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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全文完】

《洪炉点雪》现代言情小说_衣带雪

    第125章


    馄饨老五是这条街的十年老字号, 最近禹阳城热闹,人命都在谈论“大人物”的事,连带着他的钱篓都比平日里沉重了些。


    “下个月刚好攒够了钱, 送幺儿去上学。等识了字会看账, 以后就算是体面人了。”


    老五充满期待地想着, 擦着宵禁的边儿正要收摊,日前巡街的地痞又来了。


    “你怎么没去学宫那拴白绫?”地痞质问道。


    “俺、俺这摊子上走不开……”


    “那肯定不少赚吧。”地痞说着,狠狠往他钱篓里抓了一大把, “借你几个钱, 改天还你。”


    老五脸上赔着笑,腮帮子却咬得死紧。等到地痞走后,他老婆在后面洗着碗幽幽叹息。


    “下个月交不上学费, 又要拖半年。”


    “明天多赚点儿, 总能……”


    说完,又有出来催宵禁的街吏走到他铺子前,敲了敲冷掉的锅边。


    “明天不准摆摊了啊。”


    “啊?”


    “灭玄司和炎庭几个衙门要整并,从咱们这条街过。”说着,街吏从口袋里掏出五个铜板, 又拨出去一个塞到口袋里,“喏, 这是你家的补偿。”


    这一天没一件好事。


    老五的腮帮子咬得更紧了, 和妻子沉默地回到家里, 又看见孩子站在门口, 满脚的泥印子。他刚想骂两句,又瞧见孩子额角的疤痕,那是去年地痞到他铺面上吃饭没给钱,孩子和他厮打时留下的。


    他此时恨极了那地痞, 但他不敢,因为那是邻居,和市正是酒肉朋友。


    “先回家。”


    刚一进门,身后一个老妇人叫住了他,老五看去,发现是地痞的老娘。


    他们母子就住在一墙之隔。


    老妇人拿了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过来,塞到他手里,满脸歉意。


    “我家那小畜生又上你家摊子闹事了,拿着拿着。今天要不是幺儿扶我一把,我还回不到家呢。”


    “婶子,您哪儿来这些钱?”


    “这把老骨头还治什么?不治了,收着吧,就差你家没清账了,收着收着。”


    老妇人不由分说地塞来钱袋,拄着拐离开。老五回到自家院子里,等到饭做熟,他听见隔壁爆发了一串争执声。


    老五咀嚼着加了点猪油的糙米饭,出门前心底那点怒火渐渐熄灭下去。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恍恍惚惚地想,人在这世上只要还有生老病死,就一直要受这样的苦吗?


    那位长生不老的长嬴王,一定是世上最没有烦恼的人吧。


    老五羡慕地想着,一抬眼,又瞧见墙上挂着的白布条。


    这些时日老五一直没去,想起自己家要攒钱,想起那条白绫能换上两文钱,几个鸡蛋,他还是决定明天去一趟。


    虽说他心里也过不去那个坎儿。


    长嬴王的故事他也从小听到大,怎么就那么突然,说出口就成了禁忌、就活该被所有人骂呢?


    老五天马行空地想着,逐渐沉入梦乡。


    梦里,他照常苏醒,准备出摊,一出门,却发现一切都变了,手里的锅铲变成了铜矛。附近,一头他从未见过的血肉怪物膝行在地,身上驮着一个穿着由白骨和人发织成外袍的怪人。


    老五吓得浑身战栗,他听说过,那是巫嗣。


    “纳——人头税!”随着那巫嗣下令,老五看见邻居家的大门打开,隔壁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推开儿子,走上前来。


    巫嗣点了点头,于是老妇人加入了他身后的队伍。


    一眼望不到头的,“人头”税。


    随后,在老五呆滞的目光下,巫嗣瞟向了他。


    “你们家里,可有老弱病残?”


    老五惊恐地看向身后的妻子,他的妻子咳嗽了一声。在巫嗣眼中,这种不健康的蚁民,不配领受大巫的福泽。


    不等他说话,那巫嗣一探手,身上的人发斗篷中,陡然如同活蛇一般,延伸出去,卷住他妻子的腿拖行出来。


    “不!不!不不大人!她只是喝水呛着了,她是个好人儿啊!”


    “照顾好孩子!!”


    妻子凄厉的嘶嚎响彻街巷。


    老五跪倒在地上,抱着哭叫的孩子,脑子里一片混沌,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汹涌而来。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大巫,巫嗣们一点点取代了文武百官,统治了大夏。


    于是,他便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老五浑身冰凉,忽然,一支箭“嗖”一声穿空而至,射落了征收“人头税”的巫嗣,“人头税”们四散奔逃,妻子也踉踉跄跄跑回到老五身边。


    紧接着,老五看见了一个清隽的少年身影,他逆着人潮到来,刚才那一击,让他手里的旧弓再也撑持不住,崩断了弦。


    他站在日头下,影子将他和孩子囊括在内。


    “我的武器旧了,不够对抗他们,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他问。


    老五看了看手里的长矛,他惶急地扔在地上,道:“我、我不敢!我一个月只能攒下一两银子,我还有妻儿、老家还有父母,我不能死!”


    他口不择言地说出这句话后,一股莫大的羞耻笼罩了他。


    老五以为少年会抨击自己,可他却只是伸手捡起了他丢在地上的长矛。


    “那你好好过日子,我来。”


    少年表情平静,老五呆滞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走过,身形从少年拔至青年,衣袍从猎装变成战甲,再变成绣满了昊阳的祭服。


    一些白绫不知从何处飘来,似乎想勒死他,却又很快被点燃。


    白绫很脆弱,但也很多。


    老五终于认出了这个人是谁,他抱紧妻儿,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地。


    “你别去了!”他失声道,“回家去吧!你做的够多了!”


    长嬴王顿住了步伐,他缓缓回望。


    “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啊!谁也没求你去!”


    “我是没有了,但是我希望。”他雾一眼的眸底逐渐浮现出笑意,“我希望,所有人能有一个岁岁团圆的家。”


    什么是团团圆圆的家?


    是饭桌旁的家长里短,是那个腿脚不好、牙也掉光了的老人把最好的菜夹到你碗里。


    年年如斯,岁岁如斯。


    长嬴王温槐序,希望她来到这世上,看到的是这样的人间。


    “还有一个要等的人,我想让千年后的人世间,热热闹闹地去迎接她。”


    随后,他向远处滚滚的硝烟处没身而去。


    老五骤然惊醒。


    窗外的寒鸦惊飞起来,老五慌张地向旁边看去,发现妻儿竟不在身边。


    他连忙拿了油灯,正要点亮,就看见外面人影婆娑。


    他走出去,长长出了一口气。


    “你们不睡觉这是在干什么?”


    “他爹,小点儿声。”


    妻子坐在院子里,翻着一些陈年布料,她正扯出一条红盖头,那是她出嫁的时候留下来的。


    “我们家不缺那仨瓜俩枣,你把这盖头裁了,系到屋檐上去。”


    老五愣住,他和妻子四目相对,知道对方和自己做了同一个梦。


    他点了点头正要动作,忽然,他家孩子挡在了面前。


    “娘,你们别剪了,咱们用花汁子捣碎了,把白绫染成红的就好啦。”


    “哪儿来的花?”


    言罢,老五和妻子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幽香,云破月出,他们发现院墙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而领居家那棵探进他们院子里的树梢上,红梅花开得正好。


    “好、好,就这么做!”


    为了不惊醒邻居,他们动静很小,最后,虽然颜色不太鲜亮,倒也染出了一条红绫。


    老五架起梯子,来到院墙上,嗖嗖寒风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停下,一步、两步,等他揉了揉眼睛,忽然感觉四周亮了一些。


    犬吠声四面八方地传来,他从高处看到身后的千家万户里,一簇又一簇小小的灯火摇曳着攀上高处。


    风中梅花的香气从小小的院落、从小小的坊市,吹向大大的人世间。


    …………


    死之后是什么感觉?温槐序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他一直如同行走在一片汹涌的大雾中,人影绰绰,似乎每个人都在向自己招手,但每个人又都擦身而过。


    “所以,酥饼这时候在做什么?”


    “肯定是在骂我吧。”


    “不过,她是个放得下的人。”


    相反,温槐序很清楚自己是个放不下的人。


    他将心绪敛得很深,怕一些可怕的执念吞噬掉自己,也吞噬掉所有人。


    “你真的放下了吗?”有个声音扪心自问。


    “放不下,可是第一次带她离开大漠的那一日,她看向的是大夏,不是我。”


    这便是一切的因果。


    所以,这样就好。


    温槐序一口一口地将撕扯着他的不甘、思念吞入肺腑,随着意识逐渐沉沦,他模模糊糊听到一些呼唤。


    “魂兮归来……”


    陌生的声音,大概不是在呼唤他的。


    这条黄泉路上,他偶尔会听到一些人世的牵念。


    对父母,对孩子,对爱侣。


    他已经离前两者太久,而现在也将告别最后一个。


    温槐序本不该回头,可莫名地,似乎有一根红绫牵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回头看了一眼。


    红绫牵向大雾深处,他瞥见一灯如豆,宛若引魂。


    他不由得循光而去,越走越深,灯火一朵又一朵出现在雾中,如同繁星般铺出了一条道路。


    腕上的红绫又收紧了一些,似乎彼方有谁催促着他。


    很久、很久,如同过了几年、几十年那般久,温槐序停住了步伐,有些痴怔地看着迷雾深处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轮廓,最后,他握住红绫,猛地一扯。


    一个披着薄雪的人影被他扯进怀里。


    风消雾散,他看见了怀中被月光照亮的面容。


    “你……怎么会来。”


    …………


    天不亮,朝廷的大小官吏便准备梳洗上朝。


    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他们每个人都故意让车舆去证圣学宫门前绕上一圈。


    这么多天,长嬴王音信全无,这表示对方和大巫同归于尽已是既定的事实,灭玄司和长嬴陵卫的沉默更加佐证了这个事实。


    此时此刻,曾经对其颇有微词的文武百官们喜笑颜开,无限赞美起了这位庇护了大夏王朝上千年的地上神明。


    还有什么能比压在头上的两座大山同归于尽而更美妙的事吗?


    官老爷们撩开车窗,向夜色下的证圣学宫望去。


    那棵树,已经化成一架雪白的魂幡。


    万民都不欢迎他回来,这一下,他一定不会再回来了吧。


    这可是老百姓的选择,朝廷也只是听从民意。


    官老爷们满意点头,随后又被寒风激得一抖,连忙缩回温暖的车厢。


    “今年的倒春寒够厉害的。”


    …………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祈寒酥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不等他开口说话,先一步抬手捂住他的嘴,抵在城墙上。


    “你的许诺里有一句实话吗?偏我不想要的你兑现了,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


    “知道我为什么特地跑到城楼上拉你回魂吗?注意你的措辞,有一句我不想听的,我就把你从这儿推下去。”


    “我没开玩笑……混账……”


    祈寒酥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双臂也缓缓垂下,她太累了。


    坠入一个怀抱前,她听着对方传递过来的心跳,所有的心绪沉淀下来。


    真的回来了。


    “真不容易啊……”


    “我知道。”


    “上天夺走我太多东西了,我总得、我总得赢它一回。”


    “我知道。”


    “你看,我厉不厉害?”


    祈寒酥想开一些玩笑,双唇却被堵住,她的眼睛模糊,却并不是自己流的泪水。


    很多个夜里,她一直觉得温槐序是虚无的,他会毫无顾忌地用一些温柔地谎言哄着自己,假装世间对他没那么残忍。


    如果只是按照他的安排,自己也能好好活。


    可眼前蓬勃的心跳,颤抖的臂弯告诉她,还是不一样的。


    有他,就是不一样。


    而温槐序亦然。


    祈寒酥用力回吻了回去,夹杂着一些报复的意味,咬破他的嘴唇,直到血腥交融,才同样泪眼模糊地分开。


    身后的天光逐渐破晓,彤红的云层出现在了城池边缘。


    温槐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等了太久,一个呼吸都不愿意移开目光。


    “怎么做到的?按理说……”


    上一个聆听万民愿想的大巫已经疯掉,因为那些恶意太多太深重,并非凡人所能承受。


    而酥饼,只是一个小小的凡生。


    眼前的少女没有说话,她浮现出一个灿若朝霞的笑容,看向城池下的千家万户。


    顺着她的目光,温槐序自然也看见了那宛若魂幡般的千年槐树。


    这曾在他的预料之内。


    可很快,随着一声喜悦的唳叫,巨大的龙雀从城楼下振翅飞起,巨翼卷起风暴,禹阳上百个大小坊市、高楼矮屋里,屋檐上、树梢端,一条条红绫随着大风扬起。


    刹那间,晨起讨生活的百姓们纷纷抬头,他们看见整个城池如一片红色的麦浪,如一片朝阳般的大潮。


    那棵白幡般的古树,在这红色的浪潮下显得如斯刺目,如斯渺小。


    祈寒酥爬到城墙上,高高举起双手,笑得明亮。


    “大家一起闯的大祸,好看吧!”


    可温槐序却顾不得眼前的绝景,他看着祈寒酥如同太阳般眼眸,恍惚间有了答案。


    原来……是这热热闹闹的人间,也在挽留他。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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