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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炉点雪》现代言情小说_衣带雪

    第121章


    夏衡嘉挣扎着从梦里醒来, 他似乎感到脑子里缺了几根操纵自己行动的提线,整个人头痛欲裂。


    睁开眼后,他的母亲, 大夏的皇后没穿那繁复的宫装, 而将头发高高束起, 面前的公文堆积如山。


    “醒了?醒了就去干活,对了,你已经不是皇子了。”


    “母后, 你终于要称帝了吗?”


    邓婵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们有个想法, 你去学宫把徐院长请来。”


    夏衡嘉听完母亲的想法,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被撵出去, 才失魂落魄地跟着随从驾车离开皇宫。


    大战过后, 禹阳城虽无什么太大变化,但一路上偶尔可见到破碎的城墙,和碎为瓦砾的大殿。


    夏衡嘉:“这是谁干的?简直放肆!”


    侍从回答:“听人说是文襄大人,说是数月前无疆侯便把攻城器械化整为零架在了城楼上,这才将巫嗣魔头一击毙命。”


    夏衡嘉:“原来是这样, 为了对付巫嗣,文襄姑姑冒天下之大不韪, 真是让人敬佩。”


    他醒来的时间已经过了六天, 一排排囚车装着一些烂肉, 由灭玄司或者炎庭法士们扣押着, 间或有些边塞兵卒到处巡逻。


    “祂不见了!祂不见了!”忽尔有个疯子冲上街头,便被人一拥而上扣押下去,塞进囚车。


    那是疯掉的巫嗣,是失去非凡之力的巫嗣, 也是失去神明的巫嗣。


    连夏衡嘉自己,只是稍微被巫所污染,都久久未能从失神中走出。


    马车继续走着,夏衡嘉远远闻到一些姜汤飘香,挑开帘子,看见城门口,有个少女抡着铁勺子,催促一些身形灵巧的少年人把切好的生姜大枣抖入锅中。


    “排队领姜茶!年轻的给老人让一让!”


    连皮皮一手托着一摞碗,忙得脚不沾地。


    想起那炼狱似的两日,连皮皮迄今为止还心惊肉跳。


    巫嗣们刀剑难伤,殇民的兵器才能有效杀伤,图一乐就带着大家进城对抗巫嗣。连皮皮恨自己什么都帮不上,准备好了伤药在家门口望了好久,直到满头白发的百里悲声抱着祈寒酥出现,倒在了门前。


    手里的蚀欢掉在地上,碎成齑粉。


    图一乐回来的时候,同样满头白发,连皮皮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都将余下的寿命祭献了。


    连皮皮从未见过祭司阿婆那样紧张,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吊住他们最后一口气。


    至于她自己,当时只顾捂着耳朵不想听图一乐给自己的遗言。


    “私房钱给早你存好了,以后在禹阳混不下去了,狩海给你留了五千头羊。”


    “谁要你的破钱,给我活!”连皮皮一拳打下去,擦干眼泪再看,竟惊奇地发现,图一乐的头发又变回来了。


    那些殇民们足足愣了几十息,突然都哭了起来,包括图一乐在内,紧紧抱着她,很久很久。


    只是,百里悲声并没有醒过来。


    “祭司阿婆说,他是蚀欢的刀主,祭献得最为彻底。虽然诅咒解除了,但为时已晚,以后恐怕是个活死人了。”


    “吃了这么久的苦,怎么没享福的命呢。”连皮皮唏嘘不已,正打算早点把姜茶送完后回去看祈寒酥的情况,忽然瞧见一行衣着富贵的人簇拥着一个少年出现在面前。


    少年人拿出几张通缉令,迟疑着问道:“你们是殇民?”


    “你要干嘛?”连皮皮立即警惕起来,母鸡护仔一样挡在前面,“现在税吏花样还挺多,什么殇民、什么通缉犯!我们小本生意可没钱交税!”


    “你误会了,我听徐院长说,祈寒酥被你们带走了。”


    连皮皮听得炸毛,直到祭司阿婆从后面走来。


    “她醒了。”


    …………


    祭司阿婆回到住处的时候,祈寒酥已经醒了,只是不在自己屋中,而是在百里悲声床前仃立不语。


    百里悲声的白发并没有恢复,仿佛就那么定在了死前的一瞬,神色平和,手中紧紧攥着一节平安符。


    “他们都熬到天亮了,怎么就你没醒啊,白狸。”祈寒酥扶着床沿,她想笑一下,可嘴角似有千斤重。


    身后轻柔的脚步声靠过来,祭司阿婆摸了摸祈寒酥的头顶。


    “他们在等你。”


    “再让我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祈寒酥缓缓蹲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痛苦而迷茫地抬头询问。


    “阿婆,人来到这世上注定要失去点儿什么,才能‘好好活下去’吗?”


    “想家了?”


    “我不后悔走出大漠,我亲手送葬了大巫,我看着殇民解除诅咒,我以和那些同样死战到底的人并肩为荣。只是……一切结束后,我也会痛。”


    “我重视的人,我爱的人,他们离开我的……太多了,太多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紧紧抱住祭司阿婆。


    “阿婆,我没办法好好活了,我没有我说得那么勇敢……”


    她好像又回到了盐江城那个家,受了委屈便哭,哪怕哭到姆姆衣衫尽湿,也没有推开他她,只是一遍遍轻拍她的后背。


    良久,等到哭声渐渐平息,祭司阿婆才缓缓开口。


    她仿佛下了一些决心。


    “如果不甘心,那就去试着与天争命。”


    祈寒酥茫然地抬起头来。


    祭司阿婆指了指外面等候的众人。


    “正好,他们要带你去见‘赐恩血’。”


    …………


    灭玄司。


    曾经关押过长嬴王的水银死牢,清理出来一小部分,天花板上垂下铁索无数,吊着血祀生祠最后的余孽。


    丛令霄半个身子浸在水银中,他的眼罩已经脱落,一只赤红的眼睛在察觉到来客时动了动。


    抬眼,祈寒酥的身影映入眼帘。


    “恭喜,你赢了。”他嗓音嘶哑。


    下一刻,他一只手的锁链被解开,面前的祈寒酥拿来一壶酒,空中凝结出一条冰桥,她踩在冰桥上靠近,送到丛令霄面前。


    丛令霄的眼仁动了动,从酒壶挪到了祈寒酥脸上。


    “你来做什么?断头酒?”


    “你请我吃过饭,我来回请。”祈寒酥说着,将酒塞到丛令霄手里。“今天是你父亲的头七吧。”


    丛令霄的手指骤然攥紧,他几乎有些狰狞地低吼:“你想说什么?想说我为了报仇搭进去更多人?想问我后不后悔?!我告诉你,我不后悔!至少长嬴王死了,我得遂所恨!”


    就像徐院长说的,他救他的国,我报我我仇,彼此谁都说服不了谁,那便各行其道。


    而现在,是最好的结果。


    大巫没有赢,长嬴王也死了。


    祈寒酥……也活着。


    万幸她还活着。


    丛令霄咽下一口冷酒,他的情绪略微平静。


    “我们是大巫的最后两块活着的遗骸了,你来见我,一定是有所求吧……怎么,他们容不下你?”


    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巫已死,朝廷一定想把他们握在掌中。


    尤其是岁寒哭,一个行走的天灾,是否吹灰间覆灭朝廷,端看祈寒酥的良善能维持多久。


    “我是有所求。”祈寒酥正襟危坐,“我想请你动用赐恩血,重造他的躯壳。”


    丛令霄哑然。


    这个要求,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当亲耳听到祈寒酥这么说时,一股痛苦还是油然而生。


    他蓦然冷笑:“如果不是你问这个问题,我会让那个人的血亲世代遭受折磨。”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道:“这不是要求,是交易。”


    “哦?你能给我什么?”


    “今天是你父亲的头七,我得到允许,可以带你出去把他先下葬。”祈寒酥道。


    丛令霄这一次沉默了更久,他问道:“这是你交易的内容?”


    “不是,是为人之义,等做完了,我们再谈交易。”


    说着,祈寒酥真的就松开了困缚着他的锁链,伸出手把他拉出水银池。


    丛令霄什么也没说,一路上,尽管有很多只眼睛在暗中盯着,也始终没什么人阻止他们。


    很快,一驾马车在灭玄司门口等着他们,驾车的是文襄。


    在示意下,他默默坐进车内,祈寒酥没有跟他进去,而是和文襄挨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文襄姑姑,帮我家皮皮问问,新税重不重啊?要是收太多的话,她在城里开大酒楼的梦要做到十年后去了。”


    “图一乐他们的案底能通融一下吗?”


    “还有还有,我的案底影不影响我闺蜜做生意啊……”


    对此,文襄付之一笑:“谁找你麻烦,你可以宣布称帝,你猜无疆侯会不会马上谋反。”


    “嘉禾帝姬也这么说过。”祈寒酥小声道。


    文襄漫叹一声:“没想到老祈没报上仇,让你这个小祈帮他遂了愿。酥饼,知道吗?你做了很伟大的一件事,哪怕真的想当皇帝,也是可以的。”


    “这样的话,你们和温槐序也说过吗?”


    文襄没有回应。


    一支桃花蹭过祈寒酥的发梢,她摘下来捏在手心里轻轻捻着。


    “那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蝼蚁们啃咬不了天象,至少要保证蝼蚁们能啃咬大象。”


    丛令霄紧紧抿着唇,直到马车停歇,他从车窗望去,竟然发现这里是乌云庄。


    他的故宅,一切毁掉的地方。


    院子里立了一个简陋的墓,墓碑上没有刻字。


    祈寒酥丢给他一把錾刀。


    “我在外面等你。”


    祈寒酥觉得他不会逃跑,走出去的时候,远远看见一对眼熟的老夫妇,老汉在前面拉着车,老妇人在后面乐呵呵地抱着一只捡来的猫,车上没有拉木炭,而是装了一车的糕粉、蜜糖、鲜花。


    看起来,这阵子没抽税,他们进城赚了不少,曾经乌云庄的糕点铺子要重开了。


    酥饼有点饿,但酥饼不想一个人去吃。


    她等了很久,丛令霄走出来,神色有些不同。


    “我不会答应你的交易,杀了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和你打个赌。”


    “什么?”


    “既然你们都这么相信,把一切还给百姓是最好的,那就让禹阳的百姓自己审判那个人的生死。”


    见她们都愣了一下,丛令霄露出一个有些残忍的笑。


    “他舍弃一切救万民于水火,你猜万民会不会感谢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距离那场全城沉睡的巫灾已经过了十日, 朝廷宣布了诸多新政。


    其一,废帝胄及世家行列,先皇后邓氏弃尊位重回朝廷, 以太尉摄政, 证圣学宫的徐登古拜相, 凡事皆由内阁决断。


    其二,连开五年恩科,涉及各行百工, 此前数百年因巫祸而设下的禁令逐步放开。


    而其三……


    “以民意断史册?这是什么意思?”


    一些老百姓停下手头的活计, 围在诏令前不甚明白,随手扯来路过的一个书生。


    “后生,你帮着瞧瞧, 这都是什么意思?”


    高文跃一脸复杂, 这些诏令全城宣告,他早已经看过了。


    朝廷要修史书,将巫嗣的所有盖棺定论,可长嬴王要怎么写,是归于帝王纪, 还是邪神檄,朝中争论不休。


    最后, 徐登古提出一个赌约。


    “证圣学宫前有千年古木, 即日起城中百姓皆可任意前往, 若觉得长嬴王该死, 系白绫于枝头,若觉得他当活,则以红绫计。”


    “为期十日,倘若最后白多于红, 则无论其死活,朝廷将颁布追杀令。”


    “官身不可参与。”


    听到最后一句,四周的老百姓啧啧称奇。


    历来只有穿靴子的说话,泥腿子们听着,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遭新鲜事。


    “高兄,你还在这里和这些人弹什么琴,快回学宫!”


    一个同样穿着书生袍的人拉起高文跃就往证圣学宫而去。


    因为宫变,这一届的春闱推迟,是以这些书生还是白身。


    这意味着,他们的声量最大,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当充当引领愚民审判长嬴王的死活。


    如今朝廷宣称,长嬴王生死不明,但根据一些“沉眠日”中,一些醒着的人交待,他们看见大巫的身形,正是长嬴王无疑。


    “巫患已除,这是朝廷在向天下人要投名状!我们不能再放任巫患卷土重来!”


    高文跃沉默地听着,忽然,他瞥见一个身影,连忙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打听了你好久,还以为你被巫嗣杀了!”


    祈寒酥就坐在证圣学宫那棵千年古木下,古木是槐树,据说是翰翁亲手所植,如今树皮已经脱落,显出苍苍老态。


    她拿手指在唇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听着那些书生们的高谈阔论。


    起初,他们还在历数长嬴王的功过,不过很快,随着一个跛足书生站上高处,话题便转到了禹阳大沉眠的事件上。


    “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不肯交待真相吗?因为那全城沉眠,正是长嬴王的巫术!对,没听错,是巫术!”


    说着,他愤愤不平地展示自己被烫伤的手腕。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所有人!当时我正在读书,一下子昏睡过去,蜡油就这么烫在我手上,这可是我要考功名的手!我尚且如此,城中那些老弱被这么一摔,又当如何?!”


    有人似乎想反驳他的观点,可更多人率先发出赞同的声音。


    “虽说是为了剿灭巫嗣,可这手段,未免太不照顾百姓了。”


    “在他眼里,为了自己的声名,死些人算什么。”


    “这不是恰好说明,长嬴王也不过是巫而已,只不过没能争得过血祀生祠,若真让他正名,搞不好以后的朝廷就是另一个血祀生祠!”


    事态迅速朝另一个方向滑去,此时今科试子们终于展露出了读书的实力,一字一词,虽不带列祖列宗,却是花样繁多。


    转眼间,老槐树上的白绫又多了几条,看起来惨兮兮的。


    祈寒酥听到这里,站起来把手里的红绫往槐树上一抛。


    她抛得随意,势头一偏,蹭着枝头又落了下来,落到了高文跃的脚边。


    看着祈寒酥的红绫,想起她和长嬴王的关系,高文跃看了眼几乎满树的白绫。


    “你怎么能支持长嬴王?”他有点不甘地道,“他连禹阳百姓都能利用,你不要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还不快收起来!”


    祈寒酥脚步微顿,似是在思考。


    高文跃见状进一步尝试说服:“你这时候犯什么傻!他可是邪神,邪神!人要学着聪明点儿,才能过好日子。”


    祈寒酥望了望门口,证圣学宫此刻的门开着,她看见有一些揣着红绫的百姓,听见里里外外慷慨激昂的宣讲,一时间都犹豫了一下,不敢往里面进。


    毕竟,这些书生,以后可都是大官儿,他们哪里得罪得起。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接过高文跃手中的红绫,目光清澄地直视对方。


    “可是,没有一些傻人去做傻事,聪明人又哪里来的‘好日子’?”


    说着,她,迎着四周扫来的鄙夷视线,将红绫高高托起。忽然,不知何处来的一股风,卷起红绫,打着旋儿飘落到了最高的枝头上。


    四周的人发出疑惑的声音,唯独高文跃心里咯噔一声。


    大家觉得是巧合,但他意识到,是祈寒酥做了点什么。


    如今的巫嗣都已经丧失巫术和各种诡异力量了,但她……


    “你……你……”


    “让开。”


    高文跃眼睁睁地看着祈寒酥往前一步,化作了一片飘零的雪花,消失在眼前。


    …………


    街市。


    祈寒酥缓慢地在街上走着,街上出现了售卖红白二色布绫的摊子,一文钱一对,白绫总是卖得更快。


    百姓们不懂那些波诡云谲,他们只想在风波过后赚点小钱糊口。


    走着走着,一个食铺边,有个发须苍白的老人向她招了招手。


    “徐院长。”


    祈寒酥坐下瞄了一眼条凳旁边的拐杖,徐院长的脚在对付巫嗣中被烧烂了,按理说双腿已经废掉,没想到今天就能拄着拐行走了。


    “丛令霄帮您治的?”她问道。


    按理说,眼前的徐登古,是丛令霄的杀父仇人。


    可同时,也是他的授业恩师,他的道标。


    “一碗鸡汤肉燕。”徐登古给祈寒酥也点了一份,在摊主大勺扬起的蒸汽中,慢悠悠感慨起来,“我没求他,是他自己愿意的。活死人肉白骨,巫之伟力,凡人终究难以测度。”


    看着祈寒酥沉默的脸,徐登古慢悠悠地讲起了他曾经最上心的学生。


    丛令霄从小就跟着他读书,是以即便赐恩血在身,也保持着相对的清醒。


    他对长嬴王的恨也是对朝廷的恨,那些黑暗的事他浸淫其中,看着王朝就这样千疮百孔,他快意无比。


    实则,丛令霄没有他自己想象得那么执着于复仇,可他就是恨长嬴王,恨他建立了灭玄司,恨他举起大义的旗帜,轻而易举碾碎了一个平凡的家。


    “我自来以为劝别人放弃仇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如果大家总是各报各的仇,后果就是如今这样。”徐登古比了一个数字,“这一次,血祀生祠杀了这么多人,是历来卷起的叛乱中伤亡最少的。可即便如此,最后这些账也都要算在长嬴王头上,这就是为什么丛令霄笃定你赢不了这场赌约。”


    摊子上的鸡汤肉燕盛在大碗里,摊主忙得脚不沾地,让玩球的小孩帮忙一摇一晃地端过去给祈寒酥。


    小孩端完,嗦着手指头盯着祈寒酥的袖袋,那里露出了一小截红绫。


    祈寒酥抿了一口鲜甜的汤,注意到小孩是目光,把红绫递过去。


    “送你玩儿,多拿几条,和你小伙伴跳绳去。”


    小孩开心地道谢,抓住一把红绫,正要到街对面找小伙伴时,忽然一伙人走了过来。


    看起来像是街市上的“帮派”,为首的一个独眼腰间揣了一把白绫,见人就发。


    “都注意了,上面说了,每家每户都要去证圣学宫那凭户籍系一条白绫,家里有红绫的,都出来换成白的啊。”


    祈寒酥的目光即刻投过去,只见那独眼看见小孩手上的红绫,面上不快,一把抢过去。


    “好大的胆子,大家都听话,就你不合群是吧!这哪儿来的?”


    摊主慌了,连忙过去抱起孩子,想了想,又挡在祈寒酥面前。


    “大爷,孩子不懂事扯着玩儿的,再说了,这……这官府也没说不让系红绫啊。”


    小孩连忙道:“对呀,我就喜欢扮长嬴王——”


    他没说完,就被摊主捂住嘴巴,而对面的独眼冷笑一声。


    “你怕官府,不怕街坊邻居的白眼?留这么一个妖孽,还想让全城都睡过去一次?大家还过不过日子?!”


    一片沉默,忽然又有人小声咕哝。


    “全城休沐两天,我觉得挺好。”


    “你说啥呢!”


    “对不起大哥我太想放假了!”


    闹了一阵儿,街上各个商户把家里的红绫、红布头,乃至孩子的红尿布都“自愿”交了出来。


    看着那伙地痞远去,摊主垂头丧气地回来,向着祈寒酥抱歉地笑了笑。


    “客官见笑了,他们也就一个月来一次,比隔壁坊市的还是和善点儿。”


    祈寒酥不由问道:“你为什么支持长嬴王?”


    “啊?”摊主挠挠头,“俺没想过那么多,就是孩子爱听那些斩妖除魔的神仙故事,日久天长的,习惯了,要是往后都不让讲了,我家崽子要闹的。”


    祈寒酥微微晃神,她生于瀚漠,其实并不了解大夏子民,原来在他们心里,长嬴王这个名字已经和大夏彼此相缠,刻于血脉。


    “那你刚才……”


    “抱歉了客官,比起朝廷,我还真怕邻居。”摊主尴尬地笑了笑,“俺识不得几个字,光是讨生活就已经熬干力气了,发不了那么大的声音。”


    祈寒酥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起了肉燕。


    一直沉默旁观的徐登古笑了笑:“明白了?人们总是要烧点什么来庆祝胜利的。”


    祈寒酥鼓着腮帮子默默点头。


    温槐序是个遭人恨的人,一些人不想他回来,不想他正名,虽然朝廷不允许官身下场,但难免下面的人看上面的意思,受到一些暗示。


    在这其中,原属于温槐序那边的势力,如长嬴王陵、灭玄司,都安静得出奇。


    这让那些人以为嗅到了某种“变天”的苗头,猜到长嬴王在和大巫的对抗中死去了。


    那既然如此,自然谁声量大,谁涂改史书。


    在祈寒酥喝掉最后一口鸡汤时,街巷那边忽然走来了一队长长的游行者。


    他们大多是富商、书生、或是一些“有身份”的人,摩肩接踵,仿若庆祝胜利一般,高呼着、宣告着神与君权的史册翻篇。


    “巫乱已定,天下太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一连赶了十日路, 守沙人,或者说长嬴旧民,第一次来到大夏腹地, 来到禹阳。


    来的依然是族长一家三口, 年轻的守沙人第一次看见巍峨的禹阳城墙, 激动得面色涨红。


    这就是他想象中的,人世间顶顶繁华的所在,人生在世若不来到这样的地方闯荡一番, 岂不是白活了!


    早有官吏在城门处迎接他们, 将他们送上铺着丝绸软垫的马车,年轻的守沙人注意到,连拉车的马匹的辔头都是鎏金佩玉的。


    “这驾车和五十婢仆, 还有等会儿的别馆, 都是朝廷封赐的那么针鼻儿大小的一部分。哎呀,几位贵人可算是乘着东风青云直上了。”


    就在年轻守沙人晕晕乎乎之际,他的父母神情犹疑。


    “什么东风?”


    官员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别馆,走过平整得几乎能映出人脸的水磨地砖, 守沙人三口看见了堆积的各色赏赐,还有紫金印绶。


    “朝廷决定封你们为新的长嬴王。”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守沙年轻人骤然呆住, 他看向同样惊愕的父母。


    “那, 我主呢?他曾在边城与我们共同对抗巫嗣啊!”


    “很遗憾。”官员收敛笑容, “我们收到消息, 狩海殇民的‘诅咒’解除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守沙人们瞬间面若白纸。


    当晚,年轻人走出别馆,独自来到街上, 这里的一切仍然繁华,却好似变了味道。


    他路过天下闻名的证圣学宫,想去看一看,却发现巷子口水泄不通,很多人拿着白绫排队,出来之后,有人发赏钱。


    年轻人也想去领钱,但他想着给父母打一壶酒,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进酒肆,就听见有一个书生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关于长嬴王的事。


    他坐下来想听一听,可内容却让他青筋暴起。


    “试问,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宫殿,朝廷大小官员无视国法想杀就杀,却又并非天子,这叫什么?这叫乱臣贼子!”


    “既然一下子能解决巫嗣,那这一千年来干什么吃的去了?还不是怕巫嗣没了,朝廷就不再需要他了而已。”


    “为什么非要在禹阳和巫嗣开战,偌大疆域,那些人烟稀少的小地方不行吗?把全城百姓的性命赌上,就为了成就他一个人的伟业?”


    “这一下翻车了和巫嗣同归于尽,真是大快人心!要不然朝廷怎么会问民意呢?现在你们还想去系红绫吗!”


    守沙人听到这里,冲上去扒开人群,一拳揍上那个书生的鼻子。


    “你胡说八道!你根本不知道巫嗣有多难杀!”


    众人一愣,七手八脚地架住人,那书生捂着满是鼻血的下半张脸,气得面孔扭曲。


    “哪儿来的野蛮人!还替邪神说话!”


    “大巫?什么大巫,反正我和我身边的人睡着了没见过,说不准又是长嬴王罗织的弥天大谎!拿来骗老百姓给他上供!”


    “谁知道他给我们下了什么巫术,我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这时,别馆的小吏找过来,又是递钱又是安抚,拉着守沙年轻人回往别馆。


    路过学宫,守沙年轻人此时已经看懂了那古槐树上飘摇的白绫是什么含义,一下子气红了眼睛,想下车去和人理论。


    “我说这位小爷可别惹事儿啦,现如今风头就这样,识相点儿。”


    “你也不相信长嬴王?!”


    小吏苦笑了一声:“小人也觉得长嬴王殿下不该这么被污蔑,可小人只是个一月拿四两银子的小吏,去了能有什么用?”


    守沙年轻人呆住,他失落地回到别馆,听见一阵激烈的争执。


    他向来稳重的父母将一个官员重重打倒在地,一张被编造出来的“证言”飘落到了年轻人脚边。


    开篇便是“长嬴之主,背国弃民,遗祸千年”。


    “你们凭什么!你们怎么配侮辱他!”


    “什么叫卖?!要不是你们长嬴人的口证值钱,还卖不上这个价呢!”官员捂着被打落的牙齿,一拂袖气冲冲离去。


    一片雪花落在年轻人悲愤的脸上,和泪水融在一起。


    …………


    短短七日,随着古槐树满目缟素,舆论愈演愈烈。


    连皮皮一回店里,就气得把红绫全部砸在地上。


    “气死我啦!我刚发了一百条红的,就看见有人拿钱收,还当着我的面烧!”


    店里的人听闻,放下筷子,纷纷说出这几天的见闻。


    “学宫门口已经被堵住了,但凡见到手持红绫的人,他们虽然不用强,却会围着那人说教。”


    “还扒出他的名字住处,让大家都看看这个支持邪祟的异类。”


    “另外,城里的布庄,红布都被卖空了,找他们捐钱捐物时都未见得这么慷慨。”


    夏衡嘉深沉地点点头,拿脑袋拱了一下旁边吃驼峰卷莴笋饼的文襄。


    “我祖皇爷爷死了都要被这些人污蔑,文襄姑姑你倒是说句话啊。”


    “别急。”文襄淡然道,“这件事的内情不好说,说了你们也不懂。”


    连皮皮气得不打一处来:“不说的话,在我店里吃饭以后充一千扣八百!”


    文襄慢吞吞地咽下食物,这小店是祈寒酥介绍她来的,风味奇佳,虽然窝藏了不少钦犯,但也因此杂糅了盐江大漠和狩海的独特烹饪手法,别有风味。


    “简单来说,长嬴王早就不是一个活人了,你可以认为,他之所以存在,是天下百姓对大巫和他的信仰共同臆造出来的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梦人’。”


    “啊?”夏衡嘉愣道,“什么时候这样的?”


    “上千年来一直如此,但大巫一役,这种‘信仰’被消耗殆尽,而尸骨所化的长生烛也一并在狩海被祈寒酥所摧毁,可以说是玉石俱焚了。”


    夏衡嘉转头问连皮皮:“老板你听懂了吗?”


    连皮皮:“我家酥饼牛逼大了。”


    文襄“哈”了一声,接着道:“这件事的麻烦就在于,只有祈寒酥和狩海殇民目击大巫被灭杀,而朝廷这边是不能确定活过来的到底是长嬴王还是大巫,所有人都输不起,毕竟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代价。”


    “说到底还是怕。”出来上菜的图一乐道,“像现在这样,大巫和长嬴王同归于尽,剩下的人渔翁得利,他们恨不得把他棺材盖钉死才是人之常情。”


    如今本来应该坐在龙椅上的夏衡嘉愤愤不平:“忘恩负义的狗朝廷。”


    “或许我王的遗愿,是等到酥饼自己认清世态炎凉吧,毕竟他那人……什么恶意没见过,他从未对人间有所指望,所以才这般决绝。”


    文襄斟满了一杯酒,眸光沉敛,正想泼出去祭洒一番,又看见一片雪花飘落在杯盏。


    连皮皮好奇地探出窗外。


    “都春天了,怎么又下雪了?”


    “因为她很伤心。”文襄抿了一口烈酒,悲怜地看向里院,“雪花所停驻的一切,她都看得到。”


    …………


    祈寒酥每天都会在禹阳城中走一走,然后在天黑前,回到百里悲声的屋子待一会儿。


    外面很吵闹,这里很安静。


    她梳着白狸苍白的发丝,低声倾诉着这几日的见闻。


    “以前盐江城的那些焦渴病人也是这么看姆姆的,他们发病了,却害怕姆姆带他们去治病,大多数是治不好的,最后都要埋掉,这些怨愤最后都归集到了姆姆身上。所以姆姆被烧死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加了一把火。”


    “盐江城是罪人的地方,姆姆一直想让我逃出那里,因为大夏的百姓更善良,总不会做出烧死救人者的事。”


    “可大夏的百姓真的更善良吗?”


    她开始理解大巫为何笃定自己会屈服,因为岁寒哭会让她难免听到一些尖锐的声音,她不得不装聋作哑,才没有被那些声音逼疯掉。


    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每天都有无数声音尖锐地凿进耳中,让长嬴王绝迹于世只是一个旗帜,背后的恶意是那样鲜明。


    她每天都会去看一次那棵古槐树,自己所系的红绫已经被层层叠叠压住。


    那棵树,越来越像一架魂幡。


    一道阴影出现在门前,祈寒酥放下梳子,将白狸的手掖进被子,转身看向门口欲言又止的文襄。


    “如果你看清现实了,根据我王的遗愿,我送你回家。”文襄道。


    听到这句话,祈寒酥忽然笑了,她甚至都生不起气来。


    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连她的失败都算到了。


    不过,就这么认输?


    文襄一动不动地看着祈寒酥,她准备了很多说辞,或安抚,或激将,可祈寒酥的态度却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我打算做一件事。”祈寒酥道。


    “什么事?”


    “我想像大巫一样,倾听一些人的愿望,然后……进入人们的梦里,让他们知晓所有关于温长嬴的事。”


    “多少人?”


    “所有。”


    文襄霍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断然摇头。


    “王不会允许,因为大巫就是这么疯掉的。”


    “我有一些事要托付。”


    “酥饼!不许那么做!”


    祈寒酥握住了文襄的手,文襄一愣,她感觉到对方掌心冰冷,有些轻微地颤抖。


    她很害怕,但口气很坚定。


    “这不止是我的私心。”


    “大巫死了,可是有人想做这个新的神明。就算我把耳朵刺聋,我也听到太多……太多的阴谋了。”


    “他们已经在谋划通过赐恩血先控制一些人,然后找到我,找到……这个。”


    文襄的瞳仁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感到祈寒酥的掌心里有一簇很微弱的火苗颤动了一瞬,又没入她掌心。


    “在你这里……”


    长生烛的残烛,如今也只是一点点萤虫般的火种,很快会熄灭。


    这是祈寒酥最后一丁点希望,可她迎来的却是如此汹涌的杀意,轻轻一吹,它就会熄灭。


    而朝廷……他们当然想要大巫的遗骸,这不是邓婵年或是徐登古所能阻止的,他们不正面回答,是因为失去了这些的吸引和威慑,那些人未必有耐心等到他们整合朝纲。


    如若从此之后再无巫嗣祸乱八方,再无神明降下天灾,那他们为什么要听朝廷的?


    裂土分疆,须臾可指,大巫的预言是真的。


    “文襄姑姑,你在这里守着我,也是怕他们对我下手吧?不然的话,义父他怎么在这个时候会调兵拱卫禹阳?”


    “我会取走赐恩血,救醒白狸,然后……然后我就会尝试让所有人入梦。”


    “成功的话,他会回来。”


    说到这里,祈寒酥顿了顿,勉强地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如果我失败了,带着所有大巫的遗骸,离开禹阳,送到大漠。”


    包括她在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水银地牢。


    “真是恶心的妖物!”


    “再找不到那东西, 上面可是……”


    刑罚时间到了,灭玄司的人下来催促,那些刑官恶狠狠地瞪了丛令霄一眼, 有些鬼祟地提起一桶挖出来的鲜红事物离开。


    不一会儿, 灭玄司的人进来, 微微恶心地看着那罪人被开膛破腹的胸膛内,血肉蠕动着愈合,甚至连溅在皮上的血污都活一般被吸纳入内。


    “换件衣服吧, 你可还要见人的。”


    丛令霄没有反对, 他换下血衣,回到属于自己的水印地牢,随后, 慢条斯理地把钢针从血淋淋的指甲缝里一根一根抽出来, 丢进水银池。


    随后,他回到书案旁——这是他在牢里唯一的消遣。


    他正在编写一些东西,这是证圣学宫新编修的关于大巫遗骸的所有,而这,原本就是他的课业。


    “天子其叁, 赐恩血。大巫遗骸之“血”,其形如血晶, 以血脉传承。宿主可制造巫嗣及血肉造物, 亦可肉白骨, 塑人身。赐恩血造物皆信奉大巫, 而今大巫已逝,最后一任宿主死后摧而毁之,即可灭除。”


    “天字其二,长生烛。大巫遗骸之“骨”, 其形为白骨树种,以莫大牺牲和死亡为代价,杀死宿主即可继承。长生烛宿主可通过诅咒族群攫取寿命补充自身,一经开始,直至亡群灭种,不可断绝。”


    “天字其叁,岁寒哭。大巫遗骸之“神”,据传为一片心上冰晶,寄宿后无形无质。得者动辄操纵天地万象,须臾间可覆灭大地,宿主……”


    写到这里,丛令霄笔尖一顿,听到了自远及近的舒缓脚步声。


    来提审他的,罕有这么温柔的脚步。


    “放弃了吗?”他对着黑暗处问道。


    “别急。”暗影中走出祈寒酥的身影,她左右环顾了一下,“你日子定了吗?”


    “明日寅时火刑。”丛令霄自嘲地评论道,“看来他们也没有别的手段了,以为大巫的遗骸是舍利子呢。”


    “……”


    见祈寒酥抿着嘴唇不说话,丛令霄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低头。


    “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个。”


    祈寒酥轻轻摇头,问道:“还有什么遗愿吗?”


    “一些官场上的漏网之鱼,他们因此急着要我的命。名单在这里,我不放心托付给别人,你帮我递给徐院长。”说完这一切,丛令霄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除了长嬴王。”


    祈寒酥沉默了好一阵儿,非常谨慎地问:“你贪了多少啊?有干净钱吗?我闺蜜想开一间大酒楼。”


    丛令霄凝滞了一瞬,随后笑得清朗。


    “救世之主,朝廷不养?”


    “之前我不好意思要。”


    “那你怎么好意思找我这个恶人要?”


    祈寒酥垂眸:“不在乎了。”


    丛令霄深深地看了她两眼,有些猜不透她的想法,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写下一些钱庄的密契对文。


    “还真有。放心,正经营生,都归你。”


    “哦哦。”


    周围始终有很多眼睛盯着他们,祈寒酥能感觉得到,接过丛令霄递来的纸张时,她又忍不住发问。


    “需要帮你提前解脱吗?”


    烧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她几乎很多个夜晚都被这样的噩梦萦绕着。


    “我并非不死,火刑不会折磨我太久。”丛令霄把写好的纸张折起递出,在她接过时,却没有马上松手,“你来找我,总不会只想告个别吧。”


    “我有个朋友……”


    “猜到了。”


    借着传递纸张,祈寒酥忽然感到他递来纸下,两根手指伸过来,指间夹着一颗坚硬的、如同宝石般的东西。


    刹那间,她看见丛令霄的一只眼睛空空荡荡,又在眨眼间重新长出一颗乌白分明的眼球。


    丛令霄眨了一下眼睛,轻笑。


    “欠你的还不完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随后,他微微俯身,低若无声般做出最后的交托。


    “我不想把赐恩血交给那些野心者,你是我在世上最后相信的人,保重。”


    “你也是。”


    祈寒酥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也做过许多为人送葬的事。


    大多数总是狼狈的,极少一些人,走得坦然而平静。


    她走出灭玄司,阳光刺目,下意识闭眼的刹那,诸多白刃陡然指来。


    “如果我们没认错的话,你是宫变那天的巫嗣吧?长嬴王费尽心机掩盖你的身份到底是为什么?我劝你束手就擒!”


    说话的官吏既恐慌又兴奋。


    一想到眼前的可能是大巫的某块遗骸,他就觉得自己离传闻中的神明很近。


    “我给你三个数,三——”


    如果是寻常的巫嗣,哪怕没有遗失力量,眼前的诸多重兵也足以伤到她。


    可岁寒哭失落千年,大夏并无记载,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多难对付。


    身合天象,无处不可往。


    “二——”


    “一。”这一声是祈寒酥自己叫的,紧接着,张弓搭箭的军士纷纷一乱,只觉手中兵器冷得刺骨,再一抬眼,眼前的女子飘散如雪,又瞬息出现在人群后面发号施令的官员身边,毫不留情地一个肘击,趁他不由得吐出舌头,把脑袋一按。


    官员的舌头就这么死死粘在刀面上,硬是扯不下来,狼狈得在原地转圈。


    他愤怒地指使军士动手,可一片雪风飘过,眼前的女子已经消失不见,空中只留下一句语气平淡的嘲笑。


    “就这?”


    “还看什么!追出去!追!”


    “大人,门锁死了!”


    “灭玄司在干什么?”


    “他们说放衙了,明天会有人开门的。”


    看着灭玄司那为了关押巫嗣而修得高高的院墙,官员憋红了脸。


    与此同时,灭玄司正堂,左龙雀已经听到了消息。


    “令主,不管管?”


    “门关上,他们要叫在里面叫。”


    下属有点不忍:“可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因为陛下以后便是个虚衔了,朝廷需要时间重新分配权力。她就像一根吊在马儿面前的萝卜,只要那些人还在追逐巫的遗馈,就没有精力打扰徐相他们颁行新政。”


    …………


    虽是不年不节的,但是个月圆。


    月圆,就是要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日子。


    连皮皮拉着图一乐做满了一桌子菜,整个店里灯火通明。


    她本以为祈寒酥很晚才会回来,连防止人偷吃的藤条都准备好了,却没想到天色刚暗,祈寒酥便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她好像只是去逛了一圈街市,采买了一些东西。


    连皮皮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似乎祈寒酥放下了一些很沉重的事。


    她觉得这样很好,往后自己挣了大钱,就到处盖大房子,让酥饼走到哪里都有家可以回。


    “干杯!不要替老康头省!”


    连皮皮拿出了老康头的陈年老酒,这是她从大漠里带回来的,喝一坛少一坛。


    慢慢地,她喝醉了,倒在图一乐怀里,又开始骂老头不跟她出来享福。


    “酥饼,你说他们凭什么不怕死啊!就那么、就那么一个人埋在沙子里,呜呜……”


    图一乐无奈:“一喝醉就说这个,不行我陪你回大漠呗,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不回!等挣到大钱我风风光光地回!”


    祈寒酥微笑地看着眼前一幕,捧着一杯酒,慢慢啜饮着。


    直到盏冷,直到月上中天,她又来到百里悲声的屋子,门口,祭司阿婆和文襄正等着她。


    “我们在外面等你。”


    祈寒酥点了点头,她走进去,坐到依然沉睡着的白狸身边,将丛令霄的“赐恩血”放到了他掌心。


    随着一丝一缕的血肉修复起百里悲声所有的暗伤,祈寒酥低声做起了道别。


    “白狸,我还是想这么叫你。等你醒来,可能……嗯,八成可能,我们是见不到啦。”


    “不过你放心,如果我疯掉,会有人处理的,不会再让人间任何地方变成殇民那种处境。”


    “我讨厌温槐序安排我,没想到我自己也开始安排别人了。”


    “当然,我还记得,我们祝福过对方。所以……哪怕百姓们的愿望很刺耳,我也会听下去。”


    “嗯,我有好好记住的,长命百岁。”


    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效用,祈寒酥看见白狸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她拿回“赐恩血”,走到门板,动作轻柔地关上门,在门缝里留下一句悄悄话。


    “白狸,好梦。”


    她来到庭院,那里已经布置好了一个简单的祭坛。


    祭司阿婆道:“一般来说,覆盖百万人口的入梦,需要大量人命祭祀发动,只靠自己的意志,在诸多恶意中挑出那些善意维持人性,很难。”


    “酥饼。”文襄忍不住最后提醒,“你不是非要这么做。”


    祈寒酥脸上带着平静的笑意,拿起祭坛上的骨匕,在掌心轻轻一划。


    “每代人都有要弑杀的神明,祂们看起来很强大,但却并非不可战胜,就像做小生意的和他收保护费的邻居,如果不试着反抗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不可战胜?”


    祈寒酥的双目缓缓闭上,一抹月华般的光浮现在了她身体周围,她感到自己的眼睛化作无数飘絮,飞往树梢,与夜雀同翔,又钻入云层,与明月同巡人间。


    然后,她放下了心里一直胆怯的、捂住耳朵的双手,开始聆听千门万户的愿望。


    片刻后,她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回荡的心声。


    “原来、原来……是这样。”


    …………


    一片飘雪缓缓在月色中凝成,随后接二连三地,去往人间。


    城中的千家万户依次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和家人闲话后,熄灯就寝。


    谁也未曾注意到,一小片雪花穿过门扉,穿过窗棂,飘落在了每个人熟睡的眉间。


    千年前同一轮月亮下,一个少年的身影悄然入梦。


    作者有话说:


    中秋月色安好,祝卿好梦,团圆喜乐,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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