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没有任何关系吗?
昨晚的交合……信息素那样缠绵,蔷薇与威士忌,缠缠绵绵,难以分离,水乳交融……
仅仅几个小时过去,谢恩说,没有关系的两虫之间,谈不上吃醋。
……不是说过,如果承认吃醋,是可以哄他的么?
塞维安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吐出,他说:“我以为,这两天过去,我们是朋友。”
谢恩面色如常:“等您冷静下来,并且准备坦诚时,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塞维安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煞白。
他喃喃地说:“坦诚?我不够坦诚吗?”
那些一次次的剖白、真心的袒露,难道全部被雄虫弃如敝履吗?
谢恩道:“你真的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吗?荒图星虽然偏僻,可并不是不能联通星网。我去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官网查询过,协会的官员里,并没有你。”
塞维安没有想到,雄虫会这样敏锐,他着急地说:“我……对,我不是雄保会的官员,我只是想降低你的戒心,你当时很抗拒我的接近。可是……”
“也就是说。”谢恩似笑非笑地打断他,“你骗我说,你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只是为了接近我,对吗?可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塞维安声音滞涩:“我……我是……”
他卡了壳。
说出他的身份,意味着他必须说出来到荒图星的原因。有关前世,有关辜负。
他不想提及失败的、充满苦难的前世,他想在今生有一个干净且完美的新的开始。
谢恩摊了摊手:“你看,在我的视角,你是一个意图不明、身份不明,又总是说一些疯疯癫癫话语的奇怪的虫,而且你力气很大,体能强悍,令虫恐惧。”
“前天晚上你救了我,我相信你没有恶意。”谢恩道,“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你的阶层。”
塞维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雄虫说的全是真的。来历不明、奇怪,并且,不坦诚。
他泄了气,避开雄虫的目光,他现在还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我没有恶意。”他无力地重复,同时释放出信息素,去试探,去触摸,可他依然碰到了冰冷的水泥墙。
前世的第一次精神海交流后,谢恩便对他完全敞开了,他随时随地探一道精神力过去,就能够融入对方的精神域,从未探空过。
就像,每一次伸手,都能抚摸到毛绒绒的小狗。
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
为什么,一切都与前世不一样……他是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推演课程获得全校第一,S评分。给定发生条件,事件会精准走向预先的设计。他在无数次实战中,都获得了精准的结果。
可为什么,在面对谢恩时,课堂上、实战里学会的一切推演战术,全部失了效?
给定与前世相同的时间、地点、条件,谢恩的反应为什么如此不同?
塞维安觉得脑子要爆掉了。
可他知道自己的辩解是多么苍白。
谢恩道:“我相信这一点。”
真厉害啊,他的雄主,用清晰的逻辑,说得他哑口无言,一个不敢亮明身份的奇怪来客,有什么理由死皮赖脸地留在雄虫身边呢?
前世,谢恩从未让他下不来台,可今生他遇见年轻了三年的谢恩,对方如此直白、犀利,直刺他心。
他得回去准备,再卷土重来。
塞维安失魂落魄,俯身轻轻一礼:“我今晚会离开。请允许我,在剩下的十个小时里,跟在你身边保护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露面,不让你看见。”
谢恩松了口气:“谢谢你。”
塞维安苦涩地离开了-
谢恩坐在桌边,没有去看塞维安离开的方向,只是看着桌面的纹路,似乎在沉思。
莱昂咧嘴笑道:“阁下果然深藏不露,有这么厉害的雌君。”
谢恩平静地说:“我以为,我们是雇主与仆从的关系。”
“嘿,放轻松,雇主。”莱昂举手投降,“我没有调侃的意思。但我认为,相比仆从,你更需要一个忠心的朋友。”
谢恩反问:“朋友?”
莱昂道:“阁下,你看起来很孤独。”
“是吗?”
“我虽然没在军校念过书,但能感觉到,你的脑瓜里在想的事情,你渴望与虫分享,倾诉。”
谢恩轻轻笑了一下。
“那么,你感觉错了。”他说,“另外,那位长官并不是我的雌君,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莱昂道:“雇主你看,把我当做你忠诚的朋友,说出来,不是很好吗?”
说出那两句话后,谢恩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的烦闷感消散了一些。
他看向面前的雌虫,精神域的风波平息后,莱昂脸上那种穷途末路的凶狠褪散了一些,整个虫看起来清秀顺眼不少。可那道狰狞的深刻刀疤,横亘在他脸上,无比突兀。
谢恩:“医院的无痕祛疤技术,应该能修复这种程度的伤痕吧?”
莱昂舔了舔唇,道:“受伤太久了,再怎么修复,也会有痕迹。”
“那你去做吧。”谢恩道,“这样的伤痕太过显眼。而我需要低调。”
“好嘞。”
莱昂毫不犹豫地应下。
这道疤跟了他快八年,是他的标志,一张凶狠的脸能让他在荒图星这种地方畅行无阻,没虫敢招惹他。
可既然他已承诺为谢恩所用,他会履行雇主的一切指示。
“那你走吧,先去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谢恩道,“明天再来找我。”
莱昂有点惊讶,粗壮的眉毛抖了抖,显得有点疑惑:“你……不标记我?不怕我跑了?”
谢恩看起来有些恹恹,像打不起精神似的:“那说明我们没有成为朋友的缘分。”
莱昂震惊了。
他这些年见过一些雄虫,阁下们酷爱扩展自己的后宫,收揽无数的雌奴。
帝国法律对各等级雄虫名下的雌侍、雌奴数量有着严格规定,可荒淫贪婪的雄虫们才不会在意这些,只要不在星网上登记注名,名下有多少名雌奴,不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雄虫们习惯了被包围、被拱卫、被众星捧月。莱昂在中等星上见过一个C级雄虫,拥有一名家财万贯的雌君,十名雌侍,80个雌奴,为他打理庄园,侍奉他。雌侍雌奴数量远远超过帝国法律的规定,可那又如何呢?雄虫是天。
在莱昂的印象里,雄虫全都是领地欲大发作的标记狂、滥.交狂。
可是眼前这个雄虫……竟然不打算标记他吗?
对,方才的精神域梳理,非常的礼貌、疏离,是教科书式的标准,不含任何一丝色情意味。这没错。
可雄虫不担心他跑了吗?不担心他白嫖了昂贵的精神梳理后,遁入星海逃走?
虽然他等级不高,长相不行,但好歹能打啊!他是正正当当的军伍出身,接受过军队官方的魔鬼训练!当保镖绝对没问题!虽然打不过楼下那个精神力高到变态的高等雌虫,可在这荒图星,他的武力值绝对是断档性高于本土雌虫的好吧!
城南那个D级雄虫身边的护卫,也不过是个区区A级。
他可是S级呢!
可是眼前的雄虫压根不稀罕要他当保镖?
莱昂郁闷了!
他向前一步,昂首挺胸:“我承诺过供你驱使,就绝不会反悔!你给我精神标记吧!”
谢恩有点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莱昂的眼里有屈辱,有正义凛然,还有百思不得其解的郁闷。
“……”
谢恩无奈地摇了摇头:“不需要。你去忙吧。”
莱昂心底的熊火燃烧起来,更加固执了:“不行,必须要。”
谢恩慢条斯理地反问:“可我是雇主,你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吗?”
“在标记完成前,我们的雇佣关系还没有成立。”莱昂坚持道,“我希望雇佣关系明晰。”
谢恩想了想:“那行吧。呃……”
他顿了下。
莱昂瞪大了眼,配上脸上的疤痕,显得凶神恶煞:“就这么不愿意?”
谢恩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先查询一下,如何进行精神域的暂时性标记。”
他两世来,头一次做这种事情。
前世与塞维安之间是永久性的标记,在精神海的深处,有一个直贯海心的巨大漩涡,是他留下的标记。两虫的精神力在漩涡附近相融时,会格外的缠缠绵绵。
暂时性的精神域标记……?谢恩在雄保会的宣发册子上看见过,是为了精神控制,甚至可以作为刑讯手段,用在待审犯罪虫身上。
“……”莱昂彻底震惊了,“你之前没有标记过?”
方才进行精神域安抚时,他清晰感觉到了雄虫浩渺无边的精神力,绝对不止D级,也不止C级……他去找过城南的阿伦,如果说阿伦的精神力是一颗杏核桃,那么眼前这位阁下的精神力相当于一颗行星。
可是……竟然没有使用过暂时性的精神域标记,也就是说,从未有过雌奴?!
莱昂差点一口水喷出来,相信雄虫会如此洁身自好,还不如相信他是虫神!
谢恩正在星网上查询,眉头微微皱起,不时沉思。
莱昂瞅了他一会儿,确认了,雄虫是真没干过这事儿。
“好了,试试吧。”谢恩关上智脑。
莱昂袒露出精神域,放开控制权。
一道无上柔和的力道飘来,在精神域的一角浅浅烙下一颗硬币大小的钢印。
谢恩收回精神力,却惊奇地发现,在他自己的精神域里,出现了一颗浅浅淡淡的光斑,他试着稍微动念。
莱昂只觉得来自精神域的剧痛传来,他重重地跪在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谢恩震惊地想要去扶他。
莱昂早已自己站起来,擦去鲜血,却咧嘴笑了:“对,就是这样。老子不喜欢欠虫,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逃跑了。”
谢恩道:“就算你不想干了,逃跑,我也不会乱动这个标记。还有就是,如果你找到了结婚对象,我会帮你洗去标记,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保护我的安全。谢谢。”
听到这番话,莱昂心里闪过微微的不爽,不知缘由。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阳台走去,刷的一声不见了,声音还在回荡:“不劳阁下费心。那我处理好事情,明天来正式上岗。”
谢恩摇了摇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间,站起身来。
昨天没有去城南,阿伦想必很着急。
谢恩若有所思地微笑起来,拿起衣帽架上的渔夫帽,披上外套,向外走去。
第42章
“噢,阁下,雄闺闺,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想你,生怕你出了事……”
阿伦眼泪汪汪地拉过谢恩的手臂,拉着他往房里走去。
谢恩微笑地顺着他的力道向客厅走去:“抱歉,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提前给你送信。昨天有点不舒服,在家里休息。”
“怎么样呢?要不要我去请医生。”阿伦担忧地看着他,拉他在凳上坐下,“要不,今天我们别给那些低等货治疗了。”
“没关系,已经好了。”
阿伦今天穿着淡金色丝绒长裙,露出的两条白胳膊像青壶里泼出来的热牛奶。波浪卷的长发做了造型,染成漂亮的棕褐色,被一根黄金雕花发簪挽起,非常慵懒又美丽的造型。
他亲昵地抱住谢恩的手臂:“那如果中途坚持不住,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不值得为他们伤害自己。”
谢恩眨了眨眼睛,显得可怜兮兮:“可是,我们需要赚钱。”
“当然,我们需要赚钱。”
说到钱字,阿伦的眼睛滴溜溜转动起来,余光瞥了眼宅子后面的小花园。那里隐藏着一个S级雌虫,是他央求了杰克,杰克托关系在驻荒图星军队里请来的虫。
今天……志在必得。
谢恩装作没有感受到那一道气息,也装作没有看到阿伦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贪婪,他说:“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快点结束,带你去吃城东新开的甜品店,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没有什么能报答你……请你吃甜品,好不好?”
一丝迟疑与心虚从阿伦的大眼睛里闪过,被谢恩清楚地捕捉到,可谢恩依然微笑着,真诚地看着阿伦。
阿伦咬了下唇,那一丝心虚很快就消失了,他说:“不急,让他们多等等,哼,晾他们一段时间,才会知道好歹。”
谢恩很乖巧:“都听你的。”
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阿伦鬼使神差地移开目光,有点不忍心对视。
坐在椅子上的谢恩晃了晃两虫交握的手,仰头看着阿伦,软声道:“阁下,你好漂亮,我也想有你这样柔软漂亮的长发,我得说,为你做造型的理发店,真是被虫神眷顾啊,能有你这样的顾客光临……”
金发雄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满脸喜爱和依恋,阿伦的心软软,忍不住摸了摸谢恩的头发,用软得像棉花的声音道:“我带你去!你想要什么发型,我让理发师给你做。我先发一些样式的图片给你,你慢慢选。”
“你真好。”谢恩道,“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的虫,既好看,又好心。”
阿伦感动得要流泪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忽而闪过一丝愧疚。他控制不住地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他的感动当然是真的,对谢恩的喜爱也是真的,他的脑子和心脏都很小,被一种情绪侵袭时,就没有空余分给其他情绪。
可是……他的贪婪也是真的。
一旁的杰克看出了阿伦的犹豫,便提醒他:“阁下,外面的雌虫们等不及了。”
对……外面的雌虫,全部是金钱的来源。
阿伦重新下定了决心,笑道:“好,我们开始。”
谢恩恍若未觉,站起身来,向卧室的里间走去,俏皮地说:“配合好喔,雄闺闺。”
“当然。”
轻轻的咔嚓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阿伦在木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杰克轻声道:“阁下,开始吗?”
阿伦走了下神,阁下,多么尊敬的称呼……可尊敬,是给高贵的虫的,比如里面那位。
他想起这几天来的流言,酒仙阁下,对吗?因为里面那个雄虫的信息素味道,是昂贵的威士忌烈酒。
并非所有雌虫都是下贱的蠢货,他们的虫脑虽小,却仍会转动,何况是这么明显的事情——信息素味道变化,信息素增强,很显然,有一位等级更高的雄虫阁下隐在了阿伦身后。
噢,瞧瞧那些低等货们提起“酒仙阁下”时的语气,那样的尊崇,那样的艳羡。可提起他呢?“城南那个雄货”,“去嫖一嫖”……
为什么啊,都是雄虫,为什么一个被尊到天上,一个被踩入泥里?明明他更漂亮,不是吗?他的手镯、胸针和配饰,是昂贵的货色,他的衣服是精挑细选的珍贵布料,他的头发造型花费了五千星币。而里面的雄虫阁下,只穿着简简单单的布衣,没有任何装饰。
明明他更光彩耀目一些,不是吗?
阿伦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木桌,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昨天谢恩没来,那些等待的雌虫们,没有尝到高浓度的威士忌烈酒,言语间对他明显不敬。那些肮脏的话语,现在还在他耳边回荡。
「喂,快让里面那位出来!」
「什么玩意儿,淡出鸟味……」
「老子去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告你欺诈!」
……
那些本就不多的尊重,因为谢恩的存在,完完全全消失。阿伦过去不在乎这些,只要有钱,他管那些低等货怎么骂!他要的是钱,是新衣服,是小甜品,不是那些没用的、可笑的尊重。
可……真的不想要尊重吗?
原本是可以不要的,可他见过了尊重,就没法再装作没见过。
“再等等,明天就有了。”面对那些雌虫的辱骂,他挂起微笑,这样回答-
一个雌虫走了进来,满脸不信任地看着他。
阿伦的指尖敲了敲桌面,柳眉竖起,冷哼:“星币。”
雌虫嘴里嘟嘟囔囔的,拿出五百星币的纸钞,放在桌上。
很快,一股轻柔但强大的精神力涌来,像春风过境,催生无限的生机。丑陋雌虫脸上的怀疑消失了,颤颤巍巍地磕了个头,涕泗横流地走了。
阿伦略微有些出神,30秒,仅仅是30秒。
原来……不但雄虫和雌虫间的差距大,连不同等级的雄虫之间,差距也如此之大。
他的眼里闪过明晃晃的妒意,又被低垂的长睫掩去。
与杰克商议今天的行动时,阿伦装出了一百二十分的贪婪。他说,我们得把这棵摇钱树握在手里,他说,我们需要更大的房子,更多的首饰,更多的星币。他说,我们用他赚够钱,可以搬去上一级行政星球,见到更多风景……
他急切地说着关于美好未来的期许,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比贪婪更多的,是嫉妒。
嫉妒,像一条美丽的恶龙,狠狠缠绕在他身上,令他窒息。
嫉妒那个雄虫有如此深广的精神力。
嫉妒他被那些低等丑陋雌虫爱戴。
嫉妒他不施粉黛、衣装朴实,却被臭雌们称呼为“酒仙”……
嫉妒令阿伦丧失理智。
如果那位阁下,真的是迷路遗失在荒图星的贵族小雄子,阿伦或许不会这么嫉妒。因为贵族终会回到属于贵族的阶层,远离这遥遥泥淖里的偏远荒星,两者再无干系。
可那位阁下并不是贵族。
他命杰克前去跟踪、打听,知悉了那位阁下的住处,并不是在什么豪华的大酒店,而是租住在贫民区。杰克在周边的商铺一一询问,许多虫都见过那个金发的瘦弱“亚雌”。
对方并不是贵族,只是一个和他同样出身在偏远荒星的下等虫,可为什么……受到的待遇差距这么大呢?
原来星舰受干扰的那套说辞是骗他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什么“雌君”,会来救这个柔弱无依的小雄崽……对吗?
那好,真是太好了。
阿伦勾起唇角,双目失神片刻后,又变得炯炯有神。
他会亲手抹平中间的差距-
等200个雌虫离开,沉甸甸的纸钞几乎将木桌压得弯折。
十万星币……短短两个小时……
阿伦的手在微微颤抖,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感到十分的兴奋与紧张。
他冲杰克使了个眼神,杰克会意地去关好锁上房门,只留了阳台处的一道后门,方便那个S级雌虫进入,武力制服。
这是最后一层保障,不过阿伦并不认为能用上。
一个耗尽了精神力,处于虚弱状态的小雄崽,手无缚鸡之力,仅仅依靠杰克一个虫,就完全可以制服了。
阿伦勾起一个冷冰冰的笑意,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狠厉。
他的“雄闺闺”什么都好,可太过天真,不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身为雄虫,行走在偏远荒星,身边连个保镖都没有。活该有此一劫。
没关系,他会教他谨慎-
一墙之隔,谢恩苦恼地皱起眉头,按着肚子,有点痛苦地趴在桌上。
……嘶。这到底能不能治了?
他不能每次一使用精神力就肚子疼吧?那也太难看了……
虫纹处的灼痛还在火烧火燎的继续,整片白描玫瑰花丛的根系处,都泛着因线条向下扎根而带来的拉扯性痛楚。
他分出一半的精力抵御痛楚,另一半的精神力凝结成线,感受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谢恩闭上眼睛。
咔哒,咔哒,一步,两步,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了。
面带一丝愧疚,杰克拿着手铐走了过来,轻声道:“对不住,阁下。”
眼前的雄虫如此虚弱地趴在桌上,脸色苍白,令他心有不忍。可那一丝不忍很快消失,他是阿伦的雌侍,陪伴了阿伦十年,他会完全忠诚地执行阿伦阁下的每一个命令。
金发雄虫倏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杰克下意识地一颤,他觉得对方的目光有如实体,像利箭一般直直向他射来!一股无来由的心悸涌上来,杰克面目一狰,发挥出A级雌虫的最快速度,向雄虫扑过去!
很快,他的动作凝滞了。
来自同类的强大精神力威压,如泰山压顶一般,扑面而来,杰克在一瞬间就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原地虫化!
一墙之隔的阿伦察觉到不对劲,跑了过来,预想之中谢恩被制服的场面并未出现,反倒是A级雌虫被强大的精神力压得露出虫身。
阿伦尖叫了一声,冲后院喊道:“胡满!救命!”
他正要扑过来查看杰克的情况,近在咫尺的高级雄虫威压,侵入他的精神域,阿伦直直地跪下了,满目恐惧。
而本该在庭院等待呼唤的S级雌虫胡满,并没有出现,阿伦知道今天的事情算是完了,虽然他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可是,一切都完了。
他顶着千钧重压,颤巍巍地看向座椅上的谢恩。
谢恩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早已没了装出来的乖巧、可怜、天真和依赖,只有全无感情的漠然和冰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美丽却贪婪的雄虫同胞。
“雄闺闺。”谢恩似笑非笑地说,“你可真是个胸大无脑的蠢货。”
第43章
阿伦大骇,无助地看着面前的虫。
他见过这位雄虫阁下好几次了,对方是柔软的、甜蜜的、天真的、可怜的,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单纯。
可是现在,他看见了一双无比冷静,却又无比嘲讽的眼眸。
之前的一切,都是这个雄虫装的。
“你……”阿伦颤颤巍巍地说,“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谢恩唇角微勾,“知道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想把我抓起来,为你赚钱?知道你请了个高级雌虫当打手,藏在庭院里,尝试对我出手?还是说……知道你派虫跟踪我,打听我的行踪?”
阿伦绝望地睁大眼睛:“你早就知道……”
右腹的疼痛让谢恩有些烦躁,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语气并不好:“我说过了,你是个蠢货。”
阿伦涨红了脸:“你骂我!你不过就是等级比我高,虫神赏饭吃!你和我明明一样,都是荒星下城区的虫……你凭什么说我是蠢货!”
“你身边明明没有虫跟着,胡满怎么会……”阿伦突然对着庭院的方向大喊,“胡满,胡满!”
谢恩叹了口气:“说你是蠢货,自然因为你本身就是蠢货。”
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逐渐靠近。
来虫的脚步声很轻微,除此之外,还有重物在地面拖行的哗啦声音。
虫化昏迷的虫,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拽着脖子,一路拖行至此。虫身是巨大沉重的一整团,那只手却拖拽得非常轻松,像是压根没用力气。
随着那只手的松开,如小山般的黑色虫身重重倾倒,砸在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阿伦惊恐地发现,地上那团虫少了一只虫肢!
胡满是一个S+级的军雌,任职于荒图星的近地驻军,经受正统的军方训练,放在本土荒图星,他的武力值绝对是顶尖的存在。
……可是现在,胡满被逼出了虫身,甚至断了一条虫肢,更可怕的是,这是在悄无声息中发生的,以他和杰克的精神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如果发现异常,身担前哨的胡满会在第一时间示警。难道他连示警都来不及发出,就已经被逼出虫身、失去意识吗?
这时,来自高级雄虫等级压制的威力骤然减轻,阿伦抬起头,看见了一个银白长发、身材高挑的雌虫。他一时间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丽的雌虫。
白手套上沾染的鲜血,昭示着这份美丽是凶残带刺的。
可阿伦仍是震惊地看着面前的雌虫,无法移开目光。
他是土生土长的荒图星虫,从小所见的,全是丑陋下贱的虫身。雌虫在他眼里,是蠕动着求生的可怜下等玩意儿,比粘在鞋底的灰尘还要低贱。
可是……眼前的虫,美得像是另一个物种。
他一时竟看呆了,痴痴地张着嘴。
塞维安微微皱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来自许多不同的雄虫。全部令他恶心,厌烦无比。
他冰寒的目光淡淡扫过。
阿伦从未想过一个雌虫竟会有如此威严的目光,他全身一颤,垂下头。
讨厌的视线消失,塞维安神色稍缓,却又立刻变得更为沉重。很多年以前,在废弃仓库里醒来时,谢恩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惊艳,震惊,痴迷。那是唯一一次,他不感到冒犯,并且提出带雄虫去圣辉星定居。
可是现在,谢恩已经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了,曾经的迷恋,全部变成了警惕,甚至三番五次赶他走。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脱下沾血的白手套扔在地上,看向桌边的雄虫,微微俯身一礼:“雄主。”
谢恩并不想要这种打脸爽文的情节:“长官,谢谢你的帮助。可是,请不要这样称呼。”
塞维安感到受伤,可是他看着雄虫捂着腹部的动作和苍白的脸颊,担忧地皱了皱眉,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
谢恩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没事。”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蔷薇香味涌了过来。
谢恩条件反射地竖起一道精神力的屏障,阻止蔷薇香味的入侵。可那缕熟悉又陌生的精神力,并没有强制性地融入他的精神域,而是柔和地覆盖在他右腹的虫纹处。
在精神域交融过的两虫之间,雄虫虫纹上的安抚腺,将永远对雌虫敞开。
温柔的力道摊开覆盖在灼烧的虫纹处,像一块凉凉的湿毛巾在轻轻擦拭,瞬间降温止痛。
无形的精神力继续向深处渗透,从黑色线条白描而成的玫瑰图案表层,沉入到皮肉里的无数根系,如杨枝洒出的仙露,平息了花丛根部的灼烧。
疼痛以秒计数,消失不见。
谢恩因疼痛而紧绷的指尖放松了,垂落在身侧,他垂下眼睛,掩去眼眸深处的复杂。
原来雌虫能给出这么好的安抚效果,对吗?就像是为雄虫量身定制的灵丹妙药,一颗下去,消弭所有不适。
这样的快,这样的好。
好到、快到让他觉得,前世在二次分化过程中痛晕无数次,显得有些可笑。难怪医生对他当时的情况束手无策,雌君的信息素是最好的妙剂,实在无需研发另外的止痛药剂,因此研究院和科学院在这一方面的药物研发近似于空白。
二次分化的雄虫身边没有雌君陪伴,这样的情况,医生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见。
在当时,雄保会官员、虫皇的秘书向医生施加压力,让医生尽快想办法,老医生愁得胡子都白了几根,郁闷又无措。现在谢恩回想起来,对医生颇有歉意。
他的雌君在一墙之隔的地方,陪伴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案的大皇子,保护大皇子的安全,寸步不离,何其贴心。
医生又能如何?
温凉的信息素还继续覆盖在虫纹处,像一只善解人意的手,贴心地帮谢恩照顾着痛处。
这贴心来得太晚了。
如果在二次分化时,感受到这股贴心,谢恩或许不会提离婚,也不会有后续的事情。
可是……事情从来没有如果。
谢恩轻轻吐出一口气,用精神力推开了对方的精神力,声音有些冷淡:“长官阁下,我和他有事要谈,可以请你回避一下么?”
抽离的一瞬间,灼痛卷土重来,但与先前相比已好转太多太多。如果说先前像是无数细密的银针不断扎他,现在就像是稍显炽烈的太阳光照射在皮肤上,带有微微的烫意。
感受到精神力被推开,塞维安嘴唇紧抿,他沉默地略微俯身行礼,抓起地上昏迷的两个雌虫,离开了房间。
脸色煞白的阿伦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面前冷淡的金发雄虫,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冷漠的语气,对一个看起来无比尊贵的高级雌虫说话。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那个拒虫于千里之外的美丽雌虫,就这样听从雄虫的吩咐,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你……你真的有雌君?!”阿伦怯生生道,“那些说法,不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吗?什么星舰轨迹被骚扰,什么意外降落,不都是你乱编的吗?!杰克去打听过了,街坊邻居说你从破壳起就住在荒图星!你怎么可能真的有一位……这么漂亮的雌君?”
“你很吵。”谢恩揉了揉额角,“还有,他并不是我的雌君。”
阿伦明显不信,他看虫一向很准,那个雌虫身上带着无比华贵的贵族气息,一看就是身居高位。这样骄傲的雌虫,如果不是面对雄主,怎么可能轻易低头,如此听话。
阿伦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既然他不是你的雌君,那……你介绍他给我认识?”
“行。”谢恩想也没想,随口应道,“废话说完了,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阿伦:“喂,你不会杀了我吧?杀雄虫是犯法的你知道吗?就算……啊!”
他脸色煞白地跪了回去,来自高等级雄虫的巨大威压似乎有千钧重,压得他压根直不起脊背。
“我说过了,我问你答。我没问,你就安静一些。”谢恩收回精神力,“再说废话,我不介意让你跪得更久一点。”
不远处的庭院,塞维安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掰断了杰克的一条虫肢。
“行”?
在雄主心里,他就是这样的令虫厌烦?甚至把他当做能随时随地甩掉的物件。
他冷冷地笑了笑,瞥了眼在地上蠕动、有清醒迹象的胡满,掰断了它的另一条虫肢,还未完全醒来的虫,立刻抽搐了起来,再次陷入昏迷。
第44章
阿伦恐惧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金发雄虫。
金发雄虫长得漂亮可爱,皮肤白皙,那双蜂蜜浓金色的眼睛宛如点睛之笔,令整张脸都神采奕奕。
明明是很温暖的金色,可阿伦却像看见了阎罗,惊恐地避开对方的眼神。
这双眼睛笑起来时弯成月牙,温柔可亲,此时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有着说不出的疏离感。
“……你问。”刚说完,阿伦就咬紧舌头,这算擅自开口吗?对方会不会又用精神力压他!
谢恩却没有开口。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阿伦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看,却见谢恩坐着等待什么。
庭院,久久听不见声音的塞维安沉默地退后,一直退到几百米外,直到听不见室内的声音。他爬到一颗克新亚树上,泄愤似地摘了一大把叶子。
小屋里,谢恩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
阿伦迟疑了一下,正在犹豫,立刻又有一道精神力威压过来!他刚挺直一点点的脊背又被迫弯曲。
“第……第一次见面。”阿伦不敢隐瞒,“我从没有一晚赚过那么多的星币……往常都是只能接待5到8个雌虫,一个500,最好的时候一晚能赚4000星币。可是你……一个小时赚了25000,而且……全部治愈。我从没见过来钱这么快的法子,贪心了。”
谢恩道:“继续说。”
“第一天,我本来想让杰克去跟踪、绑架你,可又放弃了。我想着,至少得调查清楚你的情况,万一惹上什么不该惹的虫,就完蛋了。反正你第二天还会来。”
“第二天,你赚了四万星币,拿走了两万,我……心里痒痒,让杰克去打听你的消息……”
“分你一半,是我们一开始就谈好的条件。”谢恩打断他,“怎么就让你不满意了?”
阿伦嗫嚅了半晌,再次被一道精神力压得尖叫。
“我说!我说行了吧!我就是贪心,行了吧!”他带着哭腔道,“喂,你别动不动玩等级压制那一套,我告诉你,这是欺负虫!”
谢恩好笑地说:“你搞清楚,是你要绑架我,害我。现在被我识破了,你反倒要来指责我欺负你?到底是谁欺负谁?如果我没有防备,现在被绑住手关起来的就是我。而我甚至没有给你套上手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阿伦咬了咬唇,明显心虚地移开眼,嘟囔:“反正……随你怎么说……你赢了就是赢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也没有怎么样嘛,我抛头露面,帮你接客,付出了劳动,你付我酬劳不是应该的吗?”阿伦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我还请你吃了好吃的小蛋糕,是很难订的小蛋糕,要提前一个星期订呢!我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除了今天晚上,可今晚的事情叫作……叫作,呃,未遂?也就是说,还没有发生,没有造成损失,那就相当于,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阿伦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显得格外理直气壮。他并不笨,脑子转动得飞快,啪啪啪地说着:“也就是说,你前两次的举动,都是在演戏,是在骗我!哼,你装作一副天真无害的模样,装得可可爱爱,柔柔弱弱,结果呢,只是为了降低我的戒心!你第一次只拿了5000星币,第二次,你拿了一半的星币,就是为了激发我心里的不平衡,逼迫我出手,你才好有机会制服我!你这叫什么,这叫钓虫执法!你故意演戏,逼我上钩!你还假模假样地夸我漂亮,夸我的头发漂亮,结果只是为了挑逗我的愧疚心,让我在对你下手前感到愧疚!你看到我的犹豫和纠结时,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嘲笑我呢,你这个玩弄虫心的魔鬼!”
谢恩嗤笑一声:“如果不心虚,你何必说这么多。”
阿伦泄气似的缩回地上。
谢恩被这一大通话吵得头疼,他揉了揉额角,又道:“如果你心术正,那就不会被我的表现牵动情绪,从而决定出手。”
刚刚泄了气的阿伦,此时又像皮球一样气鼓鼓地蹦了起来:“就算我有80%的责任,你敢说你没有20%的责任吗?你已经事先认定我会上钩,所以故意做出那些表演,从背后推我一把!难道你能问心无愧?你一开始就认定我是个坏虫!”
说着说着,阿伦竟还有些委屈:“你之前还装作很虚弱很不舒服的样子,我给你倒水,喂你吃小蛋糕,关心你。结果你只是演的,是为了装柔弱,引诱我出手!你还说我心术不正呢,你自己就根本不正!”
“……”
谢恩道:“我没装。”
阿伦道:“就算你没装,难道你没有用虚弱的模样来利用、来引诱,来暗示我出手?!”
谢恩甩了道精神力过去,阿伦脸色一白,却硬生生扛着重压,不服输地挺直腰杆,嘴里还在噼里啪啦:“说不过就等级压制,你好意思吗?!”
这一道精神力并不重,只是轻飘飘的一点点,并没有造成多大伤害。
谢恩发现自己被绕进了阿伦的逻辑。
的确,他一开始就认定阿伦会起不轨之心,于是他防范、他表演、他设计,一步一步,把阿伦推向了那个选择。
如果他最开始就全然的坦诚,结局会不会不同?他不知道,也不想赌,那不会是他想走的路。
前世他可以因塞维安的一句话,就跟他回圣辉星,没有担心过会被骗、被拐卖,因为那时他对虫还有信任。
问题是……在经历了前世的死亡后,他不会再对任何虫报以信任。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他看向面前跪着的阿伦,这是一个很好懂的虫,从第一次见面他就这样觉得。阿伦的所有情绪,都直直白白地写在脸上,贪婪、虚荣、关心、嫉妒、后悔……
这是一个很好懂的虫,也是一个很复杂的虫,复杂的虫性令他真实。
他也曾是这样的一个虫,把一切情绪都袒露,去接近,去讨好。可结果是尸骨无存。
或许,他永远也回不去了,永远是阿伦口中的“心机深重、心术不正”的虫。
谢恩的神情淡了下去。
阿伦还在非常有骨气地说话:“喂,虽然比你等级低,可我好歹也是雄虫,你不能杀害雄虫,除非你想坐牢。”
“你心虚了?你还说我心虚呢!哼,心虚得不敢说话了?”
谢恩淡淡开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击中了阿伦的要害。
他说:“你在嫉妒我?”
阿伦愣了一下,安静了下来,手指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制定计划时,他一次次地对着杰克强调,说,我们可以有更大的房子,去更好的星球,他眼里的向往是那样明显。他甚至把自己骗过去了。
可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是因为嫉妒。
嫉妒那个雄虫可以得到尊敬和爱戴,嫉妒那个雄虫能有如此浩瀚的精神力,像取之不尽的大海,嫉妒那个雄虫有如此漂亮的眼眸……
……为什么不能是我?为什么我得不到?那些低贱丑陋、满口脏话的下等雌虫们,竟然也会有发自内心的敬畏,会全心全意地磕头,表示感谢……
为什么,不能是对我?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将他缠得几乎要窒息!
此时,被谢恩一语道破,阿伦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对,我是嫉妒你。你不过就是等级比我高,虫神赏饭吃,能治愈的虫多,所以他们尊敬你。”
说出这些话,阿伦甚至舒了口气,他并不是善于藏事的虫,他的虫脑很小,装不下这许多的情绪。这几天他快憋坏了。
杰克不会懂他的想法,只有雄虫能懂。所以,这些话只有说给谢恩听,他心里的煎熬才能缓解。即使谢恩是事件的当事虫。
对着正主诉说嫉妒,阿伦却很坦然。
“我承认我嫉妒得要死,你是想炫耀,想嘲讽我吗?”
“我从不做无聊的事情。”谢恩道,“你不是向来最看不起那些‘低等货’吗?怎么会被他们牵动情绪?因为他们‘尊敬’我,所以你嫉妒我?”
阿伦不屑地冷笑:“正是因为我看不起他们,所以连他们都当面嘲讽我,否认我,只想找你。所以我才会更加嫉妒你。”
谢恩:“可是,能不能受到尊重,不在于其他事情,只在于你自己的所作所为。”
阿伦嗤笑:“得了吧,阁下,不要以既得利益者的身份,向我灌输这些没用的心灵鸡汤。”
“那我们就说回精神力的强弱。如果你仅在乎这一点的话。”谢恩平静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精神力能在运用中,获得锻炼、提升?当达到某个契机,雄虫会进入二次分化,提升等级。”
阿伦倏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很显然,你不知道。你只是在想,如何能用更少的雄虫信息素,换取更多的星币。所以你不肯认真面对‘低等货’精神域中的小水洼,尽心修补。”谢恩道,“你只是很吝啬地给出一点点,向对方证明——‘嘿,看啊,我在干活儿’,对吗?”
谢恩微嘲说道:“那你怎么会有提升呢?虫神之道,永远是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你越吝啬,越藏着掖着,你的信息素就会越枯竭,越丧失效用。”
这些从未听过的知识,刷新了阿伦的三观,他全程震惊地听着。
“这并不是什么生僻的东西,你喜欢在星网购物,那你有没有进入过雄虫前辈创办的任何一个网站,学习一下雄虫信息素的使用指南?”
“你一边嫉妒我,怪虫神不赏饭给你吃。一边又毫无上进的自觉心。”谢恩道,“一边嫉妒我得到了你瞧不起的‘低等货’们的尊敬,一边又在治疗时毫不用心,极尽敷衍,星币到手就了事。你对客户没有尊重,为什么要求客户尊重你?”
他诚恳地问:“请问,你的嫉妒有道理吗?”
阿伦出神地想着他说的话,嘴里却还下意识喃喃道:“你精神力等级高,轻轻松松治疗一大片,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谢恩道:“如果你用心对待每一个客户,去修补那些你讨厌的小水洼,完全平复水洼里的波动,即使你每天只能修补一个。你敢说,这一个客户不会尊敬你、感谢你吗?”
阿伦的眼睛闪了闪,他咬住嘴唇,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到现在,你还坚持认为,能不能受到尊重,完全是取决于精神力的高低吗?”
说了这一大通话,谢恩有点累了,揉了揉太阳穴。
“那怎么样呢?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落到你手里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哼,要杀要剐,有什么都冲我来吧。”
话虽这么说着,阿伦的语气里却没有了那股硬气,骨子里还剩的一丝骄傲,令他没办法在谢恩面前服软。
谢恩摇了摇头,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身体晃了晃,眼前有一阵淡淡的黑雾。
他叹了口气,雄虫的身体构造还是太软弱,经受不住长时间的精神力消耗,也经受不住奔波劳累。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
谢恩看了眼窗棂之上的暗沉天色,身体疲惫,心情也有些低沉。
一句话也不想说了,他离开了小楼。
跪在地上的阿伦感受到等级压制的消失,不敢置信地站起来,喂,不打算揍他一顿,绑架他吗?就这样走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吗?!
这样显得他很不受重视,很没有价值。
又等了一会儿,确保那股恐怖的力量已经消失,阿伦颤颤巍巍地跑到庭院,看到昏迷中的杰克和胡满……两个虫。虫身在起伏,还活着。
阿伦松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向谢恩离开的前门方向-
离开阿伦的小楼,走过长街,身边已多了一道轻得近乎无声的步伐。
“阁下。”一只手伸到谢恩面前,拿着一块刚出炉的香甜小蛋糕,“吃点,恢复体力。”
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下,谢恩面无表情地咬了下嘴唇,接过。
“我会付你钱。”
“你知道,不需要的。”
草莓香味的乳酪蛋糕,上面洒着一些秋季才有的各色莓果,香味浓郁。
荒图星上没有这些莓果,现在也不是秋天,这块蛋糕只能是空运来的。
谢恩想,那他得多付一些星币了,有点肉痛,用力咬了口蛋糕,爆浆的莓果混着乳酪炙烤过后的香甜,盈满了他的口腔。
“谢谢你的款待。”谢恩道,“不过长官,你该回去你的地方了。”
短短几天,塞维安被他的冷漠疏离刺伤无数次,并没有麻木,甚至感受到了叠加的受伤。
他问:“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谢恩平静地说:“天黑了,是时候启程了。”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
“瞧,还有最后一班轨道电车,直达我家楼下。”
淡淡的傍晚雾气中,车头灯的明亮光斑在忽闪忽闪,由远及近。谢恩掏出两颗星币,拿在手里。
塞维安知道,再如何辩论也没有结果。累了一天的雄虫,神情很疲惫,塞维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些只能惹他厌烦的话来。
“我……”塞维安道,“我还会回来的,下次,我会告诉你一切。”
谢恩无所谓地耸耸肩:“长官,去哪里是您的自由。如果到时候我有空,会请您坐一坐,喝杯茶的。”
反正,塞维安下次再来,他应该早已离开了。
闪烁的光斑在靠近,塞维安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一大束各色的露辛蒂亚花被他捧着,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塞维安显得有些紧张,他把花递到谢恩面前:“请收下,当做我送你乔迁新居的礼物。”
谢恩垂眸看着名贵漂亮、馨香浓郁的花朵,每一枝都价值千金。
若是在前世,塞维安送他这样的一束花,他会开心得睡不着觉,缠着塞维安一起去逛古董市场,买来最漂亮的花瓶,来搭配这些美丽的花朵。他会每天剪枝、换水,在阳光升起前,把花枝搬到能沐浴阳光的花房里。他甚至会把枯萎的花朵做成标本,夹在玻璃薄片中,永久珍藏。
可是,已经太迟了。
谢恩道:“谢谢,这很昂贵,我不能收。”
塞维安却坚持道:“我已经送了出去,要不要,取决于你。你如果不想要,就当着我的面丢掉。”
谢恩接过花。
塞维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谢恩走到垃圾桶边,把花扔了进去,毫不留恋。
他神情受伤,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轨道电车哐当哐当地过来了,停在站台前。
“那么,祝你一路顺利,长官。”
谢恩上了轨道电车,投进两颗星币。
车门关闭,电车开远了。
塞维安停在原地,月光在地上铺出一道落寞的影子。
第45章
轨道电车在末站停下,谢恩下了车,一轮孤月已升高了,正正好好挂在中天。
月光洁白,亮如珍珠。
谢恩沿着街边的大榆树慢慢散步,阴影投在他身上,无端显得落寞。
露辛蒂亚花的花香十分浓郁,只抱过一下,身上仍沾染了花香。
谢恩抬起手来,一股淡淡的馨香从指尖传来,是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荒图星不产露辛蒂亚花,遑论刚才那些名贵品种。纯黑色与深紫色,是露辛蒂亚花最昂贵的两个品种,留香持久,花香浓厚,价值千金。
那些花枝上带着露水,显然是刚刚摘下,经由星舰运送而来。
这样昂贵的花枝,被他丢入了垃圾桶。
谢恩想,脏臭的垃圾桶里扔了那样昂贵美丽的一束花,真是暴殄天物。
要是有虫能捡回去,好好养起来该多好。
前世,他有一个种满花的玻璃花房。最快乐的事,就是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在花房里照料完花朵后,坐着一边赏花,一边喝热乎乎的甜红茶,看阳光被交叠的枝叶筛到地上的光影。
那样的日子很美妙,他可以单独在花房里呆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
他喜欢花朵,看它们从小小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第一片新叶,第一根枝干,逐渐延展出发达的根系,深埋土壤。然后,开出第一朵鲜花,像是对世间露出的小小微笑,怯生生地打招呼。
花枝是生机,是活力,是生长的勇气。
每一枝花,都应该被好好照料。
可是,他却不得不扔掉。
一想到露辛蒂亚花枝满怀欣喜地释出香气,希望能给世间带去一点好运,却被无情地丢入垃圾桶,与臭味相伴,谢恩心里就非常难受。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那束无辜的花朵说:“抱歉。对不起。”
……
他租住的新房四周环境很好,夜里沿着榆树散步,非常有意趣。安静,和谐,没有虫来打扰。
谢恩脑子雾雾的,这几天的事情像三倍速快放的录像带,令他有些发懵。
他抬头看向夜空,似乎有一颗黑影,是远离的星舰,正在载着那个雌虫远去。
不要再见了。
谢恩默默地在心中道。
他沿着街边来回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间,一道粗犷的声音刺破寂静。
“喂,小雄崽,你在发什么呆?”
谢恩猛然回神,抬头看去,松了口气。
戴着墨镜的莱昂正站在那里,不解地看着他。
谢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散步。”
以他的精神力,本来早就应该意识到莱昂的存在,完成了暂时性的精神标记后,他能很轻易地感知到对方的接近。
可或许是他太过心事重重,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
莱昂:“我的雇主,你已经散步两个小时了。”
谢恩后知后觉,双腿已无比酸痛。
“你怎么在这里?”
“噢,我的雇主,当然是工作。保护你的安全是我的工作。”莱昂道。
谢恩皱了皱眉:“可是,我记得我们约定的是明天。”
莱昂耸了耸肩:“早晨听见你和那位长官的对话,他说会保护你的安全,直到今晚。想必他现在已经离开,我心忧雇主的安危,所以来保护你的安全。”
他咧嘴一笑:“毕竟,你安全了,我的安全才有保障,对吧?”
谢恩问他:“你的事情安排好了?”
莱昂一五一十地汇报:“我租住了你楼下的房子,以后你遇到任何危险,我都能在三秒后从阳台到达,来解救你。另外,按你的要求,我预约了周末的祛疤手术,手术前的这几天,我会佩戴墨镜,力求不让这张脸引起虫的注意。”
谢恩:“你准备得很充分。”
莱昂摩拳擦掌:“那么,我的第一份任务是什么?”
谢恩向楼栋走去,想了想,道:“明天我会去一趟百货商场,采购物品,你帮我拎一下东西,好吗?”
“小事一桩。”
走到二楼,谢恩笑了笑:“那么,晚安,莱昂。”
然后,他向三楼自己的家走去-
一艘巨大的豪华星舰,正慢慢驶离荒图星所属的星系。
舷窗外,星海黑沉,宛如虚空。星舰航行其间,沉沉浮浮,像极了一叶寂寞的扁舟。
星舰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正握着露辛蒂亚花的花枝,小心翼翼地擦拭。
昂贵美丽的花瓣上,不知是哪里来的剩饭泔水,把花瓣染得污浊。就连那嫩绿的枝干上,也沾了一些黑色的污迹。
塞维安拿着纸巾,非常轻柔地擦拭每一片花瓣和花枝,他的制服上也沾染了一些污迹,可他现在顾不上管。
露辛蒂亚花非常娇贵,需得快速处理好,将枝干放入特质的营养剂中,花枝才能存活。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好在手指够稳。
终于擦干净每一片花瓣、每一枝枝干,塞维安轻轻舒了口气,将花束插入花瓶。
看着花瓣轻轻舒展,他这才起身,去换了一套干净的制服。
两个小时前,与谢恩在轨道电车分手后,塞维安看着电车消失,他也从反方向离开了。可是,走到一半,他返回去,从垃圾桶里捡回了这束花。
两世加起来,他也没有做过像翻垃圾桶这样丢虫的事情。
可他的心被痛苦占据,花束是谢恩最后接触过的东西,他必须拿回来,养在身边。
端着杯加冰的威士忌酒,塞维安站在舷窗边,看着星子忽明忽闪。从没有哪刻比此刻更清楚——谢恩真的不记得他了。
前世的谢恩非常喜欢养花,不忍心任何一枝花被丢弃在路边、被践踏,他会好心的把残花捡起来,抚平花瓣的褶皱。
在前世,塞维安就想过,谢恩对花的喜欢,远远超过对他的喜欢。
可如今的谢恩,毫不犹豫地把花束扔进垃圾桶,眼里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谢恩对他,是全然的遗忘、不在乎。
可是,就算遗忘了,没有前世的记忆,难道审美也会变吗?为什么谢恩完全不喜欢他、看不上他了。明明前世……
塞维安抓着酒杯的手指用力收紧,眼里闪过茫然。
坦诚、尊重?
谢恩想要的是这个吗?
重生后,他马不停蹄地赶来荒图星,没有计划,没有多想,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他的雄主回到圣辉星,两虫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他会爱他、呵护他、补偿他、对他好,修正前世的那些错误。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于是,在得知谢恩失忆后,塞维安彻底错乱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做,他的行为显得偏激、暴力、蛮横,像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刚考进军校的新生,只有力气,没有智慧,力求直捣黄龙,丧失了循序渐进的节奏。
他懂了,他太粗鲁,太神经质,谢恩不喜欢这样的。
塞维安冷静了下来,他站在窗边看着星子越来越远,眸色深沉。
他会做好的。
下次见面,他会带回他的雄主-
荒图星就要进入夏季,天光亮得越发早了。
谢恩不到七点就醒来,慢吞吞地梳洗了一下,喝了两管营养剂,皱眉感叹好难喝好难喝。
他拉开窗帘,阳光透了进来。向楼下瞥了一眼,已没有了银白长发雌虫的影子,他轻轻松了口气。
谢恩动了下精神域里的浅淡标记,换好衣服下楼,莱昂已经在楼下等待,阳光在他的黑色墨镜上反光。
“早,雇主。”
莱昂租来了一辆老旧的厢式货车,正停在大榆树的阴影下。
谢恩有点诧异:“为什么租车?”
“我猜,除了生活用品,你还会采购一些家具吧。”莱昂道,“比如,客厅里需要一个小沙发。卧室里需要一套桌椅。”
谢恩笑道:“你的观察能力很强大。”
莱昂做了一个请上车的邀请动作:“我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对你的新家布置提出建议。当然,如果你愿意把我当做朋友的话,我还会有其他更深入的建议。”
谢恩拉开车门上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比如?”
莱昂坐上驾驶位,幽默风趣地说:“作为朋友,我会建议你买双人沙发,免得作为朋友的我哪天去你家做客时,会没有地方坐。”
谢恩被他逗笑了。
车子穿过重重树影,向市中心驶去。
莱昂对荒图星非常熟悉,驾驶技术也非常好,熟练丝滑地穿过偏僻小巷,对谢恩介绍,这条巷子里有虫卖新鲜捕捞的鲟鱼,那个路口每逢周末,有卖手工小蛋糕。噢,看见那家名叫“辛格”的店铺了吗?是卖高浓度醇酒的,是真酒,不是假酒哦。
谢恩微笑地听他介绍,不时问一两句。
他前世基本没离开过下城区,重生后才不到十天,只来得及去过政务服务大厅,还没有去过其他的地方。
莱昂一边介绍,一边讲了讲自己的经历:“我参军的前两年,是杂务兵,给长官们打下手,开车、做饭、家务,什么都得包揽。”
谢恩很好奇:“你会做饭?”
“把异兽肉切成片,淋点血嘛,很简单,大家都会。”
谢恩:“……”
这就是雌虫和雄虫的思维差异吗?
说话间,厢式货车停在百货商场前的广场上。
谢恩先下车,站在商场门口的遮阳屋檐下,等莱昂停好车过来,两虫一起向商场里走去。
百货商店的物品很齐全,谢恩先挑选了一些厨具,平底煎锅,面包机,烤箱,餐盘,刀叉。转而想到厨房的面积不大,餐具不收纳好的话,会显得很乱。
于是,他又去家具区买了一个需要手动拼接的小型置物架。
把沉重的置物架放进购物车时,谢恩有点不好意思:“抱歉,有点重,麻烦你了。”
莱昂显得有点诧异,把置物架的盒子在在手里抛了抛,向谢恩确认:“重?它吗?”他单手的握力能达到800kg,而这玩意儿连五公斤都不到,他一根小指能提十个。
谢恩:“……”
好吧,他又忘了雄虫和雌虫的巨大差异了。
挑选了一个苍青色的布艺双人沙发,两张桌布,一个花瓶。谢恩去了食物区,有点茫然地看着各种“肉类刺身”。
血淋淋的带骨皮肉,被放在直径一米的大圆铁盘里,标注着价格。
在食物区,生肉只是很少的一部分。一排排的货架上,全是各类营养剂,各种口味盒装的,散装的,还有按年订购服务。
谢恩有点头痛。
他问莱昂:“那个……你知道调味料在哪里吗?”
莱昂非常懂的打了个响指:“跟我来。”
五分钟后,谢恩木然地盯着面前的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血盆,每个盆上都立着标签。
【甜美暴击:鹿血20%+羊血80%】
【极致享受:猪血30%+牛血70%】
【上古遗方:猪血50%+羊血50%】
……
“喏,商场的这几种配比都很香。”莱昂说着舔了舔唇,“淋在肉上就能调味。”
谢恩:“……”
他被血腥味弄得胃里翻滚,喉咙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呃,我想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莱昂终于明白了,领着他到了商场角落某个落满灰尘的货架,在最下层的货架上,谢恩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粗盐,香叶,花椒,桂皮,陈皮,橄榄油……
莱昂略显震惊:“原来你说的是毒泡水。”
谢恩:“?”
“就这玩意儿。”莱昂拿起一颗花椒,“我们在前线轮值时,困的时候,会用这玩意儿泡水喝提神,难闻且难喝,就像毒药。所以我们都叫它毒泡水。”
谢恩:“……有没有可能,它不是用来泡水的。”
好吧,雄虫和雌虫差异真的太大啦。谢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次感叹道。
第46章
满载而归。
谢恩看着莱昂忙上忙下地把东西搬到他家里,组装好了沙发和厨房置物架,又把调味料和餐具放入厨房。
做这一切,莱昂全程脸不红气不喘,开玩笑,这点工作量,连他以前早晨操练1%的强度都达不到。
谢恩原本有两万星币的存款,今天去了趟百货商店,花得精光,兜里只剩1000星币。
他对莱昂道:“等过两天,我会付你工钱。”
莱昂用很奇异的眼神看向他,笑得咧开大嘴:“阁下,您是真的没有收过雌奴,对吗?”
谢恩知道帝国法律赋予了雄虫多少特权,一个在雄保会登记注印过的雄虫,他名下的所有雌君、雌侍、雌奴,都属于他的所有物。也就是说,法律规定雄虫无条件占有雌君、雌侍、雌奴的一切财产。
可法律是法律,谢恩却对这一条没什么赞同感。他是个边界感非常强的虫,不喜欢不劳而获,更不喜欢吃软饭。
“要付的。”
莱昂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喏,我目前有十二万七千星币的存款,全在里面。”
谢恩道:“收回去。”
“……如果你想和我当朋友,而不只是当主仆的话。”他慢悠悠地说。
莱昂顿了顿,收回星联卡。
“放心。”谢恩安慰道,“我会有钱的。”
话音刚落,一阵敲门声传来,很犹豫的敲门声,显得有点怯怯的。
莱昂去打开门。
门口的虫问道:“请问谢恩阁下是住这里吗?”
谢恩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看向门口的阿伦。
接触到他的目光,阿伦先是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而后又强硬地挺直腰,大声为自己壮胆:“喂,我是有事来找你。”
他今天穿得很朴素,也没有戴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只在手腕上戴了一只金镯子。
谢恩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伦眼神飘忽,嘴上却老老实实答道:“我在百货商店买东西,看到你乘车离开,我就雇了车让司机跟过来。”
谢恩点头:“喔,我差点忘了,你们的跟踪水平一如既往的好。”
阿伦恼羞成怒,白皙的面皮涨红了:“喂,你不要得理不饶虫!那天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老是翻旧账,很没意思的好吧!再说了,我今天是有对你好的事情来,你还不识好虫心!”
谢恩在新买的沙发坐下,很舒适很温暖,继续刺他:“嗯,好大的一颗好虫心。”
阿伦气鼓鼓地一跺脚:“你……你!”
他打开手里的包,把一沓星币狠狠地掷到桌面上:“哼,你昨晚忘了拿走星币,按照之前说的,一虫一半。五万星币是你的。还有第一次合作时,我们赚了二万五千星币,你只拿了5000,我补给你7500,一共是57500星币。亏我还急匆匆地给你送来呢,你就这样对我!”
“你好吵,小雄崽。”谢恩对他没什么好语气,走到桌边,数了数,只留了50000,把7500退给他,“第一次是我主动让利,你没必要还给我。”
阿伦愣了愣,不太熟练地推拒:“你拿着吧,免得你以后又来翻旧账。说我欺负你什么什么的blah-blah-blah……”
“以后?”谢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后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为什么会和你见面?”
“……”阿伦的脸红了,既是因为羞耻,也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咳了一声,声音虚飘飘地问:“那个……咱俩什么时候再合作?”
饶是谢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他这厚脸皮的程度震惊到了,啼笑皆非:“我没记错的话,昨天这个时候,你还在准备对我下毒手,并且付诸实践呢。这才不到一天,你就完全忘了?”
阿伦:“老是翻旧账,你有没有意思!我都说了,那叫未遂,未遂!你压根没有受到损失,反倒是杰克和胡满被揍得不轻,正躺在床上等虫腿长出来呢。我也被你教训得那么惨了。”
谢恩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怪我?”
“怪我,怪我,行了吧。”阿伦瘪瘪嘴,“是的,我做错了,但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所以我们的合作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我看不出继续下去的理由。”
阿伦两眼放光,显然是有备而来,以超越他虫脑容量的清晰条理,一条一条说来:“首先呢,我们现在知根知底,合作起来比之前更放心,你不用担心我再害你,对吧?你身边……”他看了眼高大的刀疤脸莱昂,心悸地移开目光,“现在有了保镖,这个虫……至少是S级吧?他看起来比胡满和杰克加起来都强,没虫能伤害到你。有打手,你不用再花心思防着我。”
“然后,最重要的——为什么要和星币过不去呢?你一开始来找我合作,不就是想赚星币吗?星币诶,那可是星币诶——可以买好多小蛋糕,好多好多漂亮衣服和首饰,还可以移民到其他漂亮的星球……”说道这里,阿伦眼里散发着贪婪的、向往的光,语调也轻快许多,“而且,你赚星币那么容易,放着星币不赚,不是傻吗?”
昨晚被谢恩连番在精神域里用等级压制后,阿伦感受到了对方的精神域,简直就像深不可测的广阔海洋。他确信,这个虫绝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只有C级。
谢恩懒得理他:“我赚星币非常容易,对,可我为什么要与你合作?我可以找到数不清的合作虫、投资虫。”
阿伦倏地瞪大眼睛,急了:“喂,你搞清楚,他们哪有我好!我可是雄虫、雄虫!是你在这颗星球上的唯一同类!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谁知道那些肮脏下贱的雌虫虫脑里装着什么脏东西?!你和他们合作,你疯了!”
一旁的莱昂不动声色地冷哼了一声,脸上的刀疤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阿伦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个房子里正站着一个高武雌虫。
“没说你。”阿伦讪讪地说,又想去拉谢恩的手,“我们去卧室里说,行不行?”
谢恩抽回手,不让他拉:“有什么话直说就行。莱昂是我的朋友,不用避嫌。”
莱昂咧着宽厚的嘴唇,露出个略带惊讶的高兴笑容。
阿伦皱眉,眼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鄙夷,似乎不明白雄虫怎么会和雌虫成为朋友。可他的当务之急是劝说谢恩与他重新开始合作。
“嗨,我跟你说,我绝对是你最好的合作伙伴。”阿伦竖起手指头,一根表示一个理由,“首先呢,我们已经合作过,有经验,并且已经……咳……消除了其他的风险隐患,对吧?然后呢,你不喜欢抛头露面,但是巧了,我喜欢呀,我们刚好互补。你主内,我主外,合作愉快,对吧?我猜,不到万不得已,你绝不想暴露你的雄虫身份,所以有我来替你掩护。”
谢恩听着他的这一大通话,内心稍感惊讶。阿伦虽然直白、蠢笨,但善于观察,也猜对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是个内向、低调的虫,不想抛头露面,也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要那些莫须有的尊敬、感激和崇拜。
可他依然不打算和阿伦合作。
“你说得对,但我不想。”谢恩有意呛声气他,“请回吧,阁下。”
阿伦急坏了,跺了跺脚:“我、我们六四分,怎么样?你六,我四。”
谢恩摇摇头。
阿伦咬了咬唇,把心一横,就像最心爱的玩具被抢走的孩子一样,要哭不哭,忍痛割爱,声音颤抖:“七三分。”
谢恩依然摇头:“请回吧。”
阿伦真的要哭了:“喂,你欺虫太甚!”
谢恩道:“我只是不想再回想起昨天的经历,而且我有情感洁癖,不能接受与背叛过自己的虫共事。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阿伦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谢恩想到杰克估计还在卧床养伤,阿伦整日抛头露面,身边不能没有护卫。虽然阿伦陷害他在先,可危机化解后,他并不想看到别的虫陷入危险,便道:“莱昂,麻烦你替我护送他回家。”
连番被拒绝的阿伦面子上挂不住,明知他是为自己着想,却仍然嘴硬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伪善!”
谢恩懒得理他,只摆弄着新买的花瓶,思考着买什么花来插:“去吧。”
莱昂道:“请吧,阁下。”
阿伦走到门口,回身看谢恩,突然间,嘴唇动了动,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
谢恩摆弄花瓶的手指一顿,抬头看他。
从昨晚粗制滥造的阴谋被揭穿后,阿伦一直是嘴硬且怪罪对方的状态,一直叭叭“受害者有罪论”,强调结果的未遂,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怪虫神不赏饭吃,怪谢恩“钓虫执法”。
可是现在,他这一句对不起,倒是真心实意的味道。
接触到金发雄虫平静的目光,阿伦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雄虫时,找到同类的欣喜,突然眼睛一酸。
他从破壳到现在,第一次见到其他雄虫呢,他觉得对方软软的,乖乖的,可爱又可怜,他忍不住用嗲嗲的声音和对方说话,分享甜甜的小蛋糕和香香的热茶。
可是……
可是。
事实证明,这个金发雄虫不软也不乖,不甜也不萌,他审慎算计的模样比刑讯官还要冷酷,他嘲讽讥笑的时候比偷蛋糕的田鼠更可恶!
可初见时的纯然喜悦是真实的,那时他想着,我终于能有同类朋友了吗?虫神在上,请让他多留几天……
“对不起。”阿伦带着哭腔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去逛街,我带你去做头发,你那天不是夸理发师技术好吗?即使你是故意套近乎,降低我的戒心……”
谢恩冷酷地说:“不好。送客。”
阿伦抽了抽鼻子,擦干净眼泪,跟着莱昂离开了。
第47章
星舰降落在圣辉星军用航站的停机坪,数不清的消息轰炸而来,让塞维安的智脑发出故障般紧急短促的嘀声,智脑发热发烫。
踩在圣辉星的土地上,塞维安有一瞬间的恍惚,原来,他是真的回到了十年前。
这几天,他满身满心都被谢恩的事情塞满,虫脑里完全装不下其他任何事情。
他觉得在这个十年前的帝国,只有他和谢恩是真实存在的,其余的虫和事只不过是全息影像,不具真实,他也不想管。
可是现在,他不能不管。
家族派来的虫已经在停机坪上恭候,奉家族长辈的命令,来押他回家禀告情况。
无缘无故、一声不吭旷掉了赫尔曼军校的毕业演讲、授勋仪式,相当于往军校校长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家族势力再强大,也不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对管家微微点头:“走吧。”
“感谢您的配合。”
管家躬身走在前面带路,两虫进入了家族的低空航行舰。
没有任何标志的航行舰,通体深灰,用的是吸光材质,似乎任何光线照射在上面,都会被汲取干净。看似普普通通的深灰材料,硬度密度却是军用等级的最高级别。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首都星建筑从他眼里掠过。
离开了谢恩,现在的他终于能够冷静下来,认真思索。
智脑里,来自大皇子安东尼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
【我到你宿舍楼下了】
【快出来快出来】
【再不起床,毕业典礼要错过了哟】
【????去哪里了】
【回话】
【我让帝国总警署调取了你的定位消息,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那边的网络速度慢,消息没有办法实时送达。你收到消息后,请回复我,好吗?我很担心你】
【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
……
荒图星与首都星之间,有59个帝国标准时的时差,消息送达,需要越过星海中的无数个跃迁站。他仅仅在荒图星停留了48小时,就被赶走,消息还没来得及到达他的智脑。
现在一回到首都星,所有的消息蜂拥而至。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那些消息,他想,原来他和安东尼是这样相处的吗?前世也是这样的吗?结婚后也是这样吗?
前世在他婚后,安东尼依然会时时邀请他,去谈工作,去做客,去喝下午茶,去品尝御厨新做的小蛋糕。即使以雌虫的味蕾,吃小蛋糕仿佛在嚼蜡。他也依然次次都赴约。就算是在宴席之上,他也会去。
因为自从破壳行走起,他与安东尼就是这样一起长大,一起相处的。
那么,谢恩会如何觉得呢?
前世,谢恩从未表达过对他和安东尼相交过密的不满。在宴会中途,当他告诉雄主,他要去与大皇子商谈工作,谢恩总是微笑着说,那你去吧。
他做的并没有什么逾矩之处,无论婚后婚前,他都严格保持着雌虫和雄虫之间该有的距离。
可是现在,他忍不住想,这样好像是不对的。就算他与安东尼堂堂正正,可每次会面,他都应该带上他的雄主。
何况……经历了前世的事情后,他知道了安东尼对他有超越朋友之间的情感,那么,这样的私下会面,无论怎样都不应该发生。
……可他不知道,今生今世,他还会不会有改正的机会。
没有回复安东尼的消息,塞维安关上智脑,航行舰已停在一座低调不起眼的府邸前。
诺斯家族如今的话事虫,是塞维安的爷爷,一只年迈的雄虫。
塞维安对雄父没有任何感情,却对爷爷有着亲情。在雌父被判处永久流放后,是爷爷关心他的学习和生活,为家族殚精竭虑。
穿过极为不起眼、却极其昂贵的青琅石铺就的长廊,来到正厅,一脸严肃的年迈雄虫坐在那里,淡淡地说:“你已成年,做事有自己的考量,我不问你去做了什么,但该有的惩罚不能少,去吧。”
塞维安俯身行礼,道:“抱歉,令您担心了。”
年迈雄虫的脸色和缓了些:“等禁闭结束,你亲自去赫尔曼军校向校长赔罪。”
塞维安有点生疏地说:“谨遵您的指示。”
“去吧。”年迈雄虫淡淡道,“这些天,你在军部的动作,我已让虫销毁了记录,包括武器调用与航行记录。”
塞维安再次行礼,离开了正厅,前往禁闭室。
前世,虽然头上还有格罗元帅,可元帅不管实际事务,处于半退役状态。再加上党派倾轧,格罗元帅的权限早已被剥夺,只留下花架子虚衔。塞维安自己,则是军部的实际掌权者,大权在握,主理全星际的一切军务,拥有军队的调控权。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皇储之位的争夺中,他的态度代表军方,谁得到了他的支持,谁的胜率就会大大提升。前世,有他站在大皇子身后,上议院中的四张代表军方的席位,自然将手中的选票投给了大皇子。
前世他习惯发号施令,统领一切,爷爷也已经把诺斯家族的话事权交给了他。
突然间回到了十年前,还未获得权力,于是许多事情需要去斡旋,他竟有些不习惯。
来到漆黑狭小的禁闭室,随着守门的虫把厚重铁门关上,光线消失。
塞维安静坐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安静中,他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冷静。
虫神在上,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追回他的雄主,并保障雄主的安全。
那么他需要权力。
他不会再让安东尼坐在皇储的位置上,他要在掌握了军部大权后,扶持其他皇子。
他静静地思索,脑中出现了一个虫的名字。
六皇子,埃尔。
虫皇的幼子,年轻活泼,英勇好战,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笑容天真热烈,性格开怀。在上流社会的社交圈中,六皇子埃尔很招虫喜欢,他身上有股天然的亲切感和吸引力。
前世,若按照事件的正常发展,皇储之位本就应该属于埃尔。这个开朗却又善战的小雌虫,似乎让虫皇回忆起了自己率兵征战的峥嵘岁月,于是虫皇对埃尔格外偏爱。
可这股偏爱是双刃剑。
虫皇一共有六子,除了大皇子安东尼是雄虫之外,其余五子都是雌虫。虫皇的偏爱,隐隐的将埃尔推到了所有兄弟的对立面。
结果……
六皇子的星舰“星火燎原号”,在偏远星环遭遇袭击,星舰坠毁,埃尔下落不明。
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虫皇陛下,秘密的将塞维安请到宫里,交付给这位年轻强大的上将一个秘密军务——找回下落不明的六皇子。
塞维安接到任务后,立即前往星舰坐标消失的遥远星系,让亲兵深入地下黑市和各类交易所,与掌控地下航道网的地头蛇们打交道,半个月后,探听到了蛛丝马迹。
荒图星。
为了掩虫耳目,他只带着一队亲兵,急匆匆赶往荒图星。在那位荒图星土皇帝“鲨阁下”的府邸上,他看到了昏迷中六皇子埃尔。
埃尔的境况惨烈,一条腿被齐膝斩断,并且没有再生能力。生殖腔受损,腺体被破坏。
塞维安悲悯地看着昏迷中的虫,心里清楚,埃尔已经永远丧失了成为皇储的资格。没有生殖腔,就意味着无法产下亲生虫崽,无法保证帝国皇室血脉的纯粹。他叹了口气,命随身的医生为殿下检查身体,他自己去荒图星四周逛了逛。
然后,他捡到了他的雄主。
也就是说,那一趟他捡回了两个虫。
……
黑暗中,塞维安很快地回忆了一遍,心里有了章程。
接下来他要去走前世的路,带着亲兵去剿匪、追叛、猎杀异兽,一边赚取军功一边登上家族为他搭好的天梯,获得晋升,掌权。
然后,用他手里的军权,扶持六皇子上位,并且尽可能地让安东尼远离权力中心。上辈子他已经见识过,安东尼是如何擅长玩弄虫心,轻而易举地把所有虫玩弄在股掌之中。
不过……想到六皇子,他强压下心里那丝淡淡的敌意,想起了一些往事。
前世,在一次由虫皇亲自举办的皇室宴席中,所有皇室成员都到场,包括遇袭后性情大变的六皇子埃尔。
宴席轻歌宴舞,欢声笑语不断,脸色阴郁的埃尔独自坐在大厅角落,自斟自饮。
不多时,埃尔拄着手杖来与他见礼,恭喜他入主军部,与他喝了杯酒,两虫正交谈。
谢恩莽莽撞撞地向他跑了过来,浓金色的发尾在后腰一甩一甩,跑得气喘吁吁,脸蛋发红,停在他面前时没刹住车,差一点扑了他满怀。
彼时,塞维安因这不合乎礼仪的举止而皱眉,伸手扶了下他的肩膀,就见谢恩不好意思地对埃尔笑了笑,似乎在表示对打断他们谈话的歉意。
而后谢恩拉着他的袖子小声道:“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塞维安只好对埃尔道:“殿下,失陪。”
埃尔微笑地说:“没关系。”然后冲两虫微微一礼,拄着手杖离开了。
塞维安注意到了,行礼前,埃尔的目光在谢恩身上停留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或许只有半秒,可持续的时长仍是超出正常社交范畴。
他的心情微沉。而在听见谢恩接下来的好奇问题后,他心里的不舒服更多了。
“他就是传说中的六皇子吗?”谢恩道,“我之前听说了一些他的遭遇,唉,真的是很难过啊。”
塞维安心想,他的雄主总是这样,对一切的虫一切的事物,甚至一切的花花草草,都有着无比的怜爱。
他问谢恩要带他去哪里,谢恩面露神秘,拉着他去了皇室的花园。
那真的是很大的一片花园,万千种花,各种颜色,各种品类,美丽且珍贵,盛放着,热烈着。
谢恩拉着他到一个角落蹲下,给他看一束红色的露辛蒂亚花,用那种满含期待的明亮眼神看着他:“你认识这个花吗?”
喔。蔷薇。他的办公室里有一盆这样的花朵,是两虫第一次吵架冷战时,谢恩送给他的和好礼物。那时雄虫说,这是帝国历史上第一盆蔷薇。
塞维安说:“不认识。”
强烈的失望立刻盈满了雄虫的蜂蜜金色眼眸,塞维安移开眼睛,说:“我不认识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我认识蔷薇。”
雄虫眨眨眼,立刻开心了,笑容从唇角蔓延开来,生机勃勃。
然后,蹲在地上的雄虫颇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你看,这里怎么会有红色蔷薇呢?我送你的那盆是绝无仅有的,全帝国、所有星球中,唯一的一盆红色蔷薇。”
塞维安沉默了片刻,他在军部处理过许多的大事,兵力部署,航道封锁,进攻预估。全都理性,冰冷,有着唯一的正确解。
可是现在,他的雄主用撒娇的语气,问他为什么帝国疆域里会出现第二株红色蔷薇。从没有虫问过他这样感性的问题,他也从来不习惯回答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
他说:“可能下雨长出来了。”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忧心宴会厅那边的情况,离席太久,终究不合礼仪。
“不可能。”谢恩斩钉截铁地说,“我查询了星网历年来所有的相关资料,从来没有红色的露辛蒂亚花。我送你的那株,是我自己嫁接培育了好几个月,才种出来的……绝对是第一盆。”
塞维安没想到雄虫要在这样的事情上追根究底,他看不出任何的必要性。为什么要纠结一种花应该是什么颜色?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他终究是半蹲下来,指尖挑起那红色花苗的叶片,仔细观察。
确实,花枝形状、叶片锯齿、花朵的香味,一切都与他办公桌上那一盆如出一辙。
谢恩紧张地说:“会不会是你的办公室进贼了?把我送你的花剪走了一枝,移植到了这里?”
“……”塞维安道,“那么这个贼首先需要有军部的统一通行磁卡,然后他需要找来十架高能激光粒子炮,对着我办公室的门昼夜不歇攻击七天,才有可能进入我的办公室。”
谢恩很好奇地盯着他,歪了歪头,突然笑了起来:“哇,塞维安,你居然会开玩笑诶。”
“……”
塞维安站起身来,指尖沾了花瓣上的露水,他拿出手帕擦干,道:“我会帮您查一查。”
比如,是否有虫见到他桌上的花后,也培育了相同的品种。比如,皇室花园的主管是谁,谁负责栽种。这些细枝末节处的事情,只要去查,总会能查到。
谢恩很高兴:“那你可以帮我申请专利吗?”
“嗯?”
“我是第一个培育出红色蔷薇的虫喔,应该要有专利的。”
“您很在意?”
两虫向宴会厅走去,仍在一句一句的谈话。
“当然。送你的礼物,必须独一无二。”谢恩说。
塞维安略微一怔。
宴席结束后,塞维安看着拄着手杖离去的埃尔,又想起那超出社交范畴的一眼注视。
……
……
隔了两世,隔了十年,再纠结于一个莫须有的眼神,已经没有意义。
塞维安强迫自己压下那股莫名的淡淡敌意,在黑暗中沉默地静坐着。
七天后,他离开禁闭室,脸色是久未见天日的苍白。
接过侍从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就见管家走了过来。
“大皇子殿下在会客厅等您。”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道:“请告诉他,我有事要忙。”
管家为难地说:“可是他说,今天必须见到您,不然不会离开。”
第48章
塞维安清楚,与安东尼的这一次见面终究会发生,他不可能永远逃避。
所谓前世,也不过是几天之前。那些事情还历历在目。他半身虫化失控,安东尼黯然离去,两虫彻底决裂。
思忖片刻,塞维安对管家道:“请告诉殿下,我稍后就来。”
管家领命离开。
这座府邸,塞维安并不常来,成年后便搬了出去,只在家族餐宴时回来住一晚,因此他卧室里的东西并不多,大多是年少时的物件。
塞维安把安东尼送的东西打包,放入一个手提箱。
他换了件衣服,简单吃了点东西,拎着手提箱,来到会客厅。
安东尼正坐在沙发上翻阅杂志,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抱怨道:“虫神在上,老天爷,你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被反叛军绑架了呢,就差一点,我就要入宫劝说虫皇陛下发动军队去救你了。”
塞维安微微一礼,把手提箱递过去,道:“刚才在收拾东西,没能及时来见您,见谅。”
“怎么这么生分?”安东尼接过手提箱,“这是什么?”
他打开一看,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塞维安静静地观察着安东尼的一举一动。既然他和谢恩能够重生,那么安东尼有没有可能重生呢?
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不放过对方的每一点细微神情变化。
上流社会的交往规则是委婉、圆融,讲求说话的艺术。可或许是沾染了荒图星的鲁莽直接,塞维安毫不拖泥带水地说:“殿下,我遇见一个喜欢的雄虫,最晚明年将会与他结婚。在那之前,我希望打消除掉一切可能会令他误会的因素,所以我希望将您的东西退还给您。感谢您的馈赠。很抱歉。”
安东尼脸色倏地一变。
前世,安东尼已是高高在上的皇储,站在虫群的金字塔尖。他脸上永远带着平静无波的笑意,一副永远不会被任何虫、任何事牵动心绪的模样。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还没有进入政治中心漩涡,没有开始搅弄风云。他还不擅长把情绪掩藏得毫无踪迹。
于是,塞维安很容易的捕捉到了他眼里一瞬间闪过的错愕、愤怒、失望和嫉妒。站在十年之后,观察十年前的故友,原来看穿一个虫这么简单。
安东尼说:“你有喜欢的虫了?那很好啊,是一个什么样的虫?你前段时间旷掉毕业典礼,就是为了去找他吗?这是好事,我为你开心。”
塞维安道:“谢谢您的好意。”
安东尼苦恼地皱了皱眉:“可是,你一定要为了他而与我这样生分吗?你就算结婚了,我们也还是朋友的,不是吗?我与你,还有你未来的雄主,我们可以一起喝茶聊天,成为朋友。”
塞维安听着这些与前世酷似的话语,慢慢回想,前世他是如何说的?——「对,您说得没错,就算结婚,我与您当然还是朋友。」
他摇了摇头:“他可能不喜欢社交。我们会去星海各处旅游。”
安东尼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冷一笑:“所以,你要为了他,与我一刀两断,抹除掉我们从破壳起就累积的友谊,对吗?你怕我会打扰你们、阻碍你们的感情?”
塞维安心道,若是在前世,安东尼绝不会说出这样外露的话语。前世的安东尼敛藏了所有情绪,用一张温和亲切的假面欺骗了所有虫,口中满是虚假的关怀。
好在虫神保佑,让他拥有两世经验,足以看穿还未把自身淬炼得成熟的大皇子殿下。
塞维安道:“是的。”
这样直白无礼的回答,完全丧失体面。安东尼愣了一下,气得眼睛发红,急剧喘息,狠狠地说:“亏我还担心你发生了什么事,巴巴的从邻星跑来看你!你个没心没肺、色令智昏、见色忘友的破虫!”
他拂袖离开。
塞维安坐在会客厅里,回想谈话全程,对方的表情、情绪和话语,确认了安东尼并没有重生。他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智脑轻轻震动,弹出一封邮件。
塞维安瞥了一眼,神情立刻紧绷,竟透出一股紧张的意味,就连靠在沙发里的身体也瞬间坐直。
他点开那封邮件。
在荒图星的第一夜,被谢恩拒之门外的那个夜晚,他在一墙之隔的门外浏览下属发来的调查信息。因来得匆忙,下属的调查结果也粗略简陋,只有大致结果,比如谢恩哪天哪时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搜集情报这样的事情,他的亲兵下属并不擅长。因此在回到首都星后,他立刻让专业的虫去搜集全部的信息。
刚才智脑的震动,即是家族负责情报工作的虫发来的详尽调查结果。
塞维安想了解谢恩的一切,从他的衣食住行、到说过的每一句话,细致入微,知道他的全部,了解他,分析他,从而去亲近,去讨好。
他打开那封带有许多附件的邮件,慢慢查看。大部分他都已看过,却并不跳过,一字一字地仔细看。
调查资料显示,谢恩维持着两点一线的生活,长达三个月。每天清晨离开住址,到达打工的诊所,下午四点准时下班,急匆匆回到住址,从不旁顾,也从不停留。就像害怕外面的世界有吃虫的怪物。
塞维安皱眉。他前世也看过这些资料,对谢恩的这段生活非常熟悉,前世阅读时并无感觉,可是现在,他止不住地想——那间破旧的出租房里,没有做饭的条件,在诊所打工挣的星币也非常少。那么雄虫吃什么呢?劣质营养剂吗?可是谢恩对他说过,此生最恨的东西就是营养剂,没有比营养剂更邪恶的存在了。
他还记得雄虫说这话时苦兮兮的表情,鼻头皱起,可怜巴巴,像小狗嗷呜。
塞维安收回思绪,继续往下看。
事情从十天起,开始有了变化。
除了两点一线外,谢恩有了新的去处。他去集市,买了最便宜的多克牌入门级智脑。他去政务大厅,租了新房。他去城南找一个D级雄虫合作。他去酒吧喝了甜麦芽酒,并且请一个低等雌虫喝了一杯甜麦芽酒……
智脑发出嘀嘀嗒嗒的警报声,屏幕提示:受到不明巨大握力攻击!受到攻击!受到攻击!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捏着智脑的发白指尖,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的全息投影,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继续阅读。
谢恩去了黑市,买了一把沙漠之影。卖枪的摊主,就是如今跟在谢恩身边的刀疤脸S级雌虫。
资料里附着那个雌虫的来历——莱昂,S级,曾经为驻西格玛星环RH-1行星驻军第三连连长,担任过杂务兵、前哨兵、侦察兵。五年前,被一支反叛军军队追击俘虏,并未按军规殉帝国、殉虫神,而是在反叛军基地蛰伏三年后,成功逃脱。之后,他去了荒图星,隐姓埋名生活。
塞维安眼眸微眯,这个雌虫犯下了叛国罪,只要他的身份信息被天眼或星网捕捉到,迎接他的将会是军事法庭的审判,他的下场只会是死亡或永久流放。
而他的雄主,竟然在与这样的虫来往……并且,将信息素给了对方……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松开发出警报的智脑。
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彻底冷静,接下来的资料,他看得心不在焉,直到目光定格在某张图片上,他倏地回神了——
那是谢恩与房屋管理局签署的租房协议。
家族负责情报工作的虫,非常敬业地把租房协议的每一页,都严格扫描放置在邮件的附件里。很粗陋很简洁的一份租房协议,平平无奇,可是……
塞维安的目光死死钉在末尾的签名上。
签名显得潦草,有划去又涂抹的痕迹,可他还是非常清楚地分辨出了原先的笔迹——
那是他家族的姓氏,诺斯。
前世在与谢恩签署的婚前协议中,两虫一致认为这桩婚姻的性质是入赘,因此谢恩冠上了他的姓氏。
诺斯家族是帝国最古老、最尊贵的家族之一,在先祖时就立下过赫赫战功,如今的帝国,不知有多少后辈荫蔽在诺斯家族的福荫之下。
这个象征荣耀、身份、地位的姓氏,字母组成并不复杂,雄虫写得很流畅,虽然划去了,但依稀可以窥见笔尖在纸张流畅划过时,带起的纸张纤维,像细细的小绒毛。
就像离婚协议书上的签名那样的流畅。
塞维安呼吸急促,紧紧地盯着那个签名,看了一次又一次。
而后,他颓然地松开紧捏智脑的指尖。
他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从谢恩说出那句话起,他就该想到的。
谢恩说:「虫死不能复生,纠结过去的事情没有意义。」
在那时他立刻敏感察觉,不对劲。他非常确认,提起“雄主”,他说过的话语是,因为他做了错事,雄主已经离开了。
他说的是离开,并非去世。离开固然可以解读为去世,但也可以解读为离婚,或者分开。在不清楚这个词句的具体内涵下,雄虫贸然地说起“去世”,这是非常冒昧的行为。
可谢恩这么说了。无比的自然,无比的确认。
可塞维安不敢深想。
一切的证据都指向那个结论,他只是不相信,不愿意相信,他在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就好像重复一遍又一遍,假的就会变成真的。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嘲讽他:你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吗?看啊,棺材就在面前。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懦弱,这样的逃避现实,他宁愿相信雄虫拙劣的谎言,把一切的证据都当看不见,活在虚假的幻梦里。
也不愿相信……
雄虫厌恶他,厌恶得宁愿扮演一个陌生虫,也不愿和他提起从前。厌恶到不愿与他拥有“过去”。厌恶到,无爱无恨,只有漠然。
塞维安低下头,手肘撑着膝盖,脸埋在手掌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第49章
有了五万星币的进账,接下来的几天,谢恩又买了不少东西,空荡荡的新家渐渐丰盈起来,装饰得温暖可亲。
浸泡出芽尖的种子,已经被他移植进花台的土壤中,冒出几簇浅浅的嫩绿色新芽。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很快。
厨房门上挂了一个毛绒绒的红色小玩具,增添喜庆氛围。推门进去,是一个空间利用率极高的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具、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桌上添了花色清雅的桌布,一只漂亮花瓶里插着几枝秀丽的米色花朵,是荒图星随处可见的兰萱花。
兰萱花不值钱,但香气宜人,被裹扎成一束束的在路边贩卖,五个星币就能买一大束。
墙上贴了挂画,是悠远的山水。
前几天,谢恩让莱昂开车,去集市买了一些新鲜食材,尝试自己做了顿饭。
新鲜食材在荒图星是稀罕物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买到,大多数都是肉类。他想要新鲜蔬菜,简直比登天还难。谢恩认真地想,开垦一片菜地自己耕种,这件事得提上日程。
许久都没有做过饭,他的厨艺有些生疏。做好后,他请莱昂品尝,在莱昂宛如吃了屎一样皱眉要吐不吐、却还要竖起大拇指说真好吃时,谢恩彻底的无语了。
好吧,不要试图弥合雄虫和雌虫的味蕾差异。
谢恩有些苦恼地吃完自己做的饭,非常好吃,拯救了他被营养液荼毒得不轻的胃。
只可惜,这么好吃的饭菜,却没有虫能够理解,也没有虫能分享,他感到有点无奈,有点孤独。
……
……
接连一周的时间,谢恩都宅在家里,种花,做菜,浏览星网,几乎不出门。
楼下的莱昂问他是不是有事,他说没有,让莱昂出去玩。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谢恩嫌太阳刺眼,拉上窗帘,懒懒倦倦的窝在小沙发上,喝了点酒,什么也不做的发呆。
突然间,一阵敲门声传来。
谢恩有点微醺,脑子昏沉,身体发软,并不想动弹,任由敲门声回荡在房间里,想着等外面不知是谁的虫敲够了就自己离开。
可并不如他的愿。
敲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啪啪啪,砰砰砰,还伴随着惹虫讨厌的喊叫:“喂!在不在!在不在!在的话就吱一声!”
烦死了。谢恩被外面那小雄崽的尖声吵得头痛,慢吞吞地掀开身上的薄毯,晃过去开了门。
“喂,有没有虫——”阿伦的声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他,“你,你怎么了?”
谢恩道:“你好吵,又很烦。”
阿伦立刻柳眉倒竖,道:“我是担心你!你还骂我!不识好虫心!”
谢恩要关门,被阿伦用手抓住门框。
“我在楼下等你大半天了,没见你出门,连窗帘都没打开,我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好心来看你,你还要把我关在外面。”阿伦说,“你快松手,请我进去坐坐。”
谢恩揉了下额角,惊奇地看着面前这个虫。他觉得阿伦简直太神奇了,他两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擅长自己给自己台阶下的虫。两虫之间发生的事情,可不是什么小小的误会和口角,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是道德败坏的陷害。
可这个虫就如此理直气壮地一次次来到他面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做出只有亲密朋友之间才有的举动。
谢恩冷笑地看着他:“阁下,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阿伦无比的理直气壮:“我关心你,没有错呀,你看看,你自己过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
谢恩觉得有些莫名。正想说话,目光不经意瞥向镜子,然后一怔。
镜中的金发雄虫散乱地披着睡衣,连腰间的腰带都没系。金发松松地垂落着,显得凌乱。雄虫一身恹恹之气,眉眼间铺满疲惫和漠然,眼眸里是醉酒后的微醺和失焦,全身上下透着种无所谓的气息。整个虫看起来下一秒就要跳了,疏离又厌世。
正在他走神时,阿伦便抓紧机会,蹭的一下从他身侧溜了进来,十分自来熟地打量起室内的布置:“哎呀,这个沙发看起来好舒服……这个桌布的颜色也很好看!”
“哇,你会烹饪!这可是最最最上等的虫才会的才艺呢!”
阿伦惊喜又崇拜地看了谢恩一秒,而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盘中的物事上——谢恩中午做了奶油蘑菇浓汤和蜜汁烤猪肋排,还剩一些在盘中,他还没打起精神去收拾。
阿伦非常不把自己当来客,拈起一小块猪肋排尝尝,瞪大了眼睛:“哇,好香!”
“……”谢恩有些无奈,也有些怀疑,“真的?”
他第一次烤猪肋排的时候,莱昂全程用英勇就义的神情吃下去,那模样快吐了,却还身残志坚地束大拇指。这对谢恩的自信心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阿伦连连点头,眼睛放光:“真的真的!你用了肉桂和豆蔻来腌制吧?还加了蜂蜜,对不对?让我尝尝——喔,还有一点点酸橙的香味。”
谢恩略微一怔,对方竟全部说对了。
“你快去洗个澡,清醒一些,我带你出去玩。”阿伦说,“外面有很多玩的。”
谢恩坐回沙发上,淡淡道:“你走吧。我不想出去。”
阿伦挨着他坐下:“失恋了就是要多去逛逛嘛,相信我,和我出去一趟,你的心情会好很多的。”
谢恩反问:“失恋?”
“嘁,你瞒其他虫也就得了,比如楼下那个大块头——可你怎么瞒得过我呢?我们可是有相同构造的同类。”阿伦道,“那天那个虫……你喜欢他,对吧?”
谢恩淡淡:“我说过了,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阿伦突兀地拍了下手,叉着腰得意洋洋道:“谁说是那个深蓝眼睛雌虫了?谁说了?我可没说是他。这里有零个虫提到他。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谢恩反应过来,依然语气很淡:“你很无聊。”
阿伦道:“你这几天心情不好,是因为他?你看,楼下那个大块头最多问一句,你怎么啦?你肯定说,没事。然后他就会以为真的没事,雌虫们都是这样的,无法与他们沟通。所以啊,在荒图星上,只有我能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情绪,你不说给我听,说给谁听呢?”
谢恩被他吵得头痛:“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照顾你嘛,让你开心一些,舒服一些。”阿伦放软声音道,“你听我的,去洗个澡,会清醒很多。”
……
站在淋浴下面,谢恩深吸了一口气,任由热水从头顶淋至全身。
自从重生以来,他就有格格不入的抽离感,和这个世界隔着层纱。
他使自己忙起来,去布置房屋,去种植花朵,去花一下午时间研究烹饪,只是为了不去想那些事情。一想,他就感觉自己轻飘无着,像一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体。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颓丧下去。
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能再浪费时间和生命。
洗完澡洗完头,洗去了一些无精打采和颓丧,谢恩对着镜子松了口气,镜中的金眸总算不再灰扑扑的。
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换上沾了阳光香味的衣服,回到客厅,便见阿伦把盘里剩下的烤猪肋排吃光了。
“……”
阿伦忙道:“我也带了好吃的喔!”
他打开随身拎来的精致小手袋,里面是一盒包装很美的小蛋糕,四个口味,每个看上去都香甜欲滴。
“是我之前告诉你的那家蛋糕店做的,需要提前一周预订,超级好吃。”阿伦拿起一个,丝毫不见外地喂到谢恩嘴边,“你尝一尝。”
谢恩不懂他为什么能如此不见外,可自己的烤猪肋排都被吃光了,于情于理,这一波食物交换都是应该的。
他想自己接过。
阿伦却又往前递了递,甜甜的奶油直接沾到了他的嘴唇。
谢恩只好张口。
香香脆脆的烤巧克力薄片,混着焦糖奶油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宛如一颗甜美的爆珠,一瞬间炸开,冲击味蕾。
“好吃吗?”阿伦献宝似的说。
谢恩点点头:“嗯。”
阿伦眼睛一亮:“吃了我的蛋糕,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喔,不许反悔。”
“……”谢恩无语地盯着他,“我可以现在吐出来。”
“别这样嘛。”阿伦拉着他的手臂摇晃,撒娇,“之前的事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和你和好,成为朋友。只谈和好,不谈生意。”
谢恩道:“我不需要朋友。”
“你当然需要朋友,宝贝。”阿伦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副模样,再不出门,就要成为蔫掉的小白菜了。”
宝贝二字让谢恩一阵恶寒,懒懒地甩了道精神力过去。
阿伦夸张地尖叫了一声:“喂,你恩将仇报!”他虽然这么说着,但腰背仍挺得很直,显然没受伤。
“走吧,我们去晒晒太阳,逛逛街,买买东西,再聊聊天,吃点小甜品,你会发现生活很美好的。”
谢恩思忖片刻,动了动精神域里的浅淡标记。
等两虫下楼,莱昂已经在楼下等待。昨天他去医院做了祛疤手术,脸上狰狞的疤痕消失了七七八八,看起来不再恐怖,反倒有些意料之外的清秀。
阿伦嘁了一声,似乎很不喜欢有虫打扰自己与闺蜜的约会。可他心里清楚,谢恩对他的防备不会消除,瘪了瘪嘴,随他去了。
今日阳光很好,微风细细。谢恩和阿伦去了市中心,阿伦带他去逛街,喝甜柠檬水,吃刚出炉的可露丽。
谢恩买了一些纸质书籍,又买了个半虫高的小型书柜,准备放在卧房。
回到家后,他与莱昂一起研究如何组装书柜,铁锤和铁钉敲敲打打,哐当哐当,谢恩手忙脚乱,倒也顾不上再想其他事情。
……
傍晚时分,巨大的震响从窗外传来,一艘无比豪华的航行舰停在了楼下。
听见声音时,谢恩震惊地来到阳台查看,被巨响惊动的莱昂也已来到了他的阳台。
那艘装饰得繁复花哨的航行舰,双开自动门缓缓地向两边开启。
一个高大英俊的雌虫走了出来。
今天他没穿松松垮垮的睡袍,身上是适用于正式场合的晚礼服,衬得肩线笔挺,仍能看出胸腔微微鼓起的弧度,身材是十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鲨在楼下站定,仰头看着阳台上的虫,笑得阳光灿烂:“阁下,我给您带来了好消息。”
他的衣着虽然正式,可是长度至肩膀的头发被编成了一股一股的小辫,粗粗扫一眼,大概有一百股。并且编入了特殊材质的流光丝线,赤橙黄绿青蓝紫,夹杂在头发中。令他看起来像古时代的乐队摇滚歌手,头发稍微一动,就呈现各种颜色。
这样的装扮能够不显突兀,完全是因为鲨的脸极其英俊。
谢恩隔着花台看下去,首先看见的就是那颗七彩祥云亮光闪闪头。
“……”
他说:“您要上来坐坐,喝杯茶吗?”
鲨咧着嘴笑道:“参观阁下的香闺,是我的荣幸。”
谢恩后悔了。
可是鲨已经上来了,他并非不雅地从阳台上来,而是很遵礼仪地走楼梯,可高级雌虫这玩意儿,速度总是很快。
几乎是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莱昂询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雇主。
谢恩让他去开门。
“嘿,莱昂,老伙计,想不到在这里与你见面了。”鲨笑呵呵地拍了拍莱昂的肩膀,“我说最近怎么不见你,原来是有了新朋友。”
莱昂道:“鲨先生,这就有点装了。”
身为荒图星的土皇帝,地头蛇,当然早就知道雄虫阁下身边多了一个保镖。
鲨哈哈大笑:“你果然还是不懂怎么聊天啊!”
莱昂对谢恩道:“我之前在黑市贩卖的枪.支,就是从鲨先生处进的货,我负责售卖,获得价格的30%收益。”
谢恩毫不意外,鲨连地下航道网络都能控制,做点黑枪生意又能算什么。他能猜到,除了莱昂,应该还有数不清的虫为鲨出货,无数的渠道都供他使用。
谢恩给鲨倒了杯茶,鲨双手接过,笑嘻嘻地说:“多谢阁下。我的荣幸。”
等他喝完茶,谢恩开门见山:“您刚才说,关于那件事情,有了新的消息?”
鲨甩了甩亮晶晶爆闪头,用忧伤的语调说:“阁下,我专程前来探望您,您如此生分吗?明明上次相见时,我们都没有用敬语相称。”
谢恩无奈道:“我也期望与鲨先生的谈话能够更坦诚、更直接一些。”
鲨给出诚意,坦诚道:“我这次来,确实是因为捕捉到了‘星火燎原号’的航行信号,并且根据地下航道网的暗桩回传消息,推演预测了‘星火燎原号’最有可能前往的三条航路。其中有一条,目的地似乎是我们荒图星所在的星域。”
谢恩静静地听完,道:“可以预估航程结束的时间吗?”
鲨露出神秘的微笑:“这个,就要请阁下与我一同去星舰上观看了。”
他摊了摊手:“我并非不坦诚,只是,航线方向在星舰的全息模拟星图上,会看得更清楚。”
谢恩点点头:“有劳鲨先生。”
三个虫一起下楼,停在那艘繁复美丽的重工星舰面前,鲨弯下腰,风度翩翩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阁下,您的光临,将会最大程度上使这艘船蓬荜生辉。”
谢恩面不改色地说:“鲨先生方才说了,并不需要如此生分。”
他前世听过许多这样的话语,上流社会的交际场中,那些光鲜亮丽、身份高贵的虫们,全都这样说话。语气甜蜜亲切,话语中充斥着敬语和装饰性的词汇。就像一块甜蜜却发腻的蛋糕,听多了后令虫不适。
鲨眨了眨眼,愉快地笑出声来:“请原谅我。阁下,你要知道,每一个雌虫都在星网上学习过《讨好雄虫的话语100句》。每一个雌虫。没有例外。”
谢恩想,那绝对还是有例外的。比如他的前夫。塞维安或许也学过,但学的是《气死雄虫的话语100句》。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登上星舰。
紧跟在他身后的莱昂却被鲨单手按住肩膀,停在原地。
“这是我与阁下的单独约会,莱昂,伙计,你去别处玩两天吧。”
纵然鲨比莱昂的等级更高,力气想必也更大,可莱昂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只等待着谢恩的指示。
在他被谢恩治疗了精神海、并且要求谢恩给他标记后,他就完完全全的只忠于谢恩一个虫了。
谢恩道:“莱昂,你回去吧。等夜里十一点的时候,麻烦你帮我浇一下阳台上的花。”
莱昂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可他依然听话地退后一步:“好的。希望您能平安返回。”
雌虫的虫脑小,想不了那么多事情,他也没有兴趣替雇主做决定。更不会打着“我这是担心你、是为你着想”的旗号,去违逆雇主的命令。
并且,在完成标记之前,与谢恩的短短几次交往中,莱昂知道这个雄虫阁下是如何的冷静睿智且见多识广,是一个与众不同却又有着思想魅力的雄虫。既然谢恩已经有了决定,他只需要去执行。
鲨不满意地嚷嚷:“喂,伙计,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会陷害谢恩阁下吗?打烂你个虫蛋的!”
谢恩并不担心会遇到安全问题。
一来,他捕捉到浅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知道鲨已经享用过薄玻璃片里的精纯信息素。
这就好办了。
一般情况下,雄虫的信息素无法直接入侵雌虫的精神海,尤其是在雌虫的等级越高时,对外来信息素的防御就会越强,形成一道有力的防御薄膜。
可是,在信息素有过交织的两虫之间,情况就不一样了。来自雄虫的熟悉气息,天然就是最好的罂粟,沾染过后,雌虫的精神域便有了缝隙……那是一道对雄虫敞开的入口。
雄虫的信息素,天生就能压制雌虫的信息素。更不用说,谢恩是一个S级雄虫。
前世完成二次分化后,谢恩对信息素的把控并不纯熟,他一不小心重创了塞维安,把精神力和体力双SSS级超强军雌刺激得吐血。足以看出S级雄虫的精神力,对于敞开了缝隙的雌虫精神域,会有多么大的打击作用。
在大多数虫心中,雄虫的信息素是甘霖,是仙露,是拯救雌虫生命的宝物。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雄虫的信息素也可以是利剑,是尖刺,是攻击的武器。
不到万不得已,谢恩并不想伤害无辜的虫。可他得有底牌,有自保的手段。
二来,虽然与鲨只有之前的一面之缘,可也足够他看出,鲨是一个外表粗犷、内心无比细致的虫。
鲨能在荒图星成为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那他自然是一个有智慧、有思量、有胆识的虫,不会做出蠢事。
谢恩相信这一点-
登上星舰,饶是前世坐过不少星舰,谢恩也有些吃惊。
太……太豪华了……
前世他坐的次数最多的就是塞维安的星舰,上将的星舰与上将这个虫一样,风格简洁。星舰内的装饰是统一的深灰色,内部宽敞,摆放的东西却很少,因此显得空旷。
而面前的这艘星舰……
谢恩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眼睛被闪出了炫光。
目之所及处,全都镶满了亮晶晶的各色宝石,鲜亮明艳的色彩拼接在一起,宛如一幅大胆的撞色画,虽然华丽,却并不艳俗。
脚下踩着的地板,镶嵌着半透明的紫曜石,踩在上面宛如悬空。而星舰底板不知用了什么材料,竟然是透明状,能够直接看见深黑背景的星海,与稀落的星子。
谢恩迟疑了一下,踩在上面,走第一步时非常小心翼翼,慢慢走到休息区。
鲨笑道:“阁下,你看我这艘‘富贵号’怎么样?”
谢恩:“这真是非常贴切的名字。”
鲨哈哈大笑,随手扯松了制服的领带,脱下严丝合缝的制服外套,扔到一边的沙发上:“傻蛋的,这玩意儿真不是给虫穿的,勒得我都不会喘气了。”
随着外套束缚的解开,弹性很好的胸脯弹了出来,隔着一层薄内衫,弧度可观。鲨眨了眨眼,道:“真的不想捏一捏吗?”
“……”谢恩站起身来,透过舷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您说过,我们是一起来看星图的。”
星舰慢慢升空,航行速度加快,几乎没有任何震感,就达到了荒图星的逃逸速度,一头扎入无边无际的星海。
鲨让谢恩跟着他,来到星舰的主控室。他轻轻一点,一幅全息模拟星图便放大、漂浮在两虫眼前。
水蓝色的星图上,有无数个跳跃的点,那是被热成像仪捕捉到的有生命存活痕迹的星球。
这些孤立的点之间,有些是淡淡的虚线,有些是实线。实线意味着,两颗星球之间有航路总署规划的官方直达航路,虚线则意味着两点之间需要进行航路的转接、跃迁,才能在物理意义上相遇或到达。
还有些星球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符号,意味着这两颗星球互在光锥之外,永远无法抵达彼此。
这幅由无数的点、线、面构成的全息影像,就是帝国目前所探测到的星图。
随着航行与探测技术的发展进步,星图的边际每年都在不断扩张。
帝国的人工智能发展非常领先,并且运用于各类计算、规划、模拟,自然也接入了星图中的航路航线系统。
此时,鲨伸出手指点了点,一颗发光的亮点在闪闪烁烁。
“那是‘星火燎原号’。”
鲨又在虚拟液晶操作屏上点了一下,三条红色的航线无比清晰的浮现出来。
“根据‘星火燎原号’的航行速度、航道偏移角度、地速和偏流角等参数,系统模拟出了三条航线。”
谢恩看向那三条加粗的红色轨迹,第一条指向巴纳德悬臂,第二条指向环北狼蝎星域,最后一条,指向荒图星所在的盖亚星系。
鲨道:“阁下,你既然事先知道‘星火燎原号’的出发,那么你认为,它会按哪一条航线走?”
谢恩沉默了一下,他感觉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如果他先前的推论正确——前世塞维安来荒图星是为了替虫皇找回失踪的幼子。那么,按照前世的发展,六皇子遇袭应该是发生在三年后。
为什么……星火燎原号会提前三年,出现在偏远的盖亚星系?
难道前世这个时候,六皇子也曾驾驶星舰来到这里?
亦或者,重生后的世界线发生了偏移。
无论是哪种情况,谢恩都必须去看一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第三条红线:“我选这一条。”
鲨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那么,我与阁下所见略同。这就是灵魂伴侣的默契吗?”
谢恩:“……”
他再次走到舷窗边,看着孤独的星海。
鲨推动桅杆,在液晶显示屏上操作了一阵,星舰的航向微微偏移,驶向定好的目的地。
“那么,我们将在48小时后,与‘星火燎原号’相遇。”鲨从酒柜里拿出一瓶为雄虫特调的低度数甜味果酒,走过去与谢恩并肩站立,看着窗外的星海,“也就是说,我有幸能与阁下单独相处48小时。”
谢恩接过酒,发现这是前世他很喜欢的一个品牌,在皇室的宴席上,他总是第一时间去寻找这个酒。
他微笑地浅浅抿了一口,道:“感谢您的款待。”
鲨的手中拿着一瓶高度烈酒,与他碰了碰,暧昧地眨了眨眼:“旅途孤独,星海寂寞,不知是否有幸能与阁下谈谈心,成为朋友?”
第50章
为雄虫特调的低度数气泡果酒非常好喝,是谢恩喜欢的荔枝和苹果的口味,再掺入一点点酸橙的味道,中和掉甜腻感。喝到口中,就像甜甜酸酸的爆汁软糖,在口中爆开。
更好的是,气泡就像小小的电流器,在舌尖带起酥酥麻麻的刺激感,非常过瘾。
星舰像飘飞的大鹏,轻巧地转了个弯,擦着彗星的尾迹,向目标点驶去。
两虫在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黑色圆桌。
鲨道:“阁下觉得这艘星舰怎么样?”
谢恩中肯地说:“非常贵。”
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声音低沉富有磁性:“阁下,你真是风趣且直白。”
他又问:“那你喜欢吗?”
谢恩委婉道:“鲨先生,你的座驾,当然是你自己喜欢就行。”
“不。”鲨露出一个神秘笑容,“这艘星舰的所有权,在你的名下。作为你付出的珍贵信息素压片的回礼。”
谢恩愣了一下,拒绝道:“鲨先生,我们的交易内容很清晰,并不附带任何的财产转移条款。你今晚带来了星火燎原号的航线信息,并且带我前去,已经是超额完成了交易。”
鲨叹了口气:“阁下,你是真不知道,你给我的东西,价值几何?”
谢恩道:“那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制作第一片信息素压片时,他失败了几次,几乎榨干了精神域里的能量。可是在完成分化后,他的精神海强大了百倍,就如同取之不尽的宝藏。制作其余四片信息素压片,只耗费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精神力。况且,只需要进食、休息,或者注射舒缓剂,精神力便会恢复。
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鲨拿出一张磨砂材质的紫钻洒边硬质星联卡递过去:“这里是500万星币。”
他指了指地面,又晃了晃手里的星联卡,道:“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勉强能抵过那些东西的价值。”
谢恩笑了起来,眉眼柔和:“鲨先生,你是一个很忠厚也很诚恳的交易对象。”
鲨把星联卡放在谢恩面前的小圆桌上。谢恩看清了卡面。这是帝国银行于星历7823年,发行的一款无限额度的可透支储蓄型黑卡。前世他也有这样的一张卡,他的雌君每个月往里打款100万星币。离婚前,卡里的星币数额已经非常之巨,最后被他夹在离婚协议里,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的雌君。
“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一个虫。”鲨又喝了一口烈酒,望着他,喃喃地说,“不对,这太不对了。”
谢恩眉梢轻挑:“你指的是?”
鲨的目光带着探究、审视,像是想看透他:“你与其他雄虫接触过吗?你见过他们是什么模样吗?”
谢恩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贪婪,肤浅,欲望,傲慢,这些构成了雄虫的内核。”烈酒让鲨的脸有些发红,“你与阿伦之间的交往,我略有耳闻。你应该见识到了,雄虫是怎样的贪心不足。至于其他……你应该见过许多高级雄虫,这一点,或许需要你来告诉我。”
谢恩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看来这位海中之鲨,已经暗中调查过他。
他并不意外。
这是在荒图星,那么鲨有途径和能力知晓这颗星球上,一切虫的一切事。
“那天的虫,他的身份不难查出。诺斯家族的年轻后裔,赫尔曼军校的优秀学生代表。相信不出两年,等他带着军功回到首都星,进入军部,将会前途无量,而古老诺斯家族的话事权,自然也会被他收入囊中。”鲨轻飘飘地道破了谢恩与他的关系,“那么,你作为他的雄主,平日的社交圈里,接触的自然也是贵族……在这样的圈层熏染下,阁下,你的配得感为什么这样低?”
没等谢恩说话,鲨笑了起来:“你见过阿伦是什么样,噢,他们认为给出一点点的信息素,所有雌虫都应该立刻跪伏在他们脚下,任由差遣。那么……你呢?你甚至认为那样高浓度的信息素提取剂不值什么。处在贵族圈层,你为什么没有沾染上贵族的傲慢?喔,可别跟我说他们非常遵守礼仪,即使裹住全身,那些臭虫们的傲慢也是遮不住的,从每一个眼神里泄露出,从每一句话里泄露出。阁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配得感去哪里了,本该是来自于雄虫骨子里的自尊自爱又去哪里了?”
“又或者,我该换种问法……是谁摧毁了你的自尊、你的自信?是谁让你觉得,你给出的东西毫无价值?”
这一大通话语,从娓娓道来,有分有析,到最后层层逼近核心,图穷匕见,以一个如此尖锐、又如此悲悯的问题结束。
谢恩安静地听完他这一通话,慢慢地品尝着气泡果酒,感受着过电的酥麻从舌尖滑过。
他神情无波,可捏紧的泛白指骨与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情绪。
鲨放轻声音,又道:“阁下,请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与你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我不会单方面获取你的信息,我将会告诉你一切关于我的信息。”
“当然,也请你不要否认。相信我,荒图星上即使死了一只蚂蚁,或者你做饭时多加了一勺醋,我都会知道。更别说,一份有着明显线索的租房合同。”鲨优雅地笑了起来,语气里是无比的自信。
谢恩松开已经空了的酒瓶,微微叹了口气。
他本也不打算否认。
被鲨揭穿身份,他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需要聊聊,他很……孤独。
身处星海之中,四周都是漆黑的永夜,只有零星的闪烁星子,分布在星海的背景图上。茫然无着,孤独成倍增长。
前世的最后时刻,他的耳边是反叛军副统领喊出的倒计时声,10,9,8,7……
倒计时结束,他会从世界上消失。
他的生命像一株摇摇欲坠的弥洛花,行将枯萎,等待着他的雌君给出价码。
可是,他听见的只是沉默。
原来他的生命这样的低微,以至于……他的雌君会花如此长的时间犹豫,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救他。
所以,他选择帮他做决定。
可他没有死,重新活了一次。
他很高兴吗?或许是有的,可更多的是疲惫,是不得不继续下去的淡淡厌倦。
他很孤独,他是一缕来自前世的、未安息的灵魂。他与世界隔着层纱,宛如在海底行走,听不清,摸不着,没有实感。
每晚在痛苦与噩梦中惊醒后,他靠在床头急促喘息,都会花很长很长时间,才能记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哪一年。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他……太孤独了。
或许聊一聊会有帮助。可是与谁呢?阿伦倒是察觉到了他敏感细微处的情绪,可是先前的事情还没翻篇。他也并不打算用沉重的事情去打扰对方的轻快喜悦。还能与谁聊呢?莱昂吗?可是他并不想说很多话去解释、去交谈,他很累,很颓丧。塞维安吗?他希望他不要再出现了,身体的戒断性应激反应还没有恢复,他不想再感到痛楚。
他只想喝醉酒,裹在毛绒绒的毯子里沉沉的睡过去,什么也不管。舒舒服服的,像沐浴在下午四点的暖阳中。
他希望有虫能理解他,即使他什么也不说。
可他不知道,他还能与谁说,更不知道,世界上是否有别的虫能理解他,哪怕是一点点。
可是现在……
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说,鲨却主动查到了他的来历,轻轻地揭开了他看似光鲜的面具,露出了败絮横生的内里。
是的,他早就没有自尊和自信了。是的,他丧失了配得感。
因为他曾经,不被选择。
而放弃他的,是本该与他最为亲近的虫。
谢恩去酒柜里又拿了瓶酒,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瓶身,压出轻微的痛感。他松开手,将酒液倒入杯中。
“我想问一个问题。”谢恩眼睫微垂,看着小黑圆桌上的无限额度星联黑卡。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个真的……”谢恩用指尖点了点星联卡,神情很认真地问,“值这么多?”
触到金发雄虫的眼神,鲨呼吸一滞。
一个雄虫阁下,用酒后微红的眼睛认真盯着他,满眼淡淡落寞,声音轻软沙哑,问他,是否值这么多。
……就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毛绒绒小狗,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两只前爪搭在你的膝盖上,委屈巴巴询问——「我真的值得被爱吗?」
……鲨甚至觉得,自己的胸口痒痒,好像在产奶。好想把小雄崽搂进怀里,喂他奶喝,轻轻摇晃,唱着摇篮曲哄他睡觉。
谢恩又道:“不要骗我。”
鲨咳了一声,回过神来,勉强把喂奶的画面从要命的虫脑中祛除,坦然地回答他:“我检测过玻璃压片里的信息素浓度,阁下,毫不夸张地说,那些加起来可以救我三条命。那你说,我的命值多少?一整颗荒图星也不为过吧?”
谢恩轻笑一下:“你这是偷换概念。”
鲨正色道:“你在高等星球生活过,应该了解雄虫信息素的市场价值。不是吗?当然,在我这里,我认为你的信息素远高于市场价值,因为我们是朋友,我认为你珍贵、正直,世间罕有。”
谢恩喝了一小口酒,这一瓶是雪梨味,他歪头看了会儿鲨的表情,确认了对方没有说谎。
“好吧,谢谢你这些话。真的。但星联卡,请还是收回去吧。”
鲨没有再强求,只是道:“那就权当我先替你保管,在你需要钱或者需要任何帮助的时候,请不要犹豫的来找我。”
看出对方眼中的真诚,谢恩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不过,我很好奇,在哪里可以买到这样……嗯,特立独行的星舰?”
鲨哈哈大笑,把酒瓶放在桌上,空气里弥漫着烈酒的味道:“当然是订做的。你知道多克公司吗?”
谢恩惊讶道:“生产平民用品的多克公司?”
他身上价值200星币的智脑就是多克公司生产的入门款。这样的小商品聚集地公司,居然能造出这么大这么豪华的星舰?
“‘有虫的地方,就有多克’。”鲨模仿着星网上多克公司的广告,“这可真是一间了不起的大公司,只要付钱,他们会完成你的一切需求,包括造星舰。”
谢恩感慨:“好厉害。”
鲨静静地看着他:“不过,我还是很惊讶,阁下,你与那个雌虫是什么时候结婚的?虽然帝国的婚匹系统里没有过你的信息,可是……请相信我看虫的眼光,阁下,我见过太多虫了。”
谢恩微微一笑,并不打算回答。他举起玻璃杯远远的与鲨一碰,真诚地说:“谢谢你,鲨先生。”
就在这时,星舰的主控室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意味着有新的侦查警戒情报传来。
鲨看完后,脸色微变:“根据地下航道的暗网消息,在此行的航路上,捕捉到了反叛军活动的异常痕迹。”
谢恩皱眉,道:“可以加速吗?”
鲨迅速在全息液晶触屏上操作了一番,星舰微微偏移,全速向目的地行去。
谢恩看向舷窗之外,舰翼两侧有水波纹样的痕迹,那是高速行驶中带来的空间扭曲。
他第一次与鲨见面,是在那间金碧辉煌的卧房。
听见他要跟踪星火燎原号的消息,鲨说,听着,阁下,我可没有兴趣卷进皇室的腌臜事。
可是现在,鲨却没有犹豫的带他前去。
谢恩认真地看着鲨,道:“再次谢谢你的慷慨。我能力虽然有限,但如果你有任何事情需要帮助,请来找我。”
鲨呆了。
他虽然是荒图星的土皇帝,是无数虫心中的顶级富豪,是坐拥无限财富的地头蛇。
可他最本质的身份仍是……雌虫。
此时有一个温和漂亮又善良忧郁的高级雄虫阁下,睁着金色的美丽眼眸,真心把他当做朋友,对他说,愿意提供任何帮助。说,谢谢你,鲨先生。
这和当场交换结婚戒指有什么区别?
“操……”
鲨控制不住的局部虫化了,信息素不受控制地逸散,不由得暗骂一声。
他有点尴尬的把虫爪往身后藏了藏,发现暂时变不回来,便无所谓地甩了甩,大喇喇地用灵活的虫爪挠了挠头发。
“那个……”鲨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试探地问,“如果是想生个蛋呢?也可以找你吗?”
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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