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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雌君追夫了》现代言情小说_陆九歌

    第31章


    看到面前的虫,谢恩以为自己眼花了。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他与这位……帝国最前途无量的上将的相遇时间点,在三年后。他会因突然到来的分化而晕倒在废弃的仓库,被这位上将救下,带去首都星圈。


    这是前世的剧情,他记得每一个节点,清清楚楚。


    重来一次,只要他避开那个时点,偏远荒星的废物雄虫与政治权力中心的军部首脑,将不会有任何接触的可能。


    他会平安健康地度过余生,不用被放在天平的一侧,作为筹码,考验他在雌君心里的分量。


    不与圣辉星中的一切虫和事扯上关系。


    这是他重生回来后决定好的事情。


    为此,他制定了初具雏形的移民计划。星币,证件材料,目的地。他将在三年内准备好这一切,乘坐星际航船离开荒图星,降落在漫漫星海中的某颗星球,平淡而幸福地生活。


    可是现在……


    “雄主”?


    多么久远的、宛如隔世的称呼。


    谢恩的惊愕在短短的一瞬就敛去。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雌虫深蓝色的眼眸里是一汪沸腾的大海,满是痛苦与后悔的波涛,却又颤抖着,闪动着失而复得的、不敢置信的惊喜与错愕。


    塞维安也重生了。


    谢恩冷静地在心里判断。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自心脏传来。这些天里被他认为随着时间递减的生理性痛楚,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达到顶峰!


    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在前世记忆里的痛楚,瞬时解封,经久的痛楚穿越了时空的壁垒,隔山跨海而来,在千回百转的思绪闪过后,终于慢吞吞地追上、并一击致命地狠狠刺入他的身体!


    谢恩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


    与这疼痛一同到来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恐惧,谢恩维持着木然的神情,颤抖的手却近乎惊慌地寻找着,去摸索触碰他腰部以下的位置。


    他感觉不到他的腿了。


    最深的恐惧深深击中了他——在奇点蔷薇爆炸的0.00001毫秒内,身处光锥中心的他,眼睁睁看见了腿的消失。


    重生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噩梦里一遍遍体验那短短的一瞬间。


    掌心的触感温热,腿还在,这是眼睛和手给他的反馈。


    可谢恩感觉不到腿,如同被注射了足以使全身麻醉的药物,他的腿动不了、控制不了、感受不到。


    他神情木然,手指狠狠地挖进大腿肉里,轻易刺破了衣服,在腿上抠出几道鲜血淋漓的抓痕。


    “雄主!”塞维安吓得魂飞魄散,慌张地接住雄虫栽倒的身体,“您、您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雄虫被他搂在胸前,因痛苦而蜷缩着,塞维安强压下种种情绪,快速帮他检查了一遍身体。没有外伤。


    谢恩的手还死死地抓着大腿,塞维安用从未尝试过的哄虫的语气,略显笨拙地说:“腿……怎么了?您松手,我看看,好吗?”


    谢恩抓得很紧,可雄虫的力道在SSS级雌虫面前当然不算什么,塞维安轻柔地掰开他的手指,从腿根摸到膝盖骨,再往下摸到小腿,确定了他的腿没事。


    检查完身体,紧接着要检查精神海。


    像前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塞维安放出信息素,去触碰雄虫的精神力。这样的事情太过熟稔,即使是前世两虫吵架冷战时,感受对方的精神力,也是常有的事情。


    他们的精神力会在海域里交融,浪花卷起,海风轻拍,融洽又温存。


    可是……


    塞维安倏地僵住了。


    他触碰到了无形的屏障。


    他的精神力被一堵冰冷厚重的水泥墙挡住了,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通过的缝隙。完完全全的,被拒之门外。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谢恩终于从心脏的剧痛中缓解过来,双腿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他尝试着动了动,腿恢复了控制,他感觉到了温热,血液在皮肤下流淌。


    刚才那几秒或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完全被痛楚与恐慌裹挟,耳朵嗡嗡发鸣,神思陷入混乱。


    此时他恢复了对肢体的控制,才发现自己在塞维安的怀抱里。


    雌虫的手臂轻柔地搂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心,抚慰着他。他的额头紧紧抵在对方的胸口处,脸贴着那柔软的衣领。


    一个很暧昧的、很有保护意味的拥抱。


    也是前世那糟糕的七年婚姻里,从未有过的拥抱。


    谢恩闭了闭眼,推开了对方,眼里的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用了一瞬间,他就决定了该怎么做。


    塞维安看起来很痛苦,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对不起……我来晚了。之前的事情是我的错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不会再……”


    话语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


    “长官。”谢恩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您在说什么?”


    塞维安猛地顿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谢恩道:“您是警署的工作虫吗?我明天会定制一面锦旗,送去市政府,感谢您救了我。”


    塞维安嘴唇颤抖,有些艰难地开口:“雄主,您……”


    “您认错虫了。”少年雄虫双手交握抵在下颌,似乎是被这喊错的称呼搞得脸红,他眼睛明亮,“可以请您帮我保守秘密吗?我不想暴露雄虫的身份。拜托啦。”


    塞维安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急促:“您、您在怪我,对吗?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误,您怪我、恨我,全都没关系。但请您别这样……”


    一边说着,塞维安一边急切地放出信息素,去触碰,去探索,想在最亲密的精神域里感受到对方。可他碰到的依然是冰冷的水泥墙。


    “长官……”


    谢恩挣脱他的束缚,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塞维安愣了一下,笨拙地解释:“抱歉,我没有恶意……”


    谢恩站在角落,一双眼睛审视地看着他。


    塞维安觉得越解释越糟糕,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看向对方。


    少年雄虫的眼里有戒备,有好奇,有自卑,也有惊艳。


    与前世一模一样的眼神。在那间废弃仓库里,雄虫完成分化,从昏迷中醒来后,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或许是因为他刚才的行为,少年雄虫眼里的戒备和警惕比前世更多。


    塞维安看着,一直看着,他排除了雄虫在扮演失忆的可能。


    因为这眼神太典型、简直是教科书式的眼神——是下城区民众见到高官时的标准眼神。一点点畏惧,一点点警惕,一点点渴望,一点点羡慕,还有他常常会见到的惊艳。


    该有的每一种情绪都恰到好处,就算是最好的电影明星也无法扮演得如此活灵活现,惟妙惟肖。


    谢恩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那个……长官,如果不需要配合笔录的话,我可以先走吗?我还有事。”


    塞维安听着雄虫的这一通话语,每个字都在他心上重重敲出裂痕。


    他外表依然平静,可内里已经碎成了千万块。


    原来有比刻骨铭心的痛楚更痛的东西——


    遗忘。


    第32章


    五天前,塞维安在赫尔曼军校的宿舍床上醒来,惊觉自己死后回到了十年前。


    这是他从军校毕业的前夕,等明天天亮,他会作为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发表讲话,接受校长的荣誉授勋后,奔赴前线,开启带着亲卫队追杀异兽和残匪的生活,然后带着热腾腾的战功回归帝国,登上家族为他搭好的天梯。


    可他的记忆如此鲜明。


    明明在上一秒钟,皇室宫殿的大床上,半身虫化的他自杀而死,怀里抱着蔷薇和骨粒。


    明明……他曾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他的雄主因他的傲慢和冷淡而死。被他批准过的军备局实验报告,不满足于他的草草略过,在他面前完成了一场爆炸演示。


    这些……全部是假的吗?


    不,不对,如果是假的,那他胸腔内那颗心脏的疼痛为何如此鲜明。


    疼得他喘不过气。


    随即,一个想法如同天使降临,瞬间把他从痛苦的深渊拉出,给他指出一条康庄大道——他死而复生了,那……他的雄主呢?


    雄主……此时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正震惊地观察这十年前的世界?


    那他,是不是有机会去弥补,去道歉,去重新开始这一段婚姻。


    塞维安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智脑里消息在狂闪,学生会礼仪部问他明天的制服是否合身,校长用恭敬的语气询问他学习生涯中是否有未竟的追求,家族里的长辈问他带亲卫队启程前往西格玛星系的时间,安东尼约他明天早晨去21大道吃早餐。


    塞维安匆匆扫过一眼,他的大脑无法解构这些字句,他感觉自己误入了全息游戏,这些消息、这些事件、这些虫全都不是真实的。唯一真实的,只有与他隔着遥遥星海的雄主。


    顾不上管其他任何事情,塞维安连夜出发了。


    荒图星远在星海另一侧,民用航道甚至没有直达路线,即使塞维安清晰地报出了荒图星的坐标。


    他第一次动用了顶级贵族家族的能力,向航路总署申请专用航道。航路总署在半小时内规划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航路,途经四个跃迁空间点,极限穿梭虫洞,把遥遥相隔的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缩短至59个帝国标准时。


    星舰上的塞维安心急如焚,无心吃喝,一遍遍地预想着相遇场景的各种可能。


    上一世,他与谢恩的相遇在三年后。在他执行军务途经荒图星时,闻到了逸散的雄虫信息素味道。他的精神力与体能都达到了SSS顶级,对其他虫精神力强弱的感知非常敏感。他惊奇地发现,那股信息素异常的精纯浓郁。于是,有了之后的一切。他捡了个雄主回圣辉星。


    如今,早了三年。


    没关系,塞维安想,他记得事情的一切轨迹。他知道此时的谢恩住在一间环境很差的格子宿舍里,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在一个名叫琼莱的B级雌虫的诊所里打工,下班后花一星币买一份当日报纸,回到家阅读。雄虫喜欢修理东西,买了二手的便宜钳子、锤子之类的工具,修理二手家电。


    他熟知谢恩在遇见他前的住处、工作与生活,这是他前世认真了解过、阅读过的事情。感谢雄保会,两世来他第一次这样想。了解雄主的过去经历并安抚雄主在原生家庭的创伤,这是雄保会的众多无聊条款中的一条。而他严格执行了。


    在星舰落地后,塞维安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谢恩的住处。


    还未走进那排破败的建筑,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信息素味道。


    塞维安脸色骤变,强大的体能爆发至极限,几乎是瞬间就来到了散发味道的源头处。眼前的场景令他心神俱震,即使在面对新型异兽的生死关头,他也从未这样震动过——


    走廊尽头,瘦弱的雄虫被两个肮脏丑陋的低等雌虫堵在那里,那覆盖有毒液的漆黑甲钳几乎就要碰到雄虫的脸蛋。下流低俗的话语正从那两个低等雌虫的口中喷出。


    愤怒和惊惧使塞维安微微发抖,SSS级超强的精神力威压瞬间涌出!距离雄虫最近的两个雌虫瞬间死亡。而枪口里的子弹也正好贯穿了走廊上其他虫的脑袋。


    走廊尽头的雄虫抬起头,和他对视。


    塞维安的心跳停止了三秒——


    隔着十几具虫尸,隔着前世,两虫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身体先于意识,飞速地来到了雄虫面前。


    在漫长的59小时的航程中,塞维安设想过无数次相遇的画面。他想,谢恩会生气,会冷淡,会失望,会恨他,会拒绝他。没关系,这些是他应得的。他会道歉,会挽回,会接受一切的责骂、质问与拒绝,他会放下身段,去做前世从未做过的事情。他可以去学、去尝试,去改正,去恳求雄虫给他一次机会。


    他尚且无法从情感的层面理解“爱”,可他的肢体先于他的情感,感觉到了爱。在前世确认了雄虫的死亡后,他的心脏从未停止痉挛绞痛,他的腺体永久封闭、永久拒绝了其他任何虫的信息素,他的身体虫化失控,他的情绪时刻被绝望、消沉与后悔占据,甚至连雌父的消息都不再关心。


    他不知道爱的感觉是什么,可来自他心脏、身体、腺体、情绪的异常,都在告诉他,只有爱这一个答案。


    他设想了一切,愿意付出所有的努力,修复两虫之间的裂缝。


    可眼前的少年雄虫,用略带疑惑的清亮眼神看着他,喊他,长官。


    雄虫双手交握托住下巴,很可爱地软声哀求,说,请不要暴露他的雄虫身份。


    说,我会定制一面锦旗送到中心警署哦,感谢您救了我。


    塞维安僵住了,这一刻,他宛如一个备好全套装备的、准备面对异兽潮入侵的战士,却陡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只可爱的小白兔。于是他的一切准备都丧失了效用。


    他预想过谢恩的一切情绪与应对,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会不记得他。


    ……


    ……


    谢恩无意与塞维安过多纠缠,他跨过地上的虫尸,从兜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正要关门时,却遇到阻力。


    谢恩礼貌地说:“长官,我要休息了。”


    塞维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缓慢松开撑着门的手,却仍站在房门不动。


    谢恩本想着今晚带着行李搬去新家,可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累得只想躺下。


    塞维安终于从漫长的沉默中回过神来,低沉说道:“您住在这里不安全,荒图星也并不适合虫居住。您跟我去星舰上,明天我们启程去首都星圈,好吗?”


    谢恩用戒备的眼神盯着他,语气里是浓浓的震惊和不信任:“你不是警署的警察?”他立刻要关上房门。


    塞维安下意识抵住门板:“我没有恶意。”


    谢恩松开手,和SSS级雌虫比力气本就是无厘头的事情,两虫在这里争门板更是可笑。


    他疲惫地垂下眼:“不管你是谁,我现在很累,想休息,可以请你离开吗?”


    塞维安被他语气里的厌烦刺得哆嗦了一下,心脏收缩,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从未受过冷遇的他几乎是茫然的,松开门板。


    “我真的没有恶意。”他徒劳地又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吗?”


    谢恩语气直接:“没有。”


    他利落地关上房门。


    塞维安站在距离门板一指之隔的地方,门板带起的灰尘和腥风扑在鼻尖上。


    在上流社会的交往中,温和、圆融是本能,再为剧烈的情绪,也会被压制在礼貌的微笑和平和的语言中。


    可是下城区的生活环境是不一样的,一切的情绪和语言,都可以直白,赤裸裸,刻骨。


    雄虫最后看他的那一眼中,是明晃晃的警惕、戒备、被打扰的厌烦,没有任何遮掩。于是造成的伤害也是成倍的。


    谢恩真的不记得他了。


    塞维安一动不动,宛如雕像的站在那里,身侧的手指狠狠地挖入掌心,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第33章


    谢恩坐在床沿。


    那一瞬间的暴灌,榨干了他的精神力,令他神经剧痛,全身上下都弥漫着虚弱之感。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怔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就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不完全是因为精神力与体力的耗散,而是因为……一墙之隔的那道气息。


    塞维安也重生了,并且追了过来,改变了两虫之间的时间线。这完全出乎谢恩的预料。


    前世那些纠葛,回想起来,如隔云烟。


    他设想过一些自己死后的事情。他的存在无足轻重,他的死亡也无关痛痒,毕竟他的雌君从未给过他什么情绪波动。塞维安或许会因他的死亡,陷入短暂的愧疚与不习惯,但不会太久,等熬过那些浅浅的情绪,塞维安就会与安东尼结婚,走上事业与爱情的巅峰,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这是最符合常理的情况。


    可是……


    谢恩手指的颤抖终于停止,昭示着他终于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情。


    回忆起塞维安刚才的表现,谢恩略感诧异。前世的七年婚姻中,塞维安从未流露过这样激烈的情绪。


    后悔?愧疚?


    谢恩不想去猜,不想去管。前世的一切随着他的死一笔勾销,他不想再去翻那些烂账。


    反正,他心志坚定,表现冷漠,塞维安便不会待太久,会很快离去。


    不会太困难。几句冷言冷语,一些忽视、警惕、拒绝,这位高傲的贵族便会感觉受辱并离开。上流社会中最在乎的体面与尊重,是这位贵族最在乎的东西。这一点,谢恩自诩非常了解这位……曾经的枕边虫。


    一整天的劳碌疲惫,再加上刚才的心神俱震,谢恩累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他连洗澡都顾不上,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


    ……


    第二天一早,谢恩洗了个热水澡。


    昨晚当他过量使用精神力时,右下腹处虫纹的灼烧感如期而至,酥酥麻麻,像过了电一般,连带着脊背都微微发麻,到最后甚至有点失去知觉。停止使用精神力后,那种发麻的痛感终于如潮水一般褪去。


    此时,他对着镜子看见身体的全貌。右下腹的黑色白描玫瑰花,枝叶似乎又往外蔓延了一些,开得比过去更盛。那一簇由纯黑线条编织而成的玫瑰花枝,野蛮生长于右侧耻骨,并不断地向更私密的部位蔓延……


    他感到……色情。


    这花束生长的位置太过敏感。


    前世二次分化过后,虫纹也比之前扩张不少,而他的精神力等级从A级提升到了S级。


    难道右下腹处虫纹覆盖的面积,与精神力强弱有关?


    谢恩皱了皱眉,想不通其中的关系。


    墙上的报警器开始滴滴滴的响,谢恩回过神来,很快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抠门的房东为每一个带浴室的房间都装上了报警器,当热水的用量超过某个阈值,就会发出尖锐的报警音,只有立即停止使用热水,报警器的声音才会止息。若是滴滴滴的报警声叫得久了,大腹便便的房东就会毫不客气地用万能钥匙打开你的房门,粗着嗓子大声训斥。


    谢恩随意地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金发,把床单被子卷起来,装入大布包。房费已提前结清,他今天就会离开。


    把小背包背在肩上,又拎起沉重的大布包,谢恩推开房门,就看见塞维安站在门口,似乎一晚上都没挪窝儿。


    吃惊和慌乱瞬间出现在谢恩脸上,他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眼里是下城区小市民常有的提防。


    见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抗拒模样,塞维安心脏的位置很轻地撕扯了一下,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崩碎了一点点,可他依然维持着平静面容,声音轻柔说道:“阁下,我没有恶意。昨晚事发紧急,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来自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


    谢恩心里觉得好笑,他非常清楚塞维安有多讨厌雄保会,这种说辞,不知道前世的塞维安会作何感想。


    少年雄虫脸上的戒备消退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疑惑:“雄虫……保护协会?”


    “是的。”塞维安非常自然地接过谢恩手里的大布包,彬彬有礼地说,“您知道,雄虫的数量非常稀少,每一位雄虫阁下,都是帝国的珍宝,会受到尊敬与爱护。雄虫保护协会就是为了保障阁下们的权益而生。我是首都星雄保会的官员,听闻在荒图星出现了雄虫阁下的踪迹,所以上级派我来保护阁下。”


    他学着雄保会那张冠冕堂皇的流利腔调说道。


    这一番说辞毫无漏洞,语调优雅简洁。


    谢恩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是这样么?那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塞维安微微松了口气,道:“昨晚多有冒犯,只是……您长得非常像我的雄主,一时恍惚,希望您不要见怪。”


    经过一整晚的思考,塞维安接受了现状。谢恩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没关系,或者更好。他们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他会带他回圣辉星,对他好,弥补他,爱他。


    谢恩:“你的雄主?”


    塞维安垂了下眼,轻声道:“因为我做错了事,他……已经离开了。”


    少年雄虫很惊讶,金色眼眸瞪得圆圆的:“你出轨?”


    塞维安被那双蜜金色的眼睛盯得有点呼吸困难。他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又道:“阁下,跟我走吧。雄保会不忍心让任何一个雄虫阁下流落在荒星,我的任务就是来找到您,带您去首都星圈。那里的生活比这里好一万倍。”


    谢恩歪头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好奇地说:“可是现在我生活得很好,我的家在这里,为什么要离开呢?”


    塞维安的呼吸滞住了。他又一次感觉事态失去掌控。


    前世在废弃仓库里,他用比此时冷淡得多的语气,淡淡提起,问对方去不去首都星圈。彼时刚完成分化的雄虫眼睛亮亮的,说,跟你一起吗?好呀。


    为什么变了……


    不该是这样的。


    塞维安心乱如麻,笑容勉强:“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您可以先跟我去住一段时间,不喜欢的话,再回来。”


    他知道自己太失态了,竟说出这样与房屋推销员一般的话语。若是教他礼仪的管家知道他说出这样有失身份的话语,等待他的是长达七天的黑屋紧闭。


    可是此时此刻,脑中的词语混乱,他从小就学习的措辞方式,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谢恩摇摇头:“我马上要有新家,还没住进去呢——”


    塞维安沉默了一下,无措地捏紧了布包的带子:“我送您过去。”


    谢恩想了想:“麻烦你了。”


    他不能表现得对塞维安太过抗拒,这会暴露。对于一位已解释清了误会的、来自首都星的“雄保会”高官,若他只是一味地抗拒、厌恶,那反倒是不正常。


    毕竟两虫都清楚,前世他面对塞维安时是什么反应。


    他不想暴露自己并未失忆的事实,不想与塞维安谈起前世,那些事情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他不关心,不在意。不想论谁对不起谁,没有意义。


    他不想要那些爱来恨去的痴缠。


    ……


    ……


    清晨的荒图星,永远弥漫着一层浓浓的乳白色雾气。


    路边有一溜出卖苦力的低等级雌虫,拉着简陋的木板三轮车,帮虫运送东西,或者运虫。


    谢恩原本打算雇虫送他去新家,可走出狭窄的街区来到路口,一辆崭新小巧的路面航行器停在那里,与扬满灰尘的砂石路面格格不入。


    一个亲兵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包装好的早餐:“少将,只买到这些。”


    塞维安接过三明治和咖啡,递给谢恩:“阁下,吃点东西,我送您去新家。”


    谢恩道:“我会付你车钱和早餐钱。”


    塞维安僵了一下,却找不到话语反驳。他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换做前世,谢恩答应与他一起去首都星,好奇地拉着他问这问那,活泼热情。可是现在,谢恩拒绝了与他走,并且生分疏离,连一个三明治的钱都要与他算得清清楚楚。


    坐在车上,塞维安默然地思考着。


    身边的雄虫坐得很端正,很拘谨,双膝并拢,显示出紧绷的心情。而在前世,两虫少有的一起乘坐星舰时,雄虫总会坐在他身边,双腿摇摇晃晃,无比快乐放松。


    塞维安想寻找雄虫并未失忆的证明,可他又失望了。


    谢恩看着窗外,航行器驶入市中心,穿过一条满是榆树的中心大道,停在一栋小楼下面。


    一个长相凶悍的刀疤脸雌虫正站在那里。


    谢恩眯了眯眼,认出这是在黑市上卖黑枪的S级军雌。


    对方显然也从体型认出了他,惊讶的目光从他出众的脸蛋上扫过,显然没想到玩枪如此顺溜的竟然是个这样好看的虫,他咧嘴笑道:“喂,小朋友,你说过,需要帮助时可以来找你,对吧?”


    他的情况已经非常差劲,不过是在勉力维持。


    昨晚,他想起黑市上那个身份神秘的虫,能识别伪造的枪支编码,会组装、会检修,并且……丝毫不害怕他,留下地址和嘱咐后扬长而去。


    来这一趟,也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可总要试试的,毕竟,没有哪个虫会不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袭来!刀疤脸倏地抬头,一瞬间全身紧绷,不受控制地露出虫身,进入战斗状态!


    他内心发寒地看过去,却与一双深蓝如海的眼眸对上了,仅仅是一眼,他身上感知到的威压还在飙升!


    那是一个银发飘飘、优雅美丽的雌虫,可刀疤脸知道,他遇见了虫生最大的危险。


    恐怖的威压还在上升……这是顶级军雌才有的精神力威慑,全面的压制,全面的溃散……


    “啊……”谢恩的声音打破了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他恍若未觉,回答刀疤脸刚才的问话,“是的。我是这么说过。”


    紧跟在他身后下车的塞维安,双眸冰寒地收回目光,刀疤脸顿时觉得窒息的感觉消失了,他狼狈地变回化形,弯腰剧烈咳嗽喘息。


    塞维安声音紧绷:“您认识他?”


    他不虞地再次看向那个正艰难喘息的刀疤脸。强大的精神威压下,刀疤脸差点再次虫化。


    “是我的朋友。”谢恩转头对刀疤脸道,“我今天没空,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可以吗?”


    刀疤脸狼狈地擦了擦头,眼里却没多少畏惧,反倒是玩味好奇地看了两虫一眼,飞快离开了。


    塞维安身侧的手猛地捏紧!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从前世到现在,他的雄主,总是会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朋友!前世的某个在酒吧遇见的精神海暴乱的虫,还有索伦,还有实验室的雷斯……


    现在,本以为他们会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可是……又有了别的虫,他明明已经来得这样快,这样早,可为什么还是被别的虫抢先了。


    下车前,他清楚看见刀疤脸看他雄主的目光中,有一丝惊讶,还有惊艳。那一瞬间,他恨不能徒手捏碎对方的虫脑。


    前世他为《雌虫保护法》而努力、操心,为亿万雌虫争取权益,可是现在,他觉得那些雌虫的面貌如此可憎,如此令虫作呕。


    塞维安面无表情地想着,丑陋的低等雌虫们就该被炸碎了扔粪坑里。


    第34章


    谢恩摸出一百星币的纸钞递给他:“我要上去了,今天麻烦你啦。谢谢你长官。”


    这是送客句,这是离别语。


    塞维安快要维持不住假面了。前世他尚且可以与谢恩争吵,因为两虫之间有婚姻关系。可是现在……他又有什么身份和理由去管。他甚至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依靠什么呢,依靠雄虫称那个虫为“朋友”,却疏离地称他为“长官”吗?


    在雄虫称呼那个丑陋的雌虫为“朋友”时,即使那个雌虫正狼狈地喘息,如此丑陋,塞维安却觉得自己比对方更为狼狈。


    少年雄虫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塞维安这才发现自己死死抓着大布包的袋子不放,他缓慢松开手,努力维持着僵硬的微笑:“我帮你送上去吧。100星币太多了。”


    “不用了。”谢恩拎着大布包要上楼去。


    亲兵跑过来,附在塞维安耳边说了句话。


    谢恩猛地顿住脚步,隐约捕捉到的只言片语令他震惊地握紧了身侧的手,用尽全身克制力才没有看过去!


    “……已准备好……VR-9……三天后……”


    或许是在荒星警惕性降低,亲兵并未刻意把声音压制到极低的地步,又或许,亲兵觉得就算被别的虫听见,也不会明白他在说什么。可谢恩的精神力极为强大敏锐,捕捉到了那个可怕的关键词。


    作为前世军备局的主任研究员,谢恩当然知道VR-9这个可怕的代号意味着什么。


    VR-9的全称是真空共振九号,这是一种堪称寂灭的死亡武器。它比恒星级别的能量炸弹更为恐怖。最大当量的量子炸弹,最多在物理意义上摧毁一颗星球,剩下的尘埃尚且能漂浮在宇宙,在亿万年的时间里,等待重组或相逢。


    可VR-9会引发真空衰变,从亚原子层面将整个星球的物质全部抹除,如同从未存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寂灭,无可逆转,了无生机……


    纵观整个帝国历史上,用到VR-9的次数也仅有五次,无一不是通过层层审批。他可不记得前世翻看的文献资料记录里,在荒图星动用过真空共振九号武器。


    塞维安是想干什么?就算是再显赫古老的贵族世家,就算塞维安的身份再如何超然,妄自动用真空共振九号,也是奔着上军事法庭去的吧?!


    更重要的是,塞维安要在哪里动用VR-9?如果要在荒图星空投一颗VR-9……那么,短短一夜,荒图星到底哪里惹到这位少将先生了?又或者,是有什么秘密军务?


    可直觉告诉他,后者的可能性很小。


    谢恩的脚步放慢了,他竖起耳朵,听到塞维安很轻的声音说:“再等等。”


    ……


    ……


    站在一棵榆树下,塞维安看着雄虫毫无留恋的背影,心脏被拉扯的疼痛变本加厉。


    昨晚他一直守在门外,阅读智脑里的报告。雄虫这些天以来的所有举动,被收集到一份简短的报告上,发到他的终端。


    他一遍遍地阅读,苍白修长的手指差点将仪器捏碎成齑粉,却还自虐般死死地盯着那些字句、名字——两天,共四个小时,谢恩为75个低等级雌虫梳理精神海,赚取65000星币。


    75个雌虫,有些虫甚至连名字也没有,丑陋、下贱、连化形都不会的低等雌虫,就这样沾染了来自他雄主的信息素。


    加冰的威士忌,最纯正醉虫的烈酒,过去只有他一个虫能够品尝的甘霖,被那些低贱得连名字都没有的玩意儿尝到了。


    他们怎么敢?!


    酒仙……多么轻佻的称呼,被那些下贱的东西们挂在嘴边,成为无数个虫茶余饭后的妄想对象。


    仅仅是想一想那个画面,塞维安都控制不住胸中的杀意。


    前世,出于多余的好心善意,他的雄主在酒吧,为一个偶遇的陌生雌虫梳理精神海,沾染上了味道。


    而在这之前,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尝过雄主的味道。


    去域外星系足足砍了半个月的流匪,重伤而归,又经过七天缠绵,重归于好。他才堪堪压抑住杀意。


    可是现在……


    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情绪,因为,他没有任何的立场。


    去杀了那75个虫?不,不够。去拔了每一个谈论“酒仙”的虫的舌头,不,这还是不够。


    他要这些低贱东西全部消失,彻底消失,不允许任何一点点来自他雄主的味道,沾染在这些低贱的虫身上。


    塞维安通过加密渠道发送了一条消息,一个在首都星军备局任职的家族的虫收到消息后,紧急调度。塞维安又让亲兵去对接。


    在漫长寂静的凌晨,他把躺在走廊上的十几具虫尸全部碾碎成齑粉,烧得干干净净,直到再也闻不到他们尸体里的、来自他雄主的信息素味道。


    然而不够。


    他要带着他的雄主远离这颗破败的低等矿星,并在离开后空投一颗VR-9生化武器,摧毁这颗星球上的一切,并且是在原子层面的彻底摧毁,不留任何痕迹。


    这样才能解他心中的杀意。


    至于他会不会收到通缉令,会不会上军事法庭,会不会被环境保护学会言辞警告,会不会被流放、被用刑,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在凌晨的穿堂凉风里,塞维安站在那扇关闭的门外,冷静又癫狂地安排好了这一切。


    可第一步就不遂他意——谢恩不愿意跟他离开。


    那么VR-9肯定也不能用了。


    药倒、绑架雄主,然后再用VR-9炸毁荒图星?看到谢恩毫无留恋的背影时,塞维安的心中闪过这魔鬼般的想法,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这想法从脑海中去除。


    ……


    ……


    拎着大布包来到新家,谢恩把床单铺在比原先大了许多的床上。


    又把背包里的牙刷、杯子、浴巾等生活用品拿出来,摆在小家应有的位置上,空荡荡的新家终于有了些温暖的意味。


    背包里有一些在集市买的花种,谢恩拿着花种来到阳台,把它们放在打湿的纸巾上,接受阳光的照耀。


    等花种破开硬壳长出新芽,就能栽种到泥土里。


    回里屋前,谢恩瞥了一眼,雌虫的身影依然在楼下的榆树树荫里。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不知塞维安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


    他可不认为他死一次,塞维安就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忆他、爱他了,最多只是有点愧疚,想来弥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问题是……谢恩为什么要配合他,演出一个宽容的、和蔼的、愿意原谅的前夫,赦免对方内心的不安与罪罚,目送塞维安走向消融了愧疚的新生?他又不是神父,不是圆顶建筑里悲悯的主教。


    他没有这个义务。


    在昨晚见面时短暂的震惊后,谢恩已经恢复了全然的冷静。他的爱恨随着烟花般炸开的奇点蔷薇一起,早已消散无踪。


    谢恩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关上双开玻璃合门,回到卧室。


    他现在需要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更为紧迫的生存问题——塞维安重生了,那安东尼呢?


    这位帝国的大皇子,高贵的S级雄虫,为了皇储之位不择手段,不惜与反叛军勾勾搭搭的野心家……有没有重生呢?


    重来一世,谢恩当然早已看清,安东尼那悲悯慈善的外表下,是一颗高高在上的、被特权腐蚀了的心脏。安东尼从来不是什么怜惜雌虫的当权者,为雌虫立法、争取权益,不过是他赢取选票的手段。


    而他伪装得那样亲和,每一次演讲、每一次巡视,都有大批大批的雌虫为他的无私而落泪。


    可是,在私下里呢?安东尼会不会站在豪奢的皇室城堡里,端着酒杯,隔着单向玻璃,俯视着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嘲笑那些奉他为神明与希望的、可怜的雌虫们。


    太可笑了。


    谢恩非常清楚,安东尼忧郁美丽的外表之下,是满满的权欲追求,不只是皇权,更是雄权。安东尼绝不会允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存在。


    那么,如果安东尼也重生了……谢恩该如何存活?


    他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


    ……


    是夜,谢恩戴上宽宽的渔夫帽,又用口罩遮住容颜,来到了“云顶会所”。


    漆黑的雕花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身形魁梧的侍卫,目不斜视,沉默如山。


    身体瘦弱的谢恩站在他俩面前,就像一片被夹扁的吐司,体型差巨大。但谢恩毫无慌乱,从容地递过去一个东西,道:“我来求见鲨阁下。”


    并不只有雄虫能被称作阁下,一切身份尊贵的虫,都可以是阁下。


    在这颗破败的低等星球,“云顶会所”的主人鲨,显然就是那个最为尊贵的阁下。


    在无比发达的首都圣辉星,也有依靠赚取营养剂维生的贫穷下城区虫。同样的道理,在荒敝不堪的低等矿星,也会有繁华堪比首都的销金窟。


    云顶,多么狂傲的两个字。可鲨担当得起。


    谢恩递过去的东西是两层薄薄的玻璃片,中间看起来空无一物。


    可侍卫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们的职责是转交,不是判断。自有更专业的虫来判断价值。其中一个侍卫按住耳麦,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虫出现在门口,接过玻璃片。


    门再次关上。


    谢恩丝毫不急,寒冷的手揣进衣兜里,静静等待,欣赏着厚重木质大门上的雕花纹路。


    很快,其中一个侍卫按住耳麦,仔细倾听,随即目露诧异地看了谢恩一眼,打开了门。


    “鲨阁下请您上楼。”


    侍卫目带疑惑,显然不明白那两片平平无奇的薄玻璃,为什么能让尊贵的鲨阁下推掉其他应酬,立刻接见眼前这个瘦弱的亚雌。


    谢恩微微一笑:“有劳。”


    云顶会所是荒图星最大的销金窟,里面的玩意儿应有尽有,世上能找到的所有新奇物件,都能在云顶会所看到。


    要纸醉金迷,要享受快乐,走的是前门。只要有足够的星币,任何虫都可以通过那两扇金碧辉煌的前门,数不尽的好玩事情等待着他们。


    可云顶会所还有一道后门。


    后门可就不是简简单单能用星币砸开了,想见鲨阁下,需得先提交价码。如果能入得了鲨阁下的眼,他会给虫一个谈话的机会。


    鲨阁下是荒图星的土皇帝,又称“海中鲨”,海中之鲨,自然为海中之王,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只要支付的价码足够,他的情报网甚至能辐射到首都星圈。


    当然,能与鲨阁下谈的生意不止于此。枪.支、弹药、名酒、致幻,甚至……雄虫。一切不在市面流通的金贵物件,只要给足价码,鲨阁下都能搞到。


    一切,只看与他交易的虫手里,有没有足够诱惑的砝码。


    ……


    ……


    在侍卫略显疑惑的目光中,谢恩迈入那两扇厚重的黑木雕花大门。


    方才的管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微微弓着腰:“鲨先生在楼上等您,请您跟我来。”


    谢恩略微颔首,跟在管家身后,走上那光可鉴人的旋转楼梯。


    管家见过太多来求鲨先生办事的虫,送来的价码总是没有什么新意。鲨先生会根据价码的高低,来决定让他们等待的时间。价码不够的,当场送还。


    这是第一次,鲨阁下说:“立刻去请他上楼。”


    管家显得有些疑惑,却仅有一瞬间的停顿。他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玻璃片夹层,并未深思,立刻去转达了鲨阁下的意见。


    谢恩走上旋转楼梯。


    从前门进入云顶会所,享受的是豪奢的快乐,半栋大楼皆是极乐。从后门进入,这另外半栋楼……是鲨阁下一个虫的私邸,富丽堂皇,极尽奢华,很难说哪一边会更为快乐。


    旋转楼梯走到一半,谢恩就有点气喘吁吁——这楼梯太高了!


    前世去圣辉星之后,他连续吃了一个月由雄保会派发的高能蛋白补剂,才不会随时累得头晕眼花。可是那玩意儿也太难吃……


    脑中的思绪随意飘着,谢恩跟着管家来到了楼上。


    即使前世去过皇宫,谢恩此时仍然惊到了——


    巨大的宫殿般的房间,占据了整整一层楼。走廊是纯金铺之,洞开的雕金大门镶嵌满亮晶晶的钻石和翡翠。从门口望去,一整排暗色的杉木柜子靠墙摆放,里面是一瓶瓶价值千金的玉淮酒。


    一个高大英俊的雌虫披着睡袍,懒洋洋地喝着酒,他袒露着精壮的蜜色胸膛,八块腹肌块垒分明。


    第35章


    雌虫漫不经心向门外瞥了一眼,谢恩刚好与他对上目光,心里了然,这一定就是鲨——这样睥睨众生、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眼神,在荒图星上,只会是鲨。


    看了门口包裹严实的“亚雌”一眼,鲨收回目光,看向床上。


    “滚开。”鲨对床上的两个虫道,“我有贵客。”


    那两个虫娇滴滴地抱怨了一句,却立刻脚不沾地的走了。


    擦肩而过时,谢恩瞳孔微微一缩,那竟是两个雄虫。他放出一缕精神力试探,果然……E级雄虫,达不到释放雄虫素的等级,与花瓶无异。


    可即便如此,能同时把两个雄虫当玩物,也足以想象鲨阁下在荒图星上的身份地位。


    带谢恩上楼的管家已经悄然离去,等那两个弱不禁风的雄虫消失,宽敞得如同皇宫的二层只剩下谢恩和鲨两个虫。


    鲨命管家即刻带谢恩上楼,可虫到了他面前,他却并未表现出多么急迫,而是从酒柜里拿了瓶酒,竟压根没理谢恩,自顾自的坐在床边喝了起来。坐下的姿势让睡衣在领口开得更大了,露出鼓鼓囊囊的蜜色胸膛。


    给出的两个薄玻璃片被随意放在茶几角落的位置,显露出不被在意的模样。


    谈判之前,做足姿态,声势压人,以获得在谈判中的高位。


    谢恩看出了鲨的意图。


    问题是,鲨可以做姿态,他当然也可以。


    “既然鲨先生在忙。”谢恩拿起玻璃片,准备离开,“那我只好另寻高明了。”


    走出几步,脚踩在楼梯边缘,身后传来阴恻恻的声音。


    “还没有虫敢在我面前这样放肆。”


    鲨的声音并不粗犷,只是低沉而磁性,声线平稳。


    谢恩并不停下。


    “走出这里,可没有虫能够达成你的条件。”


    谢恩脚步不停:“我看未必。”


    鲨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恼怒:“喂!小朋友,还是不要太过年轻气盛的好!沉不住气,可不是件好事!”


    谢恩终于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鲨先生,沉不住气的,好像另有其虫吧。”


    鲨愣了一下,英俊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恼意。


    看到那抹情绪波动,谢恩心中有了底。这位鼎鼎有名、权势滔天的“海中鲨”,终究还是个雌虫。


    就像雄虫会有固有的缺陷,雌虫,也会有固有的弱点,比如情绪易激动。虽然不排除对方是在表演的可能。


    可另一个与生俱来的弱点,就不是那么好遮掩了——对雄虫、对信息素的渴望。


    谢恩给出的价码,是夹在两片玻璃薄片之间的东西。那是一片薄薄的、透明无形的、凝结成实体的雄虫信息素提炼剂。


    将信息素凝结成实体,并封存在抑制薄膜里,这很困难,他今天试了很多次才成功。


    薄膜设置了阻隔,只有高于S级的雌虫精神力,才能冲开阻隔,触摸到里面的雄虫信息素提炼剂——


    那是无比精纯的、高浓度的、醇香的……千倍万倍致幻剂也比不上的享受,并且……无任何副作用的纯粹享受。


    鲨拥有一切上层社会的虫才有的物质,数不尽的名烟名酒、飞行器、山珍海味,鲜美无比的野生异兽肉……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搞不到。来求他办事的虫里,想要的也多是物质方面的享受。


    可在他掌控的无数地下航道、广大的黑市交易网里,最稀缺的东西永远是……


    雄虫,以及雄虫的信息素。


    因为雌虫的数量实在是太多太多,而雄虫的数量又太少太少,更不用说高等级雄虫了。


    以鲨的身份地位和手段,与一位雄虫阁下结婚,易如反掌。可雄虫的本性贪婪、善变,鲨怎么能保证,手中的财富和权力不被夺走?就算结婚了,他又怎么能保证雄虫能时刻在他身边,为他安抚不知何时会到来的突发性精神海暴乱?


    可是现在……有一片被夹在薄薄玻璃片里的精纯信息素,送到了他的面前。


    鲨从未闻到过如此浓厚精纯的雄虫信息素,A级……不对……不止A级……


    一片精纯的、能够随身携带的高级雄虫信息素提取剂,贵比黄金,堪称雌虫的生命延续剂。


    因此他让管家立刻带对方上来。


    ……


    ……


    短短的时间里,鲨脸上的恼怒消失不见了,他说:“请坐吧,这位朋友。或许,我该称呼您为……”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酒仙阁下?”


    谢恩平静地说:“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身为荒图星的土皇帝,对于城南“阿伦阁下”的信息素增强并变化的信息,早有掌握。谢恩对此并不意外。


    “好吧,好吧。”鲨举手表示歉意,“那总该让我见见阁下的尊容,不然,隔着面具谈事,也太不好玩了。”


    谢恩建议:“那鲨先生顾好自己的尊容。”


    睡衣的一侧领口已经滑到肩膀,却并没有什么香艳的感觉,而是显出一种成熟雌虫的不羁狂浪,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鲨哈哈一笑,理好睡衣,掌心揉搓了一把那蜜色的饱满胸肌:“阁下要试试手感吗?”


    “……”谢恩无语望天,心道,不怪他对雌虫有刻板印象。


    等鲨穿好衣服,谢恩摘下帽子和口罩,稍微有些凌乱的金发支棱着,显出呆萌的可爱:“那么,现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鲨的目光在雄虫漂亮的蜜金眼眸上迷失了两秒,随即眨了眨眼:“要不这样?我们结婚,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


    谢恩拿起渔夫帽,屁股离开沙发。


    “开玩笑,别介意。”鲨说,“我赔罪。”


    谢恩指了指茶几上的松仁小蛋糕:“可以吃一点吗?好饿。你的楼梯太高了。”


    “当然。”


    鲨的表情沉静下来,细细地观察他,谢恩老神在在地吃着蛋糕。


    半晌,鲨开口道:“你这么漂亮,孤身闯虎穴,不怕我把你抓起来独自享用?”


    谢恩眼皮也不抬,专心尝着小蛋糕上香甜的松子仁:“对你有什么好处?”


    鲨的笑容变深了:“你是雄虫,对我当然有好处。”


    “让我猜猜。”谢恩吃完小蛋糕,把空掉的纸盒叠好丢进垃圾桶,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鲨先生不缺钱,想必也不会愿意与别的虫分享。把我抓起来后,最多是通过强迫我,让你自己怀上蛋。我似乎不会受到影响。”


    “阁下似乎在赌我的信誉。可惜,我的信誉向来不怎么好。”


    “一个理智的虫,还是尽少赌博的好。”谢恩微笑说道,“我设置了一条面对全星网的定时消息,如果两个小时后我没回家取消,云顶的坐标、我的等级测试报告、信息素采样等全套资料,会由星网上的加密虚拟坐标节点,发送至帝国法院以及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权益部门邮箱。”


    “另外……”


    正在这时,鲨捏了捏耳垂上的一颗耳钉,面色微凝。


    谢恩注意到他的神情,心里清楚,某个信息已经被管家传递到了眼前这位土皇帝的耳中。


    谢恩看了眼窗边的方向,心中微叹。塞维安执意要跟着他出门,履行作为“雄保会官员”对他的保护义务,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得拿捏好中间的度。他不能够太冷淡,会引发塞维安对他并未失忆的怀疑。这很辛苦,非常辛苦。可也好过谈论前世。


    要跟就跟吧。谢恩想,也是有作用的。比如此时,塞维安的存在会给他的谈判加上砝码。


    鲨看过来的目光中已有审视与揣度:“看样子,阁下似乎有更强大的渠道,为什么……会来找到我?”


    谢恩扬眉:“原来,鲨先生是个谨小慎微的虫,不敢接我的这一份委托。”


    很拙劣的激将,但异常的有效。


    一来,谢恩知道他给出的东西有多珍贵。那是能随身携带的精纯雄虫信息素,是流动的生命药剂。没有任何一个虫不会为此心动。


    二来……鲨是一个实在太过骄傲的虫。


    果不其然,鲨放声大笑,磁性的声音回荡在黄金铸成的室内:“阁下,你听好了,只要是在荒图星,就算外面是虫皇的军队,这生意做得做不得,也得按我的意思来。”


    谢恩微微欠身:“敬佩您的勇气。”


    “好了,说说你要的吧。”鲨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来一口?”


    谢恩开门见山:“我需要一艘星舰的信息。每一次出航的目的地、坐标点、航行方向。”


    “哪一艘星舰?”


    谢恩道:“‘星火燎原’号。”


    鲨眯了眯眼:“这是皇室成员的星舰。”


    谢恩微笑:“鲨先生果然耳聪目明。我对我们的合作越来越有信心了。”


    “听着,阁下。”鲨正色道,“我不想沾染上皇室的那些腌臜事。”


    “放心,与那些无关。”谢恩道,“我只需要信息,以及,一点小小的保证。如果在你掌握的航道中,有关于‘星火燎原号’的航行信息,我需要立刻知晓。并且,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遭遇意外事故,我需要你施以援手。救虫,怎么会是腌臜事?这是功德无量。”


    鲨道:“你知道,星海很大。”


    “所以,我并没有要你去星海里打捞、寻找。”谢恩道,“在已有的信息网里,等待,不用刻意寻找,一切随缘。这是一场对你有利的简单交易,不是吗?”


    鲨意味深长地说:“看来阁下知道一些不方便说的内幕。”


    谢恩从容地一笑:“谋生的手段罢了。”


    星海当然很大,是漫无边际的大。从首都星圈到荒图星,调用航道管理署的最高权限,开无数个跃迁通道,一路绿灯,尚且需要59个首都标准时。如此遥远的距离下,六皇子的星舰又怎会恰恰好好坠毁在鲨所掌控的航道区域?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是……


    谢恩有模糊的判断,和一点点……直觉。


    在前世的时间线中,塞维安会在三年后来到荒图星,阴差阳错救了遭遇分化的他。


    那一场相遇,始终让谢恩觉得奇怪——彼时塞维安已是军部的实际掌权者,前途无量的帝国上将,在首都星圈处理政务、参加各种应酬还来不及呢,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跑到星海的另一侧,来到一颗鸟不拉屎的偏远荒星?


    总不能是逃避公务,来旅游的吧?


    会跑这么远,只能是军务,甚至是秘密军务。那么,什么样的军务,会让军部的实权上将亲自执行?剿匪、猎杀异兽、追击反叛军?


    亦或者……受虫皇的命令,来寻找星舰坠毁后、不知所踪的六皇子殿下?


    星舰坠毁前的最后电磁信号,停留在这片星域。心急如焚的虫皇陛下担心自己最疼爱的幼子,却又怕暴露了幼子的身份,遭遇绑匪撕票。于是暗中派出最强大的上将,来坠毁点的星域暗中搜寻。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故事。


    其实最简单的方法是去问塞维安。塞维安有着军部的正统信息渠道,能定位到每一艘注名的飞行器。并且,塞维安记得前世的事情,对六皇子事件的前后一定记得无比清晰。


    可是这一世,谢恩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


    也并不相信他。


    ……


    ……


    鲨喝完了瓶中酒,英俊的脸上显出一些酒后的微红,睡衣又变得乱了,露出锁骨和蜜色的胸肌。


    “似乎是很合理的交易。”他晃了晃空掉的酒瓶,“调用、过滤、筛选航道信息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你的价码似乎可以再加一些。”


    谢恩伸出五根手指:“我会给你五片这样的信息素压片,外加一次精神海梳理,终身有效。”


    他知道这个价码非常足够。


    鲨笑嘻嘻地说:“再加一条好吗?”他用手指在胸前揉搓了一把,饱满的蜜色胸肌在掌间揉捏变形,“手感真的很棒,真的不来试试吗?”


    谢恩:“……”


    谢恩站起身来,拿起渔夫帽和口罩,“剩下的四枚信息素压片,会在明天送到贵府。那么,合作愉快。”


    鲨一松手,名贵的酒瓶顺着厚厚的地毯滴溜溜滚落至墙角:“我送你。”


    两虫从旋转楼梯下来,侍立在一楼的管家低头掩去眼中的惊讶。这是鲨先生第一次亲自下楼送虫。


    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被侍卫推开,一道冰寒的目光立刻直直地射了过来!


    鲨的脸上带着混不吝的笑容,轻声对谢恩道:“哎哟,阁下有这样厉害的保镖,我好怕怕。他不会夜里来宰了我吧?”


    他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丝毫没有怕的意思,甚至暧昧地眨了眨眼:“要不……现在先摸一把?我死了你可就摸不到了。真的手感很好哟。”


    “……”谢恩无言以对,“请自重。另外,希望鲨先生为我们的交易保密。”


    鲨舔了舔唇,不远处那股极强的气息激起了雌虫骨子里的争强好胜,他调笑着凑近:“封口费价值一个拥抱。”


    谢恩道:“我认为保密是做鲨先生这一行的基本职业素养。”


    下一秒,一股降至冰点的寒冷气息已然来到了身前!


    塞维安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里,深海已冻成了万里冰封,声音更是沉得能拧出冰碴子,却还努力保持着平静:“阁下,天色已晚,该回家了。”


    此时轨道电车已经停运,谢恩犯不着没苦硬吃走路回去,于是点了点头:“好的。麻烦你了,长官。”


    离开前,跟在雄虫身后的塞维安回过头,双眸微眯,警告地看了鲨一眼。


    那一眼的威压自不必说,倚在门框上的鲨脸色一白,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可他眼里兴奋得燃起了火,挑衅地挥了挥手:“长官,把我的客户安全送到家喔!”


    ……


    ……


    路面航行器驶过夜晚的道路,向谢恩的新家去。


    榆树的叶影扑扑簌簌地落在航行器上,筛出细碎的月光。风声潇潇,穿透夜空。


    路上,谢恩无比诚恳地说:“长官,我已经麻烦你太多啦,请不用在我身上花时间了,请你……您去忙自己的事情吧。如果有需要,我会拨打雄虫保护协会的官方通讯号码。”


    少年雄虫笨拙地说着符合礼貌的话语,显然很不擅长这样的措辞方式,硬生生把习惯中的“你”掰成了“您”,于是疏离感更重了。


    塞维安喉口发紧,心口堵得难受,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些礼仪,忘掉了曾学会的一切“上流社会”的说话方式,低声道:“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谢恩诧异地说:“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并不了解您,甚至不认识您,为什么要讨厌您?”


    多么天真、直白的无邪话语,可越是直白,就越像一把把尖刀,扎入塞维安的心脏。


    他以为谢恩会恨他,可谢恩压根不认识他。也并不愿意认识他,更不愿意跟他走。


    “我……我在首都星有一些关系。”塞维安道,“如果你有事需要办——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不用冒险去和……那些刀尖舔血的人做交易。”


    他眼睁睁地看着雄虫拒绝他的跟随,并笨拙地搬出雄虫保护法里的条例,跟他说“尊重雄虫的自由意志是法律的第一条”,走进那间富丽堂皇的房子,与里面的虫做了一桩他不知道内容的交易。


    明明他就站在谢恩身边,谢恩却视若不见地跳过他,去找别的虫帮忙。


    他觉得如此的无力,如此的……难受。他的一切身份、军衔和地位都成为了华丽的累赘,包裹着一颗精美却空洞的心脏。


    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他豁出去了,所有的自尊都被他抛到身后,他的语气近乎恳求:“你……不要和我这样生分,好吗?”


    第36章


    动力与减震极强的路面航行器,驶过坑坑洼洼的矿星路面,连一丝颠簸也没有。此时窗户被升起来了,隔绝了窗外的嘈杂。


    杂乱的鸟鸣、酒吧里的欢笑、醉汉的喊叫,连同着夜里的劲风,全部被隔绝在车窗外。


    于是,航行器内的沉默被衬得格外明显。


    穿过高大榆树覆盖的街巷,婆娑的黑色树影掉落,覆盖在身上,遮住了谢恩的神情。


    谢恩有点想笑。


    找他帮忙?帮什么?让他去杀了安东尼,以绝后患?


    得知塞维安也重生后,谢恩的心一刻不停的在煎熬——如果安东尼也重生了,那他是必死的。因为高傲的大皇子容不下另一个S级雄虫,遑论这个雄虫还是他的“情敌”。


    BUFF叠满,他想不死都难。


    他得应对,他得反击,重来一世,他绝不会再落于大皇子之手,他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安东尼坐上虫皇的宝座。


    退一步说,就算安东尼没有重生,没有记忆,可刻在骨子里的权欲是不会改变的。只要安东尼知晓了谢恩的存在,等待谢恩的就是死亡。


    锃亮的刀剑已经架在了谢恩的脖子上,使他一刻不能喘息。


    目前看来,最好的破局之道是让塞维安回首都星去,终身与他不相往来。谢恩不暴露S级雄虫的身份,安东尼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他可以在浩瀚的星海安然度过余生。


    可是……且不说塞维安听不听他劝,问题是,他为何要如此退让?上辈子被杀过一次,即使是再弱小、再低微的虫,也会升起血性,不会再一味的退让。


    他得反击。


    他要帮助六皇子登上虫皇之位,将安东尼永久流放。


    在前世的流言中,六皇子埃尔本就是虫皇最为中意的皇储选择,至于那场令他遭致毁灭性打击的事变,是否有阴谋,已经无法说清。


    在埃尔的势头最盛之时,他的战舰“星火燎原号”却在远离首都星圈的星系处,遭遇反叛军的埋伏,亲兵全部丧命,埃尔被俘。失踪三月,回到首都星圈时,他的一条腿断掉,腺体受损、生殖腔萎缩,性情变得阴郁。


    生殖腔受损使他无法孕育虫蛋,无法留下亲生子嗣。所以他永久丧失了继承权,余生只能在酒池肉林中度过。


    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阴谋。


    可重活一世的谢恩想,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他不想没有根据地把矛头直指安东尼,可是,他的直觉确实是这样告诉他的。


    既然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要不惜一切帮助六皇子,与安东尼抗衡。


    从今晚他去见鲨阁下开始,他已经彻底站在了六皇子一边,站在了大皇子与塞维安的对立面。


    既是不死不休的对立面,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塞维安的“帮助”?


    太好笑了。


    ……


    ……


    塞维安看不清雄虫沉在阴影中的面容,也没有收到回复。那种一切事情都失控了的恐慌再次涌上来。


    他低低地重复:“请你不要和我这样生分,你想要什么帮助,我都会去做。”


    说话中舍弃了从小在社交场上耳濡目染出的腔调、敬语,他几乎裸露地敞开心扉,这样恳求。


    谢恩微微偏头,看着他:“您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是因为我很像您的雄主?”


    少年雄虫的眼睛好奇而明亮,塞维安再次感受到心脏被拉扯的感觉。


    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我……这很复杂,等以后再向你解释,好吗?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帮助你。”


    “可是我不习惯接受无缘无故的帮助。”谢恩的语气里,是下城区的虫身上常见的“固执且无用的自尊与坚持”,“而且,我怕还不起,无法心安。”


    塞维安急切地说:“不需要还的,你如果能接受,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


    谢恩叹了口气。


    “为什么呢,长官?”谢恩疑惑地说,“如果你是想把对‘雄主’的移情投射到我身上,又能弥补什么呢?我只是一个陌生虫,并不是你的雄主呀。”


    “不是这样的。”塞维安感到语塞,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雄虫的指尖。


    就像小蜗牛伸出触角,试探的、小心的去挨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了谢恩的手指。


    “我……”塞维安被他的一通话说得无言以对,略显仓皇地辩解,“请相信我。我只是想对你好。”


    谢恩垂眸看着被握住的手指,一根一根抽离出来,语气冷淡:“长官,我不接受没有来由的善意,因为这种善意,会很难还清。”


    “我已说过了,不用还。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塞维安觉得自己是昏了头了,就连最基本的谈话礼仪都忘记了,他从小接受皇家学院礼仪官的教导——注重言行,不可绝对,“任何”这种绝对化的词汇,是绝不能从口而出的。对于地位与权力极高的虫来说,向别的虫承诺“做任何事”,无异于给自己埋下一颗不稳定的炸弹。


    可此时此刻,塞维安看着雄虫那警惕的、疏离的、不信任的眼眸,心脏如同燃烧着一簇火焰。任何事,他想,他会答应任何事情,只要雄虫开口。


    下一秒,塞维安愣住了,宛如被一捧冰水浇了满头,从梦幻中清醒过来。


    “真的是任何事吗?”谢恩的语气天真,好奇地看着他,“那你去刺杀虫皇陛下,也可以吗?或者……嗯,刺杀虫皇的长子,也包含在任何事里面吗?又或者,可以去为我摘一颗星星吗?”


    塞维安的第一反应是雄虫在捉弄他。


    “请不要开玩笑。”塞维安语气苦涩,“阁下,我是真的想帮助你。”


    谢恩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你看,并不是‘任何事’,对吧。”


    塞维安从那语气里听出了些什么……他倏地抬起头,直视雄虫的眼睛。


    谢恩坦然地与他对视,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别紧张,我只是开个玩笑。”


    半晌,塞维安失望地移开目光——提到虫皇与大皇子,只是雄虫随口的玩笑,并不是……前世的记忆。


    谢恩转过头去,看向车窗外穿行而过的树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塞维安,这样低声下气地祈求,遭受冷遇后依然不离开,贴心的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向外流淌,一遍遍地承诺、讨好。


    就像是真的在乎他,就像是真的想补偿他。


    可是,果不其然,只是表象。


    谢恩轻轻哂笑了一下,掩去眸里的失望与冷漠。


    他是对自己失望,对自己居然还抱有一丝幻想而失望。他得多谢塞维安,再次敲醒了他。


    “长官,明天你就离开吧。”谢恩声音冷淡,“我不想让别的虫误会我们有什么别的关系,阻碍我的择偶。”


    “择偶?谁?!”塞维安紧紧地盯着他,“是刚才那个虫?!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


    愤怒使他顾不上注意语气,显露出刻在骨子里的威压。


    谢恩皱了皱眉,明显抗拒地说:“这与你无关。”


    他推开路面航行器的车门:“感谢您的慷慨,但从明天起,希望您不要再来找我。”


    毫无留恋地说完,谢恩向街对面的家走去。


    匆匆的关门声、凌乱脚步声跟在他身后:“对不起,我刚才语气不好……”


    谢恩第一次意识到,塞维安也很像雌虫——意思是他身上竟然也有这样典型的雌虫固有缺陷,那就是固执、一根筋、冲动,只拣自己喜欢的话听,不喜欢的话当做听不见。


    谢恩冷冷地说:“你再来找我,我就报警了。”


    话里毫不掩饰的尖刻与厌烦,终于使塞维安停下脚步,无措地站在原地。


    谢恩向前走去,正要迈上台阶,一种熟悉的恐惧自心口蔓延——他再次感受不到他的腿了。


    自重生以来,他偶尔会发作这样的疾病,走路时突然感觉不到腰部以下的位置,会直直地跌倒,要过一会儿才能重新站起身,恢复对身体的控制。这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谢恩知道,只能通过时间来治愈。


    谢恩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腿拒绝大脑的指挥,像是被焊进齐腰的泥淖地里,拼尽全力也移动不了一丝丝,僵僵地立着,一动不动。


    那种无力抗拒的恐惧从梦里蔓延至梦外,从前世蔓延至今生,穿透四肢百骸。谢恩浑身颤抖,眼前发黑,直直地向前摔去。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出现。


    下一秒,身体被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恩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抓住对方的衣服,眼神空洞。直到焦急的呼唤声找回他的意识。


    他有点疲惫地咳了一声,声音沙哑:“我没事。”


    他又道:“放开我。”


    塞维安惊魂未定,坚持抱着他不松手,一手揽着他的后腰,一手揽在他的腿弯,轻柔地说:“你身上没力气,让我抱你上去。怎么会突然这样?哪里不舒服?”


    谢恩闭了闭眼,感受着僵硬的腿逐渐恢复温度。他尝试着动了动,恢复了对腿部肌肉的掌控。


    他推开紧搂在腰间的手臂,正要站起,却脸色一变。


    后颈腺体突然剧烈灼痛!这是分化的前兆……


    过度使用逸散的信息素,不但催生了右下腹虫纹的玫瑰版图,也让分化期提前了三年。


    谢恩没有力气思考太多,浑身发软发酥,他咬住下唇闷哼,无力的感觉使他下意识勾住塞维安的脖颈,低低嘤咛了一声,像化开的奶油般瘫软在对方怀里。


    第37章


    一个隐藏身份的雄虫,在偏远荒星的下城区,一旦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被雌虫们围堵。


    所以,谢恩一直小心行事,随身备着抑制贴,警惕预防着突如其来的分化。


    他在新家里装了一个小型的信息素阻隔器,只要能在分化到来时贴好抑制贴,回到家中,打开信息素阻隔器,便能最大程度防止信息素的外溢,安全完成分化。


    可这只是理论意义上的。


    等真的发作了,谢恩发现……他完完全全一点力气也没有。


    或许是熟悉的蔷薇花香给了他安全感,谢恩的意识迷糊下去,抓着对方衣袖的手也松开了。


    不该这样的,他想。


    谢恩用尽全力,勉强抬起手,推了推对方的胸膛,声音含糊:“放开……”


    他的这点力气近似于无,猫抓似的挠在对方的胸口,连一毫米也没有推动。


    塞维安抱紧他的腰身,声音轻柔得像月光落在花瓣上:“别推开我。”


    谢恩眼睫微颤,睁开眼,对上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失语。


    前世他从昏迷中醒来时,这双美丽的深蓝色眼睛从上方望过来,平静得连一丝波澜也没有,宛如昂贵但冰冷的琉璃,没有温度。


    可是现在,如深海湛蓝的眼眸里,翻滚着温柔的波涛,带着柔情、期盼、局促与渴求。


    他太熟悉这双眼睛了,熟悉这双眼睛的每一种情绪,但更熟悉的是这双眼睛的冷漠、高高在上。


    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是在弥洛花星上,穿过全息通讯投来的平静目光。


    谢恩开始痛了,右下腹虫纹处的灼烧感袭来。他咬了咬唇,勉强收拾起力气:“麻烦长官,送我回家。”


    紧贴的身体明显感觉到了塞维安僵了一下。


    随即,搂在腰上的手臂收紧了,谢恩感觉到身体一轻,视线一花,转瞬间已来到了三楼的花台。


    他后知后觉,刚才那一瞬遮挡住视线的,好像是雌虫的骨翼。他又看了一眼,骨翼早已消失,被妥帖地收好。


    他被轻轻地放在床上。


    来自虫纹的痛楚在加剧,谢恩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打叠起力气:“请给我一点空间。”


    雄虫的分化期并非一定要雌虫抚慰,大多数虫都是睡一觉就过去了,甚至不会痛。可或许是谢恩体质特殊,他的痛觉敏锐。


    前世的二次分化结束后,他查询过一些资料。二次分化中会痛的虫,第一次分化时大概率也是痛的。可他并没有痛的记忆,现在回想,是塞维安在分化刚开始就抚慰过他的缘故。


    可是这一次,他不会接受。


    不就是痛么,有什么大不了,他连死都死过了,难道还会怕痛?


    屋里一片漆黑,一个黑影静静地坐在床边,并没有动。


    谢恩再次道:“请你离开。”


    黑暗掩去容颜,声音平静恳切:“请让我帮你。”


    一股无名火顿起,生气的感觉甚至压过了痛觉:“可我不需要。”


    “我不明白。”塞维安喃喃地说,“不该是这样的,您不该是这样的态度……是哪个环节错了。”


    谢恩简直要气笑了,他前世总觉得,塞维安简直是最不像雌虫的雌虫了,冷静、果决、毫不恋家,完全打破了他对话本里雌虫的刻板印象。


    可是现在……他承认,塞维安简直就是最典型的雌虫!固执,一根筋,认定了的事情绝不更改!甚至比其他雌虫更糟糕,因为塞维安会仗着身份地位来压制,来得到他想要的。一个位高权重的固执雌虫,简直是世界上最难搞的存在。


    塞维安再次道:“我想让您舒服一些,并没有恶意。雄虫保护协会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位阁下受苦。”


    谢恩压抑着不耐烦:“我告你私闯民宅。”


    “没关系。”塞维安道,“只要此时能让您舒服一些,事后我愿意接受惩罚。”


    他说着话,放出信息素,尝试去触碰,可他依然碰到冷冰冰的水泥墙。


    谢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力急遽波动,信息素像煮沸的大海,正着急地寻找着出口,要从他的腺体喷薄而出!


    可他强行忍受着,不愿意泄露出一丝信息素。


    塞维安伸出手,轻柔地握住谢恩的手指:“放松,别担心,我在。”


    听到这句话,谢恩突然很难过。他想,要是前世二次分化时听见这句话,该多好呢。


    已经回不去了。


    迟来的关心,他不想要。


    谢恩的心没有动摇,一行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滴入枕头。他闭着眼睛,身体颤抖。


    塞维安怔愣了一下,SSS级雌虫超强的精神力让他在黑暗中也看得分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晶莹。


    “您……怎么了?”他语气紧绷地说,“是不是很难受?”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那一行眼泪的痕迹。


    “您放松,不要控制腺体,让信息素自然地流出来。”塞维安像前世那样教他,“剩下的交给我就好。请让我帮助您。”


    谢恩紧闭着眼睛,紧咬牙关,痛楚如针扎一般,从右下腹的虫纹蔓延至四周的皮肤。他在疼痛中蜷缩成一团,用掌根死死抵住那处,剧烈颤抖。


    “放松,来……”一只手很轻柔地拿开他紧紧按着身体的手,帮他覆在灼热的虫纹处。


    那只手修长、冰凉,触感如玉,贴在虫纹处,物理意义上缓解了一些灼痛。


    可是……不够。


    那片美丽的白描玫瑰花,在叫嚣着,呼喊着,想要更深层、更本质的抚慰。


    痛感让谢恩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耳边的声音忽近忽远。


    可他依然死守着腺体的开关,不肯让信息素流出一丝一毫。


    痛苦的低吟自唇边溢出:“啊……”


    塞维安的声音很轻,很低柔,却非常清晰地印在谢恩的耳朵里:“相信我,好吗?”


    谢恩不想在他面前狼狈,张口咬住被子,阻隔痛呼声。


    他依然在收敛着信息素。


    下一秒,一个羽毛般轻盈的吻落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谢恩闷哼一声,再也无法控制精神力,浓郁的信息素一瞬间如大海涨潮,迅速铺满了整个房间!随着信息素的溢出,他彻底没了力气,丧失了对身体的一切控制,连苍白颤抖的指尖都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


    塞维安一直在用精神力,轻轻叩着那道冰冷的水泥墙。谢恩一直紧绷,他便非常有耐心地试探。


    他原本想叩开一道缝隙,再慢慢接近,可是骤然间,水泥墙轰地倒塌,浓郁的信息素漫灌了过来!


    如此浓郁,如此贴近,两道熟悉又陌生的信息素,顿时如鱼入海般紧紧交缠了起来。


    蔷薇与酒。


    有了精神海中的融合与纠缠,注了印,雌虫的信息素便能对雄虫的虫纹产生止痛作用。塞维安微凉的掌心依然覆在谢恩的右下腹,物理降温止痛的同时,SSS级的精神力控制着一缕信息素,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图案繁复的虫纹上,浸入每一根纹路,沉至白描线条的根部,安抚着来自身体内部的灼痛。


    痛楚在减弱,然后逐渐消失。谢恩依然闭着眼睛埋在被子里,脸上泪痕未干,不时颤抖一下,却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那股无耻的快乐。


    他屏住呼吸,可是没用,熟悉的蔷薇香味无孔不入。


    真讨厌啊,这具身体。


    随着那一瞬间的到来,空气里的信息素浓郁了千百倍。


    谢恩想,太狼狈了。


    后颈的腺体不再无休止地释放逸散的信息素,趋于稳定,他知道,分化完成了。


    塞维安显然也感受到了雄虫浓郁的气息。他静默了一瞬后,道:“我去外面等您。”


    谢恩维持着埋在被子里的姿势不动弹,等脚步声远去,他撑着床颤巍巍地坐起身来,换上干净的裤子,又将弄脏的那条泡在洗衣盆里。


    他坐着发了会儿呆,慢慢地起身,推开卧室的门。


    塞维安站在花台边,看着湿润纸巾上已冒出芽尖的种子。听见声音,他转过身,眼里带着罕见的紧张。


    谢恩看到,雌虫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他知道,对方是猜出了些什么。


    “谢谢你帮我度过分化期。”谢恩道,“我刚才身体不舒服,态度不好,但并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塞维安用饱含紧张、期待、恐惧与试探的眼神看着他,还算平静的声音被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内心的真实紧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谢恩:“很好。”


    塞维安身侧的手缓缓紧捏成拳,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没有这样紧张过……没有失忆,对吗?谢恩是记得的,对吗?


    他早该察觉了……两世迥异的态度,格外刺伤虫的疏离感,明显是对方在有意与他维持距离。


    这个房间……与前世雄保会分给谢恩的公寓如出一辙的布局,花台也是那样的相像,大小、深浅、朝向,全都是相似的。


    是巧合吗?世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最明显的事情,他竟完全忽略了……那就是雄虫的处事方式变化。


    前世的谢恩,沉默地蜗居在小房间里,除了打工就是躲在家里,生怕与虫相处。可是现在,谢恩孤身去与荒图星的土皇帝做了一笔交易,与刀疤脸雌虫有来往。


    前世,他在废弃仓库捡到雄虫时,对方连控制信息素都不会,把自己全然袒露在他面前。甚至在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恩都不会使用信息素,常有逸散,常备抑制贴。


    可是现在……谢恩如此精熟地使用信息素,去做精神梳理,去赚钱,甚至在遇到危险时,将暴灌的信息素作为攻击的武器。


    眼下的这套房子,谢恩前世也从未租过。可他现在租了,房子的格局与前世的公寓相同。


    林林总总,一切都太明显了。


    塞维安想,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第38章


    猛烈的释放过后,谢恩身子还有些乏力,小沙发还没有买,他只好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活了两世,不对,应该是三世——他唯一积攒下来的东西就是冷静。


    他离婚过,死过,穿越过,已经很难再有什么事情拨动他的心弦。即使一时情绪激动,也能很快冷静下来,冷眼旁观。


    他把塞维安的一切情绪都看在眼里,知道接下来要打的是一场硬仗。


    这一关很难过,可必须要过。


    他得骗过塞维安,并且把塞维安支走。因为他知道,塞维安留在这里,他会软化,可他不想软化。


    他不想要那些爱来恨去的情绪,那些爱恨,对现在的他没有意义。他只想着活下去,活好一点。


    默默地在心里合计了一通,谢恩有了成算。


    他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今天和鲨的一通交锋耗尽了心力,刚才的纠缠、释放更是让他全身骨头都松软了,提不起一点力气,本该躺在床上进入梦乡,可却还要来应付这个固执的前夫。


    他揉了揉额角,慢慢地趴在了小方桌上。


    塞维安微微屏息,迅捷无声地来到他身边:“累了?休息吗?”


    谢恩摇了摇头,抬头看他,久久不言。


    塞维安被他看得紧张,这样的眼神,太像前世……他几乎就要问出口了,只差一步,却见两行眼泪顺着对方的脸颊滑落。


    他呼吸一滞,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执起谢恩的手,道:“对不起,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


    谢恩摇了摇头,有点狼狈地擦了擦泪水,似乎不敢看他,说着断断续续的字词:“我,很难受,心里……”


    “您可以告诉我。”塞维安轻柔地说。


    谢恩抓住他的手腕。


    塞维安急切又欣喜地看着他。


    谢恩却恍若未觉,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鲜活有力的跳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传递到塞维安的手心。


    太亲近、太甜蜜——塞维安呼吸急促,雄主愿意重新接受他了吗?愿意主动和他亲近吗?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塞维安微微颤抖起来,可是雄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好痛,每次一看见您,我的心脏就会疯狂的刺痛,让我想落泪。明明……我没有见过您,也不认识您。”谢恩低低地抽泣道,“您这样优雅、美丽又尊贵,我本来应该喜欢您的,脑子告诉我,我是应该喜欢您的,我喜欢漂亮的虫,一直都喜欢……可是,真的好痛,就像是被一只钢铁大手捏住心脏,疯狂地收紧,那样的剧痛……”


    塞维安瞳眸骤缩,飘在云端的心情瞬间落入泥淖。他怔怔地看着面前哭泣的雄虫。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下落,谢恩嘴唇苍白,按着对方的手掌,用力压在心口的位置。


    “我在想,这是不是虫神的提醒……警示我,不要接近您。”谢恩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对您不礼貌,可是,真的,一靠近您,心脏会很难受,很酸。”


    塞维安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长长的沉默后,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词句。


    “我带你去首都星最好的医院检查。”塞维安道,“身体的事情不能马虎。”


    谢恩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可是,我之前并没有这样的症状。虫神在上,祂在阻止我与您接近。一定是这样的。这是祂的神罚。”


    塞维安艰难地说:“可是,并没有什么虫神。”


    虫神的无面雕像屹立于圣辉星的中心广场,高高在上,万虫景仰。军部每一次出征,都会说“虫神保佑”。每当面临艰难的事情,民众都会去虫神的雕像下跪叩,说“虫神保佑”。甚至连虫皇陛下在进餐前,也会说“感谢虫神”。


    塞维安信奉的是武力、布局与智慧,对虚无缥缈的虫神毫无敬畏。可他手下总有信奉虫神的亲兵。他从未展露过他对虫神并无信仰的事实。


    帝国信奉信仰自由,并不强迫民众信仰虫神,可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没有什么虫神”,依然是狂傲自大的行为。


    果然,雄虫倏地看过来,不满地说:“您不该这样说。”


    刚刚哭过,谢恩的眼睑泛红,睫毛濡湿,看上去像湿哒哒的小狗,那一眼瞪视也毫无力度。


    可是,这样毫无力度的眼神,却让塞维安的心沉沉下坠——太典型的偏远荒星下城区虫的眼神,戒备,警惕,当自己奉为圭臬的信条被打破,就会竖起全身的尖刺来反击。


    而他的雄主,经过在圣辉星七年生活的洗礼,已不会再有这样尖刻的眼神,他是柔和的、温软的。


    塞维安不相信这样的眼神可以表演出来,就像在昨晚的初遇后,雄虫看过来的眼神,也是典型的下城区民众见到高官时的眼神。


    如果这样的眼神能表演出来,那他的雄主无疑可以荣获鎏金杯表演奖。


    他的信心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巧合?


    房屋的布局、阳台的花种……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塞维安道:“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如果真的有频繁的心脏绞痛,一定要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谢恩在心里冷笑。亏他以前会觉得塞维安毫不沾染雌虫的恶习,全无烟火气。可是现在,他只觉得塞维安是最自大、最固执的虫。不想听的话语一律当做听不见,只一意孤行地坚持要带他去圣辉星。


    他语气冷淡下去:“您不用多说了。我不会背叛虫神的意志。”


    塞维安突然道:“您还记得以前我教您怎么用全息游戏舱玩游戏吗?”


    谢恩讶异地问:“什么?”


    他的惊讶非常自然,眉心微皱,疑惑地看过来。


    塞维安的心沉沉下坠。


    他一直紧紧注视着雄虫的眼睛,想看捕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可是……没有,仅仅是非常合乎常理的疑惑,眼神清亮。


    打破现有谈话节奏,离开现有谈话框架,突然性的发问,在军中,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审问手段。


    没有受到过系统性训练的虫,被骤然性发问,很容易顺口回答审讯官的问话,从而泄露出蛛丝马迹。


    可是……


    塞维安深深地看着雄虫的眼睛,那双漂亮的蜂蜜金色眼睛里,没有他想看见的情绪。


    有的只是一抹很单纯的疑惑。


    随即,那抹疑惑变成了然。


    谢恩道:“您又想起您的雄主了吗?”


    “是的。”塞维安依然紧紧地看着他,轻声道,“他学会了用全息游戏舱玩游戏后,沉迷于此,在游戏里与巨龙生活了一辈子。好多次,我接他回家,他都去和巨龙玩,丝毫不理会我。”


    他这话里是埋得更深的试探,他故意说了与事实不符的话。事涉当事虫,对方会下意识地纠正。


    可谢恩只是很平常地说:“看来游戏很好玩。”


    塞维安再次失望了……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可他深知,雄主压根没有经受过任何这一方面的训练,不具备防审讯的能力。


    可是……这个酷似前世公寓的房间……还有那些露辛蒂亚花的花种……


    他不相信……


    他的信心在摇摇欲坠。


    “……唔。”


    谢恩突然闷哼一声,弓了弓腰,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右下腹的虫纹在分化后再次扩张,覆盖了整片右边腹部。突如其来的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侵袭了一瞬间,便像灵活的小蛇一样溜走了。


    “怎么了?”塞维安紧张地看着他,倒来一杯温水递来,“还是不舒服吗?”


    谢恩垂眸看着递来的水。在前世二次分化数次痛晕的过程中,他曾无比期望着来自雌君的陪伴和安抚,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温柔的关心与照顾,如今得到了,却只能令他伤怀。


    已经晚了。


    只有难过是真实的。


    又一阵痛楚自心脏深处传来,谢恩紧咬牙关,眼前发黑。这样的痛楚,在昨晚塞维安出现时,已经发作过一次。发作得如此剧烈。


    自重生后以来,每一次想起塞维安,他的心脏都会感到疼痛,一开始无法忍受,后来逐渐减轻。


    所以,他刚才说的并不是谎话。


    ……


    ……


    等心脏的疼痛消失,眼前黑雾散去,谢恩发现自己又躺回了床上。


    低低的声音自身边传来:“你还在恨我,对吗?”


    还在试探。


    谢恩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不认识您。”


    连续三次的试探失败,塞维安茫然了,缓缓地握住谢恩垂落在床边的手:"……好些了吗?"


    “您走吧,明天就离开荒图星。”谢恩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不想再被虫神降罚。”


    塞维安沉默地看着他苍白的脸颊,轻柔地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


    “你今天刚刚完成分化,状态并不稳定。”塞维安声音有点发涩,“我不放心。”


    谢恩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此时懒得再与他掰扯,只是把下颌往被子里埋了埋。


    “我……再留一天。”


    沉默片刻后,塞维安无比艰难地说,“等明天,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我……就走。”


    “我会请虫神保佑,恳求祂不再让你疼痛,把疼痛转移给我。”


    谢恩放松下来,疲惫自四肢百骸涌来,他含糊地咕咚道:“有劳。”


    塞维安替他理了理被子,安静地在床边站立了一会儿,宛如一尊沉默冰冷的雕塑。


    奔波劳累了一整天的雄虫就这样睡着了。他姿势放松地半趴着,下巴埋在被子里,手臂松松地搭在床沿,呼吸平稳深长。


    塞维安想,他好像真的弄错了,对方是真的没有记忆,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谢恩”。


    不是……他的雄主。


    他的雄主不会这样不耐烦、尖刻地与他说话,不会一次次地赶他走,不会用冷冰冰的面孔对待他,不会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与别的虫亲近、调情,不会用轻飘飘地语言说要去择偶,面对他时不会这样平静、无动于衷……


    他的雄主……会喜欢他。会痴迷地看着他的脸和头发,眼睛笑成月牙。会用甜软的声音对他撒娇,说要吃小蛋糕。会在宴会上主动拉住他的手指,却又脸红的不看他。


    ……不该是这样的……不……


    塞维安痛苦又茫然地站在那里,思绪昏昏。


    睡梦中的谢恩匝巴匝巴嘴,翻了个身,漂亮柔软的金发压在枕头上,呆萌的支棱起一簇,手臂垂落在床沿。


    塞维安轻柔地抬起他的手臂,放回被窝,面无表情地想,他或许再也找不回他的雄主了。


    第39章


    一阵轻巧的落地声,从阳台的方向传来。


    谢恩端着洗好的衣服走出卫生间,就看见黑市上的刀疤脸雌虫正站在双开玻璃门外,冲他咧嘴一笑:“早上好,阁下。”


    把衣服晾晒在阳台上,谢恩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你似乎很着急。”


    刀疤脸坦然承认:“没有虫会不想活。”


    虽然只有S级,可也算是雌虫里前10%的存在。达到目前的等级,能够克制住比较明显的虫化特征,不会出现太过明显的骨翼、骨刺和虫肢。


    谢恩昨晚完成分化,精神力非常高,他估摸着比前世高一个层级。此时,自然能看见对方的眼瞳已经变成了兽瞳,瞳孔四周的花纹还在不断加深,宛如一潭不断向四周泛波纹的寒水。


    他道:“你知道些什么?”


    刀疤脸戏谑地笑了笑:“空气中的味道很浓。”


    昨晚与那个美丽却危险的雌虫对视,来自精神域的强大威压令他瞬间虫化。如今他刚刚来到阳台,就再次感受到了那个雌虫残留的气息。


    留下了这样强烈的交合气息,那昨晚,这里自然还有一个雄虫……


    答案,不言而喻。


    谢恩回到客厅,倒了杯温水,问他:“你似乎应该敲门再进来,而不是直接出现在阳台,这是非法入侵民宅。”


    刀疤脸苦笑道:“阁下,我现在随时都可能虫化暴乱——因为有虫正紧紧盯着我,我相信,如果我敢做出任何不善的举动,他会在零点一秒内出现并杀死我。”


    谢恩向外瞥了一眼,高大的榆树成排站立,在地上投出平行的阴影,一缕银白的发尖似隐似现。


    昨晚他说了一切能说的,塞维安承诺他,等今天结束,确认他的分化状态稳定,就会离开。他相信,塞维安不会食言。


    拉上窗帘,谢恩打开了穹顶的开关,露出明亮的天窗。这也是他选中这套房的原因。在日照丰沛的时节,打开天窗,会有温暖的阳光与温润的微风吹来。


    隔绝了楼下那道过于直白赤裸的视线,谢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莱昂。”


    “好,莱昂。”谢恩微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么,我为什么要帮你?”


    莱昂舔了舔唇,道:“阁下,我说过,没有哪个虫会不想活下去。只要你帮我,我会遵守你的一切指示。”


    谢恩道:“你可以说得更明确些。”


    “操。”莱昂低低地笑了一下,“我可以当保镖、跑腿杂活役,打手……等等,打手和保镖好像是一个意思。”他被隔着窗帘的那道视线,看得紧张不安,言辞错乱。


    谢恩挑了下眉,不解地看着他。


    莱昂强迫自己在外围的巨大压力下镇定下来:“我懂一点枪支,弹药,能拆卸、组装,能自制弹药。我还会一点西伯语。哦,如果你想学习防身术,我也可以是非常好的教练。”


    听到西伯语三个字,谢恩眼睛微眯。


    西伯语,是反叛军驻地大本营——晚蝎星环的当地土著们,常用的语言。


    他问:“你从过军?”


    莱昂虫化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迟疑。


    谢恩笑了笑,道:“莱昂,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如果做不到极致的忠诚,这笔交易,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会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全然坦诚,我会救你。如果你欺骗了我,就算我现在意识不到,但在以后的相处中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一丝的保留,相信我,你不会好过。当然……”谢恩指了指身后关闭的大门,“你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那么,我会当一切没有发生。你可以再去找其他的虫,毕竟,你看起来不像是没有门路的虫。对吧?”


    这一番话,谢恩娓娓道来,他说得很真诚,条理清晰,却又含着隐隐的威慑。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很甜很美丽的微笑,眼睛微微弯起,两颊荡漾着小小的梨涡,看起来无害又可爱。


    可是莱昂知道……这是假象,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


    不只是来自窗帘外,楼下那道目光所带来的危险,而是面前这个雄虫……阁下。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S级雄虫自带的来自骨血深处的威压。


    莱昂当然知道,面前的雄虫说的是真的。若他有任何的欺骗,对方就有办法彻底抹去他的存在。抛开其他不谈,楼下那个超强的雌虫,碾碎他就易如反掌。


    可是……他的经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虫。


    隐蔽在这颗偏远矿星,也是为了隐藏行踪。说出来,这是会死虫的。而对方一旦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不会救他了。


    谢恩慢慢地喝完半杯温水,身体暖和起来。他看到了莱昂眼里的犹豫,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显得很是随意。


    莱昂道:“我的过去,对你来说无关紧要,说出来都会脏了你的耳朵。何必要听呢?我保证,以后对你绝对忠诚,不够吗?”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谢恩指了指阳台,“阁下请自便。”


    憋闷又烦躁的感觉,令莱昂眼里凶光大作,他这辈子从没有求过别的虫,兵痞子的冲动劲儿涌上来,让他想捏碎雄虫脆弱的脖颈。


    可仅仅是一瞬间,他眼里的光就黯然下去。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沉重的脚步,在地上震起一层淡淡的灰尘,莱昂转身向阳台走去。他这辈子从没这么跌份儿过。他骨子里是有骄傲的。


    一步,两步,三步。


    谢恩面色如常,在心里轻轻数数,1,2,3……


    “我是战俘,逃兵。”莱昂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停下脚步。


    “我是驻西格玛星环RH-1行星驻军第三连连长。”莱昂说,“五年前,在追剿一支反叛军时,全连被俘,按照元帅军令,落入反叛军手中超过48个首都星标准时后,未得到救援,应该自杀以殉虫神,避免被反叛军得知驻军布防等军务机密。”


    莱昂用完全兽化、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看着谢恩:“全连殉了帝国……除了我。”


    “我被抓捕到反叛军驻军基地,他们关了我三年,被我逃了出来,来到荒图星。我不能登陆星网,不能使用一切需要联网的支付功能、实名认证功能,一旦被帝国军部逮到,等到我的就是军事法庭和永久流放。”


    “所以,我是早该死了的……逃犯。”


    莱昂说着,等待着雄虫的惊愕、紧张和躲避,他知道雄虫是多么胆小的生物,趋利避害是雄虫的本能。


    他的心中叹息着,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得救。


    可令他惊讶的是,谢恩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听完他的这一大通吐露,只是问道:“还有吗?”


    “……什么?”莱昂喃喃的道,“没有了。”


    他等待着雄虫将他赶走,或许还要上报中心警署,对他进行逮捕。或者,他应该主动逃开,可他的两条腿像生根一样扎在原地。


    他想看看,面前这个金发小雄崽大言不惭说过的——“只要你坦诚,我就会救你”,该怎么收场。


    谢恩笑了一下,点评道:“那么,能从反叛军驻地逃离,看来你的生存能力非常强大。”


    莱昂等着下文,等着对方的驱逐。


    可雄虫只是慢悠悠地看了他一样,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感觉疑惑:“你还在等什么呢?”


    这是逐客令吗?


    莱昂却听出了一丝其他意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只是沉默站着不动弹。


    谢恩指了指他的肩膀,笑吟吟道:“你确定要站着不动吗?再不准备好,那可就晚了喔。”


    听着雄虫俏皮的语调,莱昂猛然反应过来,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虫,他绝不相信,竟然真的会有雄虫在知道了他的身世来历之后,还愿意救他。


    沉重的骨翼从肩膀处开始变化,莱昂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单膝跪地,全然地放开对精神域的掌控,不再徒劳地压抑那些暴乱的痕迹,把自己的精神域完全交给雄虫。


    放开控制的一瞬间,精神域的暴乱猛然变得激烈!


    莱昂闷哼一声,下意识要去压制、阻拦,却有一股温柔而广博的力量徐徐而来,虽柔软,却强大,一瞬间接管了他的精神域!


    这是全然的入侵,全然的接管,莱昂却丝毫升不起抵抗的心思,他跪伏在地,心中是全然的感激与臣服。


    他无比的震惊……那些在精神域里的波动,是死亡之音,是催命符,是疯癫前兆,是地狱呼唤,他花费了所有气力,只能勉强抑制住一些波动。


    可这道无形的宽广力量,毫不费力的就抚平了一切的波动……宛如神仙高居云端,水袖飘飘,杨枝轻点,就瞬间翻山倒海,移星转斗。


    神奇。


    玄妙。


    地上的莱昂发着抖,他从未……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在那股温柔强大的力量下,他全然不用再担心死亡的阴影。那股力量带有无边的神性,救了他。并且是在得知了他的身世后,救了他。


    从破壳到现在,几十年的虫生,莱昂从未对谁低过头、服过软。在反叛军的监狱里,面对严刑逼供,身上伤痕累累,脸上被划了一道横亘的刀口时,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敌人脸上。换来更为强劲的施刑手段,他也没有喊过一声痛,没有低过一次头。


    可是现在,在那股无私的力量面前,面貌狰狞的高大汉子,泪水盈满了眼眶。


    谢恩没费什么力气,就修复了莱昂的精神域。


    他的精神力比前世更为强悍,像是取之不尽,可奇怪的是……那股灼痛。


    谢恩皱眉捂住肚子,趴在桌上,难道虫也有阑尾?他可不想每次使用精神力,都被右腹虫纹处的灼痛弄得很狼狈。


    正在这时,一股汹涌强悍的力量隔空而来!


    隔挡在客厅与阳台间的窗帘,被一只修长骨感、但力量恐怖的手倏地扯下!


    银白长发、深蓝眼睛的贵族雌虫,此时全无优雅冷静,在疯狂的嫉妒下,眼睛发红,身体颤抖,声音阴寒却又委屈:“雄主,你……怎么能……和他?!”


    地上的莱昂总算明白过来,这个美丽的高级雌虫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哪里。


    此时……强大的威压如有千钧重量,倾泻而来!却又像顾忌着什么,并没有直接向他碾来。


    “长官,您又认错虫了。”趴在桌上的谢恩直起身,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腹,语气平淡,“还有,请您赔我的窗帘。”


    第40章


    塞维安不敢置信地听着谢恩冷酷无情的疏离话语,感觉全身都火烧火燎一般,从内到外剧烈燃烧起来!


    明明昨晚,谢恩与他在这个小房间里,信息素交织、相融,露辛蒂亚花与加冰威士忌,缠绵温存。精神海里的纠缠,比现实中身体的相贴更为亲近、紧密。


    可是现在……不过几个小时。


    只隔了几个小时!


    甚至,他的气息还在屋内没有消散。


    雄虫就已经在笼罩着两虫昨晚信息素味道的屋子里,与另一个雌虫有了精神域上的往来……


    塞维安眸色冰寒,目光倏地射向跪在地上的丑陋雌虫!


    只要他一动念,只要他一抬手,他可以立刻击杀这个低贱的雌虫。


    可是……可是。


    塞维安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样做,只会让谢恩与他之间的隔阂更深。谢恩会更讨厌他。怎么会这样呢?他的雄主讨厌他,这在前世,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莱昂。”


    谢恩出声叫道。


    跪在地上的雌虫迅速起身,来到雄虫身前,像一座坚实的堡垒,护卫着他。


    谢恩道:“这位是来自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长官,这两天帮了我很多。你不用紧张,帮我倒杯水给他,好吗?”


    莱昂道:“好的,阁下。”


    塞维安痛苦地、愤怒地看向雄虫的眼睛,又是这样……总是先拒他于千里之外后,又给他一点点甜头,从冷漠,到礼貌。可偏偏两种情绪都令他难受痛苦。


    他宁愿要责骂,要质问,也不要这样形同陌路的礼貌。


    那个名叫莱昂的低贱雌虫,温顺地按雄虫的指示,倒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塞维安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知道谢恩会救莱昂,是交易,是想从莱昂身上换取东西。所以在发现莱昂去找谢恩时,守在楼下的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阻止。


    昨晚谢恩执意赶他走,不接受他的任何帮助。那么,在他走后,一个武力值还算过得去的雌虫,来担任雄虫的保镖,能够保护独居雄虫的安全。


    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塞维安也确实强迫自己,没有去阻拦莱昂。


    可是,信息素的味道出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坍塌了,他甚至嫉妒得要虫化了……看啊,街上全是露着虫肢虫腿虫脑的玩意儿,他为什么不能……他为什么非要控制……


    疯狂的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烧坏了他的大脑,只留下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是我?!


    找了莱昂、找了鲨,去交易,去换东西,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不找他?!难道他拥有的比那些雌虫更少吗?!笑话!


    塞维安面无表情,内里却正在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似乎承受不住这些念头,他的额角在神经质地颤抖。


    多可笑,他想。瞧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他竟然在和如此低贱的雌虫们竞争……


    那些压根不配让他看见的低等丑陋的雌虫们,他竟然在和他们竞争……


    而且无法停止。


    玻璃杯在他手中碎成齑粉,扎出鲜血。


    谢恩叹了口气:“您怎么了?还好吗?”


    塞维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保持着平淡:“抱歉,我会赔偿您的杯子。”


    “莱昂,去拿些纸巾。”谢恩说完,对塞维安道,“您冷静一下,好吗?”


    塞维安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情绪也掩藏得很好,可他总觉得,一个对视间,雄虫就看穿了他全部的伪装。


    “吓到你了吗?抱歉。”塞维安道,“我很冷静。”


    谢恩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赶他走?即使房里还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塞维安依然平静,手指却狠狠挖入掌心,为那摊血液又添鲜红,他咬破了口腔,一丝鲜血的痕迹在唇角若隐若现。可他竟还露出了彬彬有礼的优雅笑容:“今天晚上。您昨晚答应过,我今天会留最后一天。”


    谢恩道:“我并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稍微冷静一下。”


    塞维安强调:“我很冷静。”


    谢恩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一些清淡的悲悯:“虫死不能复生,对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可是我毕竟不是你在找的雄主,你为我做的一切,都不能转移到你雄主的身上。关于这一点,希望长官能想清楚,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为难我。”


    塞维安沉默地闭了闭眼。他何尝不知,重逢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是多么的幼稚和极端,完全丧失了该有的礼仪和体面。


    原来,身份、地位、圈层、经验,全都是假的,只有痛苦时的感官是真的,吃醋时的情绪是真的。


    原来,这叫吃醋。


    前世在提离婚前,谢恩问过他两次,问他是不是在吃醋。他冷冷地否决了。


    雄虫说,如果是在吃醋,作为伴侣,他会哄他。如果不是,那就离婚好了。


    吃醋……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在吃醋了。回旋镖穿越了前世今生,穿越了漫漫星海,无情又精准地将他扎了个对穿。


    他好想再回到那艘星舰上,坦诚地告诉雄虫,他在吃醋,他就是在吃醋。会哄他吗?怎么哄呢?还有机会吗?


    几乎是颤抖的,塞维安道:“我……很吃醋。”


    他说,“空气里还剩着你和我的味道,可是你却与别的虫……”


    谢恩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长官,所以我说你需要冷静。”


    他歪了歪头,语气冷静得近乎凉薄:“没有任何关系的两虫之间,是谈不上吃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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