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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雌君追夫了》现代言情小说_陆九歌

    第21章


    在“奇点蔷薇”的最终出厂测试完成,提交符合技术标准的测试结果报告后。第三实验室又根据军备局的要求,向更高一级的军委会提交报告,在那份报告的中间部分,有一段针对该军用武器的简短总结词。


    【“奇点蔷薇”爆炸威力为X当量,通过精神力印记引爆只需0.0001毫秒。因加入特殊化学物质,爆炸时状若烟花。】


    状若烟花。


    ……


    ……


    那一声巨大的响声后,美丽的赤金色烟花原地炸开!滚滚热浪自银沙之上升起,远处的弥洛花依然如火如荼绽放。


    受到巨大爆炸冲击的罗尼被热浪重重掀开,翻滚到几十米外。爆炸前一瞬间对危险的本能警觉使他全身虫化,坚硬的鳞甲抵挡了一部分的冲击,因此他没有丧命。昏迷中的虫浑身焦黑碳化,半边骨翼垂落着,但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想来不用被切除,依靠医疗手段与雌虫的自我修复能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雌虫的胸口仍在极缓慢地起伏。


    而不远处那堵由反叛军卫兵组成的虫墙也被热浪掀翻,在沙地上像皮球一般滚出十几米。


    天幕上的全息通话也依然悬挂。


    银月依旧静静洒下轻纱。


    安静极了。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是,雄虫的身影不见了。


    高级雌虫的身体可以瞬间化为坚硬的鳞甲,抵挡爆炸的冲击。


    可是……雄虫呢?雄虫只有那一副脆弱的、柔软的、不堪一击的身体,那样的美丽,却是那样的脆弱,只需一片小小的刀刃,就能刺穿那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的脖颈。


    雄虫的身体像是一块最为薄脆的琉璃,遭受到最细微的伤害,都会碎成千片万片。


    那么……遭到最近距离的爆炸呢?


    尸骨无存。


    连一片灰也没有。


    灰雾尚且有形迹,如今他像是一阵轻烟,被风吹散后,什么也没有了。


    ……


    ……


    小范围的爆炸无法波及到电磁波信号,因此天幕中的全息通讯依然顺畅地进行着。


    天幕左侧,塞维安·诺斯上将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很平静,可他的神情却有一点茫然,似乎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的神情游离着、空洞着,眼神却紧紧盯着画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安东尼在最开始的诧异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微微叹了口气,事情有点不在他意料之内,可好在,是他想要的结果。他通过星网直播的画面看向塞维安,心里却突然极其细微地咯噔了一下,就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他正要开口。


    一队整齐有素的驻军用极快的速度无声降落,武装力量立刻覆盖了整片区域。


    十分钟前,驻军首领收到来自军委的最高级别红色紧急营救令,他立刻率队前来。


    可是降落后,驻军首领有一点疑惑,嗯……虫呢?眼下的情景似乎看起来并不如何……危急?


    他驻队于这颗在星游网上赫赫有名的星球很久了,此处向来和平,发生过最大的事件就是旅客遗失了信用卡。骤然收到来自首都星上将的直达调令,他愣了两秒,但仍保留着军中雷厉风行的纪律,忙而不乱、屁滚尿流地带着精锐部队赶到。


    可是……要解救的局面在哪里?


    驻军首领命手下控制好现场中的所有虫——这委实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且不说有个被炸昏迷重伤的,剩下的几十个反叛军在正规驻军面前不堪一击,很快便被缴械,又被踹在膝弯里,跪成一排。


    做完这一切,驻军首领按着智脑,小心翼翼地请示:“上将,场面已控制,请指示。”


    一直在神游天外的塞维安被声音惊动,声音发沉:“雄虫呢?”


    驻军首领敏锐地察觉到上将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他小心翼翼地说:“上将,这里没有雄虫。”


    “不可能。”塞维安沉声道。


    驻军首领张了张嘴,可他没有傻到当面反驳顶头上司的话,于是沉默。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下达军令:“全部押回首都星候审,立刻出发,用最快的速度。”


    “是。”


    “对……”塞维安开口,“技术部门,我竟然忽略了技术部门……原来是这样。”


    他平静的神情被打破了,松了口气,竟然看起来有些兴奋,就像在山重水复之时,遇见了柳暗花明。


    顶头上司在不知所以地喃喃自语,驻军首领选择低头装死,无声地用手势命令下属把反叛军的虫押上运输舰。


    安东尼担忧地开口:“塞维安,你别太伤心。”


    “殿下,我们被骗了。”塞维安道,“我们军部有实力非常强大的技术部门,反叛军也有相应的技术部门,虽然实力与我们军部相比不值一提,可是合成全息影像这样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应该不难。是我疏忽了,难怪……”


    塞维安有条不紊地说:“该死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罗尼这单身臭虫看上了我的雄主,想制造一场假的爆炸,来带走我雄主。刚才的爆炸,只是他用来欺骗我们的影像。”


    与刚才的冷肃语调比,他说出“我的雄主”四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去,像是说过千百遍那样的熟练、圆润。


    安东尼眼中的担忧更甚:“塞维安,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情,等你休息好再处理。”


    塞维安微笑着说:“殿下,你不懂雌虫们的心态……该死的,我早该反应过来的,一开始,我没有往那方面去想。罗尼这个该死的臭虫……他怎么敢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雄主?我懂了,就是这样……那一刀,他借着错位遮挡,往自己的手上扎,他以为我没看出来。该死的,原来他抱着这样的心态……果然是臭不可闻的反叛军虫,用这样的方式讨我雄主的欢心……我要亲自审他。”


    他的声音轻飘飘,宛如被丝线拽着的风筝,似乎随时会断掉。


    紧接着,塞维安的视线一抬,对星球上的驻军首领道:“检查仔细,你们抬上运输舰的,是不是‘罗尼’本虫?别被他骗了。”


    塞维安看起来深思熟虑,说话时依然是那种审慎思量的慢速语调:“技术部门的影像只需蒙蔽我们三秒,这臭虫爆发出极限速度,完全能带着我雄主消失在视野范围……哦,然后他扔下一具昏迷的替身,妄图欺骗我……可笑,真是可笑。”


    虽然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发光,就像正午的阳光刺破乌云。


    “对,是的,就是这样。”他冷静地又道,“以现在的定位点为中心,持续扩大搜索范围,有任何反叛军出没的痕迹都立刻上报。不,不对,我亲自去。”


    驻军首领道:“是,上将。”


    安东尼不忍地看向他,浅紫色眼眸里充满忧郁:“你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塞维安甚至微笑了一下,再次下达军令,“运输舰不必来首都星,将‘罗尼’与那几十个反叛军士兵就地看管,我立刻启程过来进行审问。进行适当的医疗处置,确保他能撑过刑讯期。”


    驻军首领只好道:“是,上将。”


    天幕上的全息通讯界面闪了闪,左半侧的画面关闭,消失不见。


    ……


    ……


    圣辉星军部顶层办公室。


    塞维安关闭通讯,站起身的瞬间,他晃了晃,撑住桌面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显。一股腥甜的热流自喉口喷涌而出。


    等眼前的灰黑散去,他站稳,冷静地擦去唇角的血液。


    光脑里已收到了航路规划总署发来的前往弥洛花星的最短星际航线图,航规署署长保证,所有关隘的空管都已经紧急开放,可以将49小时的民用航程缩短至6小时23分,将在首都星时间17:00到达。


    塞维安登上了航行舰。


    ……


    ……


    次日傍晚,已经历了整整一天刑讯逼供的罗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半边骨翼已废。


    他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咳出嗓子里的浓痰,讥笑道:“哈……上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口口声声要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取缔训//诫伤害行为。结果呢?现在是雌虫在伤害雌虫,呸,虚伪!”


    塞维安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军用特制军刺,手指异常稳定地将之刺入罗尼的骨翼缝隙之中,连皮带筋剜下一根血淋淋的鳞骨,声音平淡无起伏:“说出他的下落。不然,我不介意一根一根拆掉你的骨头。”


    雌虫当然知道怎么能让雌虫最痛,腕骨剖肉的痛楚让罗尼大口喘气,除了脸之外的全身都在虫化!可他依然挂着那痞里痞气的笑容。


    “哈哈哈!骗自己……有意思吗?”罗尼混不吝地大笑着,笑得眼泪直流,“哎哟……今天才知道……上将居然是个如此幼稚的虫!”


    塞维安面色不变,继续拆掉他的下一根鳞骨:“说。”


    痛楚让罗尼咬掉了自己的一块下唇肉,他急遽地喘息着,眼球翻白,等清醒过来后,他看向塞维安的眼神里竟然有些怜悯。


    “上将,你……该庆幸,那玩意儿炸太快……一瞬间……他至少,没有痛苦。”


    塞维安的手顿住了。


    整整一天的审讯中,他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从容、镇定,这是作为审讯官的必备素养。他戴上了白手套,为了不在刑讯逼供的过程中弄脏手指,他拆掉那些鳞骨和血肉时,也精准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


    塞维安的世界里生成了一层无形薄纱,那层薄纱将他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使他隔绝情绪,成为一名冷静自持的优秀审讯官。


    「他至少,没有痛苦。」


    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军刺,轻轻割开了那层薄纱,一大堆他不想要的情绪被强行塞了进来。


    塞维安发现指尖在颤抖。


    他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鲜血的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你不开口,没关系。明天正午,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凌迟你的亲兵,直到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


    “你的光脑里,有反叛军技术部发来的全息伪造视频,你敢说,你没有过带着我雄主金蝉脱壳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说出“我雄主”三个字时,会有轻微的停顿。


    罗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既然上将找到了视频,想必也已经看过视频,那上将不妨说说看,爆炸的画面是从哪个视频替换的?毕竟——”他拖长语调,“上将是亲眼看着那场爆炸发生的,对吗?”


    塞维安轻嗤:“那么,你应该是删除了爆炸画面的视频,留下了几个不相干的,用来迷惑。”


    罗尼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去:“我也想,可是,他比我更快。那些伪造的视频会在倒计时结束时替换掉真实的画面,可他没等到倒计时结束——”


    “够了。”塞维安冷冷地说,“在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前,你就在这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句话止住脚步。


    “谢恩阁下,他——”罗尼顿了顿,“他特别好,在爆炸前,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他的口型在说谢谢。这像是某种提醒,让我多了一刹那的反应时间,有了虫化的身体作为缓冲,我才没有当场死去。”


    那两个字,令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情绪。紧接着,升腾起来的是强烈的妒意与怒意。


    对罗尼笑,对罗尼说谢谢……雄虫对一个绑架了他的反叛军副统领说谢谢。


    从来都是如此,他的雄主对任何不知来历的雌虫,都是如此的温和有礼,都比面对他时更为真诚。


    塞维安声音冰寒:“你若是再提起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刚才的感伤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罗尼又恢复了混不吝的地痞模样,粗声粗气,像不怕死一样说道:“上将,有这样的雄主,你真是有天大的福气!他宁愿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住嘴!”塞维安厉声打断,可那一个可怕的字眼已经牢牢钉入了他的耳中。


    “……不愿让你为难,他宁愿去死。”罗尼丝毫不怕他,咧嘴笑着,一只厚重坚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他的喉咙上,塞维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阻止他发出声音。


    罗尼被踩得呼吸困难,两眼翻白,脸部迅速虫化。


    沉闷的声音从厚厚的甲壳中传来:“……为了成全你,你的雄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上将不应该高兴吗?以后再也没有虫会强迫你在帝国和雄主之间做出选择,没虫会为难你了,多么美好、多么宽广的虫生——”


    即使全身虫化,罗尼也还在止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尊贵的上将,还记得你雄主——哦,不对,他说离婚。那么,你还记得雄虫阁下对你的美好祝愿吗?”他恶意地拉长语调,“上将,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塞维安不想再和疯子纠缠,转身离开。


    尖利的声音却像地狱的恶鬼,接连不断地从身后涌来,缠绕住他。


    “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塞维安脸色阴郁,离开驻军监狱,挥手示意亲兵不必跟着自己。


    他向那片弥洛花海走去。


    此时太阳渐沉,银月未升,弥洛花呈颓败之势。大片大片的花枝花叶无力地垂落,像是博物馆里即将枯死的标本,更像了无生趣的厌世美人。


    要等到银月赐下光辉,弥洛花才会生机勃勃地绽放,释放出美丽与清香。


    塞维安是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与记忆都是顶尖水平。他毫不费力地定位了昨天的事发之地,踩在那块炸出弹坑的土地上。


    昨日的全息通讯视频中,此处是一片柔软细腻的月下银沙。


    而那个反叛军臭虫为了制造出爆炸效果,将此地炸出了坑。


    塞维安半蹲下去,捞起一把坑中的泥沙,目光淡淡地飘着,像是在看沙子,又更像是在透过掌中的沙子看向其他的什么。


    他冷静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刑讯得到的口供,快速地在脑中整理,挖掘矛盾与破绽。


    反叛军技术部的虫已经被抓了,是个柔弱的亚雌,第一轮刑讯还没扛过就招了。技术虫承认,副统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伪造全息影像,并且发过去金发雄虫的影像让他参考。


    塞维安淡淡地想,是的,方向没错,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个反叛军臭虫确实看上了他的雄主,想要来一场金蝉脱壳后的浪迹星海。


    他握住泥沙的手指陡然收紧,碎石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还有什么?


    对了,传回来的军报里,已经发现了这颗星球周围反叛军逃窜的痕迹,他已命驻军前去捉拿。问一个虫,问不出来,那就问十个虫,一百个、一千个虫,总会问出他雄主的下落。


    还有反叛军基地——是个窝藏雄虫的好地方。是时候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细沙。所有的碎石都在他巨大的握力之下化为齑粉,与星球表面的细软沙子混在一起,摸起来像柔软冰凉的水。


    突然间,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块状东西。


    塞维安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就是这一眼,令他整个虫全然僵住,从来都冷静优雅的面具彻彻底底剥落了。


    他呆呆地、怔愣地望着那一颗东西,手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于是那东西落回细沙之中。他慌乱地去捡,却做不到,白皙灵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黑漆漆的骨刺,徒劳地在爆炸后疮痍土地上戳出尖锐的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堪堪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虫化的过程。


    可他的手仍在抖,无法拿起那颗无比微小的碎片。


    向来整齐优雅、全身上下不染灰尘的虫半跪在那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强行止住颤抖,右手缓缓地、一点点伸向那颗东西,拿在掌心。


    那是一颗深粉色、半透明的矿石碎片,很小的碎片。


    这种深粉色的矿石名叫“薇拉之心”,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因为这种矿石太过珍贵、又太过稀少。


    “薇拉之心”只在一种早已灭绝的上古巨兽的心脏中被发现过,巨兽的心脏肌肉纤维经过亿万年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一颗心脏只能产出一颗“薇拉之心”,而拥有这种心脏的巨兽早已灭绝。


    在五百年前,曾有一队驻星环的开荒小队,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发现了一具上古巨兽的遗体,获得了一颗“薇拉之心”。这颗小小的薇拉之心被运送到首都星,经专业机构切分成一千份,每一份的价格都昂贵到令许多顶级权贵都只能望洋兴叹。


    这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做成饰品会很漂亮,即使只是一点点的点缀,也能让饰品染上盎然春意,生机勃勃。


    因为,薇拉之心的颜色,是上古传说中“桃花”的颜色。而桃花,象征着充满希望的春天。


    在所有的钻石商、金饰店里,都有象征薇拉之心的简短宣传语——“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


    ……


    七年前,塞维安曾经送给谢恩一枚由薇拉之心雕刻而成的戒指。


    谢恩非常喜欢那枚戒指,七年来一直戴在手上。即使那一天,他去塞维安的办公室要回那盆蔷薇花,戒指依然好端端地戴在他手上。


    彼时,塞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停在电梯前。在两虫之间长久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扫过雄虫无名指上的戒指,默默地想,请雄虫千万不要提出把戒指还给他。


    那可是全星际的虫都梦寐以求的“薇拉之心”,若他的雄主连薇拉之心都要坚决退还给他,那他简直就是全星际最丢脸的雌虫,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丢脸。


    可是……现在。


    塞维安死死地盯着掌中的那块淡粉色碎片,他读过第三实验室提交的报告,知道以“奇点蔷薇”的爆炸当量,不足以粉碎薇拉之心,所以泥沙里有碎片。


    而在全息通讯中,“薇拉之心”戒指戴在谢恩的无名指上。


    塞维安剧烈颤抖起来,这一粒小小的薇拉之心碎片,叫嚣着、彻底地打破了他的自欺,强迫他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


    ……雄虫不在了。


    面前的泥沙湿润了,塞维安后知后觉发现,他在流泪。


    第22章


    一大片绿荫掩映下,坐落着一栋私密幽静的白色圆顶建筑。风吹过,绿叶簌簌作响,除此之外便只有疏落的鸟鸣声,几乎没有虫来往。


    此时,这座位于军区总医院最内侧的建筑,汇聚了帝国最有名望的医生,可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


    帝国的大皇子安东尼在病房内,面朝着窗外站立。他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再也没有演讲时的温和、柔弱,而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威严和阴寒,声音轻飘飘地说道:“皇室从不养无能的蠹虫,若是治不好他,你们全部陪葬吧。”


    全帝国的虫都知道,安东尼是一个温和悲悯的虫,他在无数次的演讲中,对亿万雌虫展现了令虫无比动容的关怀与理解。即使在遭遇了刺杀后,他也依然温和坚定地推行着自己的政策。


    在大众心中,安东尼与他的五个兄弟不一样,他是那样的亲近大众,身上毫不沾染贵族、皇室等特权阶级的陋习。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注视着你时,就像宽广的大海愿意容纳小小的溪流。


    可是现在,“陪葬”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样的轻飘飘、冷漠、高高在上。


    在场的虫噤若寒蝉,大家都知道,前几天上议院通过了《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意味着安东尼获得了上议院的多数选票,更是获得了全帝国亿万雌虫的选票。他距离虫皇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不再需要伪装的面具,于是,真实的冷漠展现了出来,上位者的生杀予夺,这是基因里带来的娴熟技能。


    军区总医院的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虫,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诺斯上将的精神力达到SSS级,即使在昏迷中,精神域的自主防御也极为强悍,外界……外界无法强行破入。”


    他说着,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一旁的实时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精神力正在高度紊乱之中,线条毫无规律地上下乱窜,在仪器屏幕上绘出极其尖锐的角度,滴滴滴的报警声从未停歇。


    这是所有雌虫最为畏惧的一幕——精神力高强度紊乱的后果,必然是精神域的全然失控与暴乱,等待他的将会是虫化与死亡。


    在数不清的星球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雌虫因精神海暴乱而死去。此时若能得到一点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便能缓解危难。可那太过珍贵,于是无数的雌虫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选。


    可那是帝国上将塞维安,他想得到安抚,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有安东尼这位青梅竹马的朋友。而安东尼本身便是一只最为稀有珍贵的S级雄虫。


    可……失败了。


    昏迷中的雌虫,精神域全然紧闭,任何外力都无法破入。


    即使是S级雄虫的超强精神力,也被无形的门挡在了外面。


    一周前,塞维安昏迷在弥洛花星的荒漠上,被当地驻军首领护送回首都星,立刻转入军区总医院的私立楼栋进行治疗。


    这里有最尖端的仪器与设备,最智慧的医生,他们治疗过无数的前线战士,面临过最危急的状况,有着最丰富的经验。


    可这一切在塞维安的精神域自我封锁面前,都丧失了效用。


    3S级军雌的精神力达到了令虫震惊的恐怖,更恐怖的是……3S级是检测仪器的频率上限,而非塞维安精神力的上限。


    当这样一份恐怖的精神域进行自我封锁时,一切外力突破都失效。


    ……


    ……


    窗边的安东尼冷漠说道:“皇室养着你们,每年给你们的实验室烧那么多经费,不是为了听你说这种废话的。”


    老院长的腰身躬得更低了:“殿下,上将的精神域拒绝了陌生气息的侵入,却有一丝微弱的残余气息在缓缓渗入他的精神海,正是那一点点气息,使他在昏迷中也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虫化。”


    安东尼眉心微蹙起:“什么气息?”


    老院长谨慎说道:“经过排除,散发那种气息的东西被他握在掌心里。他的精神海对那股气息……不设防。”


    安东尼一怔,望向塞维安紧握成拳的右手,从陷入昏迷到现在,雌虫的手一直紧握,3S级的强悍身体使得没有虫能掰开他的手心。


    不设防。


    安东尼眼睛微眯,已猜到了些许。他的目光从昏迷的塞维安身上扫过,脸色苍白的雌虫双目紧闭,无声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具美丽却冰冷的尸体。


    沉默片刻后,安东尼道:“去上将府邸,取一些带有……他已故雄主气息的物品。”


    老院长如蒙大赦,连忙安排了几个医生,让他们带上信息素浓度检测仪,跟随着上将的亲兵离开病房,去往上将的府邸。


    医生们离开后,安东尼来到病床边,神情复杂地看着昏迷中的雌虫。


    吊瓶里的营养剂与能量素正在通过针管,一滴一滴进入塞维安体内。可他气息冰冷,毫无醒来的迹象。


    “你就这么喜欢他?”安东尼轻声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喜欢到即使在昏迷中,也只接受他的信息素?”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此时的昏迷是因为受到巨大刺激,再结合医生刚才的话,塞维安一定是在爆炸的地方发现了某种……已故雄主的遗迹,才会被刺激得昏迷。


    话音落下,飘散在房间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安东尼心想,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


    在塞维安结婚以后,他俩依然维持着挚友之间的亲近关系,没有隔阂。在他的事业需要帮助时,塞维安总是会抛下手里的事情,义无反顾地来帮他。


    上次在上议院遇刺,塞维安以超乎寻常的可怕速度,为他挨了那一刀。事后他对外界宣称受伤,在医院名为养伤实则休息,塞维安抛弃了隔壁需要帮助的雄主,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


    安东尼一直以为,他在塞维安心中是不同的。就算没有他所希望的那样独一无二,至少……是远超过他雄主的。


    可他……错了。


    七年前,塞维安告知他将要结婚的消息。


    彼时安东尼开玩笑地用他某次喝酒后的醉话打趣他:“那么,我们的将军,找到他想要的‘一见钟情的爱情’了吗?”


    塞维安只是很淡地笑了下,说:“殿下,对方是一个背景干净的平民雄虫。”


    于是安东尼懂了,塞维安只是需要这一场婚姻,来作为在军部晋升的助力,一个有着和谐伴侣关系的雌虫,象征着稳定与健康。有了这场名义上的婚姻,那些军部的元老,想必很愿意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雌虫搭一把晋升的天梯。


    可直到如今,安东尼才发现,塞维安骗了他。或许,塞维安自己也不明白,不愿意明白。


    其实早有端倪——那些昂贵的珍奇礼物,总会在帝国的各个节日按时送到雄虫手上。塞维安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远古时期的节日表,坚持在那些早已被历史长河消融的节日当天,送出贵重的礼物。


    彼时安东尼看着他的这些行为,心道,塞维安真是一个笨拙的、不知变通的虫,执行军务时已经无比认真,执行雄保会的条例时,更是200%地完成任务。


    他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安东尼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两虫在闹离婚时,永远冷静从容的雌虫,在与他商量重要的立法事宜时,竟露出了那样心不在焉的神情。


    他原本想着,没关系,反正谢恩是要死的。在他的帝国内,他不会容许另一只S级雄虫的出现。


    等谢恩死了,塞维安自然就回到他身边了,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他并不担心。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塞维安已经把全副心思放在了那个平民雄虫身上,再也收不回来。


    凭什么呢?安东尼想。他垂眸看着面前昏迷中的虫,很想问问对方——明明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是一起在赫尔曼军校度过了八年时光的同学,是事业上最亲密的伙伴。


    怎么能为了另一个雄虫,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甚至冷漠地关闭了精神海的通道?


    明明塞维安与他才该是全帝国最为般配的一对!


    等他成为虫皇,塞维安会是他的元帅、雌君和伙伴,与他一同在最高处看风景。无论是事业还是家庭,他们都会是最亲密的关系。明明这才是结局。


    年少时不是有过约定么?刚学会说话两虫在一起吱吱哇哇。


    ——“等我成为虫皇,我就娶你,只娶你一个。”


    ——“那我要住在皇宫。”


    ——“没问题。”


    假的,全是假的。


    安东尼流下了眼泪,无声地离开了。


    ……


    ……


    熟悉的气息涌入时,汹涌的精神海平静了几秒,却又变本加厉地翻滚起来。


    黑色的浪潮叫嚣着,不够,不够——


    浪潮察觉到了不对劲——熟悉的气息比往常微弱得多,似有似无,呆呆的,没有灵魂一般,停在海面。


    换做往常,那些气息会调皮地拨弄海浪,卷一卷海水,灵巧生动。


    可是今天,那些气息像是死了,机械地停在原地。


    海浪着急地去接触那些残余的气息,想将它们包裹。


    ……


    塞维安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鲜血,深蓝的眼睛睁开了。


    他闻到了熟悉的信息素味道,非常熟悉的加冰威士忌,他急切地坐起身,循着味道的来源看去,可病房里一片空荡荡。


    熟悉的味道淡淡的,仍在飘散。


    塞维安转头,看见了叠在枕头旁的几件衣服……雄虫的衣服。


    难怪……那些气息只是呆板地留在海面,毫不动弹。


    雄虫已经不在了,这些信息素的味道,只是无源之水、无根浮萍。


    他紧紧地攥着那些衣服,却又颓然地一点点松开,而后,像极其珍视一般,小心翼翼地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塞维安觉得自己坏掉了,他的脑子依然能够冷静地思考事情,可他已经丧失了一切兴致。他知道自己昏迷了很久,军部的事务等着他处理,他知道曾经心心念念的法律已上会通过。


    可是,这一切他都不想再去关心。


    他拔掉静脉上的针管,把那叠衣服抱在怀里,离开了医院。


    中途他冷静地回复了一条来自亲兵的信息。


    塞维安回到了雄虫生前的公寓,适才发送消息的亲兵正在门口等他。


    他神情冷静:“找到了?”


    亲兵低声道:“上将,在这里。”


    塞维安接过对方递来的玻璃试管,里面有一颗米粒大小的莹白骨粒。


    亲兵道:“按您的要求,地毯式搜索了那片区域,只找到这一粒,已经过了基因检测。”


    “辛苦了。”


    亲兵离开后,塞维安把玻璃试管轻轻贴在胸口,似乎这样就能感觉到雄虫的心跳。


    这颗爆炸后仅剩的骨粒,是浩瀚星海里,雄虫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第23章


    帝国分配给雄虫的这间公寓,塞维安并不陌生。


    七年前,曾有一个夜风轻拂的晚上,他披着月色而来,敲响了房门。


    那晚,按照礼仪进行两次轻而短促的敲门后,3S级军雌极为强悍的精神力捕捉到了窸窣的脚步声。很快,门打开了,金发雄虫的脸出现在了门后,看清他的一瞬间,那双蜜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塞维安,你来啦!”声音是轻快上扬的,语气里的快乐和期待是那样的明显。


    这明晃晃的喜悦让塞维安不明显地愣了一下,但他的情绪很快掩藏在毫无波澜的面容之下。他只是觉得,果然出自荒星下城区,对方的反应太不“贵族”。


    贵族的一切行为举止都和缓、平润,剔除了一切棱角分明的东西。社交场上的一切往来都讲求合乎礼仪,杜绝了鲜明的情绪和表达。


    他从小都在那样的氛围中度过。


    雄虫开心地邀请他,甚至亲密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快进来坐,你喝什么?我这里没有酒,给你泡一杯茶可以吗?”


    塞维安垂眸看着被拽住的衣袖,从未有虫这样拽过他的衣袖。太过鲁莽失礼。


    思考了很短的时间后,塞维安顺从地被拽着踉跄了两步,道:“感谢您的款待。”


    进屋后,塞维安闻到一股清新的混着沐浴露的水汽,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逸散信息素味道,显然雄虫刚刚洗完澡。茶几旁边的雄虫正往茶杯里注入热水,湿漉漉的耀金色头发在往下滴着水珠。


    那真的是很浓郁的金色,被打湿后,宛如流动的稠密蜂蜜,看起来香甜可口。


    塞维安来这一趟是顺路。他在军部的事务繁多,早已忘记这个被他随手带到圣辉星的雄虫。可昨晚的一场小宴中,有雄保会的官员提到了这个雄虫,在雄保会殷勤的婚恋介绍轰炸下,雄虫最近似乎有些苦恼。


    于是塞维安想起,自雄虫来圣辉星安顿下来后,他还没有来见过雄虫。


    几句客套的寒暄后,雄虫邀请他去阳台,看花台里的花朵。


    “你觉得这花的香味熟悉吗?”不知为何,雄虫的脸色有些发红,问他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丝丝轻软的意味,比吹在脸上的夜风更温柔。


    塞维安沉默了。他刻意忘记在偏远荒星的废弃仓库的那个下午,在那个落满尘埃的地方,他与这个平民雄虫有过精神域里的紧密结合。他不认为那代表着什么,一丝恻隐之心,让他多管了闲事罢了。


    可雄虫竟在他面前,说起这样近似于挑逗的轻浮话语。


    他当然熟悉这种花的味道,这正是他信息素的味道,来自于一种名叫露辛蒂亚的名贵花朵。香味浓郁、幽沉,还带有一丝丝致幻的作用。闻久了会陷入香甜的美梦。


    而后,雄虫的脸更红了,用蚊子哼哼一般的细微声音,结结巴巴说道:“哦,我们这里管这个花叫蔷薇,蔷薇是……我最喜欢的花。”


    雄虫用异常笨拙的语言,将轻佻的浑话说出了一种古朴的真诚感。


    空气中似乎有蜜糖融化了,拉成细长的丝线,一圈圈缠绕在两虫之间。


    塞维安想,换成任何一只虫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越界的话语,他都会立刻回敬以拳头。


    可是……


    这只是个不知礼仪的下城区乡巴佬,刚来圣辉星一个月,并不懂那些上流社会里公认的礼仪。


    不知者无罪。塞维安并不如何愤怒,他甚至一时兴起,鬼使神差地,想帮雄虫解决雄保会的催婚催育难题。


    一桩婚姻就这样简单地定下了。


    在那之后,塞维安请来一个礼仪管家,对雄虫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礼仪教学。他希望,雄虫在这次培训之后,能在融入他的社交圈时少出些洋相。


    往后七年,雄虫一直做得很好。


    可当雄虫的言行举止越来越符合上流社会的礼仪与准则,塞维安却又隐隐的有些别扭。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是……现在。当他握着雄虫留在星海里的唯一一颗骨粒,再次踏入这间小公寓时,他明白了原因。


    是眼神。


    七年前雄虫将他迎入房间,结结巴巴地说着蔷薇的花香,那眼神明亮如闪烁的星子,太亮了,亮得能灼烧,像超新星爆发,盛满了希冀与春天。


    而七天前雄虫隔着遥遥星海,通过全息通讯的屏幕与他对视,祝他前程似锦,眼神平静如死灰,波澜不起,像沉寂了数万年的死水。


    他弄丢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些礼仪和束缚,将雄虫层层包裹、蚕食,直到窒息。


    ……


    ……


    当晚,塞维安发疯一般,在公寓的每一个角落搜集雄虫残余的气息。


    一件丢在衣柜角落的睡衣,一个用过的水杯,半瓶烈酒,牙刷,浴巾,枕头……


    精神海的紊乱自雄虫提出离婚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并且每一天都变得更糟。神经末梢的剧烈痛楚传导至身体每一寸,每一次呼吸,都有失控虫化的可能。


    可他不关心。


    夜色笼罩了圣辉星,塞维安喝了一口烈酒,醉倒在沙发上,他徒劳地闻嗅着雄虫的衣服,却无法阻止那气息变得越来越淡。


    他想,这七年全部错了。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毫无感情基础的形式婚姻,他和雄虫会相敬如宾,一直到婚姻结束。


    ——当然是会结束的,在结婚之前他就知道。因为他相信雄虫骨子里的劣根性,雄虫会在纸醉金迷中迅速迷失本心,利用完他后,提出与他离婚。又或者,他会在皇室的帮助下主动脱离这桩婚姻。


    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塞维安就冷漠却平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应该平静的,不是吗?可他现在感受到的仅仅是窒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楚。


    即使喝醉,那天的情景仍像梦魇一般死死缠着他……浑身鲜血的虚弱雄虫对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漠然笑意。说,上将,我们离婚了。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话像刺耳的魔咒,在塞维安脑海里疯狂地播放、重复与叫嚣。


    为什么会这样……


    ……是哪个环节出错了呢?


    他曾以为这一切都是“一时兴起”,都是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地,他在废弃仓库里用信息素安抚了分化中的雄虫。鬼使神差地,他把有着一头金发的漂亮雄虫带回了圣辉星。鬼使神差地,他对雄虫提出了结婚。


    鬼使神差地,他把雄虫送他的红色蔷薇放在办公桌上,即使在最忙的时候,也坚持每天擦拭叶片,剪枝,浇水……


    对了,蔷薇……


    塞维安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他平日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可精神域的紊乱脆弱,使他只喝了一口便烂醉如泥。


    蔷薇……


    塞维安摸索着登上星舰,开启自动驾驶模式,前往出入境审查署。这是星网记录下来的、雄虫生前最后出现的地址。


    来到出入境审查署的停机坪,夜色中,塞维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灰扑扑的小型悬浮艇。


    他还记得谢恩购入这架悬浮艇时,明亮的笑容把那双眼睛映得灯火通明,“塞维安,你看。”那时雄虫说,“以后你加班,我可以去接你。”


    悬浮艇静静地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沉默的尸体。


    塞维安按着酒醉的头,用指纹打开了悬浮艇。他打开灯,放轻脚步,甚至怕呼吸惊扰到了这里。他目光急切搜寻了一周,终于在角落的地面上看到了那盆蔷薇。


    塞维安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蔷薇捧在怀里。七天过去了,这娇贵美丽的花朵无精打采地垂着头,褪色成颓败的淡红色,几片失水的叶子脱落在花盆里。好在悬浮艇里有恒温恒湿装置,蔷薇才不至于死去。


    抱着这盆花,塞维安像个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直到液体击打在蔫吧的花瓣上,他才慌乱地擦掉眼泪。


    ……


    ……


    接下来的几天,塞维安在酒精的作用下醉生梦死。偶尔的清醒时间,他为蔷薇擦拭叶片,浇水,滴灌营养剂,蔷薇很快恢复了生机,开得灿烂热烈。


    剩下的时间,他浏览谢恩的星网账号。


    在收藏夹里,他找到了几十颗星球的坐标与图片,都是著名的旅游星球,有着美丽的风景。置顶的一条游记里,是……弥洛花星。


    看到那如火如荼的弥洛花海,塞维安的心脏剧烈绞痛,他痛苦地呕吐,哭泣,那颗骨粒被他攥在掌心,就像一颗永远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他在雄虫的工作账号里看到了休假申请,假期延续到一年后。当雄虫用冷漠笃定的口吻,决绝地提出离婚时,塞维安以为对方想要一刀两断。


    可原来……雄虫是打算回来的吗?


    是放不下工作,还是放不下这颗承载了回忆的星球?


    亦或是……放不下他?


    是这样吗?雄虫也曾经喜欢过他吗?他能这样奢望吗?


    精神域的暴乱,使塞维安每分每秒都承受着剧烈痛楚,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颤抖如筛糠。躺在冰凉的地面上,等待着随时可能到来的失控。


    塞维安昏睡着,醉着,平静地等待着。


    几天后,房门被破开,十几个精英护卫冲了进来。


    安东尼走了进来,道:“你一定要这样下去吗?”


    塞维安觉得很累,很困,他只是闭着眼睛,抱紧怀里的衣服和枕头,上面属于雄虫的气息已经淡得几乎消失。


    安东尼叹了口气,一挥手:“带他走。”


    第24章


    塞维安被安东尼带回了皇子府。


    他昏昏沉沉,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阵舒缓剂,神经剧痛减轻了,他陷入更深的沉眠。


    舒缓剂能减轻一部分由精神域紊乱带来的痛楚,可治标不治本,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塞维安的精神海将彻底陷入狂暴。那一天可近可远,当那一天到来时,塞维安清楚,他将在无法逆转的虫化中死去。


    可他似乎不太在乎。


    迷糊的昏沉中,一天数次,他感觉到针管刺入皮肤,或是注射营养剂,或是注射抑制剂,有时候是舒缓剂,有时又是镇痛剂。


    这些针剂使他维持了体能,没有彻底陷入虚无的混沌中。


    过了几天,塞维安短暂清醒了过来,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半边身体格外沉重,令他难以动弹。他偏过头,看到了半边巨大的骨翼。


    他尝试动用几近枯竭的精神力,这举动瞬间牵扯出神经末梢里的剧痛,可即使这样,那半边骨翼依然垂落在床沿,无法收回。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收不回虫身。


    塞维安凝神看着那漆黑巨大的骨翼。从刚出生起,他就被教导,一个无法控制住虫身的雌虫,是丑陋的、无能的、悲哀的。雌虫的虫身只能在战场上显现,作为最锋利的武器。这是有且仅有的光荣情况。


    除此之外,雌虫的任何虫化现象都是下流肮脏的,尤其是在雄虫阁下面前、亦或是在社交场上,虫化意味着失控、危险,意味着这是一个丧失自理能力的可悲雌虫。


    他一直把这些话奉为圭臬,从头到脚都精致、优雅、一丝不苟。


    这些年来,唯一一次在别的虫面前虫化,是在他的雄主提离婚时,他露出了一截骨刺,仅仅三秒,便收了回去。


    此时,塞维安看着骨翼,颇觉无趣。他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觉得虫化也不过如此。


    伺候塞维安的侍者虫发现他醒来,关切地问:“上将,您还好吗?”


    久未说话,塞维安声音很沙哑:“我的蔷薇呢?”


    “是那盆您先前一直抱在怀里的红色花卉吗?”侍者指了指窗边,笑道,“您瞧,长得很好。”


    蔷薇在阳光下舒展着花枝花瓣,柔美清香。


    塞维安道:“请帮我拿过来。”


    侍者把花盆拿来,放在床头,温和说道:“殿下要是知道您醒过来,一定会非常高兴。他这些天非常担心您,不处理公务时,一直在房间里陪您。他让我们在您醒来后立刻去通知他,可宫殿正在举行立储典礼,想来很快会结束。”


    塞维安只是看着手边的红色蔷薇,冰冷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红色花瓣的边缘。


    “劳烦你,去取一床被子,要大些,宽些。”他说。


    侍者担忧地看着他的骨翼,自然知道他要被子是做什么。很快,侍者取来被子,又在塞维安的指挥下,帮他把垂落在床沿的骨翼搬到床上,用被子盖好。


    “您还需要什么吗?”侍者问,“需要我叫医生来吗?”


    塞维安道:“不用,你退下吧。”


    虫化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雌虫侍者面前,塞维安并未觉得有任何难堪,甚至让对方帮忙挪了挪骨翼的位置。


    可他不打算用这副模样见安东尼,不是因为自尊或体面,他早已不在乎这些虚无的东西。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他不会在除雄主之外的任何雄虫面前露出虫身,即使雄主已经……不在了,他也会这样坚持。


    他没有力气动,精神力枯竭,收不回骨翼,可至少,他能用被子遮住。


    ……


    ……


    很快,安东尼回来了。


    他身着雍容华贵的紫色袍服,戴着象征皇储地位的白金色冠冕,匆匆而来的动作让他有些微喘,冠冕在头顶微微晃荡。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安东尼在床边坐下,皱眉关心地望着他,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话,“你准备好了吗?让我帮助你。”


    塞维安摇了摇头。


    安东尼面色微沉:“你知道自己目前的情况,若是再拖下去,虫化会无法逆转。到时候后悔就晚了。这一切,我相信你比我更了解。”


    塞维安只是沉默,目光轻轻落在一侧的蔷薇花上。


    安东尼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那盆红色的美丽花朵。露辛蒂亚花的品类不多,黑色占了绝大部分,还有小部分是深紫色、深蓝色、深灰色这一类暗色,他从未见过红色的露辛蒂亚花。


    在这段醉生梦死的时间,塞维安一直把这盆花抱在怀里。即使是被安东尼带回皇宫,一路上他也紧紧抓着花盆边沿。


    安东尼何等聪慧敏锐,立刻猜到了些许。一股酸楚夹杂着愤怒的情绪涌上来,他冷冷说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死心塌地的情种。他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要为他殉情不成?”


    塞维安闭了下眼睛,依然沉默地拒绝着与他交流。


    安东尼看着雌虫苍白的脸和唇,终究是无法说重话。他叹了口气:“立法通过,你雌父的案件我已交由帝国法庭重审,不出三个月,他身上的冤案便能洗清。他会回到圣辉星与你团聚,并且能重回第三军团任职。与雌父并肩作战,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希望吗?塞维安,你得振作,不能像一个失恋后就要死要活的幼稚鬼。”


    听到雌父的消息,塞维安的睫毛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安东尼道:“你雌父目前正在被押送回首都星圈的路上,重审开庭定在半个月后。你若是想他,我可以向法庭申请,让他与你进行通讯。”


    塞维安摇摇头:“不必了。”


    他目前这副模样如果被雌父看见,只会徒增雌父的伤心。更重要的是,他不关心了。为雌父平反,是他心心念念了二十年的事情,可在此时此刻,他漠然地发现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


    或许是因为胸腔里的心脏已在那场爆炸中死去。


    安东尼听见他沙哑的话音,叹了口气:“你在怪我,对吗?”


    塞维安终于看向他,目光缓慢地拂过这位年少好友的脸,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他知道这场对话是躲不掉的,二十年的交情,总能担负得起这场对话的价格。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安东尼的。


    可对方总是那样的亲切温和,演讲时,音乐一般的美妙语言足以煽动虫心。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总会令他愧疚——他怎能怀疑一起长大的朋友?


    事发第二天,他从特权航道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弥洛花星,在飞行的六个多小时里,他想了很多。身经百战的经历使他无比敏锐,立刻抓到了整件事情中的漏洞——在首都星的防御如此严密的情况下,反叛军是如何进入铁桶一般的圣辉星,精准抓住他的雄主?


    他几乎是立刻就能肯定,有虫陷害了他的雄主。


    那个答案并不难猜。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角度——在这件事情轰轰烈烈落幕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看啊,安东尼得到了雄保会的理解,得到了选票,得到了亿万雌虫的民心,得到了皇储之位,白金色冠冕上的珍珠正散发圣洁光亮。


    一切都清晰明了。


    安东尼得到了一切,可他的雄主失去了生命。而且,他是那个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塞维安的心脏剧烈收缩,痛苦令他全身发颤。


    “你在怪我,那就怪吧。这没关系。”安东尼的语气如平日一般温和,“只要能让你好受一些,你知道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安抚,不要用生命开玩笑。”


    塞维安漠然地听着他那些鲜花一样的语句,眼前的雄虫就是这样玩弄了所有的虫,言语为刀刃,搅弄风云。


    安东尼睁着淡紫色的美丽眼眸,柔软说道:“我请求你。好吗?”


    眼前是帝国皇储,一只稀世罕见的S级高贵雄虫,这样的虫讨好地说,请求他。


    塞维安却只有浓浓的疲惫。


    他升不起厌烦,升不起任何情绪,他只是无限的疲惫。


    “我不怪你。”


    “往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这两句话,塞维安闭上眼睛,被子里的身体在缓慢地变化,他感觉到手指变成了尖利的骨刺。


    长长的叹息,“照顾好他。”安东尼留下这句话,离开了。


    塞维安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沌,他又想起了弥洛花星。


    事发当天,他在办公室,看着空荡荡的、没有蔷薇花的桌面,少有的走了会儿神。正在这时,他接到了反叛军副统领的全息通讯。看到被捆在椅子上的雄虫,他立刻判断出了局势,做出了最快的安排。


    座椅扶手上的一粒凸起被他轻轻按下,最高级别的红色紧急军令瞬间发送至每一个部门。信息技术部门负责定位全息通讯的信号来源,两分零五十三秒后,精确的坐标在星图上亮起。


    塞维安在与罗尼对话,拖延时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看似随意地轻轻敲击,可敲击的节奏与长短已通过绝密渠道发送至各个部门。


    在确定坐标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作战部给出了兵力部署,航路规划总署绘制了耗时最短的星图。一切都呈现在一块小型光屏上,光屏浮在全息通讯界面后面,只有从塞维安的角度才能看见。


    光屏上的信息显示,弥洛花星的星球驻军赶到现场营救,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也就是说,塞维安还需要拖延十分钟。


    塞维安完成过许多次解救虫质的任务,星海太大,总有些无聊弱智的虫妄图用绑架的方式来获取利益,他见过太多。他总是冷漠地处理得很好。


    只不过,这一次的被绑架、被威胁的是他的雄主——即使他们已经快要离婚。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需要用谈话,来为驻军的营救拖延时间。


    塞维安在赫尔曼军校学习过谈判理论,获得了A+的好成绩,在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后,他的谈判艺术炉火纯青。


    面对不同类型的匪徒,他有两种谈判态度可以选择。


    第一种是绝对的冷静、理智、毫不动容,来获取话语权,占据高位,令匪徒自乱阵脚,自我猜疑,信心动摇。


    第二种是表演出的慌乱、着急和冲动,承诺答应匪徒的一切要求。令匪徒沾沾自喜,放松警惕,此时便是最佳营救时机。


    整个从军生涯中,塞维安选择的都是第一种。他懒得表演。他懒得管那些蠢笨虫质会不会被切下一侧骨翼、会不会被切掉骨刺。在看他来,若是真的为帝国着想,那些虫质被抓住时就该立刻自尽。他能替他们保住性命,已是格外仁慈。


    因此,他的冷漠是真实的,完全无需表演。


    可是当他看见虚弱的雄虫被捆在椅子上,鲜血染红衣襟,他放在桌下的手在轻微颤抖。


    冷静。他告诉自己。


    他不去看雄虫的眼睛,他害怕看见一汪忧郁、失望或恳求,那会令他丧失冷静、谈判失败。


    他当然也可以采取第二种态度,他可以表演出全然的慌乱,俨然一个为雄主丧失理智的雌虫。他可以立刻承诺一切。


    ……事实上,他无需表演,慌乱直接从肢体上表现了出来,他冷漠注视着桌下颤抖幅度越来越大的手指,谈话的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冷静从容。


    他没有采取第二种态度,因为他不擅长,因为他别扭,因为他们快要离婚了,他不该如此热络。


    于是,雄虫送了他一场华丽盛大的自刎,来惩罚他维持到最后一刻的傲慢。


    ……


    ……


    此时,塞维安感受着身体的逐渐失控,他难以抑制地想,如果……如果他当时真诚袒露他的担忧、他的慌乱、他的急切,雄虫是不是不会死?


    ……是不是能够等到救援?


    其实,很快了,真的很快了,只差十秒,弥洛花星的驻军就会降临,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举扫平现场的反叛军势力,救出雄虫。


    真的很快了。


    可是,雄虫不信任他,连最后的十秒也不愿意等待。


    原来他在雄虫的心里,是如此的不堪信任、冷漠又自私。


    塞维安想,他是真的不怪安东尼,因为他知道,杀死谢恩的,其实是他自己。是他的冷漠,他的无视,他的回避,在七年来,一点一点杀死了他的雄主。


    身体在失控,虫化在加快。


    塞维安用最后的力气,摸到了他藏在枕头下的手枪,他缓慢但坚定地举起枪口,对准额角,扣动扳机。


    砰!


    鲜血漫开,最后一瞬映在视网膜上的,是热烈如火的蔷薇。


    第25章


    那是一片异常绚烂的烟花。


    深深的橘红,近似于正红,到最后成为模糊的斑斓色块。


    天空深蓝,弥洛花雪白,烟花似红,三个泾渭分明的色块,成为了映在视网膜上的最后景象。


    在不同的引力条件、不同的行进速度下,时间的流速不同。


    而帝国科学院无数年来的研究更是表明,影响时间流速的因素还有许许多多,其中一些至今尚未证明。


    观测点的变化,似乎也会影响时间流速。


    处于事件正中心的当事者,对时间的感知,似乎比其他的所有角色都更为敏感。


    于是时间无止境地慢下去。


    在第三实验室向军备局、军委会提交的“奇点蔷薇”爆炸试验报告中,有几个详细的数据。最重要的一个数据,叫做爆炸完成时间。


    作为极微炸弹,“奇点蔷薇”的精神力引爆进程只有0.0001毫秒。而爆炸将在0.00001毫秒内完成。


    这是一个极其极其、极其短的时间,用“一瞬间”来形容,都会觉得不恰当。一瞬间,与这个数据相比,显得无比漫长。


    可在这近乎于无的时间里发生的爆炸,处于爆炸中心的谢恩,却觉得无比的漫长。他甚至清楚地看见了一帧一帧慢放的全过程。


    首先消失的是他的双腿——过长的衣服下摆搭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奇点蔷薇”就在衣服下摆的衣兜里。


    他清楚地看见双腿灰飞烟灭。


    紧接着,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唯有那穿骨刺髓、蔓延至每一寸神经的剧痛,一直像毒蛇一般紧紧地缠绕着他,宛如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


    ……


    谢恩短促地轻叫了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撑着床板坐起,后背不出意外已经被汗湿。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自己腰部以下的位置,摸到了两条温热紧绷的腿,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回到这里已经第五天,他每晚都做噩梦,剧痛仿佛生长出了自主意识,像溺亡的水鬼般紧盯着他,跟着他从梦里到梦外……痛,太痛了,明明是在0.00001毫秒内就结束了一切,为什么那痛感却如剜心剖肉,久久不散。甚至死了之后还要纠缠他?


    黑暗中,谢恩摸索着够到床边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指尖才停止颤抖。


    水是冷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并不好喝。偏远荒星的下城区,水质很差,环保署也不会在改善水质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花费金钱和时间。


    更可能的情况是,住在这颗星球上的虫压根不会意识到水质问题。因为他们从出生就喝这样的水,那么在他们的虫生中,水就该是这样的味道。除非有机会去往条件更好的中等星球或高等星球,否则,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水还有别的味道。


    可谢恩不一样。


    上辈子,他在首都星圈生活了七年,偶尔夜醒口渴,手探到床边,贴心的智能管家会递上一杯备好的水。四十度恒温的水,口感细腻,些微回甘。


    圣辉星的水,自然是最干净、最甘甜、矿物质含量最丰富的水。经过环保管理署数十年大量砸入经费的治理后,民众的水质满意率终于在署长卸任前达到了惊人的99.99%。


    那真是非常非常好喝的水,用那样山泉般的水泡出的茶叶,清香四溢,回甘无穷。


    谢恩仍记得上辈子第一次喝到首都星的水时,是何等的快乐与震撼。他想,原来在顶级权贵们的生活中,最简单最日常的东西,恰恰是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东西。


    可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此时,谢恩皱眉忍了会儿,才忍住反胃恶心的感觉,将水咽了下去,喉咙里弥漫的土腥味儿却久久不散。


    他回来已经五天了,五天过去,他依然没有适应。


    没关系,谢恩想,总会适应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切的习惯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中被抹平。


    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


    ……


    ……


    他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敢置信。


    在那场绚烂的烟花后,他死于自己研发的蔷薇。


    在混沌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个小时,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粗糙的木板床上。


    四周空间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霉气息,角落有一个小小的修理台,放着钳子、扳手之类的修理工具。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谢恩愣了几秒,他按记忆中的位置打开灯,在修理台上找到了一张很新的报纸,看清右上角的日期,谢恩一怔——


    他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真是一个很久远的数字。他这时还是一个伪装成亚雌的、未分化的雄虫,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要到三年后,他才会遇到塞维安,并且分化。


    想到那个名字,谢恩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绞痛,他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瘦弱的手指狠狠掐在左边胸口的位置,力道之大似乎要抠破皮肉。


    这阵没来由的生理性疼痛让他掉了眼泪,终于可以确定,那些关于圣辉星的记忆并不是一场梦。那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谢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撑着洗手池,看向镜中的自己。


    前尘如梦。


    眼前的少年雄虫比他记忆中更为年轻、瘦弱,浑身上下透着股营养不足的模样。头发是手指长短的硬茬,发尾剪得长短不一,因在灰尘里待久了显得颜色灰扑扑,像斑驳脱落的老旧黄铜,一点也看不出前世浓金丝滑的模样。


    他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的他在一家诊所打工,每天累得一回家倒头就睡,压根没时间打理头发。


    而上辈子,有一整个团队的虫,全权负责打理他那及腰的柔顺金发。


    谢恩松了口气,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着,长久地对视着。似乎想通过镜子看见前世的自己。


    胸腔仍在起伏,双腿仍然健在,他还活着,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在一开始的短暂疑惑后,谢恩感受到的是全然的接受和快乐。


    太好了……


    没有虫不想好好活着,无论是经受精神海暴乱的虫、在下层苦苦挣扎求生的虫,亦或是……上辈子心灰意冷选择自杀的虫。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他们都想好好活着。


    活着吧,谢恩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活着吧,即使是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与街上陌生的虫交谈一句、再看一次月亮,全都是赚的。


    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会再重蹈覆辙,陷入爱情的泥沼。


    爱情。经由这两个字,谢恩再次想到了塞维安,心脏处的剧痛再次袭来,令他弯下腰去,重重地喘息。


    等痛楚消失后重新站直,镜中雄虫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


    没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


    他会交给时间,直到脱敏、淡忘、遗忘。


    ……


    ……


    “丹普,他雌的你又来做什么?”琼莱医生不满地骂着,“我说过了,我这里没有药!更没有雄货!”


    走进诊所大门的是一个半身虫化的低级雌虫,下身半边是腿半边是虫肢,他走路摇晃艰难地维持着平衡。眼睛浑浊,半边脸已经虫化,声音含混地嚷嚷:“喂,琼莱,你他雌的再骂一句,老子削了你的虫脑!反正老子……他x的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信不信,老子拉你垫背!”


    琼莱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这个时日无多的虫:“好吧。你想要什么,雄虫信息素?我这里没有。”


    “呸,那高级玩意儿,老子怎么敢想?”丹普吐了口痰,坐下后粗声粗气地说,“老子昨儿去嫖了那个D级雄货,啧……你猜怎么着?比撒泡尿在大海里都要淡!收了我500星币,他雌的,那可是500啊,够买一瓶‘银枪’了!”


    作为诊所助理的谢恩,一边整理病案,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两虫的谈话。


    “银枪”并不是枪,而是一种烈酒,格外醉虫。一瓶下去不省虫事,天崩地裂也摇不醒。


    许多即将彻底虫化的虫,会选择花掉全部积蓄买一瓶“银枪”,在醉梦中死去。这是下城区低级雌虫们公认的最幸福的死法。


    琼莱道:“怪谁呢?你他雌的死前都不忘去嫖,现在后悔了?”


    丹普咧出一口黄澄澄的牙:“老子可不后悔!至少嫖过雄货了,虽然淡出鸟来,但总不能要死了还一次都没嫖过吧?你个虚伪的臭虫,有种你到死前忍住不去嫖!”


    琼莱摇摇头,转头对谢恩道:“去把保险柜里的蓝色玻璃瓶拿来。”


    谢恩放下手里的钢笔,向诊室里侧走去,取来了那个蓝色玻璃瓶。


    “给他吧。”琼莱说,“让他走得轻松一些。”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丹普的虫化部位肉眼可见的增多了,另一条腿的上部已经变为虫肢。琼莱行医十年,只需看一眼,他就知道,丹普撑不过今晚。


    蓝色玻璃瓶并不重,晃起来有水流的响声,那是小半瓶“银枪”。


    琼莱并不富裕,给虫看病赚不了几个子儿,利润最大的项目是卖伤药、抑制针,最近又新增了卖多种口味营养剂的业务。挣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只够他每天喝一罐掺水的啤酒。


    “银枪”的价格并不便宜,500星币可以买五支营养剂,维持两个半月的生活。谢恩在这里打工,一个月的收入是300星币,要不吃不喝攒两个月,才将将够买一瓶“银枪”。


    琼莱也曾不止一次地骂,你们这些肛口长虫脑里的臭雌!有钱都拿去嫖了,要死之前来腆着脸求老子施舍,贱不贱!


    可下一次有虫来找他,他也还是会骂骂咧咧地给。


    丹普接过蓝色玻璃瓶,粗鲁地笑道:“够劲!琼!不过,我身上一个子儿也没了,有机会的话,下辈子再报答你。”他想了想又道,“等老子死了,希望虫神把我变回一个虫卵,投到发达星球去。下辈子最好等级高一点,也不用太高……将将配找到一个雄主就够了。”


    他先前满口粗鄙不堪的“嫖雄货”,此时的语气却像是在许愿,并且用上“雄主”这样的尊称。那一瞬间,语气里的希冀,暴露了他对雄虫最深切、最原始的渴望。


    毕竟,他这一辈子即将要到头,也没有机会喊一声“雄主”。


    而这是帝国90%以上低等雌虫的写照。


    或许是死期将近,这个满口脏话的粗莽大汉善意觉醒了,竟然对递给他“银枪”的谢恩说了句:“小亚雌,谢谢!”


    丹普用正在虫化变成甲壳的钳子托着玻璃瓶,蹒跚地离开了。


    琼莱深深地叹了口气,物伤其类,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拉开抽屉拿出啤酒喝了一口,他对谢恩道:“怎么?觉得不忍心?我跟你说过了,要干医生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要心硬。全星海有数不清的星星,每一颗星星上每秒钟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情……要真是医者仁心,那你伤心都伤心不过来呢……”


    说完,容量不足的虫脑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琼莱陶醉地含着啤酒摇头晃脑,哼着曲调古老的歌。


    谢恩收回望向长街的目光。他当然知道低级雌虫的虫化是多么悲惨、不可逆,却又无法改变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恍若隔世。


    几天前他还在帝国首府圣辉星上,所见皆是翩翩有礼的虫,体面、精致、温和带笑、礼仪优雅。


    可是现在,他来到了真实的地狱。


    地狱万苦,可胜在真实,不用再戴着那些虚伪的假面,他感到如释重负。


    第26章


    离开诊所时,天空已经是暗沉沉的铅灰色。


    在这颗偏远的荒星,日照不足,常年阴雨连绵,阴湿而寒冷。即使在正午,天空也覆着层雾蒙蒙的淡霾,像一副中古世纪的油画。


    谢恩撑了把伞,步履缓慢地穿过摊贩聚集的长街,来到一家店铺。


    老板正在吃晚饭——他手中拿着一根血淋淋的鹿腿,腿肉已所剩无几,他连毛带骨地塞进嘴里,为了方便咀嚼,他用虫化后格外尖利的毒螯啃咬着。


    他粗声粗气地问:“嘿,小东西,你要什么?”


    带血带毛的碎骨沾在那染红的毒螯上,谢恩胃里翻滚了一下,神色如常道:“我要一个智脑。”


    他在圣辉星待了七年,所见皆是标致漂亮的虫。那些虫不吃生肉,只吃厨师精心烹饪的熟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虫这样赤裸裸地袒露虫化部位,食肉啖血了。


    “哟,上等虫的玩意儿……”老板用桌上看不清颜色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从落满灰尘的储物架上扫视一圈,拿起一个密封袋,“好几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用,200星币。”


    谢恩接过看了看,塑料密封袋的封口很严实,里面的小仪器并未沾灰,看起来仍然很新。他认出来,这是一款入门级的多克牌智脑。


    多克品牌是一个瞄准下沉市场的平民品牌,有着覆盖衣食住行的全线产品线,从日常生活小用品如毛巾牙刷洗面奶,到啤酒白酒红酒,再到一些普惠的电子产品,只要能想到的东西,多克品牌就能生产。


    多克品牌的标语也是令虫铭记——有虫的地方,就有多克。


    在圣辉星,智脑的普及率是100%,一切的新闻、邮件、信息都通过智脑发送。在帝国科技高度发达的首都星,一个虫没有智脑,比没有虫脑听起来都更为惊悚。


    可在如今的荒星下城区,覆盖面积最大的媒体仍是纸媒的地方,智脑就着实是个稀罕玩意儿了。


    ——感谢多克品牌,生产了尤为亲民的入门级智脑,并用自己的航线将产品源源不断地送入每一颗偏远星球。


    谢恩从塑料密封袋里拿出智脑手环,长按那颗造型古老的橡胶圆钮,屏幕亮起。他尝试了基础功能,除了联网慢一点外,功能正常。这却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下等星的信号塔频率被限制在第五民用级别以下。换句话说,这里的网速仅仅是圣辉星的1/32。


    谢恩付了款,刚发的工资便只剩100星币,他有些肉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用仅剩的100星币买了支营养剂,回到自己简陋的家里。


    屋外又开始下着连绵不断的雨,周遭散发着淡淡的泥土潮气。


    时间还早,谢恩洗了个澡,灰扑扑的金发洗去尘埃后,变回了温柔的亮金色。他轻轻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后颈滑落入脊背。


    他抬手去擦,隔着一层薄薄皮肤,摸到后颈的腺体。


    雄虫在分化前是不能释放雄虫素的,而上辈子他的分化在三年后,也就是在废弃仓库里,他第一次与塞维安见面的时候。


    想到塞维安,一阵骤然的刺痛再次袭击了谢恩的心脏,这几天来他时常会被这样的痛楚折磨到冒汗。想来是虫神在上,警示他不要重蹈覆辙,所以用这样的刺激来使他产生戒断性的反应。


    谢恩想,他当然不会重蹈覆辙。


    这些天,他想起塞维安的频次已经非常少,并非他主动去想,而是由别的东西牵扯过去,比如此时。


    等痛楚过去,谢恩擦掉额角的汗,冷静地闭上眼睛,尝试用精神力刺激后颈的腺体。很快,一股微微发热的感觉从腺体处传来,可他没有闻到熟悉的加冰威士忌味道。


    上辈子他对于信息素、腺体、分化等等一系列问题的常识为零,甚至,他的第一个智脑都是去了圣辉星才买的。


    如今有了经验,知道如何运用信息素和精神力,他会物尽其用。


    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自隔壁传来:“加良!虫屎的!哪来的好酒,你他x的竟然不分我一口?!上回你半夜偷喝老子的啤酒,还没找你爹赔!”


    “你他x的想喝酒喝疯了?!”


    ……


    这片肮脏简陋的弄堂式居民区,环境极差,隔音更是差到离谱。两间相邻房间中间的墙壁和纸糊一样薄脆。


    谢恩皱了皱眉,隔壁的粗声争吵还在继续。


    “格老子的,这是在荒图星,没有吃独食这样的好事!”


    “你他x的撒泡尿把自己滋醒行不?别打扰老子睡觉!”


    “给你脸你还装上了,现在把酒拿出来我不砍你虫腿!”


    “……我也闻到了,该不会是你这个臭虫自己买了酒,想吞独食,故意说老子买的?!”


    ……


    谢恩骤然反应过来,淡淡的酒香已经飘过了门,穿透墙板。


    他连忙收回信息素,不多时,几声嘟嘟囔囔的骂声后,隔壁的争吵听不见了。


    他有些欣喜,又有些担忧。欣喜的是他果然能自如地运用信息素,比上辈子提前了太久。担忧的是,信息素逸散,意味着分化期也要提前。他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里环境太差,搬家是一定的。


    谢恩摸了摸后颈仍在发热的腺体,有点累了,他躺在床上打开智脑,浏览星网。


    七年的首都星生活,使他对环境的要求提升了许多。苦难并非温床,他也从不信奉吃苦的信条。上辈子他一有机会便立刻离开了荒图星,这辈子他不用依靠其他虫,自己也能做到。


    一要有钱。二要有信息渠道。


    谢恩在极慢的网速加载中,浏览着星网新闻,他时而沉思,时而发呆。


    与首都星有着46小时的时差,一条46小时前的新闻占据着星网的头版头条——《大皇子安东尼与诺斯少将被授予赫尔曼军校优秀毕业生称号》


    比乌龟还慢的网速,此时却极为顺畅地加载出了配图。


    谢恩感觉心脏再次传来刺痛,比之前轻微,看来再过几次,他就不会再对这个名字起反应。他审慎估量。


    喝了点热水,谢恩继续浏览下一条加载出的新闻——《六皇子埃尔殿下带亲兵前往云暮星剿匪》。


    六皇子?


    谢恩上辈子没少参加皇室的宴席,可对六皇子的印象却极为浅淡。他皱眉想了想,一个拄着手杖、阴郁惨白的残疾雌虫形象渐渐浮现。


    他细细地回想,倒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大多来自圈子里闲谈杂说——


    埃尔是虫皇的幼子,深得虫皇疼爱。小皇子自幼活泼好动,还是个虫崽时就率兵击退过流匪。他长相英俊,性格阳光,笑容甜美,极其招虫疼爱。


    圈子里有过流言,据说虫皇喝醉时透露过,埃尔是他最中意的皇储。


    可惜埃尔在某次率队剿匪时深入敌穴,中了埋伏,腺体受损、生殖腔萎缩、甚至断了一条腿,只堪堪捡回来一条命。这一切,导致他的虫生与皇储之位无缘。


    在那以后,天真阳光的六皇子埃尔变得阴晴不定、酗酒为生,再无往日光彩熠熠的模样。


    谢恩与埃尔只有一面之缘,那是在某年的皇室夜宴上,埃尔提前离席,仿制的金属假腿似乎非常不适,他拄着手杖慢慢地离开宴会厅,即使尽力克制,步伐依然僵硬、微跛。许多虫的窃窃私语混杂在一起,有惋惜、关心与好奇,也有嘲讽、幸灾乐祸与鄙视。


    ……


    谢恩的目光落回新闻标题上,眉心极为好看地皱起……带亲兵剿匪?他记不清埃尔是不是在这一年出事。


    不过,这与他无关。他即使想救埃尔,也爱莫能助。


    这辈子,他将远远避开上辈子的虫和事,平安地度过虫生。


    长时间的阅读令谢恩有些精神不济,他关掉智脑,躺下后打了个呵欠,拉过被子盖在胸口,很快睡了过去。


    第27章


    结束一整天的工作后,谢恩喝了一口琼莱分享给他的“乌西牌”啤酒,嘴里有着淡淡的甜味,离开了诊所。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来到市中心的政务大厅,找到了房屋交易署的窗口。


    临近下班时间,窗口值班的虫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昏昏欲睡,见到有虫过来,他挂上职业性的微笑,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谢恩在他面前坐下:“我想租房。”


    “中意什么样的房源?几室几厅?多大面积?预算多少?”工作虫问。


    谢恩想了想,道:“两室一厅,要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三十平方米左右,预算……500星币,或者1000星币一月。”


    他目前住的地方是下城区,每月租金只要60星币,极为简陋。他从不是只会享受富贵的虫,就算再艰苦也没关系。可令他无法忍受的是极差的隔音,几乎没有隐私可言,安全性也极低。


    他比前世提前三年会控制信息素,分化期或许也会提前来临。在那之前,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至少得搬到市中心或上城区。


    工作虫听完他的要求,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往电脑里输入查询数据。筛选过后,老式打印机的喷口哐当哐当吐出几张纸。


    透过玻璃窗下面的缝隙,工作虫把印有房源信息的纸张推到谢恩面前:“按你的要求筛选出来的房源,你先看看。”


    谢恩接过,一张一张翻看,他看得很慢,窗口后的工作虫并不催促,悠闲地通过智脑上网。


    沉甸甸的粗糙纸张压在手上,是很陌生的触感。在科技高度发达的圣辉星,交流基本实现了去纸张化,通过星网的全息投影完成。只偶尔在重要文件的签署时,为表示尊重与诚意,会留下一份纸质实物文件作为备份。


    比如,他上辈子最后一次接触的纸质文件,是离婚协议书。


    短暂地走神了一下,谢恩忍回来自心脏处的刺痛,漫不经心地想着,痛感已经能轻易忍受,想必很快就不会再想起。


    工作虫为他筛选出了六套房源,都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并且,工作虫很贴心地为他标注出了每套房在地图上的定位。


    谢恩粗略地看了看,目光在最后一张纸的房源上停顿了一下——除了向阳的卧室与客厅,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台。


    他失神了一瞬,这套房与前世雄保会分给他的那套住房,格局几乎一模一样。他曾在那花台里,用一个月的时间,嫁接出了红色的蔷薇花。


    心脏处的绞痛猛然变得剧烈,谢恩脸色苍白。


    工作虫好心地问:“你没事吧?”


    谢恩摇摇头,他只是需要戒断。


    指尖在那一张纸上点了点,“就这个吧。”


    “稍微超出了你的预算一些,没有问题吗?”工作虫问,敲打着键盘。


    谢恩注意到,这套房的租金是1200星币/月。


    “没问题。”


    反正他现在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工作虫打印出一份文件:“你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叫上房主来签约。”


    谢恩粗略扫了眼协议的内容,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明天上午,可以吗?越快越好。”


    “我会与房主约定好时间。十点可以吗?”


    由于荒图星智脑普及率太低,大多数虫没办法进行实时通讯。大多数时候需要拨通有线座机来询问,有时甚至需要纸质留言这类古老的交流方式。


    谢恩把智脑反面的感应器面对着玻璃窗的方向,工作虫松了口气,用手里的仪器扫描了一下智脑的生物信息,露出甜美笑容:“你有智脑,太好了,总算不用跑来跑去折腾。”


    “等我联系好房东,会及时通知你。”


    “谢谢。”


    他今天出门时戴了顶灰色的渔夫帽,把亮色的金发和出众的容颜遮在帽子下面。此时抬头对着玻璃窗里的工作虫礼貌微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浅浅的酒窝。


    工作虫被那笑容晃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轻,干巴巴地说:“那么,日安,小可爱。”


    谢恩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个还没分化的、营养不良的少年虫,难得地俏皮一回:“日安,祝你按时下班。”


    离开政务大厅,谢恩接下来的任务很明确——搞钱。


    他打开智脑里的地图,花费两个星币乘坐轨道电车,来到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他徒步走到最里,那里有一栋灰扑扑的小楼。


    今日是荒图星难得的好天气,太阳笼罩,驱散了连绵多日的阴雨,云层散开。傍晚时分,天色还未暗,小楼外已经有许许多多低等级雌虫在焦躁徘徊。


    那些雌虫的模样非常可怖,几乎每个虫都有虫化的部位。凸出的黄色大颗虫眼、覆满厚厚黑毛的虫肢,甚至有只差一点就全身虫化的、在地上蠕动的节肢类……


    他们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看着小楼的大门,急切又悲伤,似乎在看着唯一的希望。


    这是荒图星唯一一名D级雄虫的居所。


    雄虫达到D级,能够释放雄虫素,安抚雌虫的精神海。雄虫的等级每高一级,能释放的信息素量都会呈指数型增长。


    D级雄虫能释放的雄虫素格外有限,在这颗遍地是低等级雌虫的星球,可谓是僧多粥少,稀释到几乎没有。


    可即使如此,等待安抚的雌虫们依然排着长队。


    因为来自雄虫的安抚,是能够缓解雌虫精神海暴乱的唯一途径。换句话说,是唯一的生路。


    谢恩想到昨天下午,来到琼莱医生诊所的名叫丹普的虫。面临着无法逆转的彻底虫化时,这个平日里粗鲁的、大大咧咧的、满口脏话、似乎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雌虫,他的做法仍然是拿出最后500星币的积蓄,来找这个D级雄虫。


    没有虫不想活,哪怕只是多活半天、多看半天的太阳,即使会花掉全部积蓄,谁又能说不值呢?


    正在这时,小楼的门开了,一个强壮的雌虫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声音低沉雄浑:“阿伦阁下说,今天可以接待五个虫。”


    外面等待的雌虫们立刻不满地低吼着,一时间争吵不断,夹杂着哀求声。


    “平常都是10个,怎么今天只有5个?!”


    “老子有钱!可以给双倍,让他加钟!”


    “呸,出来卖的还拿乔,有钱不赚,装什么清高!”


    “能不能让阁下可怜可怜我们……”


    门口的那个雌虫大约是侍卫,身材高壮,摇摇头道:“阁下说了5个,就只能是5个。大家都知道规矩。”


    谢恩看向侍卫,侍卫很高大,身体的化形维持得非常好,没有任何虫化的部位,露在外面的小臂粗壮有力,青筋鼓起。


    他猜想,侍卫的等级应该在A级,是荒图星上非常少见的中高级雌虫。


    若是打起来,在场的雌虫加起来,也不是这个侍卫的对手。也难怪那位D级雄虫阁下敢独自居住在荒僻的街道。看来是有这个侍卫保驾护航的缘故。又或许,侍卫是那位雄虫阁下的雌君或雌侍。


    侍卫虫钢铁一般的身躯伫立在门口,无虫敢造次。他看着场间的许多虫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虫化,眼里闪过一丝物伤其类的黯淡,他点了几个虫化得最厉害的虫:“你,他,那个,那边那位,咦——这位,亚雌小朋友,你有事?”


    角落里的谢恩被他叫到,有点惊讶的挑了下眉。他出门特意穿了深色调不显眼的衣服,又用渔夫帽压住了亮眼的金发,想来不会有虫注意到他才是。


    可他很快恍然大悟——在大一堆臃肿且虫化的雌虫里,他这样瘦弱的体型实在让虫想不注意都难。


    亚雌是雌性中的变种,占所有虫类中的5%左右。体型相较雌虫来说较为纤细,他们没有腺体,不用担心会像雌虫一样经受精神海的暴乱。也没有生殖腔,无法孕育虫蛋。


    总体来说,亚雌是介于雌虫与雄虫之间的中性。


    这是在荒图星,一颗低等级的、偏远的、落后的星球,除了出生在这里的雄虫,不会有雄虫阁下主动来这里。


    所以,侍卫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一个亚雌。


    谢恩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走了过去,并没有遭到嗷嗷待哺的雌虫们的阻拦,因为众所周知亚雌是没有腺体、不需要信息素的,自然也不会和他们抢占名额。


    “我有事想找阿伦阁下商谈。”谢恩站在台阶下,仰头冲台阶上的侍卫说,露出一个微羞的笑容,“可以请您转达吗?”


    在这颗星球,众虫的相处、交流之间,言必问候家雌,骂骂咧咧带器官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除了政务大厅里那些公务虫,没有虫会在言谈中带上“请”、“您”。可眼前的小亚雌说得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礼貌,毫无政务大厅公务虫那种冷冰冰的敷衍。


    就好像他天生就是在那种礼貌、高贵的环境中长大的。


    面前的小亚雌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眸里有一丝羞意,似乎在为自己打扰了对方而抱歉。侍卫虫艰难地维持着理智,可拒绝的声音显得底气不足:“可是……阁下等待着为他们治疗。”


    “很快的,不会耽误阁下的事情,相反,会比之前更有效率。”谢恩双手交叉托在下巴处,恳求,“拜托啦。”


    他眼神微暗,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一股凝成细丝的精神力无形地直刺对方的眉心。


    侍卫虫只觉得眼前的小亚雌笑得好甜,想要拒绝这位可爱的小亚雌,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事情了。


    他晕乎乎地说:“好,请跟我来。”


    第28章


    “是的,全部。”


    “全……全部?!”阿伦惊愕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你确定吗?”


    谢恩微笑说道:“确定。按我刚才说的比例,五五分成。”


    阿伦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有着耀眼金发的亚雌、不对,雄虫阁下。在脑子里飞速播放着刚才对方讲的故事——


    对方来自一颗遥远的中等星球,与雌君外出旅游时,星舰的定光分检仪受磁场的干扰而失效,导致航路出现大幅偏移,误打误撞来到了荒图星。


    荒图星没有维修星舰所需的仪器和部件。对方的雌君只好驾驶星舰去最近的发达星系维修,等维修好后会来荒图星接他。


    可这位雄虫阁下不慎遗失了智脑——要知道在中高等星已实现了全线的智能无感支付的覆盖。智脑丢失导致身无分文,使他与雌君丢失了联络。


    如今他需要赚一些星币维持日常开销,一直到雌君来接他。可他实在惶恐无依,只好来寻找荒图星上的唯一一只雄虫同胞。


    谢恩用前世学来的贵族腔调娓娓道来,音调略低,沉稳从容,语速略慢,话语间像极了在唱诵古老悠扬的赞歌。


    谢恩一面祈祷着这漏洞百出的说辞别被拆穿,一边挂着无比真诚、可亲的笑容。他知道自己的笑容非常耀眼,在那头美丽亮金色头发的映衬下,和太阳一般闪闪发光。


    他等待着阿伦可能会问出的问题,想好了对策,无论对方从哪个方面质疑、发问,他都能巧妙地骗过。


    可阿伦听得泪眼汪汪,执着他的手,压根没怀疑他的说辞,说的话是:“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雄虫!”


    他热切地呼唤那个侍卫虫:“杰克,快把我的智脑借给他,让他联系他的雌君。”


    “不用了,多谢您的好意。”谢恩抛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我今天早晨已借用别虫的智脑联系过他,他还有三天就会来接我。他想给我转账,可荒图星的跨星系结算系统并未开放,无法成功。”


    “跨……什么?”长串名词听得阿伦晕乎乎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你饿吗?渴吗?我……”


    谢恩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的虫。这位传说中的、荒图星上唯一的一个雄虫,他在前世和今生都听见过无数次。他前世远远见过一次,如今终于近距离见面,没想到对方像个笨蛋美虫。


    他曾无数次在酒吧里听见众多低等级雌虫们,谈论面前这个D级雌虫,用词下流肮脏,猥亵不堪,还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动辄谈“榨干、嫖”,但实际上,眼前的雄虫白皙水嫩,保养得宜,是个非常年轻的虫,看起来刚成年不久。他身上戴满饰品,一动起来就丁零当啷地响,脸上画着淡粉色系的妆容。


    对方的生活条件应该不错。


    “阁下,感谢您的好意。”谢恩温和说道,“我不想耽误您的工作。”


    阿伦眨了眨眼,这才记起面前的尊贵阁下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他真诚地说:“你确定没问题吗?让他们全部都来?缺钱的话,我借给你,你不要伤到自己,你这么漂亮又乖巧,累到的话,你的雌君会心疼呀!”


    心疼?谢恩心想,不会的。


    更何况,那番话不过是谎言罢了,他压根没有雌君。


    他从容一笑:“请相信我。”


    “我跟你说……”阿伦神神秘秘地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正要开口,瞥见跪在一旁的杰克,顿时横眉倒竖,“我和雄闺闺要说话,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谢恩有点无奈,雄闺闺是什么称呼?


    跪地的杰克温顺地站起身,离开了。


    阿伦对谢恩道:“我告诉你哦,对待雌虫,就得凶!你的雌君真不是个好东西,让你落到这种境地,你回去得狠狠惩罚他。”


    “……”


    谢恩本以为对方会质疑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比如定光分检仪就算再坏,可星海渺茫,航道又怎会偏移到远离旋臂的荒图星?比如“雌君”怎么可能把雄主孤零零扔下陌生下等星球,自己开星舰去维修?又比如既然定位不准,“雌君”又怎么能准确去到发达星系进行维修?


    他自己都汗颜,这简直是一个漏洞比脑洞大的故事。


    可阿伦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故事的逻辑上,而是歪到了某个莫名的方向,谢恩不得不为自己的故事打补丁,“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智脑。”


    阿伦气鼓鼓:“不管!就是你的雌君没用!你得抽他,用鞭子,用钢钉,狠狠抽他!你之前有没有抽过?”


    谢恩委婉地说:“阁下,让外面的虫等太久,会不会不太好?”


    “呸,他们应该的。”阿伦再次用软乎白皙的手握住谢恩的手,“你真好看!他们丑死了,又臭又丑,哼,我想多和你说话。对了,你真的确定没问题吗?你的等级是多少?”


    谢恩说:“C级。”他想了想,又道,“如果支撑不了,我会随时停止。”


    昨晚他尝试释放信息素后,右下腹传来熟悉的灼痛感。他撩起衣服检查,原本白皙精瘦的右下腹长出了虫纹。与前世如出一辙的黑色细线白描而成的玫瑰花图案,从右侧耻骨开始生长,往腹部和大腿的方向蔓延。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白描玫瑰比前世覆盖的范围更广。


    至于够不够……当然是够的。如果把SSS级雌虫的精神海比作汪洋,波涛汹涌。那C级以下的低等级雌虫,精神域就只是一个小水坑罢了。相应的,B级和A级的中等级雌虫,精神域不会超过一个小湖泊,大多数时候只是小池塘。


    谢恩微笑着,阿伦的关心令他感到温暖。这是与首都星完全不一样的关心,去掉那层礼貌和礼仪的外壳,这样的关心是那样的直白和贴心。


    阿伦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地说:“那你一定要关照自己的感受,那些废物雌虫不值得你受伤。”


    ……


    ……


    按照两虫约定好的,谢恩坐在一墙之隔的内室,听到杰克带着虫进入外间。


    低级雌虫粗里粗气的声音传来:“阁下,有劳了。”


    阿伦冷冷地嗯了一声:“知道就好。”


    谢恩想,这真奇怪,他无数次听见过低级雌虫们用最不堪的语言意淫、辱骂,可到了雄虫面前,就算是再粗鄙的雌虫,也会笨拙地戴上礼貌的面具。


    顾不上多想,谢恩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精神力轻松地延伸到一墙之外,探入到了雌虫的精神域。


    那真是很小很小的水坑,一滴白酒轻轻滴下,烈酒融化在小水坑里,瞬间消融了那小小的暗流。


    雌虫诚惶诚恐的声音响起:“啊——!这,这太——”


    阿伦震惊了一秒,以为一墙之隔房间里的雄虫阁下失败了,正要释放自己的信息素来补救,就见那雌虫颤颤巍巍地跪地磕头行礼:“感谢您的慷慨……这太——老子、我从没这么舒畅过……”


    阿伦冷静下来,他看见雌虫身上虫化的部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直到完全维持化形,他强自掩盖住震惊。


    他接待过的雌虫不胜枚举,见过无数雌虫的精神域里坑坑洼洼的小水沟。那些沸腾的小水沟,对他来说,很难使之完全平静。他也绝不会耗费全部精神力去平息。哼,那些臭玩意儿也配?!


    所以从他这里离开的雌虫们,无一不是意犹未尽、难掩失望,勉强维持表面的礼貌但暗自骂骂咧咧,刚踏出门就用下流难听的语言吐槽,他只装作听不见。他在荒图星的名誉绝不算好,他心知肚明,可他懒得管。


    只要有星币赚,他能买漂亮的配饰、手镯、新衣服,能买到甜甜的小蛋糕,他为什么要管那些低等货们怎么骂他?!


    退一万步说,就算骂得再厉害,临死前不还是只能腆着脸献上星币、灰溜溜地跪着求他?


    ……


    ……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一个低等货雌虫露出这样心悦诚服的表情,这样真心诚意地下跪行礼……


    阿伦想到身后一墙之隔的高贵神秘雄虫,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睛一眯,眸中暗了暗。


    “感谢您的慷慨……永远歌颂您……”维持着化形的雌虫看起来顺眼了许多,一个劲地磕头表示感谢。


    阿伦冷哼着挥了挥手:“下一个。”


    ……


    ……


    当第50个雌虫感激涕零地离开,木质地板的一角已经被坚硬的虫脑壳磕得残缺。


    皱巴巴的星币堆满了桌面,将褐色木纹桌面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甚至有一些星币从边缘滑落到地面,零散地摆放着。


    两个小时,两万五千星币。


    阿伦眼眸里的震惊久久不散。这就是比他高一级的雄虫精神力强度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多一些”,而是千百倍地超过他。


    他估算过,若是全心全意地为低级货们治疗,他最多只能治愈3个,精神力就会枯竭,产生压迫神经末梢的剧痛。


    可是……


    里面的那位雄虫阁下,一连治疗了50个低等货,全部都是超量完成。


    阿伦出神地看着面前的星币,目光微微闪烁过复杂的光芒。


    第29章


    “咳……”


    一阵低低的咳嗽自身后的房间传来,门从里面被推开,谢恩脸色苍白地扶着墙站立,额头隐有虚汗落下。


    阿伦连忙过去扶住他,口中责备道:“你受伤了?哪里难受啊?我不是说过吗,没必要为那些下等货为难自己……”他悄悄松了口气,看来高一级的雄虫,精神力也并非无穷无尽。


    谢恩摇了摇头,顺从地被他扶着坐下,喝了半杯热水,这才缓过来似的温和说道:“谢谢你,阿伦。”


    阿伦听见他真心实意的感谢,触到那双微笑的金色眼眸,心虚一闪而过,为自己刚才的嫉妒感到愧疚。谢恩的虚弱拉近了两虫的距离,阿伦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你好点没有?下次不要这样。”


    他用小勺子舀起蛋糕的一角,递到谢恩嘴边,软声道:“快吃,恢复体力。你今晚和我一起睡,好吗?太迟了,你回去危险。”


    谢恩微笑地接受他的照顾:“我在酒店预订了房间,需要去缴纳房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他语气明明温和,阿伦却莫名的觉得难以反驳,扁了扁嘴,不情愿地答应:“让杰克护送你去。”


    谢恩的声音和腔调像唱歌一样好听:“非常感谢,可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了。相信我,会没事的。”


    阿伦并不是笨虫,常年与无数雌虫打交道的经历使他练就了社交敏锐性,他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某种坚持,心想,或许这个高贵的雄虫阁下有秘密不愿让他知道。


    没再坚持,阿伦数出五千星币,把剩下的两万推到谢恩面前,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对谢恩道:“你着急用钱,你拿去。”


    谢恩笑了笑,摇了摇头,伸手拿过那五千星币:“这些已经够了。”


    阿伦的眼睛在犹豫,可他依然道:“不行。”


    谢恩站起身来:“如果不这样,我心里会歉疚一整晚的。我麻烦了你太多。”他俏皮的眨了眨眼,“阁下,为了让这个可怜的虫不会因歉疚而难眠,请您行行好,收下吧。”


    阿伦被他逗笑了,露出酒窝:“那我帮你装一块小蛋糕。”


    谢恩没拒绝,走到门口时,又道:“留步吧,我们明天还会见面的。”


    阿伦的眼睛更亮了,眼瞳里闪烁着星币的符号:“我等你,好闺闺。”


    谢恩带着五千星币和小蛋糕,离开了。


    阿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阿伦却久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杰克出现在他身后:“阁下?你在看什么?他已经走了。”


    “你去……”阿伦的眼睛在闪烁、在犹豫,“去跟……算了。”


    他自言自语:“再等等,反正明天还会来。”


    ……


    ……


    转过几个弯,回到大路,谢恩收起了装出来的虚弱,恢复了正常的步调。


    他刚才确实身体不适,却不是因为精神力枯竭而产生的神经刺痛,而是右下腹的虫纹灼烧产生的痛感。无数的黑色细线扎根于他皮肤下的血肉之中,向内向外同时生长。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在二次分化时,他被这样的痛楚折磨了整整七天。


    但这一次,痛楚并不十分剧烈,仅有一种灼烫的炙烧感。在停止释放信息素后,灼烧感渐渐平息了。


    他若有所思地回想着今晚的一切——阿伦是一个非常简单好懂的虫。他有着最原始的热情亲切,也有着最本能的虚荣和嫉妒,一切都很符合虫性。


    如今的阿伦白皙漂亮,保养得宜,露在外面的两条手臂绝不瘦弱,手腕上挂着哐当乱晃的钻石手链、黄金手镯,有种远古时期盛世丰腴的美。


    那么……


    三年后,阿伦是如何变成一个贫穷、苍白、瘦弱、不惜榨干精神力也要赚取星币的虫呢?


    上辈子在离开荒图星前,谢恩曾远远见过阿伦一眼。瘦弱的雄虫面色惨白,因精神力的过度使用而口吐鲜血,习以为常地擦干血迹,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继续为下一个雌虫梳理精神域。


    若不是谢恩今晚刚刚见过阿伦,他绝不会相信上辈子见到的和刚才是同一个虫。


    ……


    ……


    路上几乎没有虫,谢恩慢慢走着,并不太担心安全问题。


    这个时间点,结束了一整天体力活儿的低等级雌虫们,不是聚集在酒馆里喝着一星币一杯的劣等啤酒,酩酊大醉,就是回到简陋的家里呼呼大睡。并不会有无聊的虫来绑架或打劫一个小亚雌。


    轨道电车已经关闭运行,谢恩只能用双腿往家里走。


    隔着衣兜,他摸了摸厚厚的五千星币纸钞,欣慰地笑了笑——智脑里收到了来自政务大厅工作虫的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房东将会过来签约。支付了第一笔租金后,他就可以搬入新家。只需在简陋的床上对付最后一晚,生活环境将会大大改善。


    只是……


    虽然一晚赚了5000星币,看似很多,但也只够支付四个月的房租。他还得留些钱来购买生活必需品、家具……况且,市中心的消费水平会远高于下城区,星币只会越来越不经花。


    谢恩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


    想到今晚赚的25000星币,他有些肉痛地嘶了一声,却也没多少遗憾。他很清楚,能带走5000星币已是非常不错的结局。


    走了一段路,谢恩有些累了,吃掉阿伦送他的小蛋糕,恢复了一些体力。


    前世他刚刚来到虫族社会时,曾怀疑自己的身体患了隐疾,太容易疲惫,甚至说话都是在消耗体力。他猜测是软骨病、乏力症,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猝死。


    后来才知道,这是雄虫固有的体质缺陷。再加上营养不良、过度劳作,疲累自然加剧。


    星币还是要继续赚的。他需要这笔快钱。谢恩并不担心阿伦会突然翻脸,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过早翻脸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他今晚的示弱、慷慨、天真全都表演得恰到好处,应该够蒙阿伦几天。


    不过,就算阿伦翻脸,他也不怎么担心。谢恩微微一笑。


    回家的距离有些远,他走得头晕眼花,暗道营养剂这东西是真不顶用。


    他开始想念自己那艘灰扑扑的悬浮艇,虽然其貌不扬,且被塞维安看不起,但驾驶体验非常顺滑。


    ……他疲累无比,就连想到塞维安,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升起情绪了。


    他甚至有些遗憾阿伦没有派那个雌虫跟踪自己,不然还能让对方送自己一程。


    气喘吁吁地擦掉从额头流到眼里的汗水,眼前出现的橘色光斑让谢恩以为是晕倒的前兆,定睛一看,那是一家酒吧外燃着的油灯。


    他松了口气,气虚腿软地进了酒吧,在挤满虫的狭小空间里艰难找到一个座位,向老板要了一杯甜麦芽酒。


    一大杯满是气泡的淡黄色液体被送到桌上,累坏渴坏的谢恩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甜酸味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口,他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喂,有钱的小老板,请老子……请我喝一杯?”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旁边的桌子传来,谢恩扭头一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雌虫正舔着唇,渴望地看着他杯子里还剩小半杯的甜麦芽酒。


    那桌正在赌钱,除那个络腮胡外,其余三个虫的面前都摆了一些脏兮兮的小额星币。络腮胡面前一个子儿都没有,酒杯也空了。


    桌上另外一个雌虫咧嘴大笑道:“我说你们,还不手下留情?!输得他要去求别的虫买酒给他喝了!”


    络腮胡郁闷地一拍桌子。


    谢恩和善地笑了笑,对老板说:“再来一杯甜麦芽酒。”


    他从衣兜里掏出十个星币付了两杯酒的酒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祝你好运。”


    那络腮胡惊喜得嗷哇乱叫,情绪过激让他的手虫化成了黑壳爪,哐哐拍桌:“谢谢小老板!今天运气好,来!继续!老子要赢回来!”


    谢恩微微一笑,走出酒吧,一缕微凉的夜风吹来,将些微的酒意吹散去。


    身后热火朝天的赌博声、拼酒声、叫唤声还在不断传来。热闹,俚俗,受到这样氛围的影响,谢恩也轻轻哼起了一支小调。


    半个小时后,他穿过七拐八拐的小街巷,回到了家。


    他洗了澡,热水冲去了一些疲惫,泡了一杯甜甜的蜂蜜水喝完,谢恩缩进被窝。


    今天的一切都很好,很顺利,他赚到了钱,找到了带花台的好房子,喝到了甜麦芽酒,一切都非常棒。


    除了一点——


    在政务大厅,房屋管理署的工作虫让他签署初步意向合同时,他签下写过无数次的名字时,手指维持了前世的惯性,将姓氏写成了诺斯。


    前世在与塞维安签署的婚前协议里,这桩婚姻被定义为入赘,因此他习惯了诺斯这个姓氏。


    好在他非常快地反应了过来,进行涂改。


    没关系。谢恩想,这些痕迹终究会完全消除的,他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甜甜的蜂蜜在齿间还留有清香,谢恩匝巴了一下嘴,进入香甜的梦乡。


    第30章


    翌日,谢恩很早就醒来了。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床单、被子、衣服叠好放入布包。又把一些小型物品放入随身的小背包。


    收拾过后的小房间空空荡荡,只剩形单影只的木板床和木桌。


    谢恩本想拎着东西出门,等与房东签约后直接搬入新家,可他掂量了一下布包的重量,摇了摇头,选择放弃。


    荒图星的气候偏冷,常年阴雨绵绵,日照不足,政府也没有钱搞“日照项目”。


    前世在圣辉星上时,如果半个月内的日照总时长达不到25小时,天气管理署就会放出那颗耀眼的“虫造新日”,挂在天边,手动增加日照时间。使娇贵的花朵、植物、粮食获得充足光照,得以茁壮生长。


    很显然,荒图星的政府不会有这样的雅趣,也不会有这样的科技。因此,“娇贵”雄虫保暖的方式就是盖厚厚的被子。


    那个装被子和枕头的大布包很沉很沉,谢恩略一思索,决定到时候雇虫帮他搬运。


    把星币装进衣服的内兜里,谢恩压了压渔夫帽的帽檐,妥帖地戴上口罩,出门了。


    距离与房东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谢恩从清晨弥漫着雾气的街巷中穿过,巧妙地东拐西拐,来到一处被黑色门帘遮住的入口。


    他掀开门帘,一片比外面萧索得多的集市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黑市。


    他上辈子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他初来虫族社会,不了解自己的身体构造。只从搜集的资料中隐隐判断出,自己好像是雄虫。等他了解到雄虫有多么稀少,他知道自己必须藏好。


    他从最基础的科普书本中读到,成年后的雄虫会从后颈的腺体分泌出信息素,而雄虫信息素的味道对雌虫来说,是无比美味的灵丹妙药、是神赐的甘霖。


    谢恩吓得要死,连夜来黑市买了一些抑制贴。生怕那个不知在哪里的、他无法控制的腺体,会违背他的意志散发出味道。


    ……


    ……


    与前世的匆忙慌乱不同,今天,受到好心情的影响,谢恩悠然从容地漫步在黑市里。


    大多数的摊主都用兜帽遮着脸,容颜隐在阴影中。


    时间太早,路上的虫寥寥无几。


    谢恩压了压帽檐,又摸了一下脸,确保口罩两侧的绳带好好地挂在耳后。他走到角落的乌漆漆小摊前,便看见一张肮脏的木板铺在桌上,上面摆着几把手枪,一些子弹和零部件。


    摊主没有遮脸,一张横亘着深深刀疤的脸,堂而皇之地露在空气里。


    他闭着眼睛在休息,身上却透着一股凶神恶煞的气息,谢恩刚停在面前。他懒懒开口:“小朋友,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谢恩面不改色,问:“可以碰吗?”


    摊主睁开眼,露出一双锐利冷漠的眼睛:“坏了要赔。”


    黑市交易,钱货两讫。没虫愿意惹麻烦。因此无论买家还是卖家,都对容貌进行了遮掩。


    满街遮着脸的虫中,这位摊主是唯一一个露着脸的虫,如果不是傻,那就只能是傲。


    谢恩猜,应该是后者。


    “小朋友,这可不是过家家的玩具。”摊主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耐烦和轻蔑。


    化形完好,没有虫化部位。


    脸上的刀疤是新型军刺所致。


    贩卖的是军火。


    谢恩暗自有了判断,S级军雌,或许是逃兵。


    S级只是帝国规定的入军门槛,可放在这鸟不拉屎的偏远荒图星,S级雌虫自然是顶级存在。难怪这个摊主会如此傲气,把带着伤疤的脸露在空气中。因为他确实无所畏惧。


    谢恩的目光落在角落一把棱角分明的枪械上,他拿了起来,沉甸甸的沙漠//之//鹰,尺寸精良小巧,被雄虫瘦弱修长的手指握住,非常适配。


    他看了眼枪托底部,有一串很新的编码。但很可惜,并不是在军备局注册的以SDL开头的18位编码。


    是伪造的。


    黑枪。


    黑枪就黑枪吧,谢恩没有什么很高的道德水平标准,也不在乎这枪的渠道来源,对方有没有干过违法犯罪的事情,他也不关心。


    可黑枪的最大问题是没有经过军备局的统一出场检验,容易偷工减料、零件不适配,导致擦枪走火、爆膛。


    谢恩摇晃枪支听了听声音,判断出内部构造没多大问题,配件齐全。他动作娴熟地上膛,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还算合格。前世——不对,应该是前前世的枪械专家,给出评价。


    “价格。”


    摊主从头到尾都注视着他,此时道:“50000星币。”


    “得了吧。”谢恩嗤笑了一声,“你去抢。”


    摊主的目光变得危险,压力宛如实体,向谢恩扑面而来。他冷森森说道:“小朋友,我说过了,碰坏了要赔的。”


    谢恩压了压帽檐,含糊的低笑透过口罩传出,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轻讽:“大个头,那你猜,这枪到了中心警署的虫手里,够买你一条命吗?”


    摊主目光一凝,对方知道这是黑枪!根据帝国法律规定,私自贩卖未经军备局检验注册的军火,轻者流放,重者枪毙。


    对方是个硬茬。


    他固然可以用强大的武力将对方击倒,可是……来黑市买.枪、并且熟练玩枪的虫,他不想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摊主一念百转,笑了:“算我倒霉。这枪送你。”他开始收拾摊子。


    谢恩抛了抛手里的沙漠之///鹰,枪支在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圈,落回他的手里:“我不占你便宜。给你市场价,1200.”


    他从兜里拿出1200星币,又道:“我没有恶意。以后你或许会需要我的帮助。可以来这里找我。”他说了新家的地址。


    摊主眯了眯眼,狰狞的伤疤宛如一把横亘在脸上的刀。


    谢恩微笑了一下,虽然对方看不见:“那么,日安。”


    身为一个雄虫,他在治安混乱的荒图星独自生活,有危险和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他下午将要去找阿伦,继续昨天的赚钱生意。阿伦如果要起歹心,身边那个A级雌虫会是个麻烦。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保镖。


    他当然不会把全副希望寄托在别的虫身上,即使孤身一虫,他也有自保的能力。可有时候,他希望事情能简单一些。


    隔着衣兜,谢恩摸了摸那把漆黑的、沉甸甸的枪支,坚硬的触感给了他十足的安全感。


    ……


    ……


    早上十点,谢恩来到政务大厅,在房屋管理署工作虫的见证下,顺利完成了租房合同的签约。


    他交了三个月的房租,当场花出去3600星币。再加上兜里价值1200星币的枪,昨晚挣的5000星币就只剩下200,谢恩肉痛地吸了一口气。


    房东很忙碌,踩着点匆匆而来,签约后留下钥匙就又匆匆离去。


    谢恩根据地址,乘坐轨道电车去了新家。


    非常漂亮的两室一厅,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房东还附赠了一个小小的冰箱。


    谢恩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推开通往阳台的双开玻璃门,清新的凉风吹来。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咕咚道:“得买一个小沙发。”


    扫地拖地耗尽了他的体力,瘫在没铺床单的床上时,他无比怀念智能家居机器人。


    嗯,还得买一个小电视,挂在墙上,正对着沙发。谢恩一边趴在床上休息一边想着。


    荒图星将要进入暖季,日照时长会增加,等到了白昼最长的那一天,花台里的花枝会吐出新芽,开出花朵。


    到时候,在深蓝夜色下,结束工作的他能够坐在沙发上,喝着从小冰箱里拿出来的甜酒,闻着夜风从阳台捎来的花香,观看31频道的动画片。


    没有比这更闲适、美好的生活了吧……


    想到那一天,此时累傻了的谢恩露出一个期待又向往的笑容。他用美好未来哄好了自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喝了两管营养剂。


    皱眉喝完难吃的营养剂,谢恩想,还要买煎锅、烤箱和料理机,至少先做个三明治尝尝。


    家具、厨具、花苗,这一切都需要星币。更何况,他不会在荒图星久居,到时候移民去高级星球,花销只会成千万倍的增加。


    虽然有雄保会作为后盾,领取每月津贴,可是现阶段,谢恩想体验纯粹的屯屯鼠种田乐趣。


    在努力下,生活每一天都变得更好,每晚睡觉前都期待着第二天,这样的感觉真是不错。


    恢复体力后,谢恩穿上外套,隔着衣兜确定了沙漠之影的存在,乘坐轨道电车去了阿伦的住处。


    ……


    ……


    “40000星币……”阿伦喃喃地说着,看着小篓里堆积成山的皱巴巴纸质星币,神情有点恍惚,震惊的情绪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流露出来。


    或许是昨晚阿伦阁下“接待”了五十个虫的消息传出,今天下午,更多的虫来到了阿伦的住处。


    按照昨晚的约定,谢恩坐在一墙之隔的室内对雌虫们进行治疗,这个过程非常快,他的精神力像取之不尽的大海,毫无枯竭的迹象。


    短短的两个小时后,40000星币到手。


    阿伦分出20000星币,递给谢恩:“阁下,你真是太厉害了。”


    这一次,谢恩没像昨晚一样拒绝。他坦然地把20000星币放入口袋,道:“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阿伦很明显地愣了一下,语气有点结巴:“是、是你的功劳。”


    谢恩注意到了阿伦那贪婪的、犹疑的目光,不明显地微微一笑。


    昨晚的他富有且慷慨,只取了25000中的5000。而今天,他不再谦让,取了40000中的20000。两次中,阿伦得到的都是20000.


    星币数目一样,可心态……那可是大大的不一样了。俗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当得到的东西少于自己的心理预期,即使数目再多,心里也是不平衡的。


    谢恩注意到了阿伦瞥向他衣兜的眼巴巴的目光,也注意到了接过星币时,阿伦微微收紧的手。


    很好。他想。


    昨晚他用故作的虚弱和主动的让利,使阿伦愧疚、怜惜,得以全身而退,带着5000星币离开。


    可是怜惜是经不起消耗的,在巨大的利润面前,愧疚也维持不了多久。今天他想再用昨天的示弱手段,不见得会起效。


    再说了,他从不是只会一味退让示弱的虫。


    他收下了那本该属于他的20000星币,静静品味着阿伦的情绪变化。


    今天的阿伦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新衣,翡翠珠串压在分明的锁骨上,衬得肤色雪白。两个白皙的手腕上,戴着水头很好的翡翠手镯。他本就相貌出众,精心打扮后,令虫眼前一亮。


    那双水汪汪、滴溜溜的大眼睛里,情绪鲜明得如同木盆上的镀金,贪恋、犹豫、算计、畏惧……


    非常美丽、非常外露、也非常好懂的虫。


    谢恩等待着对方眼里的犹疑和贪婪酝酿成嫉恨,他估摸,不会太久,大概就在下一次相见时。


    他微笑地起身告辞。


    ……


    ……


    今天结束得早,轨道电车还没有停运,谢恩摸出两颗星币投入钱箱,在叮铃~的响声中上了车。


    伴随着老旧轨道的哐当颠簸,轨道电车围绕着下城区转了个大圈,停在了距离住处一条街的旧站台。


    傍晚之后,天色黑得很快。


    谢恩匆匆地穿过七拐八拐的曲折小街巷,向住处走去。


    他本想着取了行李后直接住到新家去,可他高估了轨道电车的速度……这年久失修的老古董迈着从容悠闲的步调,把天空都走黑了。


    谢恩无奈地想,或许得在这里多住一晚了。


    穿过布满灰尘的走廊,摸到衣兜里那枚小巧的铜质钥匙,距离房门还有几步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


    谢恩警觉地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向自己走来的两个雌虫。


    两个都是低等级雌虫,其中一个的虫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黑色毛发,另一个的甲钳开开合合,淬着暗绿色的剧毒。


    “加良,你这虫脑真够好使。”露着甲钳的虫粗声粗气地咧嘴笑着,向谢恩逼近,“竟然还真找到了……小酒仙。”


    另一个虫的虫肢飞快在地上爬行,瞬间来到谢恩面前。


    “哟,小亚雌……不对,小雄崽,你猜猜我们听说了什么?”加良阴森森地笑起来,“我们听说……城南的阿伦阁下突然雄性大发,一夜嫖了50次,依然精纯。味道也变成了烈酒……”


    谢恩冷静地握住枪托,脑子飞快地转——


    加良?


    是了,他尝试使用精神力的那晚,酒香曾飘过纸糊的墙壁,差点让隔壁的两个虫打起来,都以为对方私藏了烈酒。其中一个虫就叫加良。


    他知道自己代替阿伦的事情瞒不了太久,信息素增强且气味发生变化,但凡有脑的都知道有蹊跷。何况那晚见他走进阿伦房子的虫不在少数。


    可他没想到会暴露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巧合——闻过他信息素味道的两虫,刚好听说了阿伦的“酒味”,并且蹲伏到了他。


    雌虫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谢恩的猜测。


    “不枉我俩在那个雄货家外面蹲了大半天……嘿,小亚雌,哦……小雄崽,你猜我们看见谁从他家里出来?”


    无需多言,谢恩紧扣扳机的手从衣兜里拿出,沙漠之影那优雅的黑色枪口对准了加良的脖颈。


    雌虫的身体刀枪不入,可那仅仅是针对高级雌虫而言。因为高级雌虫的躯体能在面对危险时本能的虫化,用坚硬的虫身抵挡攻击。


    可是很遗憾,低级雌虫的虫脑中并不具备这样的神经元构造,他们甚至连化形都控制不了,更不用说瞬间局部虫化这样的高难度操作。


    谢恩的枪口对准的是雌虫最脆弱的脖颈。


    加良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对同伴说道:“看来……我们的小酒仙挺烈。”


    他的同伴伸着毒钳向下压了压,恶意地调笑:“嘿,小雄崽,放轻松。我们只是想……你给我们玩玩,不会太频繁,一周三次,怎么样?放心,我们会把你藏好,不被其他臭虫分享……”


    腥臭的毒液让谢恩胃里翻滚,他面不改色,手指扣动扳机,一枪轰在那流着毒液的甲钳上。


    谢恩冷静地说:“站着别动。不然,我保证下一枪会炸碎你的虫脑。”


    半条手臂没了,那虫痛得大叫,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笑意却越来越淫/荡可怖:“好烈的小雄崽,老子喜欢。”


    谢恩的房间在走廊最里侧,这是他当初特意选的,为了安全。现在看来作茧自缚。


    他预想过如何对付阿伦身边的A级雌虫,他有枪,有精神力控制,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可他预想的是单独对付一个虫,面前的却是两个。


    最正确的做法是立刻开枪爆掉其中一虫的头,在另一个虫扑上来时,用精神力侵入对方的精神域,使之暴乱而死。


    ……可在此之前,他只养过花,他没有杀过虫。


    他并非圣父心泛滥,他只是需要短暂的时间来接受。于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


    枪声太大,走廊两侧的一些房间门打开了,好几个低等级雌虫走了出来,堵在过道上。


    现在已经走不了也开不了枪了,而且他的身份暴露了,谢恩低下头,思绪急转。


    加良阴森森地笑道:“小雄崽不领情……怎么办?来,今晚见者有份,逮住他!”


    谢恩的手指摸到衣兜里的一件东西。


    与此同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精神力以最大通量蔓延出去!


    把在场的虫灌爆,使他们暴乱虫化,是他脱困的最好办法!


    精神力用尽枯竭的感觉令他神经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紧咬牙关,撑住身后布满灰尘的墙壁。


    他绝对不能倒下。


    正在这时,一股不属于这肮脏腥臭氛围的清淡蔷薇花香传来。这个味道出现在这里,让他以为是昏迷后产生的幻觉,恍如隔世。


    就在这时,面前最近的两个虫僵硬倒下,瞳孔散开,丧失生机。


    紧接着,一颗打着旋的沾血子弹在穿透了最后一颗虫脑后,阻力大于推力,终于不再前进。直到子弹滚落在地,走廊上的低等雌虫才齐刷刷倒下,死透了。


    谢恩愕然地抬起头。


    隔着十来具歪七竖八的虫尸,走廊另一头的身影显现了出来。


    深蓝眼眸、银白长发的高等雌虫站在那里,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来到了走廊这一头,站在谢恩的面前。


    “您……”


    从头到脚都精致端庄的贵族,出现在这落后破敝的低等矿星,宛如一颗明珠落入泥沼,格格不入。可是他看起来比肮脏墙壁上的陈年灰尘更破败不堪、轻飘无着,似乎风一吹就会散掉。他声音颤抖:“雄主,对不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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