从克制的土壤中,开出了最低微、最真挚的花朵。


    草莓味的甜甜信息素,在试探,在接近,很温柔的力度,就像小狗轻轻蹭你的手心,渴求许可。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说:“别这样。”


    他抬起手,摸了摸埃尔的黑发,很温柔,带着安抚意味:“殿下,你以后,会遇见很多很多的虫。”


    埃尔急切地握住他的手:“可是,我的心已经被您占据。如果您愿意,请和我结婚,我会向您献上所有的热爱和忠诚。”


    一行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谢恩闭着眼睛,将脸埋在枕头里。他想,他真狼狈,真不雅,明明如此的破敝不堪,如此的低入尘埃,可竟然有虫珍视他至此,就像他真的值得。


    就在此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殿下,不知道你的礼仪官有没有教过你,向别虫家的雄主求爱,该担当什么罪名?”


    埃尔平静地看向他:“阁下说过,他不认识您,那么,我自然是会相信他的。”


    谢恩紧咬牙关,又一波的酸胀从后颈腺体处袭来,他身体颤抖,支离的呻吟从唇角溢出。他多么想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他感到无比的狼狈,他宁愿死,也不愿在塞维安面前露出难堪的一面。可不知为什么,塞维安总能精准地在他最难堪的时候出现。


    感受到屋里信息素的浓度变深,塞维安面色一沉,来到床边。


    埃尔挡在他面前,声音发沉:“将军,你不能强迫他。”


    “我当然不会强迫他。”塞维安手里拿着一块东西,上面有军部后勤局的签码条纹,“抑制贴,应该能让我的雄主舒服一些。”


    第63章


    雄虫的发热期,通常会在三个月左右经历一次,每次持续大概一周的时间。


    最好的办法是有雌君的陪伴,在精神域里深度交融,消融掉逸散的信息素。会让雄虫非常舒服,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任何后遗症。


    还有一种办法,自然是使用抑制贴,强行阻隔住后颈腺体喷薄而出的信息素。可本质是强行利用外力抑制,并不自然。会让雄虫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精神不济,没有力气。


    虽然同床异梦,但毕竟做了七年夫妻。塞维安了解谢恩。他知道谢恩不会随意与别的虫进行精神力深度交融。这是因为谢恩骨子里的善良、悲悯——在没有法定关系时,他绝不会在别虫的精神域里打下烙印。雄虫在这样的事情下,向来无比的慎重。


    当然,谢恩也不会接受他。两虫之间隔着无数隔阂,那些都是他需要去弥补的事情。


    所以,在出发前,他准备了抑制贴。


    塞维安的语气十分从容,同时展现了十足的尊重与风度:“如果可以,请让我为您贴上,好吗?”


    埃尔依然阻拦在他面前:“请让我来。”


    塞维安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谢恩。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他迟早是会与塞维安谈起当年的事情。照面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塞维安识破了他伪装失忆的事情,这场谈话是躲不掉的,总会发生。


    更要紧的是……他不能永远躲在埃尔身后,埃尔是一个无辜的虫,是一个热情的、真诚的朋友,谢恩不能把他当挡箭牌。


    他与塞维安的事情还不清楚,不分明,他不能把无辜的埃尔扯进来。


    于是,在两道目光之下,谢恩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精神域的不稳定,他的感知格外敏锐,他感觉到那两道目光所含的分量,一道平静,一道焦急。


    他勉强拾掇起力气,道:“殿下,请去外面等我,好吗?”


    埃尔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和难过,但他沉默而听话地起身,离开前,他警告地看了塞维安一眼。


    塞维安十分从容地微笑了一下。


    轻轻的关门声响起后,谢恩的手指抓紧了床单。


    塞维安来到床边坐下,撕开抑制贴,轻轻的撕拉声响起,几不可闻。


    “我现在需要将抑制贴粘贴在您的后颈腺体处,很快。”塞维安停顿了两秒,确保对方已经听见。然后他轻柔地拨开对方的头发,露出苍白瘦弱的后颈,大量的信息素正从那片微微跳动的皮下腺体处喷薄,令雄虫全身发软。


    “请放松。”


    塞维安用指腹轻轻摸了摸,确认了腺体所在的位置,那一瞬间的冰凉感觉,让谢恩全身颤抖了一下,更紧地抓住床单。


    抑制贴被贴在了后颈腺体处。


    军部下属的后勤处生产的最高军用级别抑制贴,效果非常好,几乎是立竿见影。


    谢恩感觉到身体的酸胀褪去了,神思变得清明,从骨子里透出的软意也消解了不少,信息素不再无休止地涌出。


    身边的那道气息是那样的明显,气场强大。


    谢恩感觉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他等待着对方的谈话和质问,问他为什么要假装失忆。


    在上一次见面时,他尚且可以利用失忆来作为幌子,对塞维安表现出全然的拒绝和敌意。可现在,既然对方已经识破了他的伪装,两虫的相处方式,自然回到了前世。那个前世……他一直去讨好、去主动,却得不到结果的前世。


    在那个前世,他是如此的卑微,弱小,被矮化,被忽视,被看不起。


    此时,一切的痛苦回忆都回来了。


    何况他此时本就狼狈不堪,脆弱又痛苦,被高高在上的目光所凝视。


    无所谓了。谢恩在等对方发问,问完,答完,他会逃离开,不再相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塞维安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表现出着急,他只是很绅士地微微一礼:“我去外面,等您收拾好。”


    那道非常具有压迫感的气息消失了。


    谢恩愣了一下,他坐起身,屋里并没有别的虫在。


    他很轻地舒了口气。


    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能支撑他坐起。他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衣服,换掉身上汗湿的衣服,又去卫生间,用热水洗了把脸。


    他回到床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脸颊,神思清明了不少。至少,现在的他可以支撑起一场平等的对话。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谢恩没出声,他低着头,看着地砖上的花纹纹路。


    门被很轻的力道推开,又轻轻掩上。对方几乎是无声地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


    “抑制贴的副作用,会带来轻微的失水。”


    谢恩接过水杯,慢慢喝着温热的水。杯口氤氲的雾气涌入他的眼睛,沾湿他的眼睫,他感觉到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啪嗒一声落在杯中,溅起一阵水花。他出神地盯着杯口,手指轻微发颤。


    塞维安看着他,感觉到心脏处传来细细的拧绞,原来雄虫的眼泪对他有这么大的功效。或许这种功效前世就存在,只是他现在才切身体会到。


    “对不起。”塞维安道,“一切事情,都是我的错误。”


    他看着雄虫,想到费迪南德教授对他说的那些话,再为冷硬的雄虫,骨子里也会渴望黏黏糊糊的拥抱。何况,他能看出,谢恩丝毫不冷硬。发热期的雄虫像生病的落水小狗,蔫蔫的,耷拉着脑袋。


    塞维安迟疑了一下,他不想让雄虫觉得冒犯,于是道了声抱歉。


    他走过去抱起谢恩,让对方面对面的坐在他的腿上。他一手揽住对方的后腰,一手轻柔抚摸着对方的后背。他感觉到雄虫的身体发软,像面团一样,在他怀里。


    谢恩在发呆,突如其来的拥抱令他震惊,反应过来后,却没有办法再挣脱。发热期的身体像软软的面团,提不起力气。退一万步,就算他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比得过SSS级雌虫的力气。


    他感受到身体被温暖包裹,非常亲密的接触,非常紧贴的姿势,是一个被保护、被珍惜的姿势。


    “过去的那些事情,是我不对。我知道,事后的道歉于事无补。但是……”面对面被抱住的姿势下,双方的胸口、腰腹全部贴在一起,随着说话,带起微微的颤意,低沉缓慢的声音响在谢恩的耳边,“我不该在七年来,因工作而忽略你,不该在婚后与其他雄虫独处一室。不该对你如此的不坦诚、掩藏内心的想法。不该因生气和占有欲而伤到你。也不应该……”


    “说完了吗?”谢恩突兀地打断他,“请放开我。”


    塞维安微愣了一下,听话地松开他,把他放到床上。


    前世的最后一刻,在弥洛花星的沙海上,两虫通过全息视讯通话,遥遥对视,最后一句对话,是——“上将,祝你前程似锦。”


    重逢后,刨除掉谢恩伪装失忆的那段时间,如今,是两虫隔着前世,头一次以“旧夫妻”的身份,第一次谈话。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掩住脸。他没有什么想说的,他觉得很累,很烦躁。


    塞维安道:“你不想听这些的话,我可以说其他的。”


    谢恩道:“你怎么不质问我,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你?”


    “我没有立场去质问。”塞维安沉默了一下,道,“况且,我能猜到。”


    谢恩道:“既然你能猜到,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他。


    谢恩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些:“既然你知道,我宁愿拙劣地扮演失忆,也不愿意理你,不想看见你,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塞维安脸色微白,似乎被他的话语刺到。半晌,他道:“我想……帮助你,前世的事情无法弥补,至少,我想让现在的你能过得好一些。”


    谢恩冷漠地说:“那么,如果上将能答应远离我,并且永远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想必我就能过得非常好。”


    “别这样。”塞维安轻声道,“我没有说谎。”


    谢恩道:“我也说的是真话。”


    塞维安无法从雄虫冷漠的表情下辨别出他的真实情绪。他略显无措地沉默了一下,拙劣地另起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腺体如何?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谢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似乎觉得那目光无法承受,塞维安轻轻垂了下眼睛,拿出一个小型的存储介质:“关于你使用精神力后,虫纹会痛的情况,我查了些资料,并且在一位专门研究虫纹的教授处得到了验证。里面有一些文献,你如果想了解,可以看看,并且附有教授的联系方式,你可以直接与他交流。”


    谢恩并不接,塞维安把存储介质放在床头柜上,连同两片凝结成实体的精神力压片,一同放在那里:“你或许能用上。对于缓解痛楚会有帮助。”


    谢恩感觉到右腹隐隐作痛。


    塞维安沉默了会儿,又道:“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会主动去找到六殿下。因为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我向你保证,大皇子绝不会坐上皇储之位,并且不会有任何的权力。我会将他手中的力量一一肃清。”


    听到他说起大皇子,谢恩冷冷笑了一下,右腹的疼痛变得剧烈起来,语气淡淡:“你和他,令我感到恶心。”


    他语气里的厌倦是那样明显。


    塞维安被恶心这两个字刺了一下,身侧的手指很轻地缩了缩。半晌,他道:“抱歉。可是……我并没有任何逾矩的想法。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只爱过您。”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从重生以来,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您。”


    谢恩简直想笑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心如止水,可竟然还能被气笑。


    “那么,带着你的爱走开吧。把它给需要的虫。”谢恩道,“我并不需要一份给我带来灾难和死亡的爱。”


    塞维安还想再说什么,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谢恩道:“请进。”


    埃尔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神担忧又焦急地扫视屋内。见到谢恩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他松了口气。


    “阁下,你还记得那一朵撑伞的蘑菇吗?”埃尔晃了晃手里新鲜带露的蘑菇,“我来做一份你喜欢的蘑菇浓汤,好不好?”


    谢恩露出笑容,语气轻快些许:“好。”


    一旁的塞维安沉默听着,撑伞的蘑菇?他的雄主与别的虫有了独特的专属记忆,事关一朵撑伞的蘑菇。而他无从知晓。


    他的雄主与其他的虫谈论晚餐,其乐融融。


    而他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陌生来客。


    第64章


    听到谢恩与埃尔之间堪称融洽亲切的对话,塞维安眸色暗沉。他从未在社交场上遇到过这样的境况,一时间,他觉得无所适从。


    他好像连吃醋都没有立场,他的存在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他宛如插入谢恩与埃尔之间的第三者。


    埃尔拿着蘑菇去了厨房,房间门重新关上。


    谢恩眼里方才还有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变成了冰冷和厌倦。


    塞维安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对方眼里情绪的变化,那样的直白,清楚,不留余地。


    轻松和笑意是面对别的虫的,冰冷和厌烦是留给他的。


    “你走吧,就当我已经死在你面前了。”谢恩轻轻讥嘲:


    “……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


    “以后也请不要再来。”


    谢恩从他身边走过,塞维安条件反射的拉住他的手腕,谢恩皱眉,满眼戒备的看向他。塞维安手指痉挛,慢慢地松开他。


    塞维安轻声道:“我带来了一些东西,或许你会需要,是你以前很喜欢的东西。”


    谢恩道:“我不需要。”


    “……先看看,好吗?”这似乎是塞维安第一次露出低微恳求,两世以来第一次这样的低声下气。他不擅长用这样的语调,说这样的话,浑身上下透着股茫然的无所适从意味。睫毛尖轻微发着颤。


    刚重生他追过来时,虽然也曾恳求,可那是在关系还未明晰时。他扮演的身份是“雄保会官员”,是一个陌生的虫。而现在,一切的冗杂身份都被抛掉,毫无遮掩,赤裸裸的,将最真切的情绪暴露在面前。


    谢恩略带讥讽地看着他:“上将,我可不认为,你会对我的喜好有所了解。”


    “看看总没有错。”塞维安道,“说不定能验证一番,我们的婚姻或许并非一文不值。”


    他又道:“很快的,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谢恩沉默地看向窗外的夜色,并非一文不值吗?可他现在一想起前世,脑海中的画面,是那颗奇点蔷薇,是冷漠苍白的离婚协议书,是弥洛花星上开得如火如荼的白色花朵,宛如葬礼上宾客敬献的礼花。


    趁他沉默的这一瞬间,塞维安用智脑发了条消息,他去到窗边,很快拎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箱子。


    塞维安打开箱子,拿出来一盆花。说是花,很牵强,因为盆中只有一枝绿色的枝叶,顶端结了一颗还未绽放的花苞。层层叠叠的花瓣还未展开,彼此紧紧抱在一起,紧缩成一颗小指头大小的花苞。外层是绿色,中心却隐隐可见一丝淡淡的红。


    花枝和芽叶的形态很熟悉,与阳台上花坛里的芽叶姿态非常相像。


    这是一株红色的露辛蒂亚花嫁接苗。


    谢恩目光微顿。


    “按你的方法嫁接而来的,试了很多次,总算长出了一株红色的苗。”塞维安用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绿叶,“前世那一盆……你不喜欢叶片上的锯齿,觉得凌厉带刺。我问了一些植物学专家,做了一些尝试,这是一盆叶片无锯齿的红色蔷薇。”


    绿色叶片呈圆形,像可爱的小熊耳朵,憨萌可爱,抚摸上去时,不用再担心被锯齿划破皮肤。


    谢恩道:“我从未说过不喜欢带锯齿的叶片。”


    “那么,我对你还是有一些了解的,不是么?”塞维安道,“你确实不喜欢,对吗?”


    他把花盆放在床头,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一个毛绒绒的树形大抱枕,长条形的枕身上蔓延出六根枝干。抱着它睡觉时,那些枝干状的触手搭在身上,就像一个暖融融的怀抱。


    “你之前很喜欢抱着它睡觉,尤其是当我不在家时。”塞维安道,“你这几天不舒服,或许它能派上用场。”


    听到他说话,谢恩就有一股无名火,平静无波地笑了下:“有劳上将费心,或许我现在会更喜欢埋在别的虫的大胸肌上睡觉呢。”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他不擅长逞口舌之快,只好道:“抱歉。”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件东西,这一次,谢恩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


    一个胖胖的智能管家,前世的无数个黑夜里,陪伴它、同他聊天的“小花同学”。无机制的屏幕上闪过开机动画,安静的屋内响起了他熟悉的音乐声:


    “星海欢迎您,为您开天辟地……”


    这是前世他设置的欢迎铃声,每一天下班回到家,胖胖的智能管家小花同学,都会摇晃着矮矮的憨萌的身体,播放着音乐,来到门口接他,无机制的屏幕上浮现出他设置的文字表情。


    夜里他口渴醒来,小花同学会为他倒来一杯40°恒温的水,递到他手边。就连智能管家脖子上的黄白雏菊花边围兜,也是他亲手缝制穿上的。


    前世在议定离婚后,他从塞维安的府邸搬走,离开时什么也没带,只是抱走了胖胖的智能管家。


    塞维安道:“我还原了你对它的所有设置,如果有疏漏的地方,请原谅。”


    智脑管家晃动着胖胖的身躯,像企鹅一般,摇摇摆摆的走到谢恩身边,用圆滚滚的脑袋蹭谢恩的膝盖。塞维安把智能管家的头设置成了拟态,毛绒绒的仿真触感从谢恩的膝盖处传来。尽管知道是假的,可谢恩仍有一瞬间的错觉,似乎正有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狗正用鼻子拱他,可可怜怜地撒着娇。


    在智能管家肥胖胖的脖子下面,拴着一条黄白雏菊花纹的围兜,织工拙劣,排线布局都很毛糙,可以看出,织这条围兜的虫不擅长此道。


    谢恩从智能管家身上移开目光。


    塞维安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电子版的文件我已签署过,是一份关于我名下所有财产转让给你的法律文件。还有一份全权授权书,将我拥有的所有权限以最高级别边限授权给你,全帝国、全星网通用,并且无期限限制。我知道,身外之物不足以弥补,但至少没有坏处,请收下吧。”


    这一份文件的签署,意味着他在法律意义上成为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可他依然神情自若,丝毫不见狼狈,身上的那份游刃有余意味从未更改。


    谢恩最讨厌他身上这份从容,就像不惧石破天惊,任由天大的事情砸下来,也不会有损于他的冷静。


    “我不需要。”谢恩道,“用你的钱,我觉得恶心。我也并没有与陌生虫有经济来往的习惯。”


    塞维安却笑了。这一次,他并未因“恶心”二字失态,笑容里竟然有一种奇妙的高兴意味。


    “陌生虫?”他说,“不,我们是婚姻伴侣。”


    “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协议书我还没有签字,并且永远不会再有机会签字。”


    谢恩平静说道:“根据雄虫保护法的规定,雄虫提出离婚,并不需要雌君的同意。”


    “那么,您或许没有阅读过雄虫保护法的补充条例。当雌君的制服肩章上有四条银穗时,离婚需要双方的签字同意。”塞维安道,“很遗憾,我的雄主,我们仍处于婚姻关系之中。”


    “死了也不足以离婚吗?”谢恩冷冷地说,“还不够吗?”


    塞维安脸色微白,沉默了一下,身上气息陡然颓败下去:“抱歉。我只是想,对你有帮助。你不用去做那些出卖精神力的……费力事情。无论您是想做什么,搬离这里,去其他星球,或者环游星海,有星币在身上,总会方便很多。嗯……法律上的流程已经全部完成,就算您现在用不着,留在那里,总也可以算是倚靠。”


    谢恩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一片平静漠然:“带着你的东西走吧,我不要。以后也不要再来。”


    塞维安轻声道:“可是,我并不能答应您不再来,如刚才所说,我们的婚姻关系还在存续期间。这一世,全帝国的虫里,只有我与你有前世的记忆,这是虫神的指引。我想请求您,给我一个重新追求您的机会。”他声音平静的说着,唇边一直带着精密完美的笑容,风度翩翩,理智而优雅。


    谢恩拿起床头的花盆,这一世帝国历史上的第一盆改良型红色蔷薇,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床头的垃圾桶,花盆碎裂的声音传来:“我并不想说接下来的话,可这是你自找的——”


    谢恩的怒火终于完全涌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塞维安错愕地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与恍惚。两世加起来,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字。


    还未等他从如遭雷击的错愕回过神来,谢恩已经又说了一遍。


    “带上你的破烂,滚。”


    “如果你的纠缠是为了让我原谅你,那我告诉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永远永远、永远不可能原谅你——”谢恩喘着气说完,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快步离开了卧室,门被重重的关上。


    塞维安站在空荡荡的卧室,宛如被冰冻在那里,一动不动,垃圾桶里,躺着碎裂的花盆片,柔弱的绿芽奄奄一息。被银纱一般的月光照耀着,徒增寂寞。


    第65章


    一股蘑菇浓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谢恩站在客厅中间,感觉到饥肠辘辘。


    埃尔从厨房探出头来,道:“很快就可以吃饭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却又带着安抚。


    谢恩冲他笑笑,平复了一下思绪,道:“好香。”


    埃尔稍微放心下来:“我比上次多放了一些甜菜和奶油,希望甜味能让你的心情变得好一些。”


    谢恩走过去,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奶油蘑菇浓汤,果然是比平日更甜的味道。发热期的雄虫会比平时更为嗜甜,奶油的香味完美契合了他的味蕾。他感觉胃里和心里一下子舒坦许多,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埃尔,真的谢谢你。”他道,“我今天有些失态,非常抱歉。”


    埃尔拿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谢恩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做朋友。就永远不用在面对我时感到抱歉。”埃尔道,“也不用对我说谢谢。”


    谢恩吃掉葡萄,依然是甜甜的味道。


    “好。”他说。


    “我煎了一些松饼,你来看看,火候够吗?你是喜欢更焦香一些,还是更软一些的?”


    谢恩走过去,平底煎锅里躺着四个不规则的圆形,一些凹,一些凸,憨憨的,萌萌的。他忍俊不禁,走过去拿起木铲,将松饼的边缘轻轻铲起,翻了个面儿。


    “你得时不时的翻个面。”谢恩低头一边弄,一边教他,“不然会焦。”


    谢恩翻了三个,埃尔笑道:“还剩一个,让我来。”


    他伸手去接木铲。


    谢恩递过去,两虫的手快要碰到时,一道突兀的冷淡声音从身后传来。


    “殿下。”


    从卧室出来的塞维安,已经不复之前的失魂落魄,恢复了平淡,眼睛的深蓝色比平日还要更深、更浓一些,近乎于深黑。他的目光落在两虫近乎要碰在一起的手上,闪过一丝阴影。而后他声音沉静的开口了。


    “奉虫皇陛下旨意,我将护送您返回圣辉星。越快越好,参加半个月后的年宴。”


    他的声音响起,谢恩的神情又恢复了淡漠,低头把最后一个松饼翻面,又把火开到最小。让细柔的火焰一点点渗入松饼,烘烤得松软薄脆。


    “有劳将军。”埃尔道,“既是虫皇陛下的旨意,我自当遵循。不过,我可以自己驾驶星舰返回,并联系荒图星驻军护送。就不必占用将军的休假时间了。”


    两虫的交流中,是上流社会的社交场中惯有的冷淡、疏离,还有同样高等级的雌虫之间固有的针锋相对、硝烟四溅。


    塞维安道:“回程航路发现了反叛军大部队的流窜迹象,并不安全。此次‘星火燎原号’遭遇袭击,内情尚未查明,实在不宜再次犯险。就算是……”他的目光落在谢恩身上,轻轻顿了一下,“就算是为了雄虫阁下的安全,殿下也不该如此一意孤行。毕竟……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是要带着雄虫阁下,一起回首都星的,不是吗?”


    埃尔面沉如水,沉声道:“这取决于阁下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如果他不愿意,我是决计不会强迫他的。”


    塞维安轻轻笑了:“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快些做决定吧。无论最后您是自己回首都星,还是带着阁下一起,我都会谨遵虫皇陛下的旨意,一路护送到底。”


    他看了眼热气腾腾的蘑菇汤,目光扫过汤面沉沉浮浮的一抹翠绿,道:“另外,阁下并不喜欢香芹,这是他最讨厌的食材之一。毕竟……”他意味深长的顿了顿,看向谢恩,“我曾经一颗一颗的,为您把浓汤中的香芹挑出来过,对吗?”


    说完,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离开了房屋。


    ……


    谢恩把四块松饼盛入盘中,洒上一些粘稠的蜂蜜,端着盘子来到餐桌旁,埃尔端着蘑菇浓汤跟在他身后出来。


    埃尔抱歉地说:“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香芹。”


    “没不喜欢。”谢恩道,“你不必听他所说。”


    埃尔真诚地说:“我现在认识你的时间不够长,对你不够了解。但我会慢慢去做,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谢恩尝了口香甜松软的松饼,叹了口气:“殿下,你不需要如此。”他转移话题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埃尔道:“从荒图星到圣辉星最短航程时间是59小时。皇室一年一度的年宴在16天后。我想再多呆一段时间,能赶上年宴就行。”


    发热期的雄虫会嗜甜、嗜睡,容易感到饥饿,此时谢恩一连吃了两块松饼,才堪堪压下那股抓心挠肝的饥饿感。他说:“那么,祝你平安。星火燎原号遇袭的事情,我不知晓内幕,我相信你一定会调查清楚。你以后要小心一些,保护好自己,好吗?”


    埃尔道:“这些天,我隐瞒了自己在荒图星的消息,利用我在圣辉星的一些心腹手下,一直在调查这件事情。我已经有了隐隐的猜测,只待回到首都星,就能证实。”


    谢恩微笑地说:“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殿下,你以后一定会平平顺顺,非常幸福的。”


    埃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告别之意,不由得心里难受。他认真地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圣辉星吗?”


    果然,谢恩想也没想,就摇头了:“抱歉。”


    谢恩吃完松饼,喝了一点汤,身体变得暖和起来,便昏昏欲睡。以往在发热期,他大多是在床上度过的,既因为嗜睡,也因为纵欲。


    而今身体依然疲软,渴望床铺的柔软。他揉了揉发冷的脸,道:“殿下,你以后会遇见很多很多优秀的雄虫的。我会是你的朋友,永远的朋友,好吗?”


    埃尔沉默,他看见,蘑菇浓汤剩了很多,原本盛放松饼的空盘里,有几颗挑出来的香芹。


    他知道以谢恩的礼貌、关照,必不会在塞维安提了一口之后还挑出香芹。可大概是发热期的雄虫太过疲累,与他聊天时心不在焉,于是一边聊天,一边下意识地挑了出来,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原来是真的吗?谢恩与塞维安,曾经真的是夫妻?所以如此了解?


    其实,这一点,埃尔早就相信了。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相似气场,弥漫在谢恩与塞维安之间,即使他们在吵架,其他虫也无法融入进去。


    他看了眼雄虫的背影,心跳很重很重地敲击。


    ……


    ……


    谢恩回到卧室,原本凌乱的卧室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摔碎的花盆与植株依然躺在垃圾桶内。


    床单和被子已经捋平、叠得很整齐,树形大抱枕放在床侧,床头柜旁边,处于待机模式的智能管家憨萌的立着,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芒。


    床头柜上,放着两片玻璃薄片,他很熟悉这样的薄片,因为他也曾制作。所以,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去了卫生间,本想把换下的衣服浸泡起来,却见已经洗好的衣服晾晒在那里,不时滴落水珠。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额头的热胀平复了不少。


    他回到床上躺着,却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待机的智能管家发出一阵轻微的、悦耳的音乐声,无声地转动滚轮,来到他身边:“检测到您睡眠质量差,需要我讲故事哄睡吗?”


    谢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前世,智能管家也曾在他失眠的夜里,讲过许多故事给他听。


    他伸出手,摸了摸智能管家光溜溜的脑袋,自动触发拟态设置,就像摸到了毛茸茸的小狗脑袋。


    “不用,睡吧。”


    谢恩闭上眼睛,智脑却轻轻震动了一下,看到发信人,他坐起身。


    【埃尔:可以见一面吗?】


    从文字中,谢恩感受到他的急切、心绪不稳。


    他回复说可以。


    下一秒,轻微的声响从阳台传来,克制的敲门声在卧室门口响起。


    “请进。”


    埃尔走了进来,他神情憔悴,凌乱的黑发直愣愣的支起在头顶,整个虫看起来非常不对劲。


    谢恩关切道:“你怎么了?”他让智能管家倒来一杯温水。


    埃尔焦躁地原地踱步了一番,突然大步来到谢恩面前,单膝跪下,握住他的手。


    谢恩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他发现埃尔的眼神不太对劲。不再是干净纯粹的快乐小狗眼神,而是融入了某种暗沉的因素,莫名的,他想起了前世那个苍白、阴郁的六殿下。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自从诺斯将军出现后,一些画面在我脑中闪回。”一开始,埃尔有些语无伦次,被谢恩沉静的眼眸安抚。他渐渐平静下来,“我想起了……前世。”


    “前世,我遭到陷害,失去了一条腿,腺体受损。醒来时,我已经回到首都星,雌父告诉我,我的星舰坠毁在荒图星,是诺斯上将把我带回去的。”


    埃尔看着谢恩,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前世的他:“后来,诺斯上将结婚了,与一位出身于荒图星的雄虫阁下。在婚礼上,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位雄虫阁下,并爱上了他。我想,明明我与那位阁下都在荒图星,为什么我没有抢先认识他?如果是那样的话,结局是否会不同?”


    “我爱慕他,追随着他,出席每一场有他在的宴会,即使残缺的腿令我丑陋、不堪,即使觊觎别虫的雄主这样的行为受到内心深处的鄙弃,觉得自己卑鄙无耻。可我还是这样做了。”


    谢恩怔愣地看着他,听着这一段跨越了前世今生、迟迟而来的告白。


    埃尔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眼里覆着一层薄薄的泪膜:“后来,后来……我听见他的死讯,我没有再活下去的欲望。在自杀之前,我许下愿望,我恳求虫神,如果有来世,请让我先找到他。爱他,护他,让他幸福。”


    “所以,虫神指引了我,来到这里。”


    第66章


    谢恩震惊地听着这一番话语,他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今生的时间线与前世会不同?


    按照前世的事情发展,六皇子的星舰会在三年后遇袭坠毁。可是今生,提前三年,他的星舰直直的往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而来,他说,是受到了虫神的指引。


    原来……是这样么?


    原来竟是这样。


    虫神是真的存在么?虫神竟然真的会给出一场跨越时空的指引吗?


    埃尔紧握着他的手,眼睛被泪水打湿,黑色的眼眸被水汽氤氲开来,显出雾蒙蒙的难过与深情,却又坦诚炽热,如一缕清晨的霞光刺破了浓重的乌云。使他双眼含光。


    “我爱您,我从前世就爱您。”他说,“从低入尘埃,只敢远远的仰望、跟随,到如今站在您的面前,和您说这样的一通话,成为您的朋友,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幸福的时刻了。”


    谢恩被他这番坦诚热烈的话语震得耳边轻响,久久的怔愣过后,他忍不住摸了摸对方柔软的黑发,温柔问道:“殿下,你还好吗?”


    “我……”埃尔看起来很狼狈,或许是骤然觉醒前世的记忆,令他心神俱震,全身都在颤抖,泪水和汗水一道流下,他有些无所适从地擦了擦脸。听到谢恩的问话,他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却又迟缓的摇头:


    “抱歉……我很想说我很好,不想让您担心。可是……我不好,我有点不知道身处何方。”


    谢恩太明白这种感觉了,刚刚重生的那段时间,他每晚从梦中惊醒,茫然地坐在床上环顾周遭,也会不知身处何方,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那一天。


    此时他看着埃尔茫然无措的模样,就像看见了一只找不到家的可爱小狗,他内心的柔软铺陈开来,弯下腰,摸了摸对方直愣翘在头顶的一抹憨萌黑发,忍俊不禁,道:“别急,你先休息一下,冷静一下,好吗?没关系的。”


    他语气温柔和缓,像妈妈在安慰受惊的孩子。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来吧,你躺下休息一会。”


    纵然处在心绪不宁中,埃尔仍被这话惊了一跳,随即又红着脸问:“真的可以吗?”


    “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恩温和地笑了笑,“等你冷静下来,和我聊聊吧。”


    他一直想有虫能与他聊起前世。他很孤独,内心有一大片漆黑的深海,无法对别的虫提及。唯一知道前世那些事情的、与前世有关联的,是塞维安,可是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聊天了。


    可是现在,埃尔有了前世的记忆,他终于可以与虫分享那些尘封的记忆。


    床很宽,两个虫面朝天花板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休息了一会儿后,埃尔仍有些不敢置信,他一遍遍地说:“竟然是真的……阁下,我好像精神错乱了,不敢闭眼睛,生怕一切都是错觉。”


    “我的感官好像失效了……一闭眼,我就像在皇室的宴会厅里,撑着那根漆黑的手杖,坐在宴会厅的角落,看着那些上流社会中的虫戴着假面跳舞。手指甚至能感觉到手杖顶端红宝石的冰冷质感。可是一睁眼,我与您一起躺在床上,看着星星,在这片遥远的盖亚星系,就像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虫……”


    “每一秒钟,都像在切换时空,甚至在说话的上一秒,我在宴会厅,在我的府邸,在那些令虫心烦的场合。可是说话的下一秒,我在您的身边,感受着房间里的气息、温度……每一次眨眼,千万次的切换时空。噢……阁下,请原谅我。我甚至会感觉不到右腿,好像它已像前世一般被切除、损毁,我需要去触摸才能确认它的存在……”


    埃尔痛苦地抱住脑袋,呓语道:“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


    谢恩沉默地看向对方的右腿,那条腿完好无损、非常健康也非常有力。可是在前世,那里是一段仿生的金属假肢。


    他完全理解埃尔,甚至是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曾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也曾用触碰、甚至是抠破的痛感,来确认双腿的存在。


    “没关系。相信我,会没事的。”


    谢恩轻柔地摸了摸埃尔汗湿的头,感受到对方剧烈的颤抖。他想了想,或许肢体的接触能安慰到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的朋友。于是他把埃尔的脑袋抱在怀中,感觉到对方汗湿的黑发贴在他的肚子上。


    “好了。没关系的。”谢恩轻轻拍他的背,放出一股极为柔和的精神力,探入对方的精神海里,摸了摸那只无所适从的大熊。


    多日未见,大熊膘肥体壮,无比的健美,毛发蓬松。被无形的精神力撸毛,它乖巧地伏下身,欢快的摆动着尾巴。


    噢,这竟然是一头有尾巴的大熊。


    谢恩笑了起来。他担心情绪的急遽不稳会对埃尔的精神域产生影响,细细检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一点点端倪,但被他很轻松的抚平了。


    埋在谢恩怀里,感受着对方腹部的温软触感,埃尔的脸红得发烫。随即他感觉到来自精神海里的安抚,从身到心都无比的愉悦、舒适、欢快。


    太温柔了,太美妙了。


    美得像是一个彩虹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幻梦……


    半晌,埃尔从谢恩怀里抬起头,脸红的与谢恩对视,声音结结巴巴:“阁下,谢谢你,我好多了。”


    谢恩松开他,埃尔恋恋不舍地重新握住他的手,满眼都是爱慕和依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谢恩道:“这没关系。我知道,这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埃尔道:“那么……你呢?你一开始,也会很难接受,对吗?跟我讲讲,好吗?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


    谢恩沉默的移开目光,看着被夜风吹得飘飞的纱帘,他说:“都过去了。”


    埃尔坚持的说:“你安慰了我,请让我也安慰你,好吗?你一定很孤独吧……”


    谢恩叹了口气,落在对方盈满担忧的眼眸上,道:“嗯。一开始……我也很茫然,很不知所措。”


    埃尔握紧他的手:“没关系的,阁下,你告诉我。”


    “我以为……我死了,很痛苦,用了好几天时间,才适应了现在的生活。”谢恩的声音低沉而飘忽,目光悠远,似乎回到了那个时候,“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要不要继续活下去,毕竟在此之前,我已经下了了断的决心。然后,在我打工的诊所,我遇见一只即将完全虫化的低等级雌虫,他或许只能活最后半天了。”


    “诊所的医生送了那个雌虫半瓶银枪,嗯……这是一种烈度很高的酒,会让虫醉倒,在醉梦中,无意识的虫化、死去,避免直面痛苦。”


    谢恩轻声讲述着。开了个话头,接下来的话便容易了许多:“我想着,看啊,他们都在为了存活而努力着,哪怕是为了争取最后半天的时间,能吹吹风,看看月亮,他们也愿意付出一切。我又为什么……不愿意活呢?毕竟,我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吗?”


    埃尔拿过床边的衣服,动作轻柔的为他披在肩膀上,将他冻得发冷的手攥在掌中暖和着。


    谢恩垂眸凝视着他,温柔说道:“殿下,你看,我们有相似的经历,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你去吧,去拿回前世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去报仇,你会成功的,一定会成功的。我会永远为你祝福。”


    埃尔虽然坦诚、热情、性格极好,有很多的朋友,可身为皇室成员,从小学习繁琐精细的课程,他自然智商不低。如今又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他立刻从众多杂乱的线头中理出了关键的一条。


    “一个多月前,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在关注着星火燎原号的消息,对吗?”埃尔条分缕析,“你想救我,让我对抗大哥。是这样吗?”


    谢恩道:“对。”


    “阁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觉醒了前世的记忆,那么安东尼他也有可能觉醒前世的记忆呢?你孤身一个虫留在荒图星,我怎么可能放心。”


    谢恩本以为,埃尔会对自己明显的利用感到生气,可对方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话语里是全然的担忧。


    “跟我走吧。”埃尔道,“跟我回首都星吧,那里是你熟悉的地方,不是吗?你没有必要为了避开诺斯上将,而不去首都星。首都星并不是他的地方。这一次,我会保护好你,不让任何虫伤害到你。你不喜欢那些无聊的宴席、聚会,对吗?那就不去。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天天窝在家里照料花园,亦或者做你喜欢吃的菜肴,其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你都不必做。”


    他目光坚定:“你放心,我会成为皇储,成为虫皇,拥有无上的权力,保护你不受任何虫的伤害。你害怕安东尼,我会想办法把他囚禁,或者永久流放,永远不出现在你的面前。就算你想杀掉他,我也会尽力去做。”


    谢恩无声的叹了口气,他移开目光。他是如此的软弱,又是如此的优柔寡断,在面对如此坚定的目光时,他感到自惭形秽。


    他要不起这一份沉甸甸的爱意。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埃尔握住他的手,道:“一个小时前,那些前世的记忆突兀的涌入脑海,令我痛苦不堪。在想起前世时,我心如死灰,在想起今生的你时,我全如新生。”


    他很轻地吻了吻谢恩的手背:“跟我回圣辉星吧。相信我,我会保护好你。”


    谢恩与他对视着,半晌,很轻地说:“好。”


    第67章


    与埃尔聊了大半宿,谈起前世,又谈起今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等天亮,埃尔离开后,谢恩换了一片新的抑制贴,贴在后颈,抱着被子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


    这一觉睡到傍晚时分,他醒来后,阳台上放着一盒未开封的烘烤蛋糕,想也知道是阿伦来过,拜托莱昂放在他阳台上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篮蘑菇,应该是放得有些久,稍显失水,不复最开始时的新鲜、弹嫩。


    谢恩吃了一点蛋糕,又把蘑菇拎进厨房,清洗过后切片,加入黄油、香菜和苹果片,煮成一锅清香无比的蘑菇浓汤。


    在发热期里,身体很沉,谢恩喝了点热汤,就觉得眼皮沉重,又想躺回床上。


    可他才刚刚起床呢。


    谢恩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强打精神,去拿来一条薄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得昏昏沉沉,玻璃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快要睡着的谢恩清醒了些,对方的敲门声小心谨慎,很试探,很轻微,像是怕惊到里面的虫。


    若是莱昂,会重重落地,大咧咧地喊:“雇主,您在家吗?”


    那么,只能是埃尔了。毕竟,如果是他那个冷漠固执、从不会考虑他感受的前夫,只会依仗着“还未离婚”的特殊身份,直接推门而入。


    他放下心来,道:“请进。”


    玻璃门被轻轻拉开,一道银白长发飘飘的高挑身影进入客厅,深蓝眼眸望着他,喊道:“雄主。”


    谢恩皱眉道:“……怎么是你?”


    塞维安眸色变沉,却依然维持着语气的冷静:“您希望是谁?”


    “是谁都比你更好。”自从说过那个“滚”字后,谢恩彻底不再维系前世的礼貌面具,话语和行为都变得直接,冷漠和厌烦写在了表面。


    塞维安道:“现在是晚上十点。除了我之外,任何雌虫进入这里,都是不合礼仪的行为。”


    谢恩最讨厌他这副理所当然、无比自信、自以为是的模样,正想赶他走,却听塞维安又开口了。


    “……当然,经您允许的情况除外。”


    他的语气有些低,有些沉,似乎是非常不情愿的加了这么一句。


    谢恩冷笑了一下:“请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我是经过您的允许之后,进入这里的。您现在赶我走,未免显得朝令夕改。”塞维安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餐盒,“你之前在发热期间,喜欢喝苹果煮热红酒,微醺的酒意会让你睡得更好。我只是为了来送一碗煮好的苹果红酒。并没有其他想惹你烦的意思。”


    他这样平静的说着,就像无数次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场中,进行那些必要的、公式化的社交,语气里是全无感情的冷淡。


    谢恩懒得理他,揉了揉酸胀的额角,平淡反驳:“我什么时候喜欢喝这玩意儿了。”


    “有一次,在您的发热期,我临时要去军部处理紧急事务。”塞维安不紧不慢地开口,“等我夜里回来时,您扑到我怀里索吻,我在您嘴唇上尝到了带着苹果甜味的红酒味道。智能管家说,您在我离开后,喝了一整碗自己煮的红酒。”


    谢恩平静无波地看着电视机屏幕:“说完了吗?”


    塞维安愣了一下,低沉道:“抱歉。”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应该在对方明显的厌烦中,提起那些他自以为“甜蜜”的相处瞬间,这样完全是不合时宜,且非常自以为是。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道:“抱歉,我并非有意。我……”


    “你走吧。”谢恩疲惫地打断他。


    塞维安默不作声地蹲下,打开保温盒,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苹果热红酒,放在桌上:“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喝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喝醉后有危险,我会在楼下一直守着。”


    他顿了顿,又道:“我下次不会了,抱歉。”


    说完,他没再多留,离开客厅。非常妥帖地拉上窗帘,关上玻璃隔门,从阳台离开了。


    谢恩喝了口碗里的热红酒,难喝得要死,他面无表情地倒进垃圾桶,回到卧室用力关上房门,睡了。


    ……


    ……


    这一觉睡到天亮。


    发热期过去一半,谢恩终于觉得身体松快了些,他推开阳台上的玻璃隔门,一股清新的空气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氧气沉入肺腑。


    清晨的浓雾从远方的山尖蔓延而来,状如牛乳,细密,粘稠。


    他注意到,花台旁边,放着一个装满蘑菇的小木篮。目光随意的扫过后,谢恩顿了顿,再次看向木篮里——里面并非他与埃尔经常去山间摘的冬蘑、紫丁香蘑和吉普赛菇,而是许多种蘑菇的混合,这些蘑菇都有一个特点,菇叶特别大,像撑着伞。


    小木篮上并未覆盖白纱布,因此水汽蒸腾得很快,刚摘下来不久,表面已没有了露水的滋润,丧失鲜活。


    而埃尔在与他去摘过许多次蘑菇后,已经学会用白纱布蒙在蘑菇上方,减少水汽蒸腾。


    昨天傍晚送来的蘑菇,也没有蒙上白纱布,谢恩陡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楼下。


    塞维安站在对面的大榆树下。


    见他望过来,楼下的塞维安略微提高了声音,道:“一整篮都是撑伞的蘑菇。您满意吗?”


    谢恩面无表情地关上玻璃门。


    装满蘑菇的小木篮留在阳台的花台上,无虫问津。


    ……


    ……


    白天的“云顶”会所,楼层身上环绕的彩灯未开,比起夜晚,少了几分纸醉金迷的繁华意味。


    可来往进出的虫,依然络绎不绝。


    谢恩压了压头顶的渔夫帽,电梯停在某层,排成长龙的队伍几乎把整层楼占满。


    他看着不远处的木门上,“精神力疗愈中心”的标牌,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


    排队的虫们在窃窃私语。


    “2000……真他雌的肉疼!”


    “得了吧,这周来第四次了,你缺这点星币?”旁边的虫嗤笑,“别装了!”


    “贵是真的贵,可爽也是真的爽啊。”


    “他虫蛋的,早知道有这么好玩的东西,我就少抽几根罂粟烟,多攒点星币来这里了!”


    “这么多虫,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轮到老子呢……”


    ……


    谢恩想了想,用智脑给阿伦发了条消息,很快,杰克从尽头的房间出来,恭敬的说:“请您跟我来。”


    杰克在前面带路,带他往挂着“精神力疗愈中心”的房间走去。


    杰克的言辞举止有些紧绷,显然,上一次陷害谢恩的事情,他仍心怀愧疚,感到不自在。


    谢恩见他全身紧绷宛如机器,善意的开口:“阿伦怎么样?”


    杰克松了口气,微笑道:“他正在等您。”


    说话间,他的余光扫到不远处一双深蓝色的眼眸,不由得心神俱震,脸色发白,下意识哆嗦起来。显然,上次直接被掰断一条虫肢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谢恩不用去看,便猜到谁在身后。他推开精神力疗愈中心的木门,走了进去。


    今天的阿伦穿着淡米色职业套装,大波浪的长发被扎起盘在脑后,用一个大抓夹固定住。他眼睛发亮的拉住谢恩的手,让他坐下,软乎乎的说:“你今天怎么想到来看我?”


    谢恩道:“来看看。”


    “你终于舍得从你的蜗居里出来了?”阿伦打趣完,又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谢恩说:“是发热期到了,不碍事。”


    阿伦吃惊地看着他,目光狡黠,显然想八卦一些私密的事情——比如,阁下找谁度过发热期?


    谢恩根本懒得猜,也知道对方脑子里全是黄色废料,在他发问之前抢先道:“你工作吧,不用管我。”


    阿伦有点紧张的看了他一眼。虽然谢恩没有拒绝他“雄闺闺”的友好称呼,没有拒绝可口小蛋糕,没有拒绝他每一次的上门拜访。可是……谢恩仍是他的上司,他的老板,他的金主。


    老板在旁边盯着他工作……嘶,这感觉,真酸爽。


    谢恩不再看他,低头用智脑看消息。


    ……


    最后一个雌虫出去后,阿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长长的舒了口气。


    每天的最后,他会尝试用自己的精神力进行治疗,一开始只能治疗一个,但现在,他能够完全修补好五个低等级雌虫的精神域。


    谢恩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阿伦说:“我感觉,我的精神力比之前更强了。”


    “介意我帮你看看吗?”


    “当然不介意,我巴不得呢!”


    谢恩探出一缕精神力,进行探查,半晌他收回:“嗯,应该比之前提升了半个等级。”


    阿伦眨眨眼,兴奋的说:“你的意思是,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成为C级?”


    “或许吧。”谢恩道,“我之前跟你说过,星网上遍地都有精神力使用方法教学,你有看过吗?”


    “阁下的指示,阿伦一定是全力遵从啦!”阿伦俏皮的说着,竟然拿出一个纸质的笔记本,翻开给他看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我还做了笔记呢!”


    谢恩尝试辨认,却失败了。


    “宗旨就是,你越用,它会越多。不要吝啬使用精神力。”谢恩道,“以后还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用智脑发送消息。”


    按照前世的时间线,如今白皙丰腴的阿伦,会在三年后变得枯瘦憔悴,为了金钱,不得不榨干自己的精神力。


    谢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如今阿伦有了存款,应该会比前世的情况好一会儿。如果是有其他无法解决的困难,届时他在圣辉星,也能给予帮助。


    阿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色一变:“你要走?!”


    谢恩道:“对。”


    阿伦正要说话,四周一下子陷入黑暗!


    突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弥漫着,扩散着。


    袭击?停电?反叛军暴动?!


    谢恩的心脏猛然狂跳起来,脑子一瞬间变得空白。几乎是在黑暗降临的同时,一个温暖的怀抱拢住了他,熟悉的淡淡蔷薇花香弥漫在鼻间。


    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


    他嗓子口的尖叫便没有出声,因惊慌而发软的手顺着对方的胸口垂落。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在楼层里响起,一时间,谩骂、尖叫、哭喊混作一团。


    黑暗只持续了短短五秒。随即,天花板变成透明,仰头能看见深蓝的夜空。


    一道慵懒邪魅的声音,从云顶会所内部最高权限的扩音器,传至每一个虫耳中——


    “噢,抱歉,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声音停顿了一下,“我是鲨,我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即将离开荒图星。他此时正在云顶,我想送他一场美丽的烟花。”


    一道几乎占据了半片天空的火红烟花,倏地在夜空炸开!


    第68章


    绚烂的烟花当空绽放,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爆炸后,烟花丝化作漫天金雨,从天幕层层垂落。


    云顶会所的大楼,每一层的天花板与地板都采用了特殊的渐变材质。这种材质极为昂贵,能从完全不透明的固体,变为全然透明的模样。


    平日里是灰色的地砖,白色天花板,完全看不出端倪。此时此刻,云顶大楼的最高控制权限被调用,整座大楼的天花板与地板一齐变得透明!


    层层叠叠的虚影之上,万千烟花如丝缕、如金线垂落,宛如要当空砸落。


    谢恩惊愕地看着天空,胸口剧震——被吓的。


    温暖的怀抱自身后而来,很轻的圈住他的肩膀,能让他感觉到依靠,却又不显得强迫和紧绷。


    等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去推身后的虫,对方在察觉到他动作的一瞬间,便悄然放开,退后到阴影中。


    烟花丝飘散后,云顶大楼再次陷入黑暗。可这一次,虫群再无紧张和惶恐,而是满怀震惊和期待的仰头看着天空,等待着下一发烟花。


    下一发如期而至,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整片视野的军制磷光焰火,伴随着巨响,轰然炸裂!


    阿伦呆呆地看着天空,嘴大大的张着,能够塞入一颗大鸡蛋。


    “太……阁下,太……漂亮……震撼了!”


    谢恩仰头仰得脖子痛,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


    鲨先生真是太会胡闹了。


    他早已过了喜欢这些事物的年纪了,又或许,是没有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心情。他不由的想,他是不是年纪大了。


    可他当然感念这份真心。于是,在烟花结束后,他来到云顶的后门,找到了鲨。


    顶层的豪华大房间,整齐而洁净,穿着睡袍的鲨站在旋转楼梯旁边,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蜜色的胸膛鼓胀,沾了些沐浴后留下的晶莹水珠。


    谢恩一眼就看出,此虫就连看似凌乱的沾水发丝上,都有着精心打理的痕迹,端着酒杯靠在围栏上的姿势,也有着设计的小巧思,恰好能露出鼓鼓囊囊的饱满胸肌痕迹。


    他无奈道:“鲨先生,我以为,见朋友前,不必特意如此准备。朋友之间的见面,应该是随和、放松的,不是吗?”


    见自己的小心机被拆穿,鲨也没有任何尴尬,他懒散的笑了笑,冲谢恩举了举酒杯:“那么,朋友之间,是可以摸胸肌的,你试过吗?”


    谢恩:“……”


    鲨嘿嘿一笑:“请里面坐吧。”


    两虫第一次在这间豪华卧室谈话时,充满着硝烟和算计,一步一步试探对方的底线。可在一次拯救星火燎原号的星海漫游中,一场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谈话,发生在两虫之间,拉近了距离。


    在帮助星火燎原号的过程中,两虫合作借力,救出了昏迷的六殿下。


    再到如今,谢恩即将离开荒图星,两虫已经成为朋友,可以互相开玩笑。


    是一场很奇妙的体验。


    鲨道:“六殿下告诉我,你们明天就会启程前往首都星。”


    “是的。”


    在原先的计划中,谢恩与埃尔会在荒图星再待十天左右,启程返航。可首都星有一些事情急需处理,于是打算提前启程。埃尔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在与荒图星的驻军对接,以及安排其他事情。


    谢恩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东西,他重生这一次,也不过是多了几个朋友。


    阿伦那边,他已经交代过。莱昂坚定的要跟他走。现在告别了鲨,他在荒图星就没有遗憾了。


    “那么……”鲨想了想,叹了口气,“祝你快乐吧。”


    谢恩微笑说道:“这也同样是我对你的祝愿。”


    鲨道:“只要我在一天,荒图星就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哪怕只是来转一圈,联系我,我去接你。”


    “我会的。”谢恩道,“谢谢你。”


    时间不早,谢恩起身,准备告辞。


    “明天启程,我就不去送你了。”鲨说,“你知道,其实我骨子里是个感性的虫,我怕会泪溅当场。”


    说着,他不知是真是假的吸了吸鼻子。


    “……”谢恩忍俊不禁,“你真幽默。”


    鲨送他到楼下,再次指了指蜜色的胸肌:“真的不摸一摸吗?”


    谢恩这一次终于忍不住笑了:“鲨先生,你真是从一而终。”


    他伸出手,触感柔软,细腻,温暖,像极了一块软乎乎的,可塑性很强的海绵。


    “再见。”


    谢恩推门离开,满脸通红的鲨在后面喊;“对了,以后你想有虫蛋了,也一定要找我!”


    “……”


    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很深。轨道电车停在楼下,谢恩与莱昂一起下车后,身后传来很轻微的落地声,显然有虫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车。


    走进楼道,塞维安从身后叫住了他,递来一个东西。


    “明天要启程,你忘了买这个。”


    那是一个褐色的小狗木雕。


    前世谢恩偶尔会念叨,好可惜啊,离开荒图星前,没有去买一个木雕。那家木雕店师父的手艺冠绝星海。


    此时,谢恩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狗,心中并无波澜。


    “上将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塞维安道:“我问了当地的一些虫,有名的木雕店并不难找。”


    谢恩很平静的说:“可是上一次,你不是想动用VR-9吗?这里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是蝼蚁,连灰尘都不如,你也会放下身段去问这里的虫?”


    塞维安愣了一下,谢恩已太久太久没有与他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他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他下意识想辩解:“我……”


    谢恩眼神无波的看着他。


    塞维安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去尝试说谎,或者表演出某种平等、博爱。他坦然承认:“无论前世今生,我的确从来都看不起这颗星球。我因那些低级雌虫身上沾染了你的味道,而感到无比的嫉恨。我的确动用过空投一颗真空寂灭九号武器,摧毁荒图星上所有生物的念头。”


    他如此坦诚的承认自己的嫉妒、恶念与冷漠,如此的高高在上,视无数生命为蝼蚁。他不想假装很爱这里的生活,有什么爱的?这灰蒙蒙的天气、腥臊的水、蜗牛一般的网速,能爱上就怪了。


    他从不掩饰自己身为特权阶级的高高在上。


    “可是,如果你想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我会陪你在这里。即使我厌恶这里的一切,并且认为,你不该属于这里。”塞维安道。


    谢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么,上将,你搞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荒图星虫,我也是你视作蝼蚁的那些虫之一。我也是你从头到尾都看不上的那些虫之一。我从一出生,就在这颗能够被你轻轻抬手摧毁的星球上,艰难求生。你前世不也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


    塞维安摇摇头:“不是的。你与他们不一样。”


    谢恩冷漠的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的这份傲慢,我从头到尾都在领教。”


    塞维安反问道:“这是傲慢么?可是雄主,你不能要求我去博爱,爱那些连化形都不会的、缺肢少角的低等货,也不能要求我去欣然接受这些非常差的生活条件。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并没有谁在要求你。”谢恩道,“我只是想说,你该回到属于你的阶层,而不是在我身边打转。”


    塞维安缓慢的摇了摇头:“我要带走你。我能看出,你不习惯1/32限速的星网速度,你并不喜欢这里的水质。我们是同一个阶层的夫妻、伴侣。”


    “不要忘记,就算回到圣辉星,我依然是出生于偏远荒星的下等虫。”谢恩意味深长的说,“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塞维安道:“出身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前世并不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不会突然就转变了想法。”谢恩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你说这些违心的话,不会感觉累吗?”


    塞维安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如傍晚时分的夜空,此时透着坚定与认真:“可是我在前世就爱您。即使,前世的我认为您虚荣、花心,我依然在尚未察觉的情况下爱上您。如今我知道了您坚韧、从容,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我比前世更加爱您。”


    谢恩无动于衷的看着他,半晌后,轻轻的笑了起来。


    塞维安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屏住呼吸,揣测对方这声笑所蕴含的情绪。


    “你要把我当主教、当牧师、当神父,请求我的原谅,消解你的不安。对吗?好,我原谅你了,你走吧。"谢恩道,“我原谅你了,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过去种种,一笔勾销。只不过,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些天,他看到了塞维安那些拙劣的尝试,清晨放在阳台的蘑菇、夜里送来的苹果热红酒、暗中的保护、忌口的香芹、学得很慢的尊重与道歉……


    他想,何必呢,本就不是同一个圈子的虫,何必硬要融在一起。塞维安不累,他都累了。


    如果他们之间仅剩原谅或不原谅这一点点的牵扯,他愿意毫不犹豫的把这份牵扯断掉。


    在听见谢恩说原谅的刹那,塞维安眼里闪过狂喜,甚至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可听完谢恩的话,他愣住了,随即,坚定的摇头。


    “不。”他说,“如果是这样,我请求您,不要原谅我。我想要您重新接受我,给我一个爱您的机会。”


    谢恩平静的陈述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塞维安笑了起来,早有预料似的。他从军靴外侧的暗扣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刀柄对着谢恩,递了过去。


    “您想与我一笔勾销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眸却亮得诡异,唇角的微笑像暗夜的罗刹,他把刀柄塞入谢恩的手心,锃亮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那您先把那几刀在我身上找回来,我们才能一笔勾销。”


    第69章


    银色的月光落在刀刃上,宛如跳动着银霜。


    刀尖锃亮锋利,轻轻抵在塞维安身上的纯黑色便服上,凹下去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坑。


    只需要再轻轻的一用力,就能够刺破那昂贵的衣服,刺入皮肤,扎出血痕。


    “来,没关系。”塞维安低声说着,语气就像在哄虫。他轻柔地握住谢恩的手腕,带着刀锋又前进了几分。


    嗤——


    那是衣服布料被划破的声音。


    “以我的自我愈合能力,只要不是正正当当直刺心脏中央,按刺个对穿的方式来计算,我可以承受六刀。”


    “你的力气不够,我来帮你。不用怕,放松。”


    刀尖再次前进了一分。


    鲜红的血色从刀尖渗出,将纯黑色的衣服沾湿,一道深色从刀尖处向四周蔓延,使黑色的衣服颜色加深。


    谢恩倏的抽回手,刺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地上弹跳几下后滚落到几级台阶之下,一连串的细小红色血珠在地上划出一道湿痕。


    “你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能让我对你心软吗?”谢恩冷漠说道,“塞维安,你很幼稚,也很愚蠢。”


    塞维安脸色不变,显然这小小的伤口并未伤及根本,他微笑说道:“只是皮外伤而已,不用伤药,很快就能痊愈。我没有想利用伤口来使你心软,毕竟这伤口着实太小。”


    “我只是想偿还你曾经受到的痛楚。”他说,“真的很抱歉。”


    谢恩不想再与他掰扯,走上楼梯,回到家里。


    塞维安站在楼下,月色将他的身影铺出一道长长的黑色,显得无比孤寂。


    他默不作声的站了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刺刀,掏出怀里的手帕,仔细的擦干净刀尖的血迹和灰尘,重新把刺刀放回军靴外侧的暗扣里。


    他抬头看去,三楼阳台的玻璃隔门紧闭着,里侧的窗帘也紧紧关上,隔绝了窥探。


    ……


    ……


    谢恩并没有多少要收拾的东西,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通,所有的家具、物品都是身外之物。


    他简单的装了两件衣服,一些抑制贴,便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


    可真的收拾好了行李,他看着室内的陈设,又觉得不舍。厨房的置物架、厨具,餐厅的桌布,电视机、沙发、相框、挂画,小冰箱里没喝完的气泡果酒、冷饮,全都是他一点点布置的。是莱昂开始破旧的老式皮卡,载着他去商场,去了一趟又一趟,带回来的。


    慢慢的,将小家布置得温馨、充盈。


    谢恩想了想,他现在不缺钱,索性把这套房长租下去。于是,他用智脑给政务大厅房屋管理中心的经纪虫发了消息,又给鲨发了条消息。如果启程之前来不及办理好续租的流程,只好麻烦鲨帮他保留这套房子了。


    房子在,那便有了念想,有了落根之地。谢恩心里骤然而生的离愁别绪,就这样被抚平了。


    唯一的遗憾……阳台上的花还没有开放。


    他推开玻璃隔门,来到阳台上,看着月光下的花苗。绿色的柔嫩花枝已长了一尺来长,在微风中轻轻舞动。他用指尖触碰,感受到霜凝成的湿意。


    中间最长的一条花枝上,已有了小小的花苞雏形,约莫是小拇指的一半大小,或许再等半个月,就能看出花苞的颜色了。


    可惜……


    谢恩无声地叹了口气,关上玻璃隔门,回到卧室。


    他制作了许多凝成实体的精神力压片,粗粗一看有二十多片,直到把精神力用尽至枯竭,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他发现右腹的灼痛似乎比之前轻微。虽仍是在痛着,却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他侧躺着蜷缩起来,在心里默念不痛不痛,在自我催眠中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谢恩醒来,换了后颈处的抑制贴,身体已松快了许多,不再有明显的沉重感。


    门从外面被敲响,谢恩拉开门,埃尔带着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外:“早安,阁下,睡得好吗?”


    谢恩请他进来,倒了杯茶,打趣道:“你前两天是在躲我吗?”


    埃尔尴尬的摸了摸头发,一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脸上:“我,我……额,抱歉,阁下。”


    他那晚觉醒了前世的记忆,情绪太过不稳,竟然丝毫不顾礼仪,大半夜的来到了雄虫阁下的卧室,并且数次失态流泪,被雄虫抱着脑袋按在怀里安抚。事后想起来,实在是……有些羞耻。


    他口口声声说着要带谢恩回到首都星,保护他,给他最好的生活。结果呢,他自己反倒需要谢恩来安抚。


    ……太丢脸啦。


    谢恩一眼就看出了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可抱歉的。”


    他问:“你适应得好吗?”


    埃尔神情一黯,下意识摸了摸右腿,道:“适应得不错,但偶尔会闪回到前世,想起那根手杖,会觉得手里缺了些什么。”


    谢恩道:“那你定制一根手杖吧,可以用来打架。”


    埃尔被他逗笑了,正色下来,又道:“阁下,请放心,我会是你靠得住的虫。前天晚上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谢恩微笑道:“好。”


    “你收拾好了吗?需要我帮忙吗?”埃尔看了看四周,非常自然的拎起餐桌上的背包,“只有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谢恩犹豫了一下,回到卧室,抱起智能管家“小花同学”。


    埃尔笑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来。”


    沉重的小花同学,被埃尔轻轻松松像托着一片羽毛般拿着,丝毫不费力气。埃尔道:“还有其他的吗?再多也可以喔。”


    谢恩摇摇头:“没有了。”


    “那我们走吧。”


    离开前,谢恩回头看了眼这套小蜗居,视线最后落在阳台的花坛上,后又收回,离开了房屋。


    ……


    埃尔的星火燎原号在混战中坠毁,因此,他们登上了塞维安的星舰,启程前往首都圣辉星。


    在亲兵的护卫下,再次登上这艘熟悉又陌生的星舰,谢恩唯有沉默。


    星舰的布局与前世相同,浅灰色风格的硬装、软装,非常的冷淡、简洁,也非常的空旷。走进星舰舱内,宛如走进一片未装修的水泥地。


    本该带着他们登上星舰的塞维安,却不知为何来得晚了些。他匆匆赶来时,已经到了预计要启程的时间。


    “抱歉。”塞维安彬彬有礼的说,“有一点私事需要处理,耽误了时间。”


    “没关系,上将。”埃尔道:“荒图星的一队驻军会沿途护送,为上将分担护送压力。”


    “感恩您的周到安排。”


    明明是同样有礼的语调,双方都用着敬称,可话语中的硝烟似乎要凝结成实体。


    塞维安道:“我带二位去休息的地方,请跟我来。”


    他带着两虫到了星舰南部的休息区,客舱房间独立成区。


    “如果有任何需要,请通过舰内通讯频道告诉我。那么,祝旅途愉快。”塞维安用轻柔的贵族腔调说着,像一位尽心尽力的舰长,想获得乘客的满意,他又看向谢恩,微笑道,“全息游戏舱在原来的地方,您随时想玩都可以,我下载好了您喜欢的《深渊与巨龙》。”


    说完,他俯身微微一礼,离开了。


    谢恩喜欢朝南的房间,他拎着背包走进去,刚关上房间门,目光落在床头,愣了下——一株有着小小的、半根小指大小花苞的花枝,种在了米色的花盆中,绿色的枝叶随着开关门带起的风,轻轻摇晃。


    是他的小蜗居里,阳台花坛里的那一棵,也是他惋惜来不及看到开花的那一棵。


    ……


    航行的旅程平静安顺,白天,谢恩与埃尔在舷窗前,望着广漠的星海,聊天、喝茶与谈笑,轻松愉悦。下午茶时间,两虫对坐着下棋。“玄武棋”玩法简单,却又变化多端,深藏玄机,在前世上流社会的交际中,几乎每个虫都会玄武棋,谢恩也不例外。


    其余时间,谢恩在房间里睡觉。


    精神力在用尽之后,他需要大量的休息时间,来充盈精神域里的涸泽。


    虽然星海总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只在远方有闪烁的星子,无法辨别昼夜。可在醒来时,谢恩揭开舷窗看到深黑星海,下意识觉得此时该是凌晨。


    果不其然,墙上的空气时钟显示,此时是凌晨1点。


    谢恩揉了揉空荡荡的肚子,打算去吃点东西,就听见极其轻微的敲门声,来自房门下半部分。他按下床边的按钮,圆形的舱门缓缓洞开,一个憨态可掬的灰色机器人托着托盘而来。


    一碟甜汤,加了煮得溶溶的蔬菜丁和肉丁,闻起来很香。一些小蛋糕和饼干,一壶热茶。一块热毛巾。


    灰色机器人只是负责送餐,一句话不说,转头靠在墙角。


    谢恩用热毛巾擦了擦脸和手,慢吞吞的吃完饭,灰色机器人便收拾好餐具离开了,甚至贴心的关上了门。全程一句话都没有。


    吃饱喝足,谢恩抱着膝盖靠坐在床上,打算登录星网找一部电影,打发漫长的旅途。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舷窗外,看到了远处,一点点橘色的光点。他皱起眉,正要再看。


    恰在此时,星舰的最高权限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一道低沉肃穆的声音:“疑似遭遇不明势力埋伏。”


    隔壁的埃尔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一些橘色光点,神情凝肃的出现在了谢恩的房门口。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道:“我用小舰去看一看,殿下,请你保护好我的雄主。”


    留下这句近似挑衅的话语,通讯频道的语音切断了。


    第70章


    “情况怎么样?”谢恩看着远处隐约的橘色光点,隐约感觉到,情况并不妙。


    埃尔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向舷窗外的星海,深皱的眉心显示出忧心忡忡:“很不妙。看布阵,似乎有一个大营出动……我怀疑,是那股势力的反扑。”


    他说的那股势力,指的自然是先前袭击星火燎原号,调动了四架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并与反叛军勾结的那股力量。


    恒星级高能激光粒子炮的调动,需要军部高层的签字批准,此事显然离不开身处权力中心那些虫的运作。


    这些天埃尔蛰伏在荒图星,隐藏踪迹,调动在圣辉星的心腹手下,暗中查探,已经搜集到了切实的证据。等待此次回到圣辉星,他就能做出相应的反击。


    那股势力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没死,并且即将返回。


    于是在他的返程路上发起疯狂反扑,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需多言。


    一艘轻巧如扁舟的小舰从正舰旁边飞速驶离,向橘色光点处冲去。


    那是大型星舰配备的随行轻装舰,用于侦察、突袭,体积很小,非常轻盈,速度很快,最多能容纳十个虫。因体积小和载重有限,装配的是轻型武器,如机枪、步枪,火力并不足够击穿星际航行的船具,作用有限。


    谢恩的目光在轻装舰留下的尾迹上停留了一下。


    埃尔立刻联系了随行护送的荒图星驻军,让他们配合上将的行动,做好掩护。然后他接管了塞维安开放给他的星舰备用权限,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了航程规划、校准与绕行,装载好主炮系统,完成能量配给,并将主舰坐标同步到轻装舰上。


    “别担心,阁下,会安全的。”埃尔做好一切安排,对谢恩道,“不会有事的。”


    谢恩道:“嗯。”


    埃尔道:“你去休息吧,我在驾驶舱盯着,会做好一切配合工作。不用担心,请安心。”


    谢恩不懂战斗,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于是回到客舱。本想在星网上找一部电影看,打发时间。可心思不宁,他趴在床上,正对着舷窗,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橘色火光。


    如果每一个点代表着一艘敌舰,那么……一片片萤火虫似的密密麻麻的星点,代表着多少舰队?


    他看着那些橘色光点,出神的想,会比袭击星火燎原号时的火力更大吗?


    星舰设置了安全航行模式,以预估敌方主武器最大射程为半径,进行绕行,主舰会远离战火,不被波及。


    谢恩趴在床上,看着那些光点,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那片光点变大了,变得更为密集。


    他坐起身,脑子里空空的。


    随行的莱昂过来敲响了门:“雇主,你醒了?”


    谢恩揉了揉太阳穴,走出客舱。


    做了祛疤手术之后,莱昂脸上的疤痕已经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原先的面相凶神恶煞,现在倒显得清秀。


    此时,他瞠目结舌的望着远处那片火光,道:“格老子的……果然还是帝国虫内斗最狠啊!这阵仗,比老子当年随队去杀反叛军时,大多了!”


    谢恩道:“是吗?”


    “而且敌方用的是c8和a1的变阵,只攻不守,完全冲着让这边舰毁虫亡去的,不要命的炸法。”


    谢恩道:“能打过吗?”


    莱昂耸耸肩:“看上将带着他的亲兵队能挺多久。”


    自从跟在谢恩身边后,莱昂先是亲眼见到了帝国上将,而后又遇到了帝国的皇子,从一开始的震惊,到现在,他已经能完全平静下来。毕竟,他的雇主本身就已经很传奇——胆敢窝藏罪犯的高级雄虫,整个帝国也不见得有几只。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埃尔急匆匆的赶来。


    谢恩善解虫意的道:“殿下,你想做什么就去,不用管我。既然星舰设置了安全驾驶模式,这里不会有事。”


    埃尔摇摇头:“战场之上,最忌指挥权不明。我相信上将的实力,不用去给他添乱。我将荒图星随行驻军的指挥权全权转移给了他,应该会对他有帮助。我已经联系了虫皇陛下,陛下非常愤怒,下达了红色紧急军令,最近的星系驻军将会在六小时后赶来。你不用着急。”


    谢恩微笑的看着他:“嗯,好。”


    埃尔非常的冷静,理智,在面对突然的敌袭,做好了最快的应对,调取了手里能有的全部力量,非常沉着。谢恩想,他以后会是一个非常好的领导者。


    ……


    ……


    星舰依然在高速航行,远处的橘色光点先是变成团,而后粘连成片。


    埃尔总是及时的告诉他最新消息:


    “驻军还有三小时赶到。”


    “上将刚刚在通讯频道回复,让星舰绕行至天户旋臂27度角。”


    “荒图星驻军抵挡住了右侧的突袭,还剩三分之一的有生力量。”


    “驻军赶到了,装配有高能主炮。”


    ……


    谢恩默默的听着,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不时看向舷窗外,不时换个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通讯频道里传来埃尔松快的声音:“阁下,敌军已全数歼灭,我们将在39小时的航行后,抵达首都星圈。上将他……”


    “好的。”谢恩打断了他,“我知道了。感谢您,殿下。”


    埃尔道:“那么,不打扰你休息了。”


    谢恩刚才已经睡过,此时虽是凌晨,却没有睡意。他在星舰里散了会儿步,路过主舱室正厅,一架全新的全息游戏舱在那里,通体深灰,线条流畅而漂亮。


    正在这时,星舰上的随行医生和精神梳理员匆匆跑到舱门处。


    对接舷梯缓缓铺出,连接着一艘最为轻便的小舰,两虫匆匆登舰,显然正连接着语音频道。


    星舰对接门缓缓闭合,只遗落下只言片语,回荡在舱内:“上将……伤势……等候……”


    医生和精神梳理师一登上小舰,舰只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


    谢恩收回目光,看了眼舷窗外,橘红色的亮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汛白色的尾迹,见证着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过的激烈战争。


    他回到客舱,坐在床上,翻阅书架上的纸质书籍。很厚的一本书,讲的是帝国的起源,艰深晦涩,但好在有鲜艳的图片为佐,他从头到尾看完了。


    揉了揉酸涩疲惫的眼睛,谢恩这才发现,他竟然看了一整夜,现在已是早晨六点。


    虽然,在星际航行中,时间并没有意义,舷窗外依然是无边的黑暗。


    谢恩靠在窗边,他不禁想,如果在这样漫无边际的黑夜中航行一个月,恐怕会精神失常,乃至发疯吧?


    在这样的永夜之中,找不到时间流逝的佐证,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提醒着仅仅用于计数的时间。


    可如果挂钟坏了呢?作息系统、生物习惯会彻底崩塌吧?


    谢恩漫无边际的想着,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埃尔坐在床边看着他,眼神很是担忧:“你心情不好吗?”


    谢恩摇摇头:“昨晚熬夜看了本书,所以起的晚了些。”


    埃尔放下心来,道:“星际航行,很枯燥,对吧?你听说过吗,军校兔崽子们毕业的第一课,就是跟随大部队在星海中漫游一个月。别看那些虫身高体壮的,绝大多数会被折腾得哭天喊地。”


    谢恩笑了起来:“那你呢?”


    “我?”埃尔语气里有一丝骄傲,“我从小就经受最为严苛的训练,就算在星海里漂流再长的时间,也不会精神崩溃。”


    “很厉害。”谢恩咕哝,“还有多久到呢?”他并不掩饰自己对永夜航行的恐惧。


    埃尔道:“还有23小时。再吃几顿饭,睡一觉,就到了。我们会回到熟悉的首都星,一切都会好起来。剩下的时间里,如果心情不好,不要强忍,请随时叫我过来陪你说话,好吗?”


    他俏皮的眨了眨眼:“我知道很多趣事,很会聊天,帮你打发时间,很轻松的。我保证,星舰会嗖的一下就到目的地的。”


    谢恩微笑:“好。”


    ……


    23小时后,星舰到达了圣辉星。


    还未降落前,谢恩靠在窗户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建筑群。圆顶的皇室宫殿,山腰别墅,议长府邸……


    走下星舰时,呼吸了一口空气,充满浊气的肺部因呼吸而净化。这是在圣辉星,就连空气也是最好的。


    埃尔帮谢恩拿着智能管家和背包,谢恩犹豫了一下,任由那盆移植的露辛蒂亚花留在星舰里。他没有拿。


    走下星舰,谢恩道:“殿下,我自己来吧,或者,请让莱昂帮我拿。”


    埃尔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愕然后道:“你不与我一起走吗?可是,你答应过让我保护你,请随我一起去皇子府吧。”


    谢恩摇摇头:“我已经订好了酒店,今天先休息。”


    埃尔还要再劝,却见一辆陆地航行舰驶停,一位穿着黑色衣袍管家模样的虫下来,走到两虫身边,彬彬有礼的行礼:“日安,六殿下。日安,谢恩阁下。”


    谢恩没有见过他,却隐隐猜到了些许。


    “我是诺斯家族的管家,您可以叫我李管家。”管家笑着说道,“诺斯上将暂时不便,他提前吩咐来接您回家安住。”


    从遇见敌袭后,谢恩没有再见到过塞维安。


    此时,他摇头拒绝:“不用了,您请回吧。”


    埃尔听出他语气里的坚决,便也不再劝,只道:“是帝国酒店吗?我送你过去。”


    谢恩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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