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要你编写属于巫朝的史册。”
“我要你抹消长嬴王的存在, 抹消他弑杀神明的史书所载。”
“我要你抹消所有关于夏王朝的一切,让夏氏皇族成为代行神职的巫祝。”
“蚁民文字,不得留存, 天文数术, 节令历法, 一炬焚之。”
风雪里,证圣学宫的院长沉默地与绪长生对峙着。
或许是见徐登古长时间不语,绪长生微微抬手, 下一刻, 有怪形般的永食人形抓起附近沉睡的宫人,如同蜘蛛一般攀上高高的宫墙,将人从高处丢了下来。
咚、咚的坠地声里, 血色绽开在雪地上。
看见徐登古的神色明显有了变化, 绪长生冷笑:“没死,不过之后的就说不定了。徐院长,我们清楚你想拖延时间,但你需知晓,耗不起的是你。”
如果放在正常情况下, 巫嗣们已经开始屠城,以最野蛮的方式血祭。
但今天不同, 他们需要的是信仰, 需要让大巫的意志彻底占据祈寒酥或是长嬴王的身体, 收回长生烛和岁寒哭。
真正的大巫已经沉睡了一千年, 在这一千年内,祂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需要一部属于巫的史书填满,以充实祂的形骸。
“这种手法, 不像是你们巫嗣的脑子能想出来的。”徐登古冷冷看向绪长生身后的丛令霄,“是你。”
面前的是丛令霄的恩师,他轻缓点头:“是我。”
丛令霄眼罩下的另一只残眼隐隐作痛,以为徐登古会愤怒责骂他这个背叛证圣学宫之人,可徐登古的目光在确认了之后却迅速收回。
这位老者从出现开始,手上就提着一只沉木宝匣,他此刻离丛令霄他们还有百步,默然上前,却被绪长生警惕叫住。
“你手上所提何物?”
“大夏国玺。”徐登古讽刺般道,“大巫要改朝换代,难道不需要‘帝王之征’?”
“哦?我猜错了,徐院长竟是来归顺大巫的不成?”
徐登古道:“我若创下以巫代夏的史书,算不算是为大巫复生立下大功?当不当得一位巫祝的地位?”
绪长生瞥了一眼丛令霄诧异的神色,自然不相信徐登古所言,他沉思片刻,突然冷笑,嘴唇微动,让一名巫嗣上前。
这巫嗣没有面孔,以头触地,瞬间脸上的藤蔓肆意生长,铺出一条地毯。而后,另一个巫嗣口吐火焰、点燃藤蔓,不到十息,便铺出一条炭火道路。
“我巫族有个传统。”绪长生眼底闪动着审视的光,“想要在大巫的神国活下去,便要赤足围绕‘炉渊’朝拜,走完火道的,才配活下来。”
“你若当真心向神明,请赤足走上前来。”
徐登古扫了一眼丛令霄,在四周或嘲讽或恶毒的注视下,脱下靴子,正了正衣冠,将“国玺”抱在怀中,踏上这百步焦土。
…………
巫之梦境。
“回来……回来……”
无数血祀生祠历代巫祝的暗影发出疯狂的低语,龙雀左冲右突,嘶鸣不休,紧紧抓着它足爪的祈寒酥同样双耳剧痛,似乎有一种无形之物以一种折断她手臂的力量要让她放手。
这片天地即是大巫所成,他们也是大巫的一部分。
忽然,她手上一空。
祈寒酥低头回望,发现自己的手上空荡荡的,不知何时,有一道苍白的雾气上升。
“温槐序……”祈寒酥心底一凉,下意识叫出了温槐序的名字,可旋即,她又意识到这是巫诱使她放手的诡计。
她并没有放手,是温槐序被掩藏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醒觉。
龙雀继续振翅飞行,祈寒酥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紧牙关,仿佛在找寻什么,忽然,她在白驹过隙中看到了一幕黄沙景象。
那是一场巨大的沙暴。
“龙雀,往那里去!”
龙雀心意相通,撕破眼前巫祝的阻拦,冲入那片黄沙。
可就在堪堪进入的瞬间,苍白雾气陡然凝聚成一根冰晶长矛,带着恐怖的、仿佛撕破一切的势头狠狠刺中龙雀的羽翼!
龙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坠入黄沙。
祈寒酥重重摔落在沙丘上,短暂地昏迷过去片刻,强行咬住手臂,直将手臂咬得鲜血淋漓,才勉强保持了清醒。
她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虚空中自己看不见的温槐序,随后连忙查看龙雀,只见它坠落在远处,哀鸣不绝。
祈寒酥想向它奔去,却陡然感受到一股注视。
她抬头一看,目光彻底凝冻。
大巫的影子,也同时降临在了这片盐江大漠。
…………
与此同时,盐江荒漠边城。
年轻人关上家门,背着行李离开了古老的部族。
他是长嬴古国的末裔,世代在这里守沙,生于斯,葬于斯,而他们的王,存世的唯一神明,却从不庇护于他们。
而身后的大夏却日渐繁盛,那里有他们守沙人永远也无法得到的繁华。
这一切,本是他们应得的,本是长嬴王亏欠他们的。
年轻人每每想及,便满腔怨愤。他不甘心困死在部族的传统里,他要去大夏闯一闯。
可是他往关内走去,却发现沙子好像在蔓延。
边关,衙署,闹市,年轻人走过这些地方,双脚却在沙子里越陷越深。
很快,他听到人群骚动,跟随着动静攀上城墙,骇然的一幕出现在眼前。
远天外黄沙弥漫,一道弥天盖地的“三眼羊首”身影出现在黄沙后。
大夏百姓不知道那是什么,本能让他们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触怒了天威,使得不知名的神祇下界,要惩处他们。
不知是谁,突然带着哭腔下跪祈求。
“天神啊,求您不要让沙子埋了我家的田地!我们家已经三代为佃,好不容易有盼头了,等过了明年夏天,就能有自己的田了!”
黄沙在侵蚀边关,城镇后面,是等待春天的麦田。
年轻人记得,除夕时才下了一场雪,人人都说,今年一定会丰收。
城里一片骚乱,人们没有办法,只能祈求那沙漠里越来越清晰的羊首神明拥有一丝仁慈。
年轻人膝盖咯吱作响,那弥天盖地的身影让他兴不起丝毫抵抗之意,再一看身侧那些跪拜的人,他们的额头死死粘在地上,好似有什么缥缈之物从他们身上浮起,飞入黄沙,逐渐充实那个羊首巨影。
长嬴古国的末裔有着一丝巫的血脉,他本能地明白过来,那是信仰。
巫拟造天灾,巫攫取信仰,巫……统治大地。
…………
同样的大巫巨影,出现在了大夏各处。
盐江大漠,守沙人盯着大巫的影子,握紧树种。
狩海边疆,殇民年轻而衰败的眼中映出大巫的影子,目眦欲裂。
禹阳皇都,沉睡之城中,先后醒来的灭玄司、证圣学宫、炎庭法士举目望天,心神震怖,几近绝望。
祂不断汲取信仰,不断成形,甚至身下还出现了无数追随祂的,巫祝的影子。
凡人见此,如见神明。
“真可怜……”
祈寒酥感受到身后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她感受到一双手以某种堪称温柔地扶住她的肩膀,让自己慢慢转向……祂。
那是一张和温槐序别无二致的面容,乍一看有些陌生,可祂越来越像。
就像是刚刚吞食了什么的恶鬼,正在取代、变成原主的模样。
祈寒酥看见了大巫的脸,也看见了祂拖曳在脚下的,巨大的阴影。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挪动半分,只是被端详、被审视着,就被剥夺了任何抵抗的能力。
“你是……大巫,弥天。”她艰难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大巫的目光很古怪,像是本能上觉得祈寒酥是难得的佳肴,可在吞食某人的记忆后,又让祂抱持着某种近乎情愫的喜爱。
很快,祂的意志倒向了后者。
祂拉着祈寒酥我手腕,耐心地一一展开她紧握的五指,贴在面颊上。
“我不够像‘我’?”
祈寒酥心底某处尖锐地疼了一下。
温槐序每一次死而复生,都会面对一次与大巫的记忆融合,下次、下下次,动辄几十年的沉睡,都是在自我意志与沦陷为巫中挣扎。
她压下翻涌的痛苦,冷静地凝视着大巫弥天。
“你们在大夏四处降下所谓的神迹,想让大夏百姓如千年前一般信奉你?”
大巫的眸色幽深,极具耐心地回答:
“更正一下,‘百姓’是我庇佑的血嗣们才能拥有的,那些,叫做蚁民。你以后应该习惯这些。”
蚁民,蚁虫一般的民。
祈寒酥的眸底簇起一团火。
“以后?”
“原本,我应该敲骨吸髓,让你成为我的一部分。可现在……我想破例留下你。”
“为什么?”
大巫略作停顿,神情忽然有些抽离般说道:“让你承受苦痛,会让我觉得,我的魂魄在被焚烧。”
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祈寒酥又恍然在祂脸上看到了温槐序的影子。
祂似乎也对此感到古怪,可转瞬间,又自言自语般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本还能撑持上几十年再回归于我,为了替你承接岁寒哭的诅咒,熬尽了最后的岁月。”
说着,祂复又看向祈寒酥僵冷的面容,轻柔地扫去她发间的砂砾。
“看来是上天安排了这样的命数,把你带来我身边,你就是‘我们’一直期待的人。”
“我可以恩赐你的愿望,你想要什么?”
大巫弥天仿佛不需要她回答,心念微动,远方层层叠叠的沙丘后,一座热闹的孤城拔地而起,古老的城门前,两道人影站立,而更远处,是祈寒酥的故人。
她最快乐的年少,她失去的亲人,她回不去的故乡。
“来我这里,你和我有着注定的缘分。我依然可以陪伴你,直到我下一次衰朽重生,那时,我恩赐你进食我的血肉骨骸,成为我。”
蛊惑般的耳语轻啄在耳边,祈寒酥一边觉得恨恶至极,一边又好似被什么情绪撕扯着,有个心底的角落,思绪却在暗暗翻涌。
为什么祂要对我说这么多?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取走我身上属于岁寒哭的大巫遗骨?
忽然,祈寒酥的指根被骨戒烫了一下,一个诡异的猜测浮上心头。
“如果,我向你许愿,什么都会实现吗?”
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弥天身后的三眼羊首阴影浓重起来,从祂的阴影里,一些巫祝试图站出来,可旋即,又有一名身形较为老迈,但明显更强大的身影先一步走出。
这名老迈的巫祝不言不语,挖下双眼,捏碎为祭品,一股苍白雾气幽然缠向弥天和祈寒酥的双臂。
这仿佛是某种属于巫的见证仪式。
“你这一生苦难太多了,现在,让它结束吧。”
祈寒酥空洞的双眸缓缓闭上,再睁开眼时,眸光锐利起来。
“大巫弥天,我要和你赌,赌千年后的今日,大地上的万民,不会再选择神明的引领,不会选择你!”
刹那间,一道惊雷撕开幻境的一角,劈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上,映入了大巫的眼瞳。
下一瞬,祈寒酥看到,属于温槐序的那张面容上,覆上了一层苍白的羊头骨。
“你胆敢——”
泼天般的威势压迫而来,可那段苍白雾气宛若坚不可摧的绳索,将他们彻底缠绕,融入各自体内。
旁边的巫祝脸上,阴影薄淡了一些,在祈寒酥蓦然凝滞的眼瞳中,嘶哑开口。
“我主弥天,契约已成,你须令千年后的百姓真正信仰于你,岁寒哭方能回归。”
他说的,是百姓,不是“蚁民”。
祈寒酥蓦然通红了双眼,她认出了眼前的巫祝,或者说,曾经的巫祝。
“爷爷,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殷山雷是一名巫祝。
他所主持的“承烛圣女”, 哪怕在血祀生祠中,也是最残虐无道的巫术。
以凡人血肉,炼制能承接大巫骨骸的容器。
殷山雷并不明白何谓残忍, 他自出生起, 就活在血祀生祠的祭坛内, 不与外界沟通。这一生听到的,除了同为巫嗣的疯言疯语,就是蚁民的惨叫。
很长一段时间, 血祀生祠告诉他, “蚁民”们如其之名,只是某种会说话的虫豸,和脚下泥尘、盘中餐食并无不同。
直到那一日, 巫嗣们抓到一个女人。
他们说, 那是因兵败大漠,被他们生擒的的大夏帝姬,嘉禾。
夏氏皇族血脉被大巫诅咒,是“承烛圣女”最好的容器之一,其他巫祝对此十分重视, 打算将她在合适的时机丢入“血肉窠臼”,做成“承烛圣女”。
为了防止嘉禾帝姬自尽, 他们还从抓来作为耗材的蚁民中挑了个女奴监视照顾这位娇生惯养的帝姬。
可就殷山雷看来, 此举有些多余。
那个女人出奇地精神, 吃好喝好, 还有闲心给女奴起了个雅致的名字。
丹若,就是石榴花的雅称。
血祀生祠养的奴隶不配有名字,丹若是第一个,还得到了姓氏, 跟着嘉禾的母家姓“祈”。
殷山雷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祈丹若从一具等死的行尸走肉,重新变回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名字就那么重要吗?
他也有名字,但他认为,自己也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殷山雷向死去的大巫寻求解惑,大巫什么也没有告诉他。同时,血祀生祠里爆发了内乱,承载“赐恩血”的巫祝“巫姎”叛逃,导致同为巫祝的绪长生不得不去往大夏腹地。
于是大漠里负责关押嘉禾帝姬,和她流亡的残部的,就只剩下殷山雷这一个巫祝。
作为曾统御三军的大夏帝姬,嘉禾很快嗅到了机会,在巫嗣们打算将她制成承烛圣女之前,奴隶们突然叛乱。
原因是她们偷偷养了个孩子。
她们每天晚上都听丹若转述嘉禾口中的“外面”,听到丹若的名字是石榴花,有多子多福的含义,大家就想抚育一个孩子,因为那象征着一个家,象征着她们除了“虫豸”以外的另一种可能。
有的人摘下头发上的枯草,有的人剪下一缕碎发,有的人撕下一根布条,有的人拿出偷藏了许多年的树杈。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一个草扎的孩子,一份从未有过的希望。
自那之后,即便身为蚁民,她们眼中也仿佛有了光。
殷山雷知道,但是他没有说,只是心底的困惑越来越大——因为他觉得,血祀生祠里变成“人”的蚁民,越来越多了,有的,甚至比巫嗣们更像人。
某日,巡逻的巫嗣发现了这件事,嘲笑了奴隶们,把那个草扎的“孩子”丢进火堆。
但是这一次,奴隶们没有沉默。
从未理解什么叫“反抗”的丹若,扑上去把草扎的孩子从火堆中抢回,而身后的姐妹们,则将火把刺入巫嗣的眼窝,当她们一口一口撕扯下巫嗣的皮肉后,才发现,下面也不过和她们是一模一样的白骨。
更大的混乱野火般扩燃,奴隶们从暗无天日的洞窟中一个个站起来,巫嗣们杀不尽,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蚁民们疯了。
殷山雷理所应当地前去镇压,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挟持住了。
果然,嘉禾在不知何时,成为了蚁民们的领导者。
即便身为阶下囚,嘉禾也从未想过认命。她制造了一场巨大的混乱,挟持着殷山雷,逼迫他带着奴隶们离开黑暗的地底。
可惜,威胁性命对巫嗣并不总是有用的,尤其是一位强大的巫祝。
当奴隶们自以为胜利、浩浩荡荡地离开黑暗的地底,望见大漠上星空的瞬间,他们狂喜着拥抱月光,四散奔逃,好似得到了自由。
可生长在地底的他们不知道,盐江大漠到底有多大。
第一天,就因为沙暴死去了一半的人。
第二天,队伍又失踪了一半。
第三天,焦渴的奴隶们开始内斗,被嘉禾凭借手腕镇压,继续上路。
被挟持的殷山雷冷冷看着这一切,他在等这位大夏天生的王者泯灭意志,只有足够痛苦,才能成为大巫所需要的容器。
第四天,队伍里只剩下寥寥数人,可幸运的是,嘉禾释放的狼烟引来了大夏的残军,自己曾经的部下。
殷山雷默不作声,老老实实地当一个俘虏,听着他们议论着回到大夏后会如何,又会如何处置他这个血祀生祠的巫祝。
直到夜晚,残军中误食了诅泉的人突然发疯,将队伍里的康将军刺至重伤,而巫嗣们的追击也到来了。
“殿下,我们死便死了,你快逃!”一路上对殷山雷屡下杀心的康将军决定留下来断后。
而丹若则茫然地看着这一切,随后,嘉禾来到她面前,向她怀里的“孩子”伸出手。
“给我吧。”
丹若感觉到自己和其他人要被抛弃了,可她自觉生来命贱,只是抽泣了一下,就交出了她的“孩子”。
殿下是那样尊贵的一个人,为她去死,似乎并不是不能接受。
一片死寂中,殷山雷沉默地看着嘉禾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殿下会为我们所有人复仇,你们这些妖孽等着吧。”
康将军狠狠说着,正准备迎战,忽然,他看见远处巫嗣们摇曳的火把转了方向。
丹若呆滞地看去,只见月光熄灭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沙丘上一道身影举起了一个点燃的、草扎的孩子,如同一颗坠入沙海的星辰,引走了巫嗣们的追击。
在这死寂的沙海,她明明如月。
…………
认出爷爷的刹那,祈寒酥就感到大量的记忆片段向自己蜂拥而来,她看见了爷爷的过往,看见了爷爷曾经身为巫祝、又背叛大巫的一切。
她未能有片刻与殷爷爷叙话,因为此时的大巫已然被触怒。
“我的血嗣,为何背叛?”祂用古老的语言毫无波动地问道。
一时是巫嗣,生生世世都是巫嗣,即便殷山雷剥离了巫祝的权能,自毁双目,死后仍然无法挣脱大巫的控制。
此时更是如此。
四面八方的巫祝们如同被主人一道哨声便闻血而至的猎犬,怒吼着迫近,可却又仿佛无法分辨站在殷山雷身前的少女是否是他们的神祇而止步。
殷山雷虚无的视线从祈寒酥身上收回,他一步向前,一如祈寒酥这十数年,将她护在身后。
他嘶哑的嗓音一字一顿道:
“我会接受,任何处置,可前提……我主,你如今,还是大巫吗?”
四周的狂沙席卷而至,弥天盖地的三眼羊首垂目,宛若天怒。
祈寒酥感受到一种莫大的恐慌,而在恐慌中,她还有一种古怪的,被吸引的感觉。
似乎那是一件衣服,正徘徊不定地选择自己的主人。
巫嗣是大巫的附庸,唯有蚁民的信仰才能决定大巫的形塑。
属于温槐序是那张面容忽地显得渺远,祂低笑了一声,身形一点点被沙暴吞没。
“契定已成,我不会反悔。可……你们真的相信蚁民的抉择吗?”
一阵阵似嘲讽、似哀叹的低语,梦呓般从四面八方回荡而至。
“我将蚁民们称之为虫豸,并非毫无缘由。”
“它们天生身怀‘血诅’,永不满足。”
“饥馑时渴望果腹,果腹后又贪得更多;弱小时对强者愤愤不平,强大后又挥刀劫掠弱者。”
“自他们之上,愿众生平等,自他们之下,又恨不能弱肉强食。”
“你看那高居九五的‘皇帝’,他肉身凡胎,甚至无法为蚁民们带来最简单的风调雨顺,却胆敢如‘我们’一般坐拥信仰,为人供奉……皇帝,难道不也是一种‘巫’?”
四周的风沙逐渐狂暴,殷山雷抓住祈寒酥的手臂,向某个方向一指。
刹那间,沙海分出一条无风的道路,祈寒酥被殷山雷推了一把,脚踩到了一片羸弱的浅草地。
这草地不知道是什么人种下的,细细碎碎,尖锐枯败,却倔强地活着,越是靠近远处的城池,越是丰茂。
“爷爷!”祈寒酥看着身后的风沙吞噬而来,紧紧抓住殷山雷,“爷爷!别丢下我!”
她有很多话想问,很多事想说。
可这位盲眼的老人也只是一寸寸掰开祈寒酥的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泪。
“酥饼,我和你姆姆一样,我们这代人,走不出大漠。”
风沙如同绞索一样,牵引着殷山雷回归巫嗣中去,他没有反抗,将祈寒酥推远。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叛出血祀生祠,带着祈寒酥找上已经定居盐江城的丹若时。
“这是嘉禾殿下?”
“是,也不是。这孩子的每一寸血,每一寸骨,是她,也是你的姐妹们。”
这孩子是一个残忍的巫术造物,殷山雷毫无疑问地认为,这会是个天生的恶种。
可丹若没有放弃这孩子,好似被某种执念攫住了她这一生,她那样坚定地觉得,她能把祈寒酥变成一个人,就如同嘉禾把她也变成人一样。
如薪火永传,她那么坚信着,总有一日,这把火能漫过无尽的沙海。
而祈寒酥做到了。
“在弥天侵吞掉长嬴王所有的记忆之前,你还有时间,去做你该做的事,击破人们的迷障。”
“可是爷爷,我……”
“酥饼,你长大了,接受自己,也要学着接受我们的离去。你不必一个人走,可也不要害怕一个人走。”
祈寒酥不再挣扎,她口中似有千言万语,在泣不成声的临别中,汇聚成一声询问。
“姆姆,爷爷……你们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
殷山雷露出一个平静的笑。
“我们给你取名叫寒酥,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岁寒哭,你只一个天上来的孩子。”
“你来到人间,可以变成江河湖海,可以变成丰草长林,可以变成你想成为的一切。”
“孩子,但行己路,无诉离伤。”
这是祝福。
大巫和巫祝们都消失了,沙尘模糊了视线,祈寒酥吞下喉咙里的酸涩,抬起头看向枯黄的天地,眼底迸发出一丝决意。
“我不会让你来到人间。”
祈寒酥说完,一缕凄切的琵琶尾音陡然入耳。
她惊喜回望四周的枯树长林,那是爷爷经常在门前弹拨的琵琶,引着她回家的琵琶。
她不禁加快脚步,顺着琵琶声找去,突然,掌心刺痛了一下。
一道衣着古朴的少年身影背对着她,正好奇地拨弄着被黄沙埋了半截的琵琶。
他的乌发丝滑微卷,半束在脑后,一直垂落到肩背。
祈寒酥怔忡了一下,一丝诡异的猜测浮上心头。
爷爷说,大巫在吞噬温槐序的记忆……现在吞噬到哪儿了?
回过神时,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探手想拉过那个背影确认,却刚好逢上少年人回头,误打误中扯了一把他那长而柔顺的马尾。
少年人似乎有些不满,但也没粗暴推拒,只是压着性子开口以古语警示。
“你,不求亲,就不要乱摸我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同样一句话赠予姐妹们你来到人间,可以变成江河湖海,可以变成丰草长林,可以变成你想成为的,美好的一切。
第113章
看见这个少年温槐序的瞬间, 祈寒酥怔了一下后,本能地提起几分防备。
她无法判断,眼前的少年会不会又是大巫的幻化。
“你从哪儿来的?”
少年同样不太信任她, 按他的习惯, 此时应该远离, 可幽深的眼眸却又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所吸引。
他久久不回答,祈寒酥转身便走。
她没有扔下对方不管的意思,只是借由反应在试探对方到底是不是大巫的幻化。
果然, 少年很快跟了上来。
“我是为巫祝大人们伐荒的蚁民。”
“只是蚁民吗?”
“不信?”
祈寒酥:“你接下来是不是会依据我是什么人, 给自己安插对应的身份?对了,把你的猎刀收回去,我不是巫。”
温长嬴按在猎刀上的手指微微一收。作为镇炉酋主, 他分得清那些“血统”高贵的巫祝们, 他们血的味道和蚁民们不同。
这时的长嬴国,正在积蓄力量准备谋逆。
而眼前这位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子,身上有种高位巫祝的气质。
可她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巫?巫嗣们,不是每一个都以大巫赐予的血统为傲吗?
她看上去并不似巫嗣那样残忍骄横,反而……有些悲伤。
温长嬴幽深的眼瞳里浮起一丝好奇, 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你的口音有些陌生,不像我们长嬴国的人。”
“当然, 因为这里就不是长嬴国, 这里是大夏。”
祈寒酥回过头, 碎金般的风沙拂起她的发丝, 映入少年错愕的眸底。
“这里是大巫死后,一千年后的大地。”她说。
…………
盐江大漠的边城中,起初是一小部分人看见了那弥天盖地的大巫虚影。
担忧兽瘟的牧民,负债累累的佃农, 对着账本发愁的地主……那些有所渴望的人,是第一批看见大巫的。
守沙人少年惶惑地看着远方,对于远处风沙后的巨影,他比普通人要看得更清楚,更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让他觉得目之所及的大巫是如此高渺伟大,无所不能。
同时,一股怨恨难免从心底滋生。
他们这些长嬴遗族本应生来就是高贵的,本不应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漠守望一片根本回不去的故土。
一切的根源,就是他们的王抛弃了他们。
他不愿意继承大巫的遗馈,不愿意建立神殿,不愿意封赏族人为新的巫祝,让他们享有胜利者应得的一切。
守沙人少年双目赤红,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一个老者,一个城门口乞讨了二十年的乞丐突然站到高处,双手高举,嘶哑开口。
“恩赐到来了!巫的恩赐到来了!我听到祂的神谕,巫主将从沙暴中来到大夏,救虔信者于水火!”
老乞丐说得不明不白,但话语中的蛊惑之力,让守沙人少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周围人,加入这片股信仰的洪流。
他们冲破呆滞的守城卫士,打开城门,在几乎凝成一堵无边无际墙壁的大沙暴前,从前到后,如同波浪一边匍匐身体。
守沙人少年略作犹豫,似乎内心仍有一股骄傲撑持着他站立在人群后方。
于是他便看见了一幕奇异的天象。
一朵雪云不知何时停在了沙暴前,整篇沙暴犹如被冻住,骤然停住了前进的步伐,而那弥天盖地的大巫巨影一点点在沙暴后缩小、凝实,最终,在一片飘摇落下的雪花中,形成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无人敢出声,都在等待她先开口,连同城墙上的守军也才迟迟反应过来,弓弩上弦,颤抖着对准了少女。
巫。
他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当少女现身的刹那,她脚下延伸出去的、几乎映在城墙上的影子,有着三眼羊首的形状!
一股战栗从骨头深处响起,守沙人少年听过无数关于大巫的传说,可他是第一次看见大巫的形骸行走于人间。
祂会不会一眼看出自己是长嬴国的后裔,赐予他惩罚?
守沙人少年被恐惧吞没,痛苦地闭上眼,等待那携带恐怖天象的少女靠近城关,脚步声于石板路上自远及近。
忽然,他听见了对方的脚步声在身侧停下,明显是对着他发问。
“请问,入城手续是在哪儿办?两份。”
守沙人少年张开眼睛,呆滞地看向祈寒酥。
似乎是感受到对方的情绪,祈寒酥解释道:“就你一位是站着的,只能问你了。对了,他们在干啥,为什么都趴在地上?”
祈寒酥说完,耳边就传来同行者略微古怪的声音。
“大巫能操纵的是所有天象,风暴,大雾,暴雨乃至寒灾,其中寒灾杀人最快,你指望这些人看见你如此施为后,还把你当成凡人?”
祈寒酥望向身侧兴致卓然的少年人,幽然道:“其实我一直想说,认识你以来,你在我眼里,类人的时候不多。”
“?”
她转而打量起守沙人:“我好像见过你。”
祈寒酥进入大夏后第一次遭逢巫嗣救下五殿下,就是去守沙人的领地解决的。
出于好奇,她记得部族里半数人,而眼前的,似乎是某对首领的孩子。
“你是守沙人?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年轻守沙人瞬间脸上血色全无,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四周原本跪拜的人频频向她这边望来,敬畏中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无法理解刚才还吞天噬地般的神灵,竟如此地……有烟火气。
“看起来他们要把你送上祭坛供起来了。”温长嬴似是调笑又似是观察地说道。
果然,起事的老乞丐率先扑倒在祈寒酥脚边,声音颤抖,神情狂热。
“巫主!我们已经等待你太久,接受我们的供奉!”
跟随他的人也像失智了一般,接二连三地出声表忠心,而同时,已经观察局面多时的边城守卫冲上来,警惕地看了一眼祈寒酥,似乎不敢直接发难,便转而针对起了老乞丐。
“你在这儿妖言惑众!跟我们去衙门!”
老乞丐蓦然放声大笑:“我们应该血祭了他们,供奉给巫主!”
祈寒酥:“我不吃人。”
“那就把县太爷的小孩血祭了!”
“我也不吃小孩。”祈寒酥突然有点力竭,“我自带了一个小孩。”
温长嬴:?
温长嬴:“我不是小孩。”
老乞丐腾地站起,向她祈求般伸出手:“巫主!请赐福于我们!像我们所渴求的,像您所怨憎的!”
祈寒酥举目四望,癫狂的人如蜂群涌来,终于,某个围观已久的守城卫士举起枪矛,可下一刻,一片冰霜骤然刮起,冻住了所有人的双脚,使得他们膝盖一下瞬间失去了一切知觉,不由得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上。
再一抬眼,祈寒酥本人,连同之前和祈寒酥说话的两人在内,已经在原地消失不见。
如果说刚才或许是众人眼花了,那眼前的一切就是少女非人的铁证。
某种狂热蔓延在每个人眼底。
“神明啊,已来到这片大地!要变天了!”
…………
未时一刻。
出现在县令官邸后院的祈寒酥看了一眼水钟,盯着脸色惨白的年轻守沙人,考虑起了自身现状。
通过他,她发现这儿竟是现实。
大巫的梦境并非全然虚假,祂被民众们知道得越多,越是真实。
祂真正降临的时候,梦境也和现实合二为一了。
“守沙人似乎有三五成群的习惯,你为什么独自一人?”祈寒酥问道。
年轻守沙人十分不自在,却又不敢不回答:“我不想一辈子留在长嬴部族里造林守沙,想出去闯闯,人之常情吧。”
听到“长嬴”两个字,温长嬴的视线终于从鳞次栉比的楼阁上收回,落在眼前的守沙人身上。
他保持着冷静问道:“一千年后,长嬴国,为何沦落至此?你们的王呢?”
即便是在对抗大巫的末期,长嬴国也是大地诸国中最强盛的势力,而他刚刚听到的,统治大地的,是“大夏”。
年轻守沙人突然愤恨不已,咬牙道:“长嬴王抛弃了我们!偏偏祖祖辈辈还甘愿以‘长嬴’为名!依我看,它早该跟着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王同葬地底!”
温长嬴短暂沉默。
他没有名字,以国为氏,注定是将来的长嬴王。
身为王,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子民?
不等他表露疑惑,祈寒酥先一步站到他身前。
“你在不甘什么?”
年轻守沙人呆滞了片刻,只觉得自己的心虚被少女一个眼神引燃,陡然拔高了声音:“我为什么不能不甘?我恨!凭什么大夏皇室掠夺了属于我们的功绩,凭什么我一出生就要过着面朝砂砾背朝天的苦日子!那些人上人一出生就能享有的一切,本该属于我们!就像大巫庇佑他的巫嗣一样!”
祈寒酥:“那你恨的是人上人,还是恨自己不是人上人?”
年轻守沙人突然语塞。
祈寒酥接着道:“温槐序很爱重自己的长嬴国,一直都是。可是他如果让你们成为新的‘巫祝’,那战场上所有流的血都会白费了。”
“可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和我一样的凡人!他们又不是呼风唤雨的大巫,凭什么统治万民!”
温长嬴看见祈寒酥沉郁地笑了一下,随后,她眼眸亮若晨星般回答。
“所以当皇帝们没有大巫的力量,却犯下大巫的罪孽时,再将他们拉下神坛,对后世的人而言,容易太多。温槐序留给后世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这一切,都是温槐序牵着她的手,从巫朝到大夏的所见所得。
“如果你心怀雄心大志,就去鼓动那些如你一般苦难的人,推翻那些作恶的人上人,像千年前的长嬴王一样。”
“如果你自觉见识不足,难以在此生成事,就去苦学书文,传习部族里的后来者。”
“如果你贫苦交加,连生存都艰难,又愤恨难抑,那也可加入起义者,这未尝不是一条路。”
“如果你觉得那些都太远太难,那留在家里,孝顺父母,勤勉劳作,想一想明天的餐食怎么做得更好吃,你仍然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祈寒酥说到这里,守沙人已经是面色赤红,难堪不已。
“可你什么都选,轻视一切中肯的建议,却对外面合你心意的怨言奉为至宝,任凭那些怨恨掏空你的一切,然后安慰自己说,这就是你此生对世间最大的报复了。”
她的口吻平铺直叙,却说得守沙人浑身颤抖,他看不催少女眼中一丝一毫的嘲讽,可这刺耳的真言却更让他痛苦。
他转过身,忽然感到自己对于大巫蠢蠢欲动的信仰崩裂了,他踉跄了一下,夺路而逃。
片刻后,祈寒酥微舒一口气,感受到大巫在自己体内的压力减轻了一丝,心中有了判断。
果然,让民众破除信仰,大巫就会受到影响。
只是……她要破除的可不止一个人,而是大夏千万百姓。
“你真的不是巫。”
祈寒酥转眸看见温长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现在相信我了?”
温长嬴轻嗯了一声:“一个凡人,只要‘有幸’成为大巫的血嗣,就会认为自己已经脱离凡胎,将蚁民们视为牲畜。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对一个凡人这样上心。”
“或许是因为他来自长嬴部族,我多偏心了一点。”
“因为‘温槐序’?”温长嬴目光游移了一瞬,又艰难地摆正了视线,“他和我同姓,但我们部族里有王族血脉的,没有这个人。”
祈寒酥停顿了片刻,蓦地明白过来,灭巫之后,他与长嬴国断绝,自认不配再以故国为氏,又给自己取的名字。
可“槐序”、“长嬴”不都是盛夏之喻?
他从未放下过故国。
这么想着,祈寒酥心底隐约刺痛了一下,直到温长嬴摇了一下她的袖摆。
“他到底是你的谁?”
祈寒酥上下打量了温长嬴两眼,直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你今年几岁?”
“二十。”
“骗人。”
“差两年。”
“从小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差四年。”
温长嬴说完,生怕对方看不起他似的,辩解道:“明年就十七了,在我们那儿算成年了。”
祈寒酥看了他一阵儿,突兀地抬手,捏住少年的脸,咕咕哝哝起来。
“不然就这个吧,老的那个千年狐狸,实在吃不消……”
温长嬴似是想要抵抗,但到底还是没出手,只能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祈寒酥。”
“嗯?”
他对这个所谓的千年之后有着诸多猜测,但此时唯最真实的期冀,只有一个。
“所以那时候,我们赢了吗?”
如果赢了,如果有机会回去,那他将血战到底。
温长嬴只需要眼前人的一句话。
祈寒酥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绽放出一个笑容,在他陡然错愕的目光下,靠近过去,手掌贴着他的颈侧,用额头抵住他的。
“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赢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让温长嬴保持安静了之后, 祈寒酥腾出空来审视自我。
指尖一点点融化透明,似是随时飘散,又随着一个念头, 变回人的皮肤, 她感觉到这是自己。
抬眸远望, 黄沙之外某片嵌在砂砾中的雪花,她也感受到那是自己。
再往千里之外,禹阳城中飘摇的乱雪, 祈寒酥同样能感受到, 城中的雪是可以号令的。
只是她不能此时便回到禹阳城,因为那里大巫的意志最是浓烈,她能肯定, 这会儿如果回去, 就会像一片掉落在漩涡附近的叶子,被彻底卷进去。
她这么想着,附近传来一阵急躁的脚步声,是边城的高官。
祈寒酥拉着温长嬴隐匿在暗处。
“他们是谁?”
“你就当是不会飞天遁地的巫祝吧。”
温长嬴挑了挑眉,报以敌视的目光。
来的是几个边城的高官, 他们其中一人握着雁书,神色惊恐万分。
“……禹阳沦陷了, 怎么可能!那我们怎么办?!”
“咱们得准备两套说词了。”
“怎么说?”
“要是朝廷的增援到了, 咱们就放手一搏, 要是巫嗣赢了……说白了, 谁做皇帝不是做?就算是舔那大巫的脚,咱们也得继续做人上人!”
温长嬴到这里就听懂了,他冷笑里压抑着怒意。
“看来有人觉得大巫的拥趸很好做。”
祈寒酥:“忽然觉得大巫也挺辛苦的,都被供上了还要被舔脚, 怪恶心的。”
“你这个巫怎么……”温长嬴顿了顿,“人里人气的。”
祈寒酥忽然察觉出了为什么爷爷说要守住温长嬴。
或许他在这里,就表示自己的心还是一颗属于人的心,就表示,温槐序还在。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祈寒酥笑了笑,“想起了一些小时候听过的‘狐狸讨封’的故事。”
说着,她和温长嬴的手指扣在一起,拉到二人中间摇了摇。
“你说,我是妖啊,还是人啊。”
咚。
温长嬴不自觉地心腔漏了一拍。
这肯定是妖了。
温长嬴想。
可祈寒酥只是短暂地调笑了一句,就放开了他的手,正色思考了起来。
“这倒是给了我一个灵感,我有一个想法,需要你帮忙。”
…………
另一边,守沙人少年逃得不远,也很难逃远,因为此时城中很乱,老乞丐率领的那些见证过祈寒酥“神迹”的人们正在大肆宣传,他们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传染般的煽动,人们的痛苦借由这种煽动,无限放大为恨意。
他们乘着暴戾的风沙向城内涌去。
“凭什么我们都是蚁民,他们却要骑在我们头上?”
“我们应该回到神朝,至少那时,只有少数的巫,大家都是蚁民,现在是无数的蛀虫,来抢我们碗里的粮!”
“现在是向神明献上虔信最好的时候!”
守沙人少年慌不择路,误入人群,可那些人像是疯了一般,他看见有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被推在地上,后面的人则无视般踩踏而过,一波接一波,转瞬间哭叫的孩子声音就被淹没。
守沙人少年略作犹豫,终究看不得有人死在眼前,抄起一根扁担,凭借常年造林练出来的一把力气,将人群拨开,让妇女成功爬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是这么一来,他便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把他带过来!”
双拳难敌四手,守沙人少被无数双手推到前面,随后,他看见高台上的老乞丐,而刚刚救过的那位母亲,则失声痛哭,因为她的孩子已经被踩断了骨头,气息微弱。
“别怕,孩子们。”
老乞丐微微一笑,从手臂上剜下一块肉,让人把哭叫的母亲拉开,喂给了那个几近断气的孩童。
“你在干什么?!”守沙人少年叫道。
“我已得天兆。”老乞丐面露狂热,高高举起双手,将孩子举起,“看,这就是虔信者的恩赐!”
随着他话音一落,濒死的孩子骤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竟是活了。
“血肉骨,献大巫!”
人群彻底狂热,而就在此时,嗖地一声弓弦响,一枚弩箭破空飞至,将老乞丐射杀在地。
守沙人部族终于赶到了。
“娘?”
被一把拉起来的守沙人少年看向母亲,而母亲表情肃穆,而父亲则沉重开口。
“沙子进城了,看见大巫的人越多,疯得越快。”
不知何时,守沙人发现脚下被日日清扫的土街,已经布满了黄沙。
身后其他的守沙人则在街市各个角落张弓搭箭,对准了躁动的人群。
地上的老乞丐额头中箭,竟然还没有死,而是哈哈大笑。
“来吧!食我血肉,脱凡入巫!”
老乞丐肮脏的身躯宛若盛飨,吸引着周围的人扑上来啃咬进食。而那些人中,有着守沙人们熟悉的面孔。
他们虽然孤僻,但和边关的大夏百姓们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杀一个巫嗣,尚且可以说是为民除害,那杀百姓,就是自绝于大夏。
守沙人少年看见父亲的弓弦罕见地颤动了一下,可很快,当有发狂的人抬起头朝着守沙人们露出熟悉的凶光时,那短暂的犹豫还是被压了下去。
“永食人形以一传百,不能留,杀!”
上百发箭矢齐齐而动,可此时异变陡生,那些弓箭的尖头陡然长出沉重的冰晶,射出的箭矢飞到一半就沉重坠地。
与此同时,一阵幽柔的骨笛声传来,刚才还躁动不已的人群接二连三地昏睡下去。
在巫朝时,当大巫降下寒灾,人们无法抵挡,便会由长嬴王族以抚亡曲,如是,蚁民们会在沉睡中缓慢死去,而不必经受四肢百骸长满冰刺的苦痛。
只是巫朝覆灭以后,守沙人们孤绝边关,这抚亡曲已经失传。
弥漫的黄沙尽头,守沙人们看见一道身影,尽管人们不抱希望,但还是忍不住去猜测一个可能。
会是长嬴王来了吗?
他回来过,又如同这千年中无数次那般离开了,从未有一日与他们并肩战斗。
黄沙散去,呈现的却是一个裹在冰雪中的少女。
“你是……”
守沙人们觉得熟悉,随后,有人认出了祈寒酥。
“你是——当时那个巫嗣!”
祈寒酥初出大漠时,曾随温槐序来到过守沙人的部族。当时有温槐序在,轮不到守沙人们担心,可现在不同,此时的异变,让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巫嗣们的守沙人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而少女正应了他们不祥的预感,她在审视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后,目光落在了已经被啃咬到面目全非的老乞丐身上。
“你们就用这样的蚁民迎接我?”
老乞丐颤抖了一下,随后,他站了起来,口中发出尖啸,一时间,从边城的各个角落中,或奔跑、或爬行出一个个身影,他们神态狂热中夹裹着恐惧,额头抵在大地上,甚至连请罪的言辞都无法说出口。
祈寒酥不再拒绝巫的影响,而当她尝试使用这份力量时,对普通的巫嗣而言,如面天威。
原来……看似平静的边城里,也隐藏着这么多的巫嗣吗?
祈寒酥这么想着,一步一步来到人群中,将手伸向了刚刚那个被喂下巫血的孩子,可下一刻,孩子的母亲就扑过来,与此同时,一支冷箭射来,刺穿了祈寒酥的掌心。
没有鲜血流下,只是一些细碎的冰尘。
可这却触怒了本就疯狂的巫嗣们。
眨眼间,那些匍匐在地的巫嗣张开猩红的眼睛,骨骼和血肉剥落与附近同样是巫嗣者融为一体,形成了一个两层楼高的、羊首四足的血肉怪物。
大量的惊叫从四面八方传出,那是在暗处围观的城中居民,在此之前,他们只从父母恐吓孩子的故事里听说过巫的存在,这是第一次看见此等噩梦里的造物。
守沙人们同样震惊,可就在此时,一道利落的身影从高处轻巧跃下,猎刀无声地在指间旋转,从羊首怪物的眼睛处划过,在其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挑出双目。
羊首怪物愤怒大叫,可少年人已经预料到其动作,一个旋身如猎豹般落地。
就这么短暂的功夫,他回头对守沙人们道:
“再怎么千变万化,也只是‘永食人形’罢了,射其喉心,断气脉,其形自溃。”
巫嗣中最低等、最无理智的,之所以被称为永食人形,就是因为它们已经不是人了,只是巫力驱动的血肉怪物。
在温长嬴所处的巫朝,永食人形是殇民战奴以外,巫祝们最常用以驱使在战场上的肉盾。
守沙人们愣了愣,这下倒不是因为羊首怪物,而是温长嬴的脸。
“王……”有人不确定地低声叫道。
“动啊,难道你们的弓是摆设?”
温长嬴说着,重新拿起一根骨笛,送到唇边吹奏起来。
长嬴部族的抚亡曲,果然刚才镇伏发疯百姓的是他。
某种热切在守沙人心中点燃,尤其是离家出走的那个守沙年轻人,他从父母的眼中感受到,仿佛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和他们的王并肩作战的机会。
箭如雨下,羊首怪物又被抚亡曲弄得昏昏欲睡,一时间又有重新崩解的征兆,众人乘胜追击,只剩下小部分人紧盯着祈寒酥。
祈寒酥完全没有受此影响,和温长嬴对视了一眼,虚点了一下刚才那个小孩的肚皮,小孩骤然睁大了眼睛,吐出一块肉。
与此同时,其他已经陷入昏迷的人也开始呕吐。
随后,她抬起双手,一点点后退步,一直退到了温长嬴身边。
祈寒酥:“搂住我。”
温长嬴:“啊?”
祈寒酥提醒:“我被你制住了,英雄。”
温长嬴一阵茫然,可还是犹疑着伸出手,祈寒酥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在他双臂间,面孔和身体变得虚无而透明,化作一座冰雕,又转眼间砰然碎裂成一地冰尘。
他感到心底被突兀地刺了一刀。
然后,祈寒酥的声音响彻在附近。
“长嬴部族的守沙人,你们守候的人不会来了。”
“我欣赏你们的坚守,给你们一个机会。”
“把树砍掉,让‘我’过境,去往禹阳,我会给你们他给不了的。”
她的声音虚渺遥远,但足以让边城数百里都能听得到。
百姓们听不懂,但守沙人们神情剧变,齐齐望向捧着冰尘发怔的温长嬴。
温长嬴感受着那冰晶一点点消弭,可很快,他又听见了祈寒酥留在他耳边的话语,明白刚才的一切只是她“岁寒哭”的权能化身。
“我们一会儿见。”
“……刚刚没说做得这么绝,还以为你死了。”
温长嬴咬了一下牙关,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是长嬴王……”守沙人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改口,“是长嬴王安排来救边城的吗?”
长嬴王是温长嬴的母亲,在他听来没什么问题。
随着他点头,守沙人们露出了信任的目光,旋即又对地上的冰晶面露凝重。
“这是……”
温长嬴点头:“不化之雪,岁寒哭。”
守沙人们感到一股几近无力的恐惧,可就在此时,旁边的街巷、屋子里探出不少脑袋,那是没有参与混乱的边城百姓。
“守沙的,你们好像知道怎么应付那妖女吧?”
“小时候俺奶奶说大漠里有妖怪,你们世世代代都看守着那妖怪……还真的有啊。”
“刚才那个大妖怪,他还会回来吗?”
“你们说,咋做,我们就咋做。”
陆陆续续地,有人将昏睡的熟人扶进屋,然后又各自拿出锄头,一脸戒备。
温长嬴禁不住问:“刚才那些巫嗣那样热闹,你们怎么没加入?”
这些百姓们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个稚嫩的孩子开口。
“不管信什么神,他们踩我的玩伴,还踩伤了,学堂里教了,伤人,就是不对。”
温长嬴忽然感到了一些千年后不同的地方。
巫不会允许蚁民们接受教化,而千年后,似乎很多人习以为常。
他在此之前有些失望,觉得自己为之牺身的反抗,却仍然解决不了世间的压迫。
可现在,又有什么不同了。
“说得对,伤人,就是不对。”温长嬴转过身,面向自己千年后的同胞,“守沙人,你们应该听到了,祂……她说,要你们砍去这千年来种下的林木,你们愿意吗?”
温长嬴以为守沙人会犹豫,可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动摇,弯了一辈子的腰,此时挺得笔直。
他们的眼睛忽尔坚定而明亮,仿佛等到了自己命运中那个既定的时刻。
“对,敌人不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应该做什么,这说明,祖祖辈辈的坚守是对的,我们没有做错。”
“不止如此,我们还要接着种树,对,现在就去!”
边城百姓们这会儿听懂了。
“斩妖除魔不会,种地咱行啊,现在就去!”
“能有用吗?树苗又长不起来,不可能挡得住风沙的。”
“当然挡不住,可是,祖祖辈辈,哪一代没遇到过天灾?”
“现在把树种下了,明年、后年,哪怕过个几十上百年,树苗长起来了,总有一天挡得住的。反正……”
“总比跪着强。”
一种震动在温长嬴心底野火般蔓烧,他沉默地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他们有的处理昏睡的人群,有的推着水车、背着锄头跟在了守沙人背后。
没人知道这时候栽下的树苗能否成活,直到一把把锄头却流水般塞进每个人手中。
他们还看不见什么大巫,只知道风沙要来了,他们要保护收成,这一代的,和下一代的。
温长嬴让开道路,新的洪流逆着风沙朝城外走去。
直到人烟渐淡,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造反了,谁允许你们守沙人发号施令的!”
温长嬴回头,冷觑着姗姗来迟的边城高官。
他们似乎觉得,这些老百姓不听自己的,影响他们到时候的投诚。
“就是你吧!你领头的让那些贱民自作主张?抓起来!”
高官气急败坏,可衙门里的差役却你看我我看你,把差帽摘下来,赔着笑后退。
“抱歉了大人,俺娘叫俺回去帮忙栽树。”
“你反了!”
温长嬴冷然开口。
“大巫出现已经过了三竿,你们才出来管事,是不想管,还是在等你们所谓的时机去舔大巫的脚?”
高官脸色涨红,只能结结巴巴威胁:“你们守沙人是不想活了吧!本官早就知道你们有反心,朝廷这才——”
“反?”
夕照将少年的身形镀上一圈火烧似的金边,他决绝地注视着对方。
“如果我们曾为之奋战的人世仍是大夜弥天,那千年之后,长嬴部族仍要做大地上第一把炬火,薪尽火传,烧至天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边城高处, 塔楼一角。
温长嬴爬上高处,果然看见祈寒酥没有走远。她坐在角落,默默关注着那些出城栽树的人。
“祈寒酥。”好似积着一口郁气的温长嬴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祈寒酥转眸和他对视。
“你刚才为什么……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他有预料到岁寒哭的权柄非同一般, 每一片雪花都是巫的化身, 可当祈寒酥就那么在他面前碎灭的时候, 还是难以抑制地涌起一抹不甘。
“你一贯都是这样吗?”
看着眼前这张还带着稍许青涩的面容,祈寒酥愣了愣,而后忽然笑了一下。
“对呀, 太可恶了, 怎么能仗着自己是不死之身,就随随便便死在关心他的人面前呢。”
温长嬴心底又重复涌起一抹针扎似的隐痛,就好像她在透过他看着谁。
未等他的情绪表露出口, 面前的少女便起身张开手, 将自己紧紧地埋进他怀里。
随着错愕浮现于眼中,一时间他的手臂有些无处安放,只听见祈寒酥埋在他颈侧的脑袋呢喃出声。
“我现在知道啦,原来一直都会痛的……”
风声逐渐安静,温长嬴看见城外的云朵徐徐动着, 拥抱风沙,变得沉重, 逐渐压低, 最后, 落下绵密的雨丝。
边城的早春带着雨水提前来到。
城墙下自然而然地传来欢呼声, 春雨是个好兆头,仿佛是上天回应了百姓们的劳作。
可只有温长嬴知道,天为什么在哭。
他有些迷惘,双臂却不自觉地一点点收紧。
“你为什么要管别人的事?我看得清楚, 大巫在你身上复苏了,你拥有的权能能让你得到一切,不是吗?”
“一切?”
祈寒酥重复了他的话,她低低呢喃,像是在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不是‘一切’。”
“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有那么一天,他们的树能种到盐江城,希望那里不再充斥着流寇恶徒,希望养育着城池的水不再有毒,希望起一座医寮,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我还希望城里的货架日日都有来往的客商,月月都有我在禹阳看到的那些新鲜物事,人们不用靠偷抢就能过上好日子。”
“这个愿望很小,也也很大,它需要大漠外的人也过上好日子,可巫的存在,让现在的人们过不上好日子。”
她抬起头,说得很朴实,好似这样的话语能够化作一把把柴薪,点燃了她心中一簇驱散黑夜的火。
明亮得宛如此刻火烧般的云朵。
温长嬴的呼吸窒了片刻,移开目光。
“你……你说过,我们千年前赢了,使得大巫陨落。”
这之于他宛如梦幻空花,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可他愿意相信,同时也敏锐地察觉出,千年后的人间并没有他们所寄望得那样好。
“可依我所见,神权还是没有消失,那些……官宦,哪怕没有巫的权能,也照样高高在上。而巫,只有在人们心有选择时,才会出现。”
这是大地的不治之症,正是温槐序带着祈寒酥踏过大巫梦境的见闻所得。
祈寒酥并没有否认。
“诚然,我也看到,没有巫,这个世上也有很多人在剥夺那些辛勤度日的人的劳作成果,一个种地的佃户,恐怕一辈子都赚不到一座足以养老的宅院。”
“所以,很多年前的我偶尔也会想,就这样任人盘剥我的人生吗?我甘心吗?”
“你的回答是……”
“我不甘心。”
某一瞬间,祈寒酥感知到边城下,一株新栽的树苗上,一朵与枯枝同色的玉兰顶开一撮压在枝头的雪花,倔强地绽开了。
它被风吹落,落到某个栽树者的头顶,而在对方抬头看去时,千树万树,同时绽放。
“你看——”
祈寒酥拉着温长嬴,正欢欣地想指给他,却陡然接触到了一股阴冷。
她抬眼看向温长嬴,这个少年脸上的神情不知何时被某种高渺的、俯视般的情绪所取代,他没有张口,声音却直接响在了祈寒酥心底。
“你以为你拖住了我的步伐?”
“大巫”存在于任何地方,确切的说,丛令霄、温槐序、温长嬴,乃至祈寒酥自己,都有可能随时被大巫所取代。
但是祂取得的信仰还远远不够,在这一点上,取代温槐序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在大夏百姓眼里,温槐序是真正行走的神明。
大巫选择先蚕食温槐序的记忆,只留下一他年少时的模样,纠缠着祈寒酥。
祂只是没想到,祈寒酥和温槐序一样倔强。
“我们现在仍在赌约当中,是他们选择了自力更生,而非依靠你。”祈寒酥冷静地说道。
“只是少数人的清醒,不够。”大巫带着侵掠般的口吻继续,“你分明清楚,如今的大地,人口巨万,我会恢复得更快,你猜,还有多久?三日,两日?”
祂饱含耐心地注视着祈寒酥脸上每一寸变化。
“需要我告诉你,我蚕食你的那个‘他’到了哪一步吗?”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蓦然,她站起身主动靠近。
“原来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动摇我,话也会这么多。”
说着,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勾下温长嬴的脖颈,吻咬在了他唇上。
那份独属于大巫的阴冷刹那间冰消雪融,温长嬴则是宛如回神了一般,短暂的怔忡后,意识到了正在发生什么。
“你……唔……”
理智拉扯着他抗拒,可唇上的柔软和包裹住他的,晒干橘花般的芬芳就这样缭绕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第一次一见面时……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靠近。
可当他试图去捕捉祈寒酥的目光时,反馈给他的却并非如自己一般的沉醉,而是冷静。
这使得长嬴国年轻的少主人感到一种轻微的痛楚,他几乎是带着不甘地探出舌尖,抵开齿列,而对方也配合着启开双唇,接纳着这股带刺的冲动。
很久,很久,祈寒酥推开,或者说强行用五指隔开已然湿润的双唇,耐心地审视了他片刻。
“嗯,稳定下来了。”
“什么意思?”温长嬴足够聪明,他马上就意识到刚才是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才导致祈寒酥做出那样的行为,这让他喉间更堵了。“你是为了驱散我身上的异常?你怎么……你……”
他颇有些语无伦次,最后,一寸寸收回拥住祈寒酥的手,低低说了一声。
“你是只对我这样吗?”
祈寒酥点头:“一直。”
温长嬴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好半晌,咕哝了一句:“你不是巫,却比巫心思还坏。”
“哦?怎么说?”
“我是莫名其妙跟你到一千年后的,要是回去,岂不是要等你一千年……”
祈寒酥正要走下塔楼,闻言好笑地回望:“小温,你已经想到这么远啦?”
“别那么叫我。”少年人视线乱飘,偶尔看见祈寒酥同样残留着薄红的、湿润的唇瓣,声音微微低下来,“你还有多久……会跟我分开?”
“……”
祈寒酥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爷爷交给她的,是温槐序最后认为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人性,陪在她身边,只要她不放弃,就能维持他的意识不灭。
可这样到最后,为了把温槐序从大巫那里分裂出来,她还是会把眼前的少年推出去。
这样他就只是一段残留在温槐序心底,在过去被改变了的年少记忆。
在他的记忆里,是真的苦等了自己一千年,所有一切千刀万剐的、无数次死而复生中,都会有等她的这样一份执念。
温槐序,你对自己一直都这么残忍。
祈寒酥眉眼低垂,忽然,在逐渐消失的黄沙后,一柱狼烟缓缓升起。
她从无疆侯那里学过,这个方向,应该是狩海告急。
…………
禹阳,几成废墟的灭玄司。
一串沉重的脚步不急不缓地出现,游荡的永食人形发现了来者,狰狞扑来,却被一根铁锏砰地重重砸飞出去。
文武袖,单手持锏,蒙眼前行的正是无疆侯。
他曾遭诅泉感染,算半个巫嗣,为了不让自己被蛊惑,索性就不看天上的大巫幻影,只靠听声辨位。
走了片刻,他凭借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求文襄时把灭玄司地形摸了个遍的记忆,摸到了地牢附近的一处衙堂。
他踢到了一具被巨剑贯穿伤口的尸体,嫌弃地捂住嘴,拿出背后的酒葫芦,拧开来往尸体身上倒了一些血一般的液体。
地字四号,某个古老的,类似绪长生一般拥有不死巫法的巫祝之血,经过和温槐序的血融合产生了一定异变,不会受到大巫影响,浇灌在刚死不久且五脏完整的人身上,能迅速填补失血、愈合伤口。
片刻后,或者说,门外的永食人形的尸块堆积到膝盖高左右时,已经死了有一阵的左龙雀爬起来。
“咳咳……”
无疆侯道:“醒了?”
左龙雀睁开眼,文襄当时刺穿他胸膛的痛楚依旧残留,他看着满地隐约有某种活着意味的血,就知道自己是被“换血”了。
这意味着文襄知道,他的血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巫嗣感染,或许是赐恩血。
为了防止在血祀生祠起事时,他这个灭玄司令主临阵倒戈,直接了结了他。
尽管如此,面对曾经妻子对自己的杀伐果决,左龙雀还是短暂失神。
“文襄在哪儿?”
“皇城,我不知道长嬴王为何笃定狩海那边的大巫能被击溃——在我看来,狩海殇民一直都是大巫的奴隶,比寻常的百姓更难抵御大巫索取信仰。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一定有所倚仗。召集你的人准备反击,一旦大巫的神形溃散,我就要开始进军了。”
这半年他一直在伪装向兵部讨军饷,陈兵禹阳城外,就是为了提防血祀生祠动手。
尽管巫嗣们的傲慢让他们认为,只要大巫苏醒,即便百万大军压境也在所不惜,但作为无疆侯,他必须做自己该做的。
左龙雀点点头,忽然,无疆侯又沉重地提醒了他一句。
“你要往前看。”
“我还是忘不了她。”
无疆侯啧了一声:“我*大夏北方粗口*让你看前面的巫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狩海。
蓝蒙蒙的天穹, 绿荡荡的草海,白团团的羊群。
一个放牧的少女将牧群安置好,望向河畔的对面。
那里有一株很久很久以前死于雷击的古树, 用泥巴烧成的人偶堆在树枝上, 一丛丛, 一簇簇,从远处看,竟也有几分茂木繁生的气象。
每一个殇民从知事起, 被长辈教导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为亲人送葬, 殇民的葬仪,也就和这棵树有关。
三个月前,一家人和和乐乐地给蓝狞过完十三岁的寿辰, 她刚吃了第一口寿饼, 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阿娘突兀地生了一绺白发。
殇民会在生出第一绺白发的百日内结束寿命。
而蓝狞的阿娘,今年只有三十二岁。
少女俯身看向湖面,殇民的面容大多姣好,宛如一朵急于绽放、回归于泥壤的花。
这样的五官让人羡慕, 可蓝狞却更羡慕于部族中那些外娶、或外赘进来的普通大夏人。
蓝狞抽噎着拿起泥巴,开始捏制人偶, 这人偶, 会在她阿娘死后, 在其火化的葬礼上烧硬, 然后钉在那棵树上。
几百年来,那棵原本高近五丈的巨木,不知被殇民的性命压垮了多少枝头,却始终没有倒下。
“就在这几天了。”
蓝狞没来得及蹭掉脸上的泪水, 打乱了平静的湖面,她余光不由得瞥去,却发现湖面的倒影上,一对巨翼从天穹掠过。
那是一头无法言说的、宛若神话般的龙雀,它飞得很低,低到她能看见鸟背上坐着的人影。
龙雀向她的部族飞去。
…………
“请用茶,别客气,你们是祭司阿婆的客人。”
在各个角落里投来的好奇目光下,祈寒酥自然而然地接过热腾腾的奶茶,分给同样观察着周围的温长嬴。
岁寒哭使得祈寒酥的眼睛能借由天象观测到整片大地,是以即便她从未到过传闻中的狩海,也能瞬间找到位置。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作为昔日巫朝的战奴后裔,近十万的巨大部族中,竟没有凝聚出大巫的影子。
这意味着,殇民们对大巫的恨远高于血脉中带来的信仰。
似乎是个好兆头。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女子,她在这里同样有着古老的称呼——“酋主”。
能活到“酋主”这个位份的往往是与殇民结合的大夏人,而非他们本身直系的血脉。
同样的,一家之主也往往由一位外嫁或外赘来的“老祖”承担。
在狩海,这份情感牵系之牢固,远胜于血脉同源。
像祈寒酥这样孤身带着一个少年前来拜访的存在,在狩海很受欢迎。更何况,她认识狩海的大祭司。
祭司阿婆在部族里掌管祭祀,地位还在眼前五十多岁的“酋主”之上。
酋主姑姑很和蔼地问道:“聊到现在,还没有问过姑娘的姓名?”
祈寒酥早有腹案,她扫了一眼温长嬴,顶着对方幽然的目光,介绍道:
“这是小温,我亲戚家的孩子。”
“至于我,我叫连皮皮。”
她总不能直接在一个以刺杀大巫为传统的部族里,目中无人地承认自己是邪神的胎器吧。
连皮皮的名头果然好用,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帐篷外头,一张张漂亮的小脸纷纷恍然,高高低低的“哦~”声齐齐传了回来。
显然,这里的人对同胞的终身对象了如指掌。
酋主姑姑顿时更为温煦,至于祈寒酥身边光艳骄人的小少年,很明显眼睛里还带着一些未知人事的稚气。
她相信了祈寒酥的说法。
祈寒酥趁势提起自己的来意:“最近部族里有什么异常吗?”
大巫锚定了三个地方。
其一,陨落遗骸之所在——盐江大漠。
其二,世代受诅之殇民——狩海。
其三,天下归一之地——禹阳。
祂只能在这三个地方,从虚到实,真正降临。
而必不可少的是,是信众,大量的信众。
祈寒酥知道在盐江城那里,只是大巫浅浅的试水,如果不是守沙人率先反抗,整座边城就会彻底沦陷,大巫大可以抽调意识避开禹阳城的封锁,从别的地方复活。
而禹阳城,如今是一座睡城,温槐序最多只能催眠城中百姓七日,在这七日中,百姓的身体内的五谷轮转会被放缓到极致,并对冷热无感,超过这个时间,人会开始感到饥寒,一些老弱难免因此受创。
“异常?是禹阳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祈寒酥没有立即回答。禹阳距此近千里,恐怕要在三日后才能传到狩海。
但是大巫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她能隐约感受到,狩海的正常,就是不正常。
她正要筹措言辞,忽然,一抹白发从帐子外出现。
“酋主……咳咳。”来的是个满头霜白、约三十左右的青年男人,他出现之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帐忽然一片死寂。
酋主错愕地看着她:“你不是前天才……怎么这么快?”
苍白的青年摇了摇头,道:“我来,交待后事。”
出现第一缕白发的殇民,还能活百日,直到头发全白,寿尽而终。
这个男人按理说,还能再活两个月,尽管是最后的两个月。
眼见有事,酋主交待了一声:“蓝猫,你带客人去歇息。”
叫蓝猫的少年是刚才脑袋探得最靠前的,闻言,迅速站出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祈寒酥二人引出帐外。
“刚才那是……”
蓝猫似乎并不感到悲伤,笑吟吟地解释道:“祭司阿婆教导我们,人是大地上的草木,回到大地,就像回到阿妈的怀抱,以后不必再遭受病痛的折磨,不用怕的。”
祈寒酥微微点头,她知道,这只是殇民们哄孩子的话。
年少时总觉得岁月无尽,不知道灾殃会在哪一天造访。
“不说这些啦,皮皮姐,你为什么会看上图哥啊?”
祈寒酥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连皮皮的御用厨子图一乐。
作为闺蜜,她忍不住打听起来。
“他在你们这儿风评不好?”
“何止是他啊。”蓝猫撇了撇嘴,“我们家少主和图哥,都是招不出去的‘老大难’。”
“为什么?”
“一个没长嘴,一个则是话太多。”
“嗯,白狸……我倒是觉得,你们家少主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温长嬴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察觉到,祈寒酥在提到最后那个人时,语气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似乎那个人……很特别。
在此之前,应该还有个跟他很像很像的人。
他突然无法自抑地皱了皱眉。
这个那个,到底有几个……
“不要想太多,其实我喜欢的也就只有一个。”祈寒酥忽然没有预兆地回应了他。
“……”
祈寒酥看着温长嬴错愕的表情,忍不住在心底哼哼哼了几下。
她总算明白温槐序为什么总是像会读心一样,原来年轻人的想法真的会在脸上一览无遗。
你也有这种时候啊。
一边,蓝猫眼睛放光地闻到了不一样的氛围。
“还没正式定亲?”
“嗯,没来得及给名分,他就下落不明了。”
温长嬴突然冒出来一句:“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蓝猫:“……”
祈寒酥:“……”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一处帐篷前,蓝猫指着一个挂着骨铃和兽皮的大帐。
“你们在这里歇一晚,晚点我找姐姐给你们带点吃的来。”
安排停当,蓝猫朝着另一处空荡荡的牧栏张望了两眼,咕哝了起来。
“今天阿姐放牧这么晚……”
狩海的天色黑得很快,祈寒酥没有走远,而是坐在营帐中,闭着眼睛,将“念头”通过一些不太明显的雪花散出去。
万人部族,真的一点异常都没有。
这种做法很消耗精神,只过了半个时辰,祈寒酥就被推醒。
“别勉强。”
温长嬴已经从蓝猫处套出他想知道的情报。
巫朝战奴的后裔,没想到战场上那样凶恶的大巫獠牙,而今竟也能以放牧为生。
富庶,这是他对大夏的第一印象,只是没想到,毗邻于大夏的殇民,也能过得相对富庶。
“这里和边城不一样,巫嗣有长生烛的味道,会被殇民捕捉到,他们的‘清扫’比大夏的任何地方都做得干净。”
祈寒酥眉心抽痛,靠在躺椅上,听着火堆劈啪作响,侧目看着温长嬴。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我‘看到’,最近三天,有七十多个殇民突然‘白头’。”
“今夜子时过后,他们会一起前往一个叫‘受难树’的所在。”
“大巫一定和这种异象有关。”
温长嬴轻轻嗯了一声,见祈寒酥要起身,按住她的手背。
“离‘中天月’还有一阵儿,你睡一会儿。”
巫朝人习惯用月相的变化来计时,中天月,就是月亮到夜空正中央的时辰。
祈寒酥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对方按着她不动,一副坚持到底的样子。
从进入大巫梦境,开启这一切,她也确实很久没有休息了。
“那你呢?”
“我守夜。”
祈寒酥没有推拒,她缓缓闭上眼睛,片刻后,她感到身上盖上一层轻柔的绒毯。
狩海夜晚的风吹过叮咚作响的骨铃,温长嬴封住帐帘,挨着祈寒酥的躺椅席地而坐。
均匀的呼吸声下,祈寒酥的即便已经睡去,眉心始终凝着。他想了想,将火堆弄暗,张口无声地唱起抚慰灵明的旧歌谣。
她已经从某种痛苦中暂时得意喘息,可这不代表她不会疲惫。
“真是个怪人。”
温长嬴不知道第几次这么想着,枕在胳膊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祈寒酥的睡颜。
“如果成为神明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你又为什么拒绝祂?”
这么想着,他又不由想起那个黄沙弥漫下的亲吻。
他敛住呼吸,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祈寒酥的下唇。
微干,但很柔软,像云朵。
他宝贝般收回来,像是托着一滴易坠的晨露,随后,轻轻地、虚虚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以刁钻古怪、刻薄善辩著称的长嬴古国的少主人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
月上中天,一声凄厉的嘶嚎叫醒了祈寒酥。
那是一个少女声嘶力竭的呼喊。
“你们明明知道我们生来注定短折而亡!为什么要生下我们!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到人间受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祈寒酥睁开眼走出帐篷, 温长嬴已经站在那里,凝视着远处依次亮起的火把。
那些火把包围的中央,白天见过的蓝猫正跪在地区, 祈求酋主放过一个面容和他相似的少女。
“蓝狞, 你做下这样的事, 应该知道后果。”
“阿姐她只是悲伤过度了,她不是有意毁坏圣树的!酋主姑姑,你看着她长大, 她不是这样的!”
此时祈寒酥已经无声无息来到人群的外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到周围的人有些冷漠。
是相对于白日里那热热闹闹的和乐场面而言,这些殇民身上溢出了一丝近乎残酷的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
“你睡着的时候, 我出去套了一阵子话。”温长嬴低语道, “部族里有一把圣器‘蚀欢’,非金非玉,是由这里的供奉的一棵老树的树汁所浇灌。”
说话间,祈寒酥看向了人群最密集的所在。
月光落下,在他们身后的遥远处, 一株死白的枯木孤独地立在草原上,它的树皮早已脱落殆尽, 表面上涂满了骨灰一样的事物, 枝头上压满的了沉甸甸的人形泥偶。
在它树根处, 残存着一些漆黑的焦痕, 结合少女手上残留,事情不言而喻。
“它叫‘受难树’,殇民每每向它祭献死者的泥偶,就能割取一些树汁。”
温长嬴看着那棵树, 不知为何,声音有些缥缈。
“树汁附带某种诅咒,殇民借此猎杀巫嗣。”
祈寒酥摸着箍在手指上的戒指,龙雀栖息在那里。
乘坐龙雀越过草原时,她俯视大地,看到过这棵“受难树”,当时只是看了一眼,一股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悲切就涌向了她。
“不止巫嗣。”祈寒酥跟着低声道,“那把蚀欢,甚至能伤害到‘巫’本身。”
温长嬴这才把目光挪向祈寒酥。
仿佛是意外于她知道这些,紧接着又想起她和殇民部族毫不避讳的“纠葛”,嘴巴不由得抿了一下。
“你这个邪神……蛊惑起人来倒是不分敌我,连仇视巫嗣的殇民都能对你掏心掏肺。”
祈寒酥笑了笑,收敛目光。
“白狸他一定在禹阳城寻找机会刺杀大巫,说不定,大巫在想方设法断绝‘蚀欢’的根源。”
殇民部族没有巫嗣,不代表大巫控制不了人。
蛊惑一名少女,使她疯狂,毁掉受难树,对祂而言轻而易举。
就在祈寒酥这么想的时候,那名白天还温柔和蔼的酋主姑姑突然丢出一把匕首,扔在了那名叫蓝狞的少女面前。
“如果你觉得出生就是被辜负,那你可以去死。”
蓝猫一呆,不敢相信平时疼爱他们姐弟的酋主姑姑为何突然如此严厉。
酋主继续道:“不敢?来个人帮她。”
殇民最擅长杀戮,当即有个人捡起地上的匕首,像提小鸡仔一样抓住蓝狞的头发,一刀刺了下去。
那动作奇快无比,连祈寒酥都没反应过来,只听空气中划过一声利刃响,像是宰杀牲畜一样,在少女的颈侧割出一条放血口。
鲜血均匀地从伤口中涌出,不至于丧命,但难以止血。
“关起来,三天后如果血还没流干,捞出来救活,再扔井里饿三天,任何人不准和她说话。”
殇民短命,却偏偏很耐活,就算腿骨被打断也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复原。
这让祈寒酥想到了盐江城的“卤刑”。
都是慢慢地、一点点折磨人。
“等下散了,我留下来打听一下受难树的状况,你偷偷去和蓝猫的姐姐聊一下。”
祈寒酥交代完,发现温长嬴的眼神似乎被那棵受难树黏住了一样,心底微微一动。
“要不,我们换换?你留下?”
“嗯?”
“你看起来对这棵树有些在意。”
温长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有些混乱,他嘴巴张合了一阵,一字一顿道:
“我感到那棵树,在召唤我。”
祈寒酥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抬手扳过温长嬴的脸,强行让对方的双眼清醒过来,转向自己。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去碰那棵树。”
她、温槐序和远在禹阳的赐恩血寄主丛令霄,以及眼前的温长嬴,本质上已经是大巫的一部分,只是在脆弱的平衡下得以临时喘息。
温长嬴只要还是他自己,未来的温槐序就还在。
雾一样的情绪缭绕着她的眼眸,温长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又明晰地意识到,眼前的她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
温长嬴握上她的手腕,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
“如果千年后的大巫死去,你会和我道别吗?”
“……”
在他的认知中,这似乎是某种赐予他的天命,引导他来到千年之后和祈寒酥相遇。
他已经足够幸运,因为他知道了长嬴国对于巫朝的反抗取得了胜利,大地之上人声鼎沸。
可在天命结束之后,他会回去吗?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只是一介小小的、摆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凡生,他对祈寒酥而言,如殇民之与神祇,如蜉蝣之与天地。
祈寒酥第一次主动回避了他的目光,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拥抱了一下少年。
“我会好好道别,我们会再相见,一定。”
…………
禹阳。
证圣学宫的徐登古赤足踏过烈火,作为一个肉体凡胎的老人,他自没有什么神明的庇佑,痛苦灼烧着他的皮肉,留下粘连在地上,深深浅浅的血迹。
这是对大巫的“投诚”,绪长生需要这种表面上的仪式。
向大巫祭献血肉,即是祭献一切,哪怕如殇民般憎恨,也一样不得解脱。
绪长生看了一眼闭上眼睛的丛令霄,扬手释放出了一道濛濛光幕,光幕如有实质,垂下千丝万缕的血綫,刺入徐登古的头颅。
“开始吧,献上属于大巫的‘史书’!从弑神者开始!”
一张相较于如今,气质更为年轻的面容浮现的光幕上。
那是建立大夏后不久的温长嬴。
他和一个衰老的帝王站在一起,脚下万众俯首。
这衰老的帝王是夏飏,大夏的开国帝君。
他抬起手,似乎要阶下群臣平身,可阶下群臣却没有动,而是齐声用古拙的声音高呼。
“巫主尚未下令!恕不能从!”
这并非改造的史书,而是正史。
大夏开国四十三年,皇帝夏飏疯病难愈,以谋逆为名,围杀长嬴王于帝陵,有臣子目睹皇帝分食长生烛,而次日,走出帝陵的,却是完好无缺的长嬴王。
他已是不死之身。
“自此处始,大巫自长嬴王身苏醒。”
巨大的吸力让丛令霄半跪下来,他看见那道光幕景象流转,仿佛臆造了一些虚假的记忆,注入戴着大巫面具的祈寒酥眉心。
她此时神念远逃,唯有身体作为大巫的胎器,只要她接受,那伪史就是正史!
巫嗣从头到尾的目的都是,篡夺大夏的史书,从长嬴王弑神开始。
只要占据长生烛,大巫弥天的复生就是定局!
…………
狩海。
“求求你们,别放阿姐一个人!让我进去陪她也可以,求求你们!”
蓝猫万般恳求,最终还是被丢了出去。
他绝望地回过头,看见了头发霜白的母亲。
“小狞说,要带我们去大夏找神医,哪怕没有希望,也不要留在这里等死。”
“可浇沃‘受难树’,是我们能为部族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小狞跑出去了,她觉得这样的事无穷无尽……”
母亲闭着眼睛,口吻平静。
“别让她看到我安息。”
殇民们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而在远处的地井深处,牧羊女蓝狞双木无神地躺在粗砺的井底,看着没有星辰的夜色,一点点等待身体里的血流逝。
殇民们不会温柔地教一个孩子如何珍惜性命,他们没有时间。
蓝狞感到身体一点点变冷,感到大地黏在身后呼唤她安息,那呼声如此冰冷,连她眉间不知何时飘来一片雪花,也未曾察觉。
脖颈上的伤口仿佛被什么冻住,她察觉到黑暗里有谁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脑袋,放在膝上。
蓝狞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没有疯……”
“我知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死这件事习以为常?他们为什么不会哭?!这一切都是没用的……没用的……”
无尽的委屈包裹住了少女,她的眼泪很快浸湿了在抚摸着她头顶的手掌。
祈寒酥沉默地听着她的发泄,直到她哽咽着睡去后,才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识沉入蓝狞的脑海。
在她看来,这个少女是唯一“清醒”的,因为她不麻木,她真切地感受着生命逝去的苦痛。
“那棵树,到底有什么来历……”
喃喃自语中,祈寒酥透过蓝狞看到了她今日火烧受难树之前的记忆。
记忆揭开,她看见蓝狞手握泥偶在受难树下默默祈祷,或许是想起死别,她痛苦不已,随后,她将手贴在白骨般的树干上,眼前的一切骤然剧变。
草海褪色,云层跌宕,祈寒酥熟悉这样的场面。
那是大巫的某段记忆和人世叠合的征兆,她和温长嬴就是这样以神念的形式从里面逃出来的。
可蓝狞并没有出现,她看见了一些野兽……不,野兽一般的人。
他们密密麻麻地匍匐于原野上,到处都是焦臭的尸骨,和盐江大漠中一样,食腐的兀鹫是除了人以外最多的生灵。
时间应当是在巫朝灭亡后的几十年,殇民仍在磨牙吮血般的战奴模样。
大巫死去,战奴们无从听令,就这样如野兽般活着。
落日时,一个人影来到了大漠,昊阳绣纹的衣摆上隐约溅着斑驳的血迹。
祈寒酥的呼吸静滞,那是比温长嬴稍长一些的长嬴王。
在大巫的幻境中,她看到了巫朝的建立与灭亡,而大巫死后,她未能亲眼见到那之后温槐序遇到了什么。
“槐序……那时候,他还不叫‘槐序’。”
祈寒酥知道,这是来自农耕历法的节令,比然是在大夏建立之后才有的名字。
在那之前,他依然要背负着长嬴古国的期待。
“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祈寒酥喃喃说着,放开了一切心神,浸入属于长嬴王的,千年之前的幻梦。
这一年,长嬴王遭到了昔日兄弟的背叛。
“我已经老了,大哥……我已经老了,你还这样年轻,为什么不是我?”
“为什么你明明成为了祂,还要将这一切让给我?!”
“为什么你只是让出了天下,而不是让出长生烛!”
隐秘的叛乱被镇压,从那些野心勃勃的夏氏皇族中推出一位新帝后,人们还未安定,很多人更期待神的统治。
人们希望他这个大地上行走的神延续巫朝的辉煌。
但是长嬴王不想,他独自离开了山呼万岁的禹阳,孤身来到了苍原。
年轻的长嬴王并不是第一个访客。
在他来之前,一个中年人就先他一步,在这里支起了一顶帐篷,拿着树枝和沙盘,艰难地在抢夺食物的殇民中间挑选那些相对清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中年人告诉他,他是个字匠,空活了四十多年,毫无成就,所以想来找点事做。
在大夏初立时,他这样的字匠和石匠、花匠没什么不同,只是从天地间汲取灵感撰写一些符号交给大人物们,经由认可被采纳成为通用的“字”,而非那些看一眼就会产生幻觉的巫文。
字匠在这里执着地想要教殇民写字,但要在对方肚子饿之前逃到树上——他们饿了可分不清猎物和活人的区别。
可这位年轻人来了之后,字匠便不用再这么上蹿下跳了。
殇民们察觉到长生烛的气息,不敢造次,温驯地匍匐在地。
长嬴王注意到,在这些跪拜的殇民中,有一些年幼的孩子是站着的。
他们手握树枝做成的笔,腰背笔直。
“为什么教他们写字?这样能摆脱痛苦吗?”
“开智使野兽变成人,而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会不择手段地克服痛苦。”
“你叫什么?”
字匠笑了。
“年轻人,你可以叫我‘翰翁’。”
作者有话说:
争取国庆前写完!!写不完我是汪汪!
第118章
在之后相处的十年, 翰翁才逐渐意识到他口中的“小伙子”、“巫朝余孽”、“不正经”的,正是大夏的长嬴王。
他本应高高在上地被供奉在禹阳,位列天子之上, 可现在却和他住在草原上, 帮助殇民建立原始部落。
将吃腐肉的殇民教养成人, 本是一件极难的事,可荒谬的是,因为大巫的掠夺, 殇民的性命足够短, 那些教导下的“失败品”迭代得足够快。
“……老头我死前竟然建成了,嗯,这部落虽然丑丑的, 但孩子们识字, 骂人的词也够丰富。”
这一年,殇民的第一个部落建立了。
同样是这一年,翰翁年届五十,脸上已经爬满了诸多沟壑。
他看向容貌依旧年轻,只是眼眸刻上少许岁月印痕的长嬴王。
“你要回大夏了吗?”
“回去, 但不是默默离开。”
“你要做什么?”
“你教他们狩猎盖房子,识字记述, 我也要教一些东西。”
翰翁看不清长嬴王的想法, 但直觉让他袖手旁观。
于是, 在殇民小小的部族里, 盼来的第一个丰收庆典上,他们所崇敬的“巫主”亲手焚烧了这一年的收成。
火势很大,一些已经长成少年、成为部族顶梁柱的孩子痛苦地质问。
“巫主,为什么惩罚我们?”
“因为你们是殇民, 你们若不杀死所遵从的神明,你们的后人便无法清白地存诸于人世。”
长嬴王露出苍白的微笑。
“你们已经清醒地以人的身份活了这么久,你们享受到了丰收的喜悦,劳作的充实,结合的幸福。”
“然后你们回避了一个问题。”
“你们的巫主,夺走了你们的岁月。”
他残忍地戳破了这虚假的平和,强迫这些还宛如初生婴儿般的殇民面对信仰的崩毁。
而后,号哭中,一柄骨刀率先刺穿了长嬴王。
第二、第三把锋刃,裹挟着无数代被践踏的痛苦,刺向了他们的神明,
这位大巫的继任者没有反抗。
推翻巫的千百战役没能杀死他,大夏的内斗没能杀死他。
现在,他让自己死在了殇民手中。
这是温长嬴真正的,第一次死亡。
他需要后来的人学会反抗,学会弑神,他要人们知道,流血的神是可以杀死的。
“很好。”
翰翁只是在远远地看着,他听着殇民部族的悲鸣穿透云霄,看见大雨滂沱。
他听见雨水中传来虔信者对于这天生反骨的“巫主”痛苦的预言。
“我主背叛了自己。”
“祂不愿接受人们的祭献,任凭凡人的刀斧加诸祂身。”
“祂要凡人世世代代记住弑神的快意,反抗,反抗到底,知道自诩为神的一切碾作尘泥!”
“即便是如此千刀万剐般的苦痛,祂仍不愿回到天上,于是在此之后,大地注定遍布我主的尸骸。”
…………
禹阳。
史书一幕幕流淌过大夏的自古及今,丛令霄感受到了某种意志在掌心滚烫地诞生。
祂主要依存于温槐序意志,通过篡改史书将其过去更改。
长嬴王会死去,彻彻底底地,连同他所有一切的声名、所有缠绕在大夏史篇上的踪迹,都被大巫所取代。
绪长生激动跪地,双手向天,似是在迎接那逐渐凝实的大巫身影。
“你们将祂禁锢于此,以为能改变什么?”
“长嬴王无法再撑持人性,这就是最根本的因由!”
“你们无法阻止神朝再临,无法阻止——大巫弥天!”
猖狂的笑声中,隆隆雷声在云层中滚动,冰霜雨雪齐齐下降,所有的一切宛如末日。
看着这一切,丛令霄竟感受不到什么复仇的实感,他只模模糊糊地觉得,比起父亲,自己总算做出了行动。
报仇,就是这样的。
“院长,回去吧。大夏王朝本就无可救药,证圣学宫一代代人牺身于同巫嗣的血战,根本毫无意义。”
丛令霄看向走过火场的老人,他知道对方从头到尾就没放弃过挣扎,但对方一定低估了大巫的影响。
徐登古,这位证圣学宫这一代的院长似是踉跄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逐渐起身的,本属于祈寒酥的躯壳。
那原本纤薄的身影仿佛被影子蚕食,仿佛有什么丝线将双臂吊起,宛如傀儡。
“所以,你以为你是在快刀斩乱麻?”徐登古冷笑了一声,“你认为大夏王朝积毒千年,但你可曾想过,彼时彼刻巫朝末代,水深火热的蚁民眼中,大巫治下,就不是积毒万载了?!”
赐恩血刹那间显露出一些不稳的征兆,这使得禹阳城中正在交战的巫嗣们动作滞涩了起来。
“丛令霄,你不想在大巫的忆念幻境中和巫姎相见了吗!在那里,你能见到所有人!”
所有的巫祝死后都会被困在大巫的忆念幻境中,这也正是绪长生用以许诺丛令霄的筹码。
可就在此时,徐登古动了。
他掀开自己所携带的木盒,那里面并没有其声称的国玺,而是一颗人头,一张丛令霄最熟悉的面孔。
丛令霄松开了始终和祈寒酥交握的手,探手向前。
捉住这刹那的机会,一道残红无声无息从他后心穿出,刺中了一块附着在其心中的,巴掌大小的血茧。
血茧上似有千丝万缕,延伸向无尽虚空处,而最明显的,则是牵系在了祈寒酥的身上,形成了一条坚固的纽带。
百里悲声的余光短暂扫过祈寒酥,他的动作极其轻快,可落刀时却足有万钧的力道。
铿然脆响,那条“纽带”出乎意料地坚固,没有断裂。
绪长生这才反应过来。
“住手!!”
“不看看这边吗?”
发声的是徐登古,他头顶的史书巨幕同时崩解殆尽,而一道令人颤抖的声音在巨幕背后被遮挡的城楼上响起。
那是攻城所用的“床弩”。
徐登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遮掩其他人接下来的后手。
城楼上,文襄一剑斩断床弩的弓绳,裹挟着火雷的、足以射穿城墙的巨箭就这么朝着绪长生飞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炸雷响,连同绪长生在内,大夏主宫殿整个坍塌。
烟尘中,百里悲声一手扛着徐登古,一手抱着仍然昏迷不醒的祈寒酥,冲到了安全的所在。
不知何时带着军队赶来的无疆侯连忙询问。
“死了吗?”
徐登古看向百里悲声,后者刚要说话,就发现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他的头发完全白了。
殇民只要还在被剥夺寿命,就意味着一切还没有结束。
…………
明月掩于云层中,殇民们围绕在受难树下,跪地祈拜。
有人拿起匕首,一寸寸割下树上的痕迹,那白骨般的树皮好似人的皮肤一样,割破后流下半透明的血,而血又沾染在了匕首上,使得匕首的刃尖洋溢出一抹煞戾的红。
“你,止步。”
有人发现了远处沉默的少年人。
一名守卫道:“虽然你是酋主的客人,但不意味着你能被允许靠近圣树。”
火把劈啪作响,照得少年人的影子闪烁不定。
他依旧向前走着,缓缓走着,可是异变就在此时发生。
率先拦住他的殇民陡然在他身前停住了步伐,众人望去,忽然来了一阵风,受难树四周黑暗了一瞬。
等到火把再度亮起,他们发现靠近温长嬴的殇民,头发居然转眼间就斑白一片。
寿尽了。
“巫!”
殇民中有人立即大喊,手中长刀出鞘,朝着少年人的脚踝砍去。
可他们的动作却无限放缓,在触及到对方之前,生命的流逝就侵袭了他们的五感。
五脏六腑衰败,血脉中流动的血都变得粘稠,而随之改变的,是少年人逐渐抽长的躯体。
他一伸手,半张羊头白骨面具从脚下的阴影里抓出来,似虚似实地凝在掌心,被他一点点戴在脸上。
随后,他的声音也改变了。
“从‘我’陨落于‘他’的手中,从他还以‘长嬴王’的身份在世间消磨岁月时,我便有意识地剥夺一些重要的记忆。”
“他已经记不得父母姊妹的样貌,也记不得自己为何执念于同我对抗。”
“可他一直抱有一个愿景,一份执念。”
“我无法降临于人世,从头到尾也只是因为这份执念,他早在第一次死去时,就将这一切封存在遗骸中。”
“忍耐到她离开我身边,并不容易,但现在……”
一声曳长的号角声穿透黑夜,战鼓响起,大巫回望,只见无数火箭流星般向自己射来。
刹那间,四周的一切,包括受难树在内,响起了动天彻地的轰爆声。
殇民们知道,总有一日,“祂”会因为蚀欢的存在,降临此地毁掉受难树,所以年年岁岁都埋好了火雷陷阱。
他们祭祀,他们传承,他们向曾经信仰的巫主复仇。
熊熊火光中,酋主率众来到,警惕地观视着冲天的火光。
“酋主,他……祂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
月光穿透云层,照得乌压压的人群头顶苍白。
所有殇民的寿命都被剥夺了。
一阵轻蔑的笑声自火海中传来。
“我的奴隶,你们怎么会以为……自己摆脱过我的恩赐?”
赤色的火海一点点褪色,化作一片片蔓烧的白焰。纠缠的火舌中,一道身影飞快成形,夜色所织的长发、挂着铜铃的衮袍,肆意的低笑,最后,这几乎宛如怪物般巨大人影缓缓起身,祂向天穹探出手,月光被其夺去了颜色,捏制成一张羊头骨面具,戴在了脸上。
同时,身后火海中的受难树轰然坍塌,宛若一具坍塌的骨骸。
这株受难树,就是长生烛本身,是温长嬴即便身死也无法摆脱的“馈赠”。
大巫的最终手段是借由长生烛的复生,只要他不死不灭,赐恩血和岁寒哭无论在谁手中,都和祂耗不起。
若非长生不死,怎能被称之为神?
一些殇民绝望地瘫软在地,又被旁边的人扶起。
和蔼与残暴系于同身的酋主上前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艰难,她感到体内的血脉在恐惧,可她没有后退,抬起头来,直面这赐予他们世世代代苦难的邪神。
“我们的大祭司曾经说过,长生烛并非没有代价。”
她的头发已经苍白,眼中跳跃着火光。
或许是蝼蚁的挣扎吸引了大巫的目光,祂向她看来。
“我们是不幸的一代,又是幸运的一代。因为我们看到了你复生,也会看到你灭亡。”
天象变了,皎皎明月染上了一层血光,那是殇民的祭献巫术。
很久很久以前,当大巫操纵天象损耗过度,便会血祭一些战奴,以他们的生命为养料。
曾经的殇民是任人驱使的野兽,他们不晓得活着的幸福,也不惧怕死亡的苦痛,若神明来索取,他们便献上一切。
可如今不同,他们已经醒觉,已经有声有色地活了一千年。
只是神仍然是凡人所无法对抗的存在,他们仍旧无力抵抗,仍旧要被夺走后半生。
可是他们有权在此选择献祭的对象是谁。
这并非屈服,是一种含着恨与怒的牺牲。
所有殇民异口同声地诵念起了同一个名字,以古老巫言。
“剥血肉骨,献予我主。”
“燧古的暴君,大地的炬火,长生的囚徒,污秽的旧主。”
他们呼唤的是长嬴王,在这千年间,他们曾两次刺杀得手,可都未能彻底死去。
可他们此时选择牺牲寿命,让长嬴王活下去。
而非眼前的大巫——弥天。
弥天感到有趣。
“可我就是他,你们试图颠覆我的意志,从我体内唤醒他?可即便成功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你们不再向我祭献岁月,长生烛就不再燃烧了吗?”
“我可以制造更多的殇民,这里的人和千年前并无不同,倒不如说,这些蚁民们更加贪婪,更加渴求我赐予他们神迹。”
“而我索取的代价,比起你们选择的君主而言,太少了。”
大夏黎庶数以千万计,巫只会更加强大。
大巫弥天笑着,周围的白焰如同活了一般注入祂的体内,可下一瞬间,祂发现自己不能走。
这具身躯,属于温长嬴的身躯,他答应了祈寒酥要留在这里等她。
四周升腾的白焰骤然凝冻。
雪花漫溢,仿佛从岁月尽头中,有只手阻止了这一切。
大巫知道那是谁,一个祂无比渴望,却无法掌控的容器,一个祂用尽手段也无法征服的,坚韧的人。
“小温,回来,回到我身边,你说过要等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回到我身边, 你说过要等我的。”
听到祈寒酥这么说着,大巫弥天本没有动,可他的身体却有了轻微地“靠近”意向。
弥天有些错愕, 但很快他明白了缘由。
长生烛会被上一任主人的意识所浸染, 相当于他现在的这具身体还保留着温槐序的本能。
不, 应该说是温长嬴,那缕温槐序留下的、跟在祈寒酥身边的薄弱意念。
那时,他还只是个蚁民。
似乎是想到了被这样一个蚁民刺死在神座上的一幕, 大巫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我给过你很多垂怜, 比这万年以来,赐予的任何巫嗣都要多。”
“我可以许诺你,所有你所亲、所爱的一切, 都可以在梦境中重逢。”
“可你未曾有一刻放弃杀死我。”
祂伸出惨白的手指, 试图去触碰祈寒酥,可还未触及到她,就在空中被无数道冰刺贯穿成冰晶。
“你为什么觉得一些幻觉能让我妥协?你们用这种方法蛊惑谁成功了吗?”
祈寒酥问完,冥冥之中,她灵光一闪, 已经有了答案。
丛令霄。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不为大夏所容,是以很早就接受了作为巫嗣的下场。
她和丛令霄很像,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始终想要靠近, 却无法剖白的缘由。
“祈寒酥, 你在渴求什么?顾忌什么?你从出生到如今, 家门之外,哪里不是流恶之人?而这从我手上窃据来的‘王朝’,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比你清醒,他早就知道对于眼前的天下, 救比杀要折磨。”
“你为什么不能和他一样听话呢?”
大巫的声音层层叠叠地蛊惑着心神,祈寒酥突然感到一阵异样。
她的四肢在不断变得修长,身体拔高了一些,头发也开始生长直到腿弯。
“你在夺取我的寿命?”
这个过程没有殇民那么快,可同样有效,也许过上半个时辰,她一样会变得苍苍白发。
“长生烛,焚彼照吾。”弥天略带着嘲讽一般开口,“看来温长嬴上千年来都没有用长生烛这么做过,你们连它的功用都不清楚,可笑。”
这便是长生烛的霸道之处,它总要吸取一点什么才能维持燃烧,即便宿主不情愿。
祈寒酥轻轻抿唇,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为什么弥天不选择在禹阳、不选择在更加听话的丛令霄身上降临,而是选择在她身边降临。
明明跟她在一起,周围并没有血祀生祠帮他。
她盯着弥天,吐出两个字。
“克制。”
弥天霍然低沉地笑出了声音,祂故意用那种,越来越像温槐序的声调调侃道。
“酥饼,你现在已经不是个笨孩子了。”
最根本的缘由,就是长生烛克制岁寒哭。
大巫的三种权能,是彼此克制的关系。
比如,赐恩血无论制造多少巫嗣,都抵挡不住岁寒哭的灭世天灾,同样,岁寒哭即便毁天灭地,也杀不死长生烛。
而长生烛虽然没办法掠取寄主的寿岁,但大巫可以赠予,赠予那些让祈寒酥无限强大的生命力,而这正在透支她原本的身体。
祈寒酥确实感受到了身体焕然一新,可这一切是有代价的,这意味着她操纵的岁寒哭会前所未有地强大,可维系的时间会缩短。
祂在拿到长生烛的时候,胜局几乎已定,而克制长生烛的赐恩血……远在千里之外的禹阳。
祈寒酥可以身合天象,直接降临到禹阳,但眼前的大巫会逃掉。
到那时,吸收了足够人命后,长生烛会帮助祂恢复全盛。
“你可以选择回到禹阳吃掉丛令霄,现在的我无法身合天象,追不上你,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大巫脸上的羊骨面具眼窝中渗出一抹血腥的意味。
“你离开我的双眼后,从这些战奴开始,我可以一点点杀过去找你。”
“到时候……酥饼,你只是矛,不是盾,你护不住任何人。”
“不过,如果这人世最后杀得只剩我们两个,也是一番不错的景象。”
说到这里,大巫的笑声越来越大,笑得浑身颤抖,乐不可支。
祂仿佛乐意看到一切都毁灭的景象。
从祂降临开始,耳边又开始响起了无以数计的、五毒俱全的祈求。
几千上万年的神位之上,祂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也一样。
吵死了,蚁民。
另一边祈寒酥听着祂的笑声,彻底沉默,忽尔,她平静无波地开口。
“是,我输不起这些活生生的人命。不过在此之前,我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哦?”
“一直以来,我以为是你借由吞食了温槐序窥探了我全部的记忆和想法,所以一直都用我最珍爱的人来蛊惑我、打击我。可现在想一想,不是那么回事。”
大巫停止了笑声,微微垂首俯视着她。
祈寒酥无视了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一步一步上前。
“王饮絮,在我认识的人之中,她是最了解我痛苦的人,她是姆姆为了我而抛弃的孩子。我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被你们吸收成为了大夏的帝姬。”
“所以我的判断是,你了解的我,其实是她眼中的我,而绪长生能变幻成姆姆的模样冲击我的心神,也佐证了这一点。”
“可她如果只有这一个用处,你们何必让她成为大夏的帝姬?所以,我还有一个猜想。”
大巫似乎预料到了什么,苍白的火舌挣出冰封,吞向疲弱的殇民们。
一些殇民挡在了前面,让身后更年轻的一些有时间逃离,可他们没能来得及拼命,一堵冰墙飞速升起,将大巫和祈寒酥隔绝在了里面。
祈寒酥看着祂,继续说道——
“如果长生烛能克制岁寒哭,那赐恩血克制长生烛的方法是什么呢?”
“长生烛依存于人命,而人命,说到底不过血肉骨。赐恩血克制长生烛的地方,就在于它可以看见长生烛最依赖于的那条血脉在谁。”
“换言之,长生烛是有‘烛芯’的。”
“这天下比长生更长生的是什么?有什么是古往今来都不灭的?”
“我想,应该是‘大夏’本身,是夏氏皇族千年不绝的那条血脉。”
所以血祀生祠要控制的对象一直都是大夏的皇室,是被大巫最终诅咒的那条血脉。
“可这里不是禹阳。”弥天的声音变得冷肃,“这也是为何我将你困在这里的理由。”
祈寒酥丝毫不惧。
“我刚才说过,你没那么了解我。”
“对于高高在上的大巫而言,人命如蝼蚁,想必你也不在乎一件小事。”
四周的封冻着白焰的寒冰有了崩裂的迹象,长生烛开始躁动。
大巫意识到了什么,祂受温槐序的影响,被强烈的渴求模糊了一件小事。
祈寒酥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
祈寒酥微笑着张开双手。
“我是血祀生祠制造的胎器,我身上有一部分血肉,来自嘉禾帝姬,来自大夏皇室。”
说话间,从她身前,一簇冰树肆意生长,枝蔓缠绕,最终凝成一个裹着铠甲、眉眼英挺的女人。
她和此时已经成长了的祈寒酥有五分相像,但眉目间的风采更为自信傲然,即便身上满是血污,风采也不减半分。
弥天感受到了一股不祥的预感,祂看向祈寒酥,此时她的影子上蔓延生长出两根“羊角”,乍一看,她的影子变成了缩小的大巫。
这让祈寒酥似乎承受了不小的负担,她微微捂住抽痛的脑袋,对抗着耳边传来的祷念。
“我刚好从你那学会了怎么从忆念幻境里拉人。”
话音一落,披甲女人的眼眸瞬间变得灵动。
她和祈寒酥对视一眼,旋即目光轻扫。
“殇民,大巫。”
殇民酋主看见她的脸,瞬间脱口而出。
“嘉禾帝姬!”
嘉禾帝姬以武拓疆,自然也包括狩海。
二十七年前,酋主年轻时曾在战场上见过嘉禾帝姬一面。
“这边交过手,至于这边……没想到死了还能幸会。”嘉禾帝姬轻笑一声,朝着殇民道,“可愿借刀?”
她马上就分清了主次,而另一边的酋主刚要开口,一个少女就跌跌撞撞地和一群人抱着一把血红的长刀到来。
年轻的殇民们没有听命逃离,而是顶着被掠夺阳寿的影响,艰难地朝这边冲来。
那是第二把蚀欢,同样凝结了殇民千年以来的恨意。
“你终有一日会回到狩海,我们怎能毫无准备?!”
赤芒飞掷,落在嘉禾帝姬手中,她没有多言,挟千钧之势,将刀斩向大巫弥天。
同样血红的刀刃,弥天曾见过。
长嬴一国血祭造出的弑神之兵,和眼前的并无二致。
祂微微抬手,岁寒哭不在祂手中,但不意味着祂不会其他的巫术。
祂本就是万巫之祖。
原本祈寒酥和祂的距离不过三步,可转眼间便拔地成丈,拔丈成百丈。
阴影蠕动,祂迅速制造出了诸多真实的幻象包围住了嘉禾帝姬,其中有她的宿敌,也有她的旧部和亲人,可嘉禾就像是没看见一样,刀似流星,一一斩灭。
杀到最后,一张熟悉的老迈面孔出现在了嘉禾帝姬身前。
“嘉禾,父皇不再求仙问药了,你回来,皇位是你的。”
这位老皇帝显得格外可怜。
嘉禾见此一幕,“嘶”了一声,一脸难色的向紧紧跟在身边的祈寒酥提出要求。
“你能帮我把这老头杀了吗?”
“能,快。”
凝聚的冰刺瞬间把老皇帝的幻影撕碎,祈寒酥手快杀完了,才顺嘴问道:“看着有点眼熟,是谁?”
“我父皇。”
“啊?那你……”祈寒酥记得嘉禾帝姬是被老皇帝谋害而死的。
嘉禾坦然道:“也不冤,当年准备班师回朝时,就准备弑君篡位来着。”
大巫千招百式,可如今的祈寒酥得祂之前的催发,身心皆在巅峰,对岁寒哭的掌控如指臂使。
加上祂的身体实质上无法离开,也就无法对祈寒酥保护下的殇民造成大片死伤,自然也无法制造永食人形。
很快,祈寒酥寻到一个契机。
一片雪花突破了弥天的方寸天地,落在了他肩上,祈寒酥看准时机,立即身合天象,降临在他身后。
同时,手持蚀欢的嘉禾帝姬也被她传至身前,血色流光“铛”一声劈中了羊骨面具上的眼睛!
面具并未碎掉,过了一息,忽然,一道刺耳的裂响传出。
只是一条细细的裂缝,在天底下所有巫嗣耳中就好比大地开裂,地覆天翻。
祈寒酥同样也听到了,那是仿佛巫之本源在崩解的声音。
四周的星光、草海、夜色因此而扭曲,仿佛被同时画在一张纸上,又突然扯得粉碎,无序地散落在四周。
“继续!”
在祈寒酥说话之前,嘉禾便如凶兽啮咬猎物般,接二连三地劈下,一刀比一刀沉重,直到那张面具崩裂得宛如蛛网。
此时,另一道开裂声传出。
红色的裂痕出现在了蚀欢刀面上。
“可惜这是一把未完成的兵刃。”弥天冷冷道,“我不会被凡人的刀兵,刺死第二次。”
…………
禹阳,皇宫。
皇后邓婵年踩过焦土,看着倾塌的大殿,一只蠕动的、属于绪长生断手来到她脚边,又被一把赤红的刀斩灭。
百里悲声握着刀,看向皇后。
“还有一个皇子,长生烛最后所寄的……”他已经满头白发,双目几不能视物。
“五殿下在哪儿?”徐登古问道。
邓婵年摇了摇头:“不必了,他不是夏氏的血裔,是巫嗣们误以为把持住了他。”
大巫的意识以诅咒的形式寄生于每一代夏氏血裔。
巫嗣们猎杀夏氏皇族,是为了让大巫的意识凝实回归,同时,这也是非常冒险的。
因为长生烛依赖于夏氏血脉。
不过他们不担心,因为他们误以为还有五殿下这么最后一条退路。
邓婵年弃官位而入后宫,给皇帝留下的幼子,并非真正的龙裔。
夏衡嘉小小年纪就意识到了他血统不正,但他只理解到了母后也对皇位有想法这一层,而不知道他还有迷惑巫嗣的用处。
整个大夏王朝,从上到下,从头到尾,花了几代人,夏氏直系血脉凋零殆尽,每个人的死都是让斩向大巫的刀再进一寸。
他们谋杀了一个王朝。
“禹阳城已经没有你要杀的人了。”徐登古看向百里悲声。
百里悲声轻轻点头,眼前黑沉了一下,他感到肢体在变冷,与此同时,一道尖锐的裂声传出。
众人目光投去,竟是蚀欢开裂了。
百里悲声目光震颤了一瞬,艰涩道:
“祂在狩海,在交战,和她。”
作者有话说:
感谢姐妹强制监督我更新,结局已经基本捋顺了感谢大家的等待,非常惭愧,但一定会给酥饼和大家一个精彩的结局
第120章
狩海。
蚀欢还有一刀的机会, 要么刀断,大巫活下去。
祈寒酥从嘉禾帝姬那里听到胜算不高,于是场面短暂僵持。
这时候, 弥天再一次开口。
“你们真的想看到王朝断绝吗?”
祂拂开一副虚幻图景, 仿佛预言般显露出大夏王朝倒塌后的景象。
烽烟四起, 血流漂橹,这是人祸。
水旱频发,地龙翻身, 这是天灾。
而失去巫嗣这个敌对的存在, 皇帝死去,整个国度分裂成了多个势力,彼此征伐, 宛如炼狱。
“如果我在,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亲眼见证过巫朝历史的祈寒酥知道,巫朝的确“风调雨顺”。
人们依靠大巫号令天象,万民服膺,而如果大巫就这样死去,那眼前的种种灾厄, 都要由人们自己去面对。
“我是杀了一些……人。”弥天尝试重新说服祈寒酥,甚至改换了蚁民称呼, “可是你应该听得到, 这片大地能供养的嘴巴是有数的, 人太多, 就会饿死一些,不比冻死好多少。”
随着他的话语,原本耳边就堆满杂音的祈寒酥逐渐听到一些凄厉的哭嚎。
那些号哭逐渐放大,宛若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耳中。
祈寒酥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动摇,旁侧的嘉禾帝姬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赞许之色。
她直接打断了弥天的话。
“小丫头,有兴趣当皇帝吗?”
“啊?我?”
“我看你意志挺坚定的,比长嬴王善良,又比对面那个冷静,我支持你取代掉祂称帝。”嘉禾说着,手掌覆盖在蚀欢开裂的刀面上。
祈寒酥能感受到嘉禾突然开始扯闲篇是在拖延时间,但与此同时,对面弥天面具上的裂痕也逐渐生出长生烛的白焰。
双方各有想法。
“她不是个能承担杀戮的孩子,这也正是我为何要取回岁寒哭的因由,她会因此自毁。”弥天轻笑了一声,继续道,“酥饼,倘若你今天真的能杀了我,一样会死很多人,比你在我梦中所见的更多。”
祈寒酥定定地看着他:“不必在说服我这件事上空耗心力,我今天一定会杀你。”
她顿了一下,回望向身后,冰墙后的万千白发。
“你夺走的东西够多了,施加在人们身上苦痛也够多了。”
“我会让你全部还回来,千万倍地还回来!”
话音如重锤般落下,而后,天地骤然陷入极寒,以至于风都停歇,以至于飘飞的枯草都放慢了坠落的轨迹。
大巫的动作也仿佛被封冻,意识、言语随着时间放慢。
时间被冻住了。
痛苦的闷哼声从身后传来,嘉禾看见祈寒酥攥紧心口。
过度催动岁寒哭,她的脏腑也跟着停了。
而嘉禾也没有让她失望,她浑身燃起星火,以殇民的方式殉铸此刃。
那粗砺生锈的刀面骤然被熔铸得锋锐平滑,映出她坚定的眉眼。
“夏氏王朝,在我断绝。望后来者,天争地斗,勿寄鬼神!”
她身化星火,高高跃起,刀芒未至,羊头面具额心的一块便率先裂开,大巫眉心那观天地之眼中,映出无数道千年万岁执着于挣脱囹圄的身影。
祈寒酥的目光为之所夺,她看到了很多人,忽然,某个身影让她不由得上前踉跄了一步。
“白狸……”
弑神的刀,只有以命殉铸,而历来蚀欢的刀主又是血脉最纯粹的。
殇民要记住这股纯粹的恨意,然后,等到今日,全数奉还。
祈寒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她看到这位寡言的刀客已是满头白发,他看向她,眼底流露出一种眷恋。
他无声地、轻柔地张了张口。
“你要,长命百岁。”
为了这个愿景,他什么都愿意。
随后,他同样加入那层层叠叠的身影洪流中,化作火,化作光,化作星辰,融入其中。
蚀欢越发锋锐,不断熔铸其中的那些身影层层叠叠,是史书上的翰翁,是耕织的民众,是眼前战无不胜的嘉禾帝姬,还有,接替她握住刀柄,进一步刺穿大巫头颅的祈寒酥。
“你要……杀我?”
某种平静的灼痛让祂忽然感到茫然。
祈寒酥眼底的仇恨如此鲜明。
祂心中涌出强烈的不甘,可很快又被另一道意志压了下去。
祈寒酥几乎是嘶吼出声:
“温长嬴!温长嬴……温槐序!!回应我!!”
大巫此时刚好挣脱岁寒哭带来的迟缓,正要反击,突然,祂的双臂不受控制,握住了刺在面具上的刃尖,狠狠地,将刃尖穿过羊头面具,刺中了面具下,眉心间多出来的那一只眼睛。
面具碎了。
那只“观天地之眼”被蚀欢刺中,强行拉扯挑出,抛向火海,死死钉在大地上。
弥天的眼睛并没有马上死去,祂看见受难树上坠落在地的泥偶,它们脆弱而渺小,随意任祂践踏,但在此刻的火海中,它们越烧越坚硬,注视着祂,如同巨人注视蚁虫。
“原来如此,蚁民……哈哈,蚁民!”
祂已飞灰湮灭。
此时的祈寒酥回过头,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自然,也是熟悉的神情。
那张脸上,流着血的眉心逐渐闭合,而之下属于温槐序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神智。
蚀欢飘飞蒸发得无影无踪,祈寒酥也彻底力竭,正要跌倒下来时,一双手臂小心地托住了她。
温槐序仍是怪物般的身形,相形之下,被在他拢在掌心的祈寒酥显得那样小。
可这么小小一只,从瀚漠到大夏,从大夏到狩海,却比他想象得更加执着而勇敢。
温槐序的声音有些疲惫,也有些欣喜。
“酥饼,你不是怕死吗?哪怕我死了,你也要好好活。”
“如果大家都不能‘好好’的了,我怎么活?”
“那你现在,可以好好活了。”
“你呢?”
温槐序的掌心浮现出一抹幽微的火苗。
“吹灭它吧。”
那是长生烛的余火,温槐序原本可以依靠它再活一段时间。
可是如果不吹灭它,殇民们很快就会衰老而死。
祈寒酥的眼底暗了暗,她在对方的掌心站起来,伸出手习惯性地抱紧了他一缕长发。
他的长发沾染了灰尘,不再显得那样冰凉柔顺,而有些枯槁。
祈寒酥抱得很紧,她埋住脑袋,直到那双手虚虚抚摸了一下她的后背。
“酥饼酥饼,起床了……”
最终,祈寒酥抹了抹脸上狼狈的泪水,可凑近那烛火时,泪水又再次涌出,浇熄了光芒。
于是此夜只剩下月色清光。
温槐序一点点开始消散,身影变得虚幻之前,他看见祈寒酥还想再抱抱他,抓了个空之后,执拗地开口追问。
“如果加上温长嬴的记忆,那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他眼底流荡出月光般的笑意。
“也没有很久,不如说……还是太急了,没让你看到一个清平的人间。”
…………
远处正想要翻过冰墙殊死一搏的殇民们骤然感受到地动天摇,坚实的冰墙骤然化作齑粉,同时,在他们头上,有什么力量以大巫为中心撕破浓云,形成一个巨大的空腔。
黯淡的月色一点点恢复了柔光,风雨雷电等天候则在远天的云层中交替出现,一时宛如末日。
可很快,那一切的一切又被轻柔的雪所覆盖,开始是零星几点,而后飘霙万里,天地一静。
有些殇民想要伸手去接那雪花,可雪花飘落在发间显露出刺目的白时,他们骤然反应过来。
他们的头发变黑了。
“我们,可以活下去了?”
有人突然捂住了嘴巴,害怕惊喜又恐慌的呜咽干扰了士气,可随着雪越下越大,每个人都发现,自己早已习惯的绞索忽然断了。
哭声连野。
可草原上的夜色从未如此温柔。
…………
时间回到长嬴王被殇民杀死的那一天,翰翁没有走。
翰翁不慌不忙地撰写新篇,他在部落外面待到了春天,看着殇民的部落分裂又厮杀,最终合一。一切归于宁静后,翰翁来到长嬴王埋骨的地方,小心地、仔细地捧起一抔泥壤。
当晚,他看见泥壤中淡蓝偏白色火焰升腾,宛若烛光。
完好无损的长嬴王再次出现。
“我猜就算拿磨盘把你细细磨碎成臊子,你也能复活是吗?”
“你为什么复活连衣服都一起复原?”
“不会是鬼吧?”
第二天,翰翁看见了走在阳光下的长嬴王,确定了那确实不是鬼。
新生的长嬴王没有理会他的一万个问题,只将目光落在了自己死去的地方,那里有一棵新生的树种。
在一个春天的末期,它倔强地顶出漆黑的焦壤,试图改变点什么。
“我埋在那里了,你帮我记住。”
“你记不住吗?”
“现在记得住,以后则未必。”
翰翁点了点头,又叹着气摇了摇头。
“你会死很多次。”
他知道长嬴王已经下定了决心,拒绝和大巫融合、吸纳巫嗣的余孽,而是对抗到底。
这很难很难,即便做梦,都看不到曙光。
翰翁捡了根枯枝做拐杖,摇摇晃晃地跟在长嬴王身后。
“姓温的,你这么折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拥有的权能能让你得到一切,不是吗?”
草原无边无际,长嬴王没有立即回答翰翁的疑问,他似是在回忆,想了很久,脑子才慢腾腾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这个问题很耳熟,我年少的时候也曾对某个人这样问过,可是太久了,我快忘记她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了,就像做了场梦。”
“梦?”
他微笑点头。
“很美妙的一场梦。你大概不信,梦里的人想翻身是靠读书和劳作,而不是给巫献祭自己老病的血亲。”
翰翁愣了愣,背上用以记述的字的木片很薄,挤在锅碗瓢盆下面,轻飘飘的。
“什么是书?”
“文字写在纸上合订起来,一本书抵得过百斤木牍。”
“什么是纸?”
“木屑打成浆晒出来的薄片,我只记得个大概。”
“还有呢?”
长嬴王同他边走边说,翰翁的脚步也越发轻快,以至于拐杖都跟不上他的脚步,以至于他渐渐超过了长嬴王的步伐,催促起了他。
“那……还真不错啊,你快点,我们得在日落前进入边境。”
“翰翁,你都活不到那岁数,也这么高兴?”
翰翁大笑:“大巫之下,人尽蚁蝼,先人穷百代之力,几人授神,几人封圣?老迈之躯,得见曙光一隙,快哉平生、快哉平生啊!”
那大笑声似乎响彻原野,天边跟来的秃鹫似也慑于那冲天意气,纷纷落于荒原,不敢追逐。
长嬴王那张已经比常人多消磨了近百年的面容浮起一丝薄淡的光彩,他看见目之所及处的大夏边境,苍林尽翠,万物生发。
“翰翁,新的历法里,春末过去之后,是什么?”
“槐序并茂,盛夏之月。”翰翁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回不到故国了,想给自己一个新名字,要让我在忘记所有一切的时候,提醒我要去往的时间,要见的人。”
他拿过翰翁的刻刀,在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割开血肉,写下“槐序”这两个字。
这伤口没能留下太久,很快,连疤痕也未能留下。
翰翁仍在好奇追问:“你要见的人在将来某个时候的夏天?什么时候,明年?后年?”
温槐序轻轻嗯了一声。
“很远、很远的一个夏天,但我会等得到。”
作者有话说:
不急,很稳,不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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