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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炉点雪》现代言情小说_衣带雪

    第101章


    徐登古名望极高, 在祈寒酥眼里,此人应该属于德高望重的老辈,没想到他居然会买凶。


    “怎么?不可置信?”这位院长斜睨着一脸古怪的祈寒酥。


    “有点不敢置信, 我以为您是那种……见不平事, 鞠躬尽瘁, 苦苦劝谏的……”


    “凭陛下……凭先帝的勤政,要是发现一个贪官污吏就一昧循规蹈矩地弹劾下去,我要弹到猴年马月去?”


    “但万一事败牵连到您家里人——”


    “我是孤寡老人。”


    “……”祈寒酥对眼前这位院长肃然起敬。


    “朝中蛀虫太多, 我都这把年纪了, 入土之前能带走几个是几个,而且……”徐登古捋了捋胡须,道, “我和长嬴王总觉得, 朝廷都这样混乱了,血祀生祠还没有动静,这不正常。”


    这时,一直沉默的百里悲声忽然开口了。


    “你让我杀的十四个人里面,有三个巫嗣。”


    祈寒酥微微错愕, 旋即目光挪到了他带着的蚀欢上。


    殇民的圣物能感应到巫,自然, 他说的也不会有错。


    “果然如此, 血祀生祠不曾放弃对朝廷的渗透。”徐登古说着, 冷哼了一声, “人变成巫嗣之后,会看到一些常人所无法看到之物,其灵慧日渐侵蚀,大多数巫嗣即便掩盖了身份, 也无法通过科举入仕。”


    祈寒酥想了想,道:“是因为先帝默许卖官鬻爵,才有这样的情况吗?”


    “然也。不然你以为,长嬴王回来之后,所杀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东西?”


    至于余下不好处理的,就由徐登古出面,委托杀手解决。


    非常时,行非常手段,祈寒酥作为一个旁观者,本身也没什么立场置喙,为了不让徐登古察觉自己和温槐序的关系,放平语调问道:


    “那朝廷现在打算怎么处置长嬴王殿下?”


    徐登古的面色沉了沉,思虑了片刻,道:“罢了,你早晚要知道的,刚好就赶在这么一个糟糕的时候。”


    …………


    “陛下遇刺,文襄失踪。”


    这个陛下,自然指的是先帝。


    …………


    灭玄司有一处几十年未曾启封的地牢。


    它深藏地下百尺,夹缝中浇筑水银,一旦从内部被强行突破,就会彻底埋葬一切。


    三个灭玄司的精锐默默走入地牢,手里拖着一条长长的锁链。


    那锁链分量并不轻,上面每隔五指宽,就系着一张巫嗣的血符。


    地字廿九:缚魂索,和锁魂匣配合使用,可以禁锢虚无之物。


    当时温槐序初遇祈寒酥时,被她认作枕仙儿时就只能被这东西禁锢在锁魂匣附近,除非附近有活人供他附身。


    长生烛的霸道之处就在于此,哪怕是全盘配合,也无法寻死,只能禁锢。


    三人远远眺望地牢深处正翻看卷牍的人影,彼此纠结,不敢上前。


    他们同时感受到了明显的、自己的生机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地牢里流失。


    “你先吧,我最近刚成家。”


    “你先吧,我最近想成家。”


    二人望向第三个人,显然,这人是灭玄司里的孤家寡王。


    最终,这位寡王一脸不甘地取出缚魂索,打开重重锁链,率先进入地牢内。


    长嬴王从卷牍间抬起头,淡淡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锁链,张口就点出对方的来历。


    “徐嗣家的孙辈如今做事这样草率了?巫嗣之物不能见血,你就这样空手拿着进来?”


    那寡王一呆:“殿下您、您怎么知道我祖父的名讳?”


    温槐序嗓音平静道:“你的手甲并不合掌,应该是祖辈传下来的,这么多年了还不舍得丢弃,看来你祖父当年为围剿而牺牲很让你引以为傲。”


    “我……”


    身后跟进来的两个灭玄司之人诧异地看着长嬴王,一时间,后背都有些发麻,甚至于恐惧。


    直面过长嬴王,才知道何谓岁月不曾在他身上老去。


    他能从每个人身上的细枝末节,看见他的来历,他的过往……


    他对几乎对禹阳每个大夏子民的血脉世系了如指掌。


    这样近乎神明的人,如果不是他甘愿,凭我们,真的能拘禁吗?


    每个人心底不禁冒出这样的想法。


    寡王尴尬地挠挠头:“没想到殿下居然记得我徐家,只是……今日上意难违,为免大巫复生,还请殿下束手……”


    “我还没说完。”温槐序姿态闲散,自顾自继续,“得益于先帝这几年的‘勤政’,即便身在灭玄司,也不太好混吧。我猜你应该在近十年内先后送走了父母,还因为得罪了上官,被构陷至无疆侯的死营。”


    寡王瞪大了眼睛,微微颤抖。


    “无疆侯训兵的痕迹还在你身上有所留存,不过他不是个古板的人,后来你大概是因作战勇猛,又经过他举荐回到了禹阳,被左龙雀收入灭玄司。”


    “灭玄司的待遇还不算差,同僚们陆陆续续成家,只有你一直是孤家寡人,看来经常被人拿这事打趣吧。”


    分毫不差。


    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彼此对视中,甚至有几分惶恐,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动手。


    直到温槐序轻笑了一声。


    “不过,他们都判断错了,你在边塞驻防时有个亡妻,死于灭玄司查杀,所以你才会投奔了巫嗣,潜伏到灭玄司,是来等待一个时机。”


    “我,就是你要等待的时机吧。”


    最后一个字眼落下的瞬间,此人就已经白刃出鞘,朝着温槐序杀来。


    这一幕他在心底已经排演了成千上万次,可下一刻,身后一条铁鞭如同蟒蛇一样飞来缠住了他的脖颈,只是一瞬间,颈骨就发出“咔嚓”折断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剩下两人反应过来时,身后的灭玄司令主已经开口吩咐他们收尸。


    “带下去,剥皮剔骨,查清楚灭玄司内还有多少血祀生祠偷偷安进来的钉子。”


    地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左龙雀才捡起缚魂索,来到温槐序面前。


    “御下不严,让恩师见笑了。”


    温槐序收回目光:“见笑谈不上,我醒来得太晚,禹阳如今没有一个地方不乱的。”


    “禹阳外也是。”


    温槐序闻言,仿佛心有所感。


    左龙雀深吸一口气,道:“陛下离开禹阳的路上,遇到血祀生祠埋伏,尸首和文襄一道失踪,如今……朝廷拿不准主意,毕竟整个事件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由长嬴陵卫和血祀生祠里应外合的刺杀。”


    昏君最妥善的安置方式,就是扔到一个远离禹阳的地方养老,然后静待新帝即位,一切都可以平稳过渡。


    可显然,血祀生祠不愿意看着大夏朝廷重新稳定下来。


    左龙雀说完,就静静观察着温槐序的神情,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左龙雀眼底渗出了些许愠怒。


    “你为什么一点也不惊讶?”


    “我应该惊讶吗?”


    “你……”左龙雀这下是真的怒了,他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道,“你明知道陛下会遇刺,为什么还要派文襄去犯险!”


    “凭她是长嬴陵卫。”温槐序的语调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抛弃你现在这个灭玄司令主的尊位成为长嬴陵卫,就表示她这一生都要以灭绝巫嗣为己任。”


    哪怕是捐弃性命。


    这一句话仿佛戳到了左龙雀的痛处,但他没有发作,收敛怒意,语气变冷。


    “恩师知不知道,软禁你的命令是皇后下的。”


    “习惯了,我总是会被自己的弟子背刺。”


    左龙雀嗤笑一声:“我们曾经都想加入长嬴陵卫,甚至设想,有那么一天你放下对大夏皇室的执念,改朝换代,如大巫一般做个千秋帝王,我们这些门人弟子,必会肝脑涂地。但是……你总是会逼着所有人反叛你。”


    但是温槐序总是把那些试图拥护他的人一个个推开了。


    甚至长嬴陵卫的成立,本质上都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对抗巫嗣。


    温槐序摩挲着手指上的骨戒,一些话他都说倦了,此时也懒得重复。


    得不到回应,左龙雀也没有办法,只能恨恨低语:


    “如果文襄出事,我会站到皇后那边。”


    温槐序:“你喜欢站在哪边都好,只要别站在巫嗣那边。”


    “你一点也不关心文襄的死活是吗?”左龙雀道,“也是,恩师你自来鳏寡孤独,不懂我们凡人的悲欢。”


    温槐序:“?我不寡。”


    左龙雀不管他试图争辩自己寡不寡,缚魂索落下,周围生机向温槐序流动的感觉位为之一缓。


    仿佛巫的气息被暂时隔绝掉了。


    地牢的门再次合上,牢笼外,左龙雀本来要走,想了想,还是扔下一句话。


    “长嬴王,如果世上没有你在乎的人,那么在灭玄司看来,你和巫也就没有什么两样了。”


    …………


    证圣学宫。


    “陛下遇刺,这消息封锁不住,我要召集众人提前做些准备,以安人心。”


    “那我……”


    “朝廷怀疑长嬴王变成了巫,我已命人到处收集冻伤冻死的案子,你将其汇集,以便查清来源。”


    “……是。”


    “对了,如果外人问起,你就说是和老夫出门游学了,无疆侯府那边已经去信交代过了。”


    “多谢院长。”


    学宫内院弟子以收集巫嗣情报为主业,经常在外奔波,是以失踪个一两天,也无人在意。


    祈寒酥坐到徐登古的桌前,开始审视起那些案子。


    “冻伤……”


    她不免又想起了当时自己冻杀那几个人牙子的境况,冰锥从身体里长出来这种恐怖的场面,普通人见了只怕要疯掉。


    沉思间,她看向一脸担忧的百里悲声,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记着祭司阿婆的话。要是感觉难受的话,想想皮皮,想想你们,我就好多了。”


    百里悲声轻轻点头,他顿了顿,轻声劝慰。


    “你没有杀错人,不必觉得亏欠什么。”


    祈寒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我不是在审判好坏,只是好奇……你杀过的人里有无辜者吗?如果有,你能释怀吗?”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想太多。”


    也是,殇民的一生太短了。


    想到此,祈寒酥又生出些许执念。


    诛灭血祀生祠的源头,断绝巫嗣传承,破除殇民的千年诅咒。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又落到摊开的案卷上,只是看着看着,她眉头一皱。


    “白狸,你看这些案例,除了那人牙子,还有几个死者很奇怪,居然在家烤着炭火也能冻死……”


    她说着,百里悲声似有所感,往门外看了一眼,对着祈寒酥示意了一下,便旋身躲出门外。


    他动作极快,祈寒酥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外已经有人推门进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先祈寒酥一步灌入她耳中。


    “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你怎么在院长这里?而且……”丛令霄从抱着的一叠文书里翻了翻, “缺课一天,干什么去了?”


    “我昨日跟院长出城了。”


    祈寒酥毫不犹豫地扯谎,余光扫了扫身后。


    一片衣角搭在窗沿上。


    她的小动作没能逃过丛令霄的眼睛, 他狐疑地凑过来, 正想询问, 却突然一皱眉,扭过脸去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噔噔后退两步, 对祈寒酥上下打量了几分, 脸色难看起来。


    “学宫里到处都有熏香,连只蚊子都进不来,你身上哪儿来这么多猫毛?”


    猫毛?


    祈寒酥低头瞄了一眼, 自己身上确实沾了不少细软的猫毛。


    原来这人怕猫毛, 那他大概是不会离自己太近了。


    她顿时觉得自己穿了一身铠甲,腰板挺直,神色也自然下来。


    “猫儿辟邪,学长是金贵人,多锻炼锻炼没准就适应了。”


    丛令霄嘴角一扯, 道:“院长带你出京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连学长这个左膀右臂都不清楚,我哪里知道……”


    祈寒酥双手一摊, 状似随意地溜达到窗户边看风景。


    百里悲声没走, 像只鹰鹊一样稳稳当当地靠坐在外墙边。


    “你怎么没走?”祈寒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语。


    “他不是好人, 如果他从灭玄司那儿猜测到了冰尸和你有关, 我帮你灭口。”


    ……倒也不用这么乐于助人。


    祈寒酥默默把窗户掩上半边,转过身来继续和丛令霄说话。


    “说起来,学长当时请我喝茶,还说只要我拜入长嬴王门下, 就把盐江城的现状告诉我,现在是不是该践诺了?”


    丛令霄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长嬴王已经被软禁了吗?”


    这正是祈寒酥想问的。


    “到底是什么由头?”


    他将手里的一叠文书放在院长的桌案上。


    “昨日京中出现了数起巫嗣作祟,不少人被活活冻死,因死者体内有冰刺从皮肤穿出,形如梅花绽放,以‘梅花冰尸’暂定其名,灭玄司从第一起接案后便四处寻觅,但唯一找到行使巫咒的,就是长嬴王。”


    祈寒酥清楚温槐序有一些为人所不知的奇异能力,却很少看他主动施展。


    据文襄姑姑说,巫的力量是越用越强的,自然,越用越接近大巫,要么成为大巫的信众,要么成为大巫本身。


    所以温槐序会尽量避免使用,除非迫不得已。


    或许是因为祈寒酥沉默得过久,丛令霄坐下来,倒了杯茶递给她。


    “你是真没上几天课,连这些入门的东西都不知道了。坐下吧,给你补补课。”


    祈寒酥接过茶,看了眼桌上的文书。


    那是灭玄司报案文书的副本,在针对巫嗣的麻烦上,灭玄司追杀围捕,证圣学宫归纳经验,炎庭审判处决,朝廷这三司互通有无。


    “古巫朝灭亡后,朝廷一直在清理他们残留的痕迹,许多巫术失传,纵然是侍奉长嬴王本人的长嬴陵卫也不允许修习,当然,他们也没有获取巫术的根基。”


    “根基?”


    “就是巫的血脉,巫嗣们非同凡响的权能都是由大巫所赐予,比如,降下诡异,制造幻觉,迷惑人心,乃至于……弄乱人的记忆。而其中,独属于大巫的权能,正好和这些死者有关。”


    “岁寒哭?”祈寒酥问道。


    “没错,大巫能以自身权能对话天地万象,在古巫朝,天下部族莫敢不从的根源,就是畏惧这‘岁寒哭’。而如果盐江城的寒灾在禹阳出现……”


    一旦真正的岁寒哭爆发在禹阳,纵然有百万披甲之众,也不是天灾的对手,难怪灭玄司跟疯了似的要封城。


    “在巫嗣眼中,这是长生烛以外,最为接近神明的权能。”


    祈寒酥听着听着,察觉到丛令霄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手中的茶盏。


    她心神微微一凛。


    难怪温槐序不允许她离开监视,如果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也只有他来制衡了。


    肉身凡胎无法承受神明的权能,这也是在此之前,为什么她一旦心神失守,就会无差别攻击身侧之人的主因。


    温槐序无法对她解释太深,因为越了解大巫,越容易变成祂。


    巫就是这样无解的人间痼疾。


    祭司阿婆说,巫只是一张纸老虎,祂只会欺压迷惘而脆弱的人,而一旦你的坚韧、你的执念,甚至仇恨超越了这一切,巫就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酥饼没有那些,她只觉得,家人爱过她,她心里就总有一簇小小的火苗。


    “学长,请给我再添杯茶吧。”


    祈寒酥一口将茶水饮尽,将空杯推给了丛令霄。


    杯盏尚温。


    丛令霄眼底浮现出异色,又很快沉湎下去。


    “你没有什么感触吗?”他问,“刚认的老师,转眼间就成了你要对付的巫。”


    “还没有证据。”祈寒酥摊开文书,“西市、冰炭局、城北……地方太多了,就算是杀手,一天之内也不能跑遍全禹阳吧。”


    “如今朝野都认为,是长嬴王让长嬴陵卫为他准备升格为大巫的祭品,这才开始杀人,等死的祭品足够多,他就会篡夺大夏王朝,让巫朝再临。”


    “以你看来,这质疑公允吗?”


    丛令霄晃了晃脑袋,笑道:“那些人之前被杀怕了,如今借着民意落井下石。”


    话说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灭玄司是温槐序自己立的,当年他授权朝廷所有灭巫衙署,一旦发现他有转变大巫的苗头,即行镇压,只能说,他们如今的质疑,也是遵循了温槐序当年的命令。


    他也无法断定,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为大巫。


    “饭要一口一口吃,麻烦要一步一步解决。”


    祈寒酥说着,忽然眉头皱了皱,她捏起底下文书的一角。


    “这是……”


    …………


    最后一具梅花冰尸,是在饮絮帝姬的宫中被发现的,出事的是一位年轻的今科进士。


    据宫人交待,此人昨夜受邀饮宴,席间为帝姬指点画技落水,被捞上来时,整个人就成了梅花冰尸。


    帝姬本人受到惊吓,迄今卧床不起。


    “我大夏王朝,就这么放任一个千年不死的妖孽荼害无辜吗?!”


    “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今日是他,明日又是谁?”


    “还请让我们见殿下一面!”


    远远地,祈寒酥来到帝姬府前,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门前乌泱乌泱的一大片,都被饮絮帝姬的入幕之宾堵满了,看样子根本挤不进去。


    “他们是干什么的?”祈寒酥问身后的丛令霄道。


    “不知道,上赶着想当驸马吧。”


    “那你这个真驸马就看着?”


    “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她。”


    “也是,要互相喜欢才能在一起,单相思终归没什么好下场。”


    “……”


    丛令霄无语地看着祈寒酥的眼神,纯澈干净,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扎谁的心窝子。


    好半晌,他问道:“你倒是颇有见地,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啊。”


    祈寒酥大大方方地承认完,忽然看到一个买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轻咦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文跃?”


    确实是高文跃,此刻他看上去比之前憔悴了许多,正提着半壶酒,摇摇晃晃地挤过帝姬府前的人群。


    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如同清泉一样的声音,愣了愣。


    “你……”高文跃瞪大了眼睛,旋即,他就看见了祈寒酥身后的丛令霄。


    “你这骗子!”


    高文跃激动万分,冲上去要去捉丛令霄的衣襟,却被他轻巧地躲过,这一下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上,酒壶也摔得粉碎。


    “哟,这不是高兄吗?又被帝姬赶出来了?”


    “此人先前也是帝姬的入幕之宾,被请去喝过两次茶了之后,便得了相思病。”


    “书也不读了,文策也不写了,尽说什么疯话。”


    嬉笑中,祈寒酥没理会那些人,蹲下来问道:


    “文跃,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高文跃死死瞪着丛令霄:“都是你……都是你!我本可以谋个官身,都是你哄骗我留下来考今年的科举!”


    这在说什么呢?


    “你们认识?”


    祈寒酥疑惑地回眸,却见丛令霄嘴角依然挂着一丝……夹杂着薄凉的亲切笑意。


    “高兄说的哪里话?我们从盐江城相互扶持至禹阳,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我安排的,至于留在京中,也是高兄同意了我才提供路子,如今怎还反咬一口?”


    “可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遇到那种事?!”


    “哪种事?”


    高文跃颤巍巍地指向帝姬府。


    “她吃人,他们吃人!”


    话音一落,瞬间就有帝姬府的侍卫排众而出,直奔高文跃叫嚷声而来,正要动手将其拿下,却忽然瞧见了丛令霄。


    “丛公子怎么来了?可是来看望殿下的?”


    “听闻帝姬府也出现了梅花冰尸,我……”丛令霄指了指祈寒酥,“我们证圣学宫接到灭玄司委托,前来查证。”


    …………


    “贵客请用,我们这就去通报,帝姬恐怕要梳妆一番才能见客。”


    祈寒酥只觉得脚下的白玉地砖触之生温,仔细一听,隐约有温水流动,哪怕赤足行走也不会受寒,其富丽精致之处,不知道比盐江城的老家好了多少倍。


    她觉得好像随着刮骨茶的效用减弱,许多关于盐江城的细节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只是关于姆姆和爷爷,还有温槐序,都还蒙着一层雾。


    “你在想什么?”丛令霄问。


    “我在想,我和帝姬还算是同乡呢,我们……”


    祈寒酥微微一顿,一丝裂痛自脑海深处蔓延至眼尾。


    她好像忽略了什么,有一层迷雾始终在阻拦她去深思自己和盐江城灭亡的关联。


    面前兽面炭炉中,炭火的气息里仿佛带着一丝古怪的引诱味道。


    一双纤白冰冷的手不期然地搭在祈寒酥肩头。


    “想起来了吗?都是你杀的,在盐江城出生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活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都是你杀的, 想起来了吗?”


    祈寒酥僵硬着一点点回头,身后夏饮絮的眼睛赤红得不正常,随着言语而隐现的齿列间, 隐有血丝弥漫。


    她们毫无疑问是同乡, 在她的口中, 自己是毁了盐江城全城的凶手。


    若是放在以前,祈寒酥或许会陷入迷茫,可现在……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呓语不断, 丛令霄在一边定定地看着, 某一刻,他似要起身阻止,祈寒酥却先他一步动手了。


    她将人猛然一扯, 在侍女的惊呼声中, 猛地一拍夏饮絮的腹部。


    “殿下!!”侍从大惊,正要围过来,却见祈寒酥不似是在袭击,而是沿着帝姬的肺腑位往上一推。


    下一刻,夏饮絮猛然抽搐了一下, 一个带刺的血块被她呕出,滚落在丛令霄脚边。


    “她被异物迷了心志, 拿点胰子水来喂下, 吐干净就好了。”


    祈寒酥说着, 把昏迷过去的夏饮絮交给侍从, 这才转而看向被她吐出来的东西。


    此时丛令霄已经用一块帕子垫着,把那血块捡了起来。


    “这是什么?”祈寒酥问。


    丛令霄仔细观察了一下,过了片刻,道:“像是一块冰冻的血。”


    冻血不化, 显然来自于梅花冰尸。


    祈寒酥眉梢跳动了一下,她想起了高文跃说的——他们吃人。


    “巫嗣认为他们所有的力量来自于大巫的血脉,所以也会互食产生巫嗣异变的人。”


    丛令霄解释完,试图从祈寒酥脸上找出些异样的端倪,却一无所获。


    好似有一根稳定的锚绳牵住了她似的,无论是何种暴风,都未能让她偏离原本的方向。


    “你是意思是说,帝姬和五殿下一样,都被巫嗣害了吗?”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祈寒酥又看向夏饮絮,问她的贴身侍从:“她是时候变成这样的?”


    “殿□□弱,自从被陛下认回,就一直靠国师开的药撑持,自从长嬴王将国师拘禁,这药一断,难保不时不时心性失狂。”


    “可国师是巫嗣。”


    “那是长嬴王说的,又不是陛下说的,前几年陛下身边有国师坐镇禹阳时,哪里有这么多诡异之事。若说像巫嗣的,那长嬴王不是更加……”


    侍从自知失言,不敢接着说下去,但看其他人频频点头的意思,想来这正是公认的事实。


    长嬴王就是这大夏最大的妖物。


    有传言说,食长嬴王的血肉,能得长生不老。


    而祈寒酥知道,那不是传言。


    长嬴陵卫中也有一个叫鹿唳的殇民,正是因曾被长嬴王所救,才得延寿命,不见老态。


    只不过代价嘛,食其血肉,便以其为主人,正如巫嗣们千年以来所做的一般。


    如今的梅花冰尸案,恐怕在百姓们看来,也和长嬴王脱不了干系。


    祈寒酥的目光掠过每一张不安的脸,都带着对不可名状威胁的恐惧。


    片刻后,她想起了夏饮絮在除夕夜宴时对自己的委托。


    她要自己帮她救出国师。


    侍从们带着帝姬去传医,屋内又只剩下祈寒酥二人。


    “学长,我一直好奇,明明这位帝姬是你带回禹阳的,为什么她会和国师混在一起?”祈寒酥冷不丁地转向丛令霄。


    后者愣了愣,把那块血冰收起来,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手指,道:“我只是陛下的臣属,受托为朝廷寻找嘉禾帝姬的血脉,旁的事无权过问。”


    祈寒酥:“是吗?”


    丛令霄:“你知道吗?你现在盘问人的样子,真的很像灭玄司的。”


    祈寒酥:“我要是灭玄司的,早就把你抓起来了。”


    丛令霄笑道:“怀疑我是巫嗣啊,那你要不摸摸我的手,看暖不暖和?”


    祈寒酥一脸麻木地看着他,忽尔,身后传来高文跃的一声暴叫。


    “贱人!!整日里对酥饼用这些勾栏手段!浪荡!”


    作为疑似的目击者,高文跃自然也被放进了府里,只不过他如今情志失调,见帝姬的时候便“请”他在偏房歇着,等待查验。


    帝姬府的人岂能容他乱跑,一拥而上将其擒住。


    高文跃愤愤不平:“酥饼,你万不可听这贼子诱哄,他明知道你心许于我,就沉你失忆,冒充我的身份接近你,早就对你图谋不轨!”


    祈寒酥:“……天大的误会。”


    丛令霄:“也没误会。”


    祈寒酥一瞬间失去了争辩的力气,她想起正题,语重心长地道:


    “文跃,人和人之间相处,未必然要一直抓着过去不放。”


    说着,她眨了眨眼睛,动情地说道:“就算我失忆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创造新的记忆呀。”


    丛令霄:“……你不会真的要考灭玄司吧,还没进去,已经这么不择手段了吗?”


    祈寒酥:“学长,闭嘴。”


    丛令霄无语地看着她,但显然,高文跃很吃这一套。


    他迅速平静下来。


    “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缘分没有这么浅,你想知道什么?我言无不尽。”


    关起门来,高文跃花了一炷香把他见到的惊悚场面一一俱述。


    证圣学宫很快就要举办春闱,他自从觉得被丛令霄骗了之后,不肯相信任何人,租房住店屡遭讹骗,正在街头买醉时,被帝姬府捡了回去。


    帝姬态度温和,允许他在府中暂住,还邀请他参与晚上的文会。


    当晚,许多才子齐聚在府中,其中得了魁首的,被帝姬选中,引以为入幕之宾。


    在高文跃眼里,他是和这位帝姬有故旧的,可宫中宴会,他发现冒充自己的学子跟着帝姬去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心中一时拿不准,便没有喝帝姬府的酒。


    借着如厕之便,他试图离开府邸,却看见在那走运的“魁首”发疯似的,在全身上下割血给夏饮絮喝!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事情就奇诡在这儿。”高文跃抓着头发道,“我说要去报官,可第二天那人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说我污蔑帝姬,又把我赶出门去!”


    祈寒酥看向丛令霄,后者一脸回忆状。


    “京中倒是有些传闻,说是帝姬专门戕害证圣学宫的外院弟子,可炎庭法士走访了受害者,他们都说帝姬仁心,没有伤害他们。”


    既然之前都没事,怎么这次就出了事呢?


    祈寒酥瞄向被丛令霄放在桌子上的血块。


    唯一的猜测,就是夏饮絮一如既往地饮血时,误食了梅花冰尸的血。


    虽然少量,可一直卡在肺腑中,因其含有巨量的巫力,她无法克化,直到被祈寒酥发现。


    也就是说,她目睹了梅花冰尸发作的全过程。


    “我想和帝姬再单独谈谈。”


    …………


    闺房。


    夏饮絮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坐在自己榻边的不是御医,而是祈寒酥时,皱了皱眉。


    “谁让你进来的?”


    “你的侍从不许我进,我翻窗户进来的。”祈寒酥顿了顿,说出了久违的称呼,“王小姐。”


    夏饮絮旋即睁大了眼睛,随后,她的眼底涌出了一抹深切的不甘。


    “我一开始觉得梅花冰尸和你有关系,但现在看来,你好像对此也不知情。”祈寒酥道。


    “你以什么身份查我?”


    “证圣学宫弟子,或者,盐江城的治焦渴病的祈寒酥,这个身份能让你更亲切。”


    夏饮絮沉默良久,道:“你想知道什么?”


    祈寒酥顿了顿,道:“你是巫嗣吧?”


    夏饮絮没想到她这样直接,道:“如果是因为迷失在大漠,误喝了盐江城的水变成的巫嗣,那我确实无话可说。”


    这符合祈寒酥的推测。


    毕竟,夏饮絮没有喝,或者少喝了刮骨茶,才没有像她一样失忆得彻底。


    “那就对了,我在想,说不准那个梅花冰尸是用来暗害你的手段。”祈寒酥说得她脸色微变,“你想想,会不会是凶手知道你有饮血的习惯,就故意把‘有毒’的人刚好送到你身边?”


    夏饮絮僵硬了一下,忽尔冷笑。


    “灭玄司,也只有灭玄司,会这样不择手段。”


    祈寒酥皱了皱眉,夏饮絮看她的表情,哼了一声。


    “你该不会真觉得灭玄司是什么惩恶扬善的好人吧?他们一直想找出所谓的‘赐恩血’,可怀有‘赐恩血’的,必须像我一样食人血,才能维持巫嗣的体质不被发现。”


    “而要找出‘赐恩血’,非得是同等阶的‘长生烛’或‘岁寒哭’,才能验出来。”


    “如何验?”


    “其实很简单,只要长嬴王愿意对禹阳的水源施加赐福,让城中百姓人人能享受长命百岁不老,这样‘赐恩血’在吸血的同时,长嬴王就能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祈寒酥脊背发凉。


    这种事,能同意才见鬼了。


    谁不想长生不老,到时候岂不是天下大乱?


    “长嬴王若同意,那他也不是长嬴王了。可灭玄司从未熄灭过这个心思。”夏饮絮道,“而‘岁寒哭’更加可怕,其冰不化,是大巫惩戒人间的手段,巫嗣经由人血吸纳‘岁寒哭’,会逐渐癫狂而死。”


    她说着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极其难看。


    “听说前几日,灭玄司查获了一批冰尸后,就突然开始封城,难道说……”


    封城,控制粮草进出。


    整个禹阳只能靠官仓供养。


    “你是说……”


    “他们把冰尸磨碎了掺进粮食里,放进水源里,因为量小,百姓们吃了不会觉得怎么样。可靠人血维持的巫嗣,‘岁寒哭’位格,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祈寒酥愣在原地,夏饮絮也发现自己因为那冰血的缘故,控制不住说了很多,咳嗽数声,开始申辩。


    “我虽然已经是半个巫嗣了,但我迄今为止食用的人血都是他们心甘情愿的,他们到我这儿来求荣华富贵,总不能什么都不付出吧。”


    祈寒酥摇了摇头,一句话也没多说,起身离开屋子。


    门前,丛令霄靠着墙壁等她,手上正不自觉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这几日灭玄司人手尽出,到处都在低价放粮,想来,粮食里是掺了不少东西。”他看着祈寒酥的脸色,道,“是不是偶尔也觉得,比起巫嗣的恶名昭彰,朝廷吃人的法子更是五花八门?”


    “他们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长嬴王快疯了,灭玄司等不起,大夏也等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祈寒酥盘算了一下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老皇帝被撵下皇位, 新帝继位前夕,长嬴王被软禁,京中梅花冰尸频发, 灭玄司动作不断。


    好像人人都有事要忙, 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学长, 你看上去好像早就猜到梅花冰尸和灭玄司有关,为什么不上报?”


    “你太高看我了。”丛令霄摊手,“上报给谁?龙椅空悬, 内忧外患, 多事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连丞相府都怕吗?”


    “对啊。”


    祈寒酥“喔”了一声,忽然,她的目光被路边的小摊所吸引, 快步上前问价。


    这些都是小贩收来的野山果, 混在一些时令果子里,原本没指望能卖出去,见祈寒酥出手大方,便任她挑选。


    “这酸果子有什么好吃的,你若喜欢, 去销金楼我送你点儿好的。”


    “你尝尝再下定论嘛。”


    祈寒酥大方地分给丛令霄一把,自己也一边咀嚼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学长害怕麻烦, 却还是带着我来帝姬府, 拐弯抹角地告诉我这件事和灭玄司有关, 是希望我做什么呢?”


    丛令霄的脚步慢了下来, 稍微落后了祈寒酥半步。


    祈寒酥继续道:“丞相府都不敢插手,我在学长眼里,到底有什么厉害的地方,难道学长认为, 我可以凭两双手把那个歹毒的灭玄司掀翻了吗?”


    丛令霄:“我以为你会代无疆侯下场控制一下局面。”


    祈寒酥:“那你是代丞相大人办事了吗?”


    她的眼睛还是和盐江城大漠时一样,干干净净地,可如今看来,又好似成熟了一些,不会再轻易被某些事物所裹挟。


    丛令霄慢慢后退了一步:“算我冒昧,看来你不打算插手。”


    “不冒昧,其实我挺想插手的。”祈寒酥转眸和他对视,“如果梅花冰尸真的是灭玄司做的,那他们的手段已经和巫嗣没有区别了,倒不如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独属于长嬴王的巫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讨生活的人都是这样想的吧,比如一个磨刀的,手艺又快又好,人人夸赞。可有朝一日,他磨完了全城的刀,没有生意上门,那他挨饿的时候,一定会祈祷天天下雨,让全城的刀都锈蚀掉。”


    换言之,说不准,灭玄司是希望长嬴王取代大巫,甚至取代皇帝的。


    要不然,温槐序为什么要花费上千年的时间,搞出这么多针对他自己的衙署?


    灭杀巫嗣的灭玄司、镇封他自己的长嬴王陵、学究巫嗣的证圣学宫……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消灭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的“巫”。


    而这里面一定会有人认为,如果长嬴王真的死了,他们也会成为无用的薪柴被抛弃。


    届时,他们手上累累的血债,那些曾被错杀的,会全数报应在他们身上。


    “你打算怎么做?”


    “我无权无势的,能做什么?倒是学长你,既是丞相的公子,又负责梅花冰尸案,应该能见到长嬴王吧。”


    “……”


    “我们把长嬴王劫出来吧?”


    “……”


    直到祈寒酥说出这句话之前,丛令霄都觉得事态尚在自己的预料之内,他张了张口想拒绝,可下一瞬,他感到喉头涌上来一股腥甜。


    “你?!”


    祈寒酥递过去一方帕子,让他擦掉唇边溢出的鲜血,肃然道:“刚才那个果子里,我给你下了一种无上剧毒,你要是不带我去灭玄司劫狱,三天后,我就只能给你随个份子钱了。”


    “?”


    …………


    事实证明,盐江城简单粗暴的道上手段,就是有用。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挺粗暴的。”


    “你坚强点儿。”


    灭玄司和证圣学宫互通有无,一者负责抓人,一者负责归档,进门时一张熟悉的脸,远比手续有用。


    祈寒酥不是第一次来,可她没办法靠近灭玄司的腹地,那里不止是办差的地方,还是囚押各种诡异巫嗣的所在。


    “已经确定梅花冰尸案是巫嗣所为?是来准备牢房的吗?”


    丛令霄全程没怎么说话,他也不清楚祈寒酥给他下的什么毒,好似张嘴说超过三句话,就会有吐血的冲动。也只能任凭她刷着自己的脸,一路顺畅地走进灭玄司的地牢。


    灭玄司的地牢需要为巫嗣专门打制,防止巫嗣凭借种种诡谲的力量逃脱,故而在抓捕之前,都要让证圣学宫的人来辅助打造牢房。


    祈寒酥原本不知道这回事,还是通过下毒威胁,让丛令霄心甘情愿透露出来的小窍门。


    灭玄司的地牢呈现一个倒漏斗形,盘旋向下,看不到牢房的窗户,只有一个个木牌挂在门上,分别刻印着对应的巫嗣名号和弱点。


    “黄字柒伍,梳头老妪,需要定时剃光头发,一旦头发长过身长,即刻化为钢针,有剧毒,除非火烧……”


    “玄字廿九,蓝皮书生,不得见光,不得见人,提审不得穿鞋……”


    随着下行,祈寒酥发现捉到的巫嗣,其危险程度也越发上升。


    “梅花冰尸暂定何阶?”


    “请示过徐夫子,可暂以巫祝规格。”


    那就是“天地玄黄”中的“天”了。


    领路的灭玄司官吏严肃起来,把他们领到中层的一处卷宗库后,说是要请示令主,便让他们暂时等待在此。


    卷宗库,是证圣学宫之人能达到的最深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扇封住通路的铜门,想进去就需要令主的首肯了。


    等外人离开,祈寒酥开始好奇地观摩起卷宗架子上那些记录,这些是对巫嗣的日常观察,会定时送给证圣学宫研习,以应对更多复杂的情况。


    自然,以她当下蹭来的身份,也是可以翻阅的。


    “我能问个问题吗?”丛令霄一言难尽地看着祈寒酥。


    祈寒酥:“讲吧,别见外。”


    丛令霄:“你这个劫……嗯,偷人的决定,到底是早有预谋还是?”


    “临时起意。”祈寒酥不满地皱皱眉,“什么叫偷人,你说话好听点儿。”


    丛令霄:“抱歉,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能肯定,自己能把那么大一尊长嬴王带出去呢?”


    祈寒酥:“试试呗,我闺蜜有句话,当你不知道沙地里有没有蛇虫的时候,浇一瓢盐水上去,被蛰到的自然会跳出来。”


    丛令霄:“我是那个水?”


    祈寒酥:“你是那个瓢。”


    丛令霄:“……”


    说话间,突然整个地牢震动了一下,祈寒酥循声望去,卷宗库旁的厚重铜门后,好似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门,隐约有一阵敲门声从内里传出来。


    笃,笃笃,笃笃笃。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祈寒酥问道。


    “没有。”丛令霄一脸习惯的表情,“巫嗣制造的幻觉而已,你拧一下胳膊内侧的肉,很快就能清醒。”


    祈寒酥半信半疑地照做,可铜门后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到最后,拉长成一阵刺耳的抓挠声,让祈寒酥冒出一种冲动。


    一种想把门破开,把里面恼人的东西扯出来撕个粉碎的杀意。


    不知不觉地,她身后原本照在书架上的影子好像活了,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扭过头,举起双手,似是想扼住祈寒酥的脖颈。


    突然,祈寒酥感到自己的手指根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触碰,发现自己的手指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暗红色的戒指。


    温凉古拙,似玉又不似玉,像是骨头制成。


    同时,好似有道视线从地底无限攀升,向她投来。


    “酥饼?。”


    这个声音响在祈寒酥耳边的同时,她那怪形般的影子好像看到什么恐怖至极的上位者,猛然瑟缩回去,让她的影子恢复成了原状。


    同时,铜门后的抓挠声也消失了。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


    丛令霄目光古怪地看着她,很快,他便注意到祈寒酥正摸着自己的手指。


    没等他看个清楚,卷宗库外刚才说要去请示令主的人就回来了。


    “令主怎么说?”


    祈寒酥望向那人,忽然,她感受到了一丝古怪的气氛,连忙一脚踹开丛令霄。


    下一瞬,一支飞箭从暗处袭来,刚才站立在门前的灭玄司官吏身子一软,直接倒下,身后出现了几个面孔狰狞、穿着不合身灭玄司服饰的人。


    “杀了,一个不留!”


    刺客?灭玄司里,竟然进了刺客?


    祈寒酥满脸莫名其妙,只能就近抓起椅子应战,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和对方交手的刹那,她感觉到对方的力气轻飘飘的,她试着一使劲,竟把人连人带刀都抡到墙上去了。


    刺客:“嗯?”


    祈寒酥:“嗯?”


    刺客们如临大敌,立即结成阵势:“老大,世上怎会有女子如此厉害,连我们血手七霸都不是对手?难不成是传说中力大无穷的殇民?”


    祈寒酥瞬间就给说愣了,她自己明白,自己只是力气大了一点儿,武功招式是全然不会的。


    可即便如此,也是一出手就瞬间把对方给压制了。


    如此智慧超凡又文质彬彬的刺客,到底是怎么进入灭玄司的?


    她盯向祈寒酥。


    丛令霄:“别看我,我乃文官,不擅武斗。”


    他说完,被祈寒酥所下的无上毒药再次发作,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艰难伸手。


    “能不能先把解药给我?”


    此情此景,落在对面血手七霸眼中,显然被对方误会了。


    血手七霸的老大不确定地询问:“这是个官儿吧,你给他下毒?还是个殇民,你……”


    祈寒酥今天穿着的是从祭司阿婆那边借的衣服,细枝末节处颇有点儿关外风情,和一袭华服的丛令霄两相径庭。


    她不禁瞥了一眼那老大手上的东西,除了刀,还有一把钥匙。


    这帮刺客都菜成这样了,居然也能杀到地牢里?还拿到了钥匙?上面难不成有人在帮他们?


    “看来我们所为的都是同一件事。”她故弄玄虚道。


    这一句话果然勾出了对方的目的。


    他们纷纷骇然:“你也是来刺杀长嬴王的?”


    祈寒酥:“?”


    祈寒酥:“可以是可以是。”


    “既是共诛妖孽而来,那就不是敌手了,敢问阁下在道上的名号?”


    在丛令霄略显扭曲的目光下,祈寒酥深吸一口气,高深莫测道:


    “在下百里悲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祈寒酥认为, 既然听起来灭玄司和梅花冰尸案脱不了干系,与其苦苦花费时间在百万人口的禹阳城追查,不如先劫个狱。


    反正, 无论手段有多复杂, 温槐序都是各方势力脱不开的结。


    “各位, 各位。”祈寒酥看着那帮笨比刺客开锁,搭讪道,“你们这趟来, 雇主给多少?”


    笨比刺客们比划了个五的数, 礼貌道:“自然比不上阁下这等大手子,糊个口罢了。”


    被顺手捆了个结实的丛令霄脸色不善:“你们怎么就这么相信她是杀手?”


    笨比刺客们看了看衣衫华贵的丛令霄,又看了看透着一股讨生活气质的祈寒酥, 脚步又往后者那边挪了挪。


    “你们这种朝廷狗官哪里能懂我们讨过生活的人?闭嘴吧。”


    祈寒酥附和:“就是, 闭嘴吧,狗官。”


    丛令霄:“……”


    通往下层地牢的门被推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涌出,让人忍不住打了个颤。


    血手七霸震撼了一下,分列两侧, 同时看向他们心目中的大手子。


    “您先请,等会儿见到那妖孽, 让您先捅第一刀。”


    祈寒酥:“兄弟们客气。”


    言罢, 她朝着幽深的地牢毫不犹豫地率先进入。


    血手七霸们原本对她的身份还抱有的疑云又消散了不少。


    不愧是杀手中的大手子, 关押巫嗣这么恐怖的地方, 进去都不带犹豫的。


    地牢下面比祈寒酥想象得更深,若是拿地上的建筑做比方,此时已经下了足足十层楼之深,通道四通八达, 到处都是无光的暗角。


    到了这里,就再无楼梯了,只有向下的斜坡,周围延伸出去一些暗道,通往不知名的牢房。


    诡异的是,祈寒酥觉得,在这里面,她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还是往下,仿佛在这环形的楼中一直兜圈子。


    “老大,咱们要不要留条后路?”忽然,血手七霸其中之一问道。


    血手七霸连忙点头,吩咐一个人沿路回去望风,免得灭玄司的人杀进来耽误他们的事。


    “老四,到了说一声啊!”


    “好嘞大哥!”


    那老四的声音传回来的瞬间,所有人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明明是让老四回到中层望风的,但他回应的声音却是从下面传来。


    祈寒酥瞥了眼仍在被当人质的丛令霄。


    “你们不会以为灭玄司地牢这么重要的地方,只有一道门吧?这地方就是为了困住巫嗣而建的,要是不得其法,想出去就只有等人来救。”


    血手七霸脸色难看起来,纷纷看向祈寒酥。


    “百里大人,听说您昔日曾来过这里一次,全身而退,您知道怎么辨别方向吗?”


    丛令霄瞥向祈寒酥,打算看她怎么圆。


    祈寒酥倒是淡然,她敲了敲那些牢房上注明的铁牌。


    “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但找到长嬴王的路线,应该有数了。”


    “怎么说?”


    “长嬴王应该算这世上最凶的巫了吧?既然如此,从地字到天字,按照排号往下找不就是了。”


    “话是这么说,但咱们等会儿如何逃生?”


    “人还没捅到,就开始想退路了?”祈寒酥一言难尽,“你们做这单生意,收了多少订金啊?”


    “转了十八手,到我们这儿还剩五千两。”


    转了十八手的中介,层层盘剥下来还能剩下五千两,这老妖精真值钱啊。


    要不是自己跟老妖精不清不楚的,祈寒酥都有点心动了。


    心动的刹那,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


    不对,是……


    “躲到旁边!”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火烫的巨浪沿着环形通道螺旋上升,如果不是祈寒酥躲得急,这会儿已经被吹飞了出去。


    可刚才离队的那个老四好似就没这么幸运,沉闷的炸响中,还掺杂着他的惨叫。


    “老四!”血手老大痛失兄弟,瞪向一侧的丛令霄,“你们这些狗官在地牢里埋伏我们!”


    刚才还老神在在的丛令霄脸色突然凝肃,低声叫道:“别说话!”


    炸响的余生逐渐沉淀,祈寒酥眉头微微拧起,她听到了通道下方传来铁门坠地的声音,好似刚才的冲击让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谁都没敢说话,大约过了三五息,“咚、咚、咚”沉闷声音自远及近地传来,好似是第一个逃出来的东西,把其他关押着巫嗣的门也都打开了。


    血祀生祠里,不止有祈寒酥见过的、隐藏在人群中的巫嗣,异化到头,就会变成诡异之物。


    祈寒酥率先从藏身的暗处探出头望了一眼,螺旋下沉之处,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随着那动静靠近,又一个刺客忍不住了,朝上逃去,可不到数息,他的惨叫声就淹没在一众沙沙作响的诡异动静里。


    “咱们是从上逃,还是从下逃啊?!”血手七霸的老大已经心生退意。


    祈寒酥一点点后退,忽然,她的手摸到了一扇隐蔽的门。


    原本精钢浇筑的门锁,在此刻锈水流淌。


    丛令霄开口解释:“刚才第一个逃出来的应该是天字廿十九,蚀水鬼,沾水即活,所在之处金铁锈蚀,只能埋在填满沙子的牢房里直到生机断绝。”


    祈寒酥:“既然知道这东西逃出来会锈掉其他巫嗣的牢门,为什么要关在同一处?”


    丛令霄:“你马上就知道为什么了。”


    话音一落,一副怪头怪脑的盔甲人拖着一地锈渣爬了出来,盔甲人仿佛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冲过来就要攻击,指爪伸长如钢刺,速度奇快地刺向血手七霸的老大。


    他仓促应对,眼看着就要被捅个对穿,却发现刺中自己的钢爪如同锈蚀,碎了一地,只在肚皮上留下几道划痕和撞击的淤青。


    祈寒酥捉准时机,一脚把盔甲人踢出去,拽着丛令霄的绳子往盔甲人来的地方跑去。


    丛令霄:“灭玄司下层地牢所关押的巫嗣,两两相克,加上这‘悬魂梯’,就算全逃出来,也都会相杀至死。”


    祈寒酥了然。


    杀巫嗣不是目的,就算全杀光,只要血祀生祠仍然在,巫的血脉继续传播,仍会有新的巫嗣出现。


    全关押在一处,既是确保它们两两相克不会脱逃,也是为了……


    祈寒酥回头扫了一眼惊惶失措跟在身后的刺客们。


    幕后之人没指望这些刺客成事,他们只是引子,目的是为了制造骚乱。


    到底是敌是友呢?


    “钥匙是谁给你们的?”祈寒酥问道。


    “可是道上规矩,不能说出雇主的……”


    “你们七霸兄弟声名赫赫,都在这儿死得七七八八了,定是雇主陷害,你还讲什么道上规矩?”


    血手七霸豁然顿悟,随即一腔怒火都撒在了雇主头上。


    “我就说那扛着巨剑的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祈寒酥的脚步猛然刹住。


    她脸上的神情从到迷惑到震惊,没等她问出个所以然,脚下的地面骤然摇晃起来,一道漆黑的裂口出现,刹那间将猝不及防的祈寒酥吞没。


    …………


    地牢变故一盏茶的时辰前,灭玄司令主左龙雀看着面前的女人。


    文襄依旧背负着她那口压手的重剑,手臂和脸颊上都留有伤痕,几处都险险在要害。


    左龙雀凝视了许久,才公事公办地开口询问。


    “文襄,你负责保护先帝离京,如今,他在哪儿?”


    “我们被血祀生祠埋伏了,他们出动了两个巫祝,我拼死搏杀掉一个。现在,先帝要找机会回京夺回帝位了。”


    “夺回?”左龙雀咀嚼着这个词,冷笑,“莫说长嬴王坐镇帝京,如今宫中已经准备让五殿下登基了,无疆侯兵围禹阳,他怎么‘夺回’?”


    “血祀生祠带走了他,而巫嗣总会有出其不意的手段。”


    左龙雀哼了一声:“夏氏皇族世代相传的痼疾,就是总认为自己抵抗大巫的意志能胜过长嬴王。”


    “你认为不可能成功?”


    “绝无可能。”左龙雀说着,拿出伤药,握住了文襄的手,“我给你上药——”


    话音戛然而止。


    “文襄,你的手,为什么是冰冷的?”


    回应他的是一道重剑劈砍的声音。


    数息之后,文襄半身染血,拿着一把钥匙离开衙署,灭玄司巡卫看见了她,居然神色如常地点头问好,仿佛把她认成了左龙雀。


    “令主。”


    文襄就这样泰然自若地穿行到地牢,支开看守,吹了一声哨子。


    数息后,七个跌跌撞撞的刺客来到。


    “雇主,杀了长嬴王那妖孽,哥几个身价真的能涨?”


    文襄没有回答,目光凛冽地看向高处,把钥匙丢给血手七霸。


    “你们先进。”


    血手七霸应言进入地牢后,文襄挡在了地牢门前。


    “又是你,刺客,不记得当时在大漠上被我差点杀了的事了?”


    百里悲声如燕子一样轻盈落地,长刀出鞘。


    他其实一直跟在祈寒酥左右的暗处,在地牢外,是为了铺就一条后路,但眼下情况有变。


    “你被巫血污染了?”


    文襄漆黑的眼仁骤然赤红一片:“不要碍事!”


    …………


    祈寒酥推开身上的碎石砖瓦,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头顶上遥远处才依稀传来异动。


    “这是掉了几层?两三层吗?”


    祈寒酥揉了揉手脚,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受到半点儿伤。摸索了一下,脚边碰到一根绳子,顺着摸到了昏迷的丛令霄。


    祈寒酥提起绳子抖了抖他,生死不明,许是死了,想了想,微末的良心支持着她把学长拖起来,继续找路。


    忽然,她听到了动静,连忙屏息凝神。


    片刻后,附近传来刀刃入肉的声音。


    短暂的闷哼中,似乎有人在趁乱一个个杀掉刚刚掉下来的刺客。


    血手七霸老大惊恐的声音传来:“老六,你……你不是老六!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血祀生祠的第六巫祝‘梦中身’,我和我的巫嗣,可以变幻成任何你们熟悉的人。”


    那个“梦中身”说完,好像察觉到了祈寒酥的到来,居然没有攻击她,而是立即远离了。


    竟然跑了?


    祈寒酥错愕了片刻,立即提步追了上去。


    因为刚才的震动,路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她拖着个累赘,不得不放慢脚步,直到一脚踩进一滩怪异的水液里。


    下一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附近传来。


    “酥饼,别过来,这是水银,有毒。”


    祈寒酥瞪大了眼睛,她后退一步,在丛令霄衣服里扒拉了一阵儿,终于掏出一颗夜明珠,举起来一照。


    幽微的光里,她看见面前是一个厚重的圆形牢房,弧状的穹顶似乎是因为被炸塌了,不断有银色的水瀑流了下来,千丝万缕,闪着银光的“雨水”中间,温槐序手中提着一头血尸般的巫嗣,光照过来的瞬间,他便将巫嗣扔入这片银海下,神态仍然是祈寒酥熟悉的平和,唯有手上沾染的血迹,昭示着他动过手。


    祈寒酥哑然了片刻,道:“好久不见。”


    “两天不见。”温槐序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难免注意到她手上提着的,被她扒得衣衫凌乱的丛令霄,不咸不淡道,“你身边倒是热闹。”


    “热闹在哪儿?挺安静的。”


    “你来这儿,该不会是来救我的吧?小没良心的也长良心了?”


    祈寒酥看了看牢房,上面裂了个口子,不知道有多少巫嗣通过那个口子进来,看样子都已经被温槐序解决了。


    她哑然半晌,道:“我觉得这儿的巫嗣都没你凶,要不你先救救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你怎么这么惊讶?我不该来, 还是不想见我?”


    “我可从没说不想。”


    温槐序的目光慢悠悠地,自祈寒酥和她脚边的丛令霄之间来回扫动。


    “谁在今日引导你来灭玄司的?”


    祈寒酥注意到他的语调在“今日”这两个字眼上咬得微微重了一分。


    好像,他知道自己尝试来“劫狱”捞出温槐序的行为, 正好撞上了一张罗织的网。


    她刚想问个明白, 下一刻, 头顶上一道诡异的危机降临,祈寒酥就势错身一闪,惊觉刚才所站立之处的地砖瞬间开裂。


    可她却捕捉不到袭击者的行踪。


    “酥饼, 你看不到他的存在, 到有光的地方来。”温槐序道。


    祈寒酥发觉此时温槐序的声音有点特别,好似使用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巫术,让她听在耳中, 却莫名其妙知晓了一个敌手的情报。


    梦中身, 肉眼无法窥见,梦中才得显形,可附体于他人。


    反应过来的刹那,梦中身好似怕她就此逃离,再一次无形出手, 可这次有所不同。


    祈寒酥感到七窍同时一冷,仿佛有某种寒意试图侵占她的意识, 然而只是短暂地头痛了一下后, 耳边就传来一声骇然的惊叫。


    “大巫的气息?!你!”


    兔起鹘落间, 身后的地牢中, 水银翻涌,化作丝线,极其狂暴地将无形的梦中身不可捉摸的存在卷住、收紧、绞杀!


    “温槐序!”


    “过来,他还没死透。”


    祈寒酥趁机把丛令霄一起拖拽到地牢前, 从缝隙中,她这才清楚地看见了温槐序,他双眼轻阖,脖颈上隐约能看见一些血丝弥漫。


    “看什么?难道还真打算破开这红银地牢?现在离开,算你探监,灭玄司的后门在——”


    咔嚓。


    温槐序话没说完,就听到一阵拧锁的声音。


    温槐序:“你钥匙哪儿来的?”


    祈寒酥指了一下黑暗处躺着的刺客:“好心人身上摸的。”


    温槐序:“那也没什么用,有了钥匙,也要有配套的开锁法子,六丁六甲的天工精钢锁,三日一换,共有三重,你的小脑瓜子还是……”


    咔嚓。


    “居然还有两重锁。”祈寒酥继续拧锁眼,“你看我干什么?文襄姑姑教的。我说了捞你出来,就一定要捞你。”


    此时,忽然一阵重合的低笑从黑暗里传来。


    “他可不一定会跟你走,除非他想让整个禹阳城送给我们血祀生祠。”


    祈寒酥手上开锁加快,她余光里,远处地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刺客们依次站起来,口中齐齐发出了刚才的巫祝“梦中身”的低语。


    他们逐渐靠近,撕扯着抵挡在祈寒酥身后的水银丝线。


    “有事说事,不要云里雾里的。”


    “这个地牢,既是灭玄司囚禁巫嗣的所在,同时,也是阻绝诅泉的‘水脉地心’。只要有人能将水脉里的巫之恩赐吸纳至己身,整个禹阳城的水中,巫血就不会上浮至那些蚁民的吃用中。”


    祈寒酥的眼眸轻颤了一下,她想从温槐序那里得到一些反馈,但他却一言不发。


    丛令霄说,灭玄司放毒粮让百姓中的巫嗣显形。


    梦中身说,血祀生祠将水脉变为诅泉。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无声无息地厮杀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梦中身好似看见祈寒酥动作一顿,继续笑道:


    “直到刚才,我还在疑惑,长嬴王为何会做这样愚蠢的事,这很不像他的作风。不过看到你,我就全明白了。”


    “这位少女,如果你知道你要救的人对你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你该做的是站在我们血祀生祠这边。”


    “长嬴王,不和她说清楚吗?”


    水银渐渐回落,其中的阴影如同有了生命般收回到地牢里温槐序的脚下。


    或许是灯火摇曳得太频繁,祈寒酥发觉,温槐序是眉眼有一丝陌生。


    “本就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在赌,血祀生祠挡不住岁寒哭和长生烛同时存在于禹阳的诱惑。”


    “……”


    祈寒酥忽然感到心里有些闷闷的。


    当时在百里悲声那,她从祭司阿婆处就明白了温槐序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禹阳城。


    血祀生祠想要复活大巫,就要集合岁寒哭、长生烛,和赐恩血。


    “所以,你明白了,少女,你一直都是个被利用的‘饵’。”


    梦中身语气加深。


    “不过,你也是个天运加身之人,大巫的骨骸并非任何人都有资格承赐。岁寒哭更是祂诸多权柄中的至伟之力,如果不是之前有人故意隐瞒你的形迹,血祀生祠绝不会错失你。”


    说着,梦中身的语气转为狂热。


    “少女,你不应该站在那个疯子那边。吞噬其余权柄后,你就会是未来的巫主,你将无所不能。”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笃定任何人听到这样强大的前景后都会有所动容。


    但他在祈寒酥的眼中,只看见了满满的……不解。


    “你在疑惑什么?”


    “我在想,你们那样崇敬大巫,就是因为祂无所不能吗?”


    “自然!大巫沟通天地,长生不死,号令天灾——”


    “长生不死是祂自己一个人的事,号令天灾更是只会破坏,能有什么用?”


    梦中身声音一顿,对祈寒酥渎神的言辞极其不满:“如你所言,那长嬴王庇佑下的大夏王朝又有什么用?官吏横征暴敛,人人困于苦厄,若非如此,血祀生祠怎么会千年不绝?迎回大巫,为的正是解决所有人的苦难!”


    “可这也不是‘无所不能’啊。”


    祈寒酥听见身后的温槐序传来一声轻笑,接着道:“祂能让你们这些做巫祝的不贪图穷苦百姓的衣食吗?祂能让街边的小摊子一个月一个新花样吗?能让麦穗一年两熟吗?能让所有人都吃饱吗?”


    “自古以来,没有人人都吃饱的道理!能活下去的都是被大巫庇佑的神选者!”梦中身咬牙道,“再说了,难道这凡人腐朽的王朝,就能做到人人吃饱吗?”


    温槐序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祈寒酥微微侧头思索的背影上。


    从祈寒酥踏上大夏的土地时,他就一直看着,巫会腐蚀人,使人对生死麻木,在漫长的岁月中,消解善意。


    带着祈寒酥来到禹阳时,他也曾有片刻的犹豫。


    她会怎么看待自己一手扶持的王朝?会怎么看待繁华下沉积的腐垢?


    大夏王朝已经一千年了,它的统治没有古巫那么久远,但已经暮气沉沉。


    长生不死的大巫喂不饱百姓。


    世代更迭的君主喂不饱百姓。


    而她来自贫瘠的盐江城,怀揣着丰穰故里的梦,看到了这些后,她……会失望吗?


    “会的,怎么不会呢?”耳边属于巫的幻听无孔不入地刺入温槐序的心底。


    “你一直都是这样,为了一个只有你一人在乎的缥缈愿景,把所有人绑架到你的战车上,带着他们冲锋陷阵。”


    “你的脚下,骸骨成山,你对所爱的人,比对恨的人更狠。”


    “你明明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不太信任你,不是吗?”


    温槐序看不见祈寒酥的眼神,这几日被他所吸收的巫察觉到了他的心魔,开始魔魅般低语。


    “你需要她相信你。”


    “你需要她信任你。”


    “你需要她……信仰你。”


    好似体内长明了千年之久的烛火渴望着进食,水银也无法阻拦他脚下阴影的蔓延,堪堪笼罩住祈寒酥之前,她忽然淡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大夏喂不饱所有人的嘴……”


    祈寒酥低落了一瞬,嗓音又坚定地扬起。


    “但是比盐江城喂饱的人相比,可太多太多啦。”


    酥饼是真的听不懂什么神明的言辞,她只知道一些朴实的、饭碗里的道理。


    或许在别人听来,那只是一些疯言疯语。


    “所以你看,神明死掉后,能吃饱的人多了一些。等过上许多年,皇帝都死掉后,说不准,能吃饱的人就更多啦。”


    温槐序晦暗的眼底不期然地照入一道光。


    疯言疯语,于他而言,却如烈日融冰。


    如果在百姓眼中,皇帝宛如神明,他又何必担心于王朝衰败崩塌后,大地会又献祭出一个新的“大巫”呢?


    捣毁神像,推倒供桌,当年他是这么做的,后来者也会这么做。


    “看来我们暂时无法达成共识。”梦中身阴恻恻道,“不过,也是时候了。”


    他说着,好似巫力到了极限,控制的几个人同时眼睛翻白,重重倒下。


    祈寒酥心觉不妙,恰好此时,最后一圈复杂的解锁完成,她一下子打开地牢,隔着水银池朝温槐序伸出手。


    “既然拉我入局,就别又想着把我撇到一边去。”


    温槐序抬手正要碰上她的指间,忽然抬眸,下一刻,没有犹疑地将祈寒酥推了出去。


    “你——”祈寒酥被推了个踉跄,高处同时传来灭玄司巡卫的惊呼。


    “不好!悬魂梯!”


    十八重悬魂梯,千钧机窍,龙骨不知道被什么摧毁了,就在祈寒酥眼前,轰然砸向了温槐序。


    一切倏然变慢,祈寒酥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不知何时苏醒的丛令霄猛扯了她一把,才没有被裹着碎尸的水银当面泼中。


    一条铁索垂下,丛令霄一把攥住铁索,拉住祈寒酥后,打了个信号,将二人向上拉去。


    “悬魂梯绝难被损坏,非灭玄司令主不知其中关窍,看来至少是哪位令主叛逃了,这里的巫嗣出逃了一半,情况不妙。”


    他说着,发现没有回音,低头去看祈寒酥,却见她还是愣愣地看着下面逐渐被水银海淹没的地牢。


    好似魂丢在了那里。


    直到被拖上中层,祈寒酥还是那样,像是回到了蒙昧之时。


    寡情,痴怔,不知所措。


    丛令霄忽然有点恼火,他强行转过祈寒酥的身体。


    “别看了!他是个长生不死的妖孽,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会的。”祈寒酥张了张口,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所谓的生随死殉,轻声道,“我知道的,如果我有事,他不愿独活,所以……学长,你想杀了他,其实一开始就可以对我动手。”


    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在丛令霄的手指上。


    他一直戴着的翡翠扳指不知何时砸碎了,露出了隐藏在其中的骨戒。


    祈寒酥也是刚刚被拉住的时候才发现的,她记得温槐序向她解释过,手戴骨戒,是古巫的习俗。


    如今,也只有温槐序,和巫嗣才会遵循。


    而戴在拇指上的骨戒,意味着,他有杀亲之仇,不得不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禹阳皇宫, 内侍点燃了一炉新炭。


    内侍已经在大殿内烧了十年的炭,可今日,他总觉得, 炭火有些不对劲。


    他拨弄了一下篓中的银丝炭, 炭体浓黑, 和往年的并未有不同。


    “再加些炭火,等下五殿下就要来试穿冕服了,要是冻着殿下, 仔细你的皮!”


    烧炭内侍连忙点头, 他位卑命薄,岂敢让即将登基的新帝受冻……只是,禹阳这几日, 也太冷了。


    他又多加了一些炭火, 或许是动作过急,一颗烧红的炭屑掉了出来,刚好滚落碰到了正在打理冕服的宫侍脚下,离冕服就差一根指头的距离。


    万一烧坏了,这就是斩头的罪过, 烧炭内侍惊魂甫定,趁人不注意拨走炭屑, 想去看看冕服是否还完整。


    所幸一切无恙, 直到身后新帝的脚步声传来, 烧炭内侍才和众人一起退下。


    临走前, 他隐约听到一些“登基提前了”、“母后还要锁城多久”之类的对话,不过烧炭内侍都不在乎,他想再看一眼那差点要了自己性命的皇帝冕服。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看到, 大夏皇室世代相传的蟠龙冕服上,龙形不再,披在少年新帝身上的衣袍上,竟然绣着一个陌生的图腾。


    三眼羊首。


    …………


    骨戒铭仇,是古巫朝的习俗。


    古巫朝跨越千年万岁,迄今为止仍遵循其习俗的,除了温槐序,祈寒酥还未见过第二个。


    拇指上的骨戒,意味着父母血仇,只有仇人死了,才能摘下。


    祈寒酥已经见过丛令霄的父亲,那么答案很显然……


    “是杀母之仇吗?”祈寒酥不带情绪地问道。


    死一般沉默,丛令霄一言不发地和祈寒酥对视。


    忽然,一个永食人形从暗处扑出来,尖利的指爪向祈寒酥径直扑来,离她不到五步时,丛令霄突然开口叫住。


    “住手。”


    永食人形的身形一僵,如提线木偶一般,慢慢退回了暗处,乖顺得宛如驯化的家犬。


    祈寒酥心底一沉,很快,她听见那本应没有理智的永食人形口中发出刚才“梦中身”的声音。


    “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你答应我们的,今天可是个大日子。”


    “我知道。”


    丛令霄半跪下来,仿佛是因为祈寒酥的防备,他脸上素来亲和的面具一点点出现裂缝,深切的、掺杂了无数怨恨与狰狞的心绪如积年累月的毒,刺出唇缝。


    “你猜到了吧。”


    “我猜到你和巫有关,但是没想到关系这么深,你在血祀生祠的地位……”


    祈寒酥看着他手上的骨戒,纵然很多年了,但还是能看见上面有一些烧灼的痕迹。


    烧灼。


    她蓦然想起了乌云庄的疯老妇,她口中曾经说过的那个让他们的村子风调雨顺,最后却因灭玄司的搜捕而被烧死的女巫祝。


    “乌云庄……”祈寒酥喃喃中,一阵血脉的鼓动让她肺腑不由自主地搅动了起来。


    “看来你在他心里的位置比我想象得要重,灭玄司这样的隐秘都告诉你了。”


    丛令霄口吻寡淡,慢慢划开手臂,随着他的血蜿蜒滴落,整个地牢里,无数暗处的动静都静谧了下来。


    祈寒酥能感受到那些巫嗣们向此处投来渴望的目光,甚至她也有这样的古怪的冲动,想撕掉理智,把眼前人撕碎吞咽下去的冲动。


    她竟然想吃人。


    “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岁寒哭,这么多次机会,为什么不动手?”


    “我不想杀你。”丛令霄向她伸出手臂,“我只想让你站到我们这边来。”


    祈寒酥抿着唇,尽管她极其渴望啮食对方,却还是强忍着后退。


    “我不会成为你们屠戮的工具,别逼迫我动手。”


    一股彻骨的寒意翻涌升腾,丛令霄看到,自己溢出伤口的鲜血逐渐凝结为冰花。


    大巫的遗骨中,岁寒哭始终是最强大的一块,高位吞噬低位,融合为新的大巫,这就是刻印在他们身上的宿命。


    “你在适应祂,你能控制祂……”


    丛令霄惊讶过后,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喜。


    历代巫祝中,女巫祝永远是更为强大的,他这种凭借血脉偶然传承了赐恩血的巫,身体还是凡人,在血祀生祠看来,就是残次的。


    与他相比,祈寒酥就颇为不同。


    岁寒哭已经在她身上得以呈现,依照常理,此时她已经成为了一个行走的天灾,可她却还抱持理智。


    血祀生祠渴望这种为他们所用的天灾,他们需要一场盛大的屠戮,向整片大地宣告大巫回来了。


    可摆在面前的最大问题,还是祈寒酥,她不站在巫这边,也不站在大夏朝廷那边,非要说的话……她大概是站在温槐序那边。


    凭什么?


    “你说不想成为巫的工具,但却乐意被长嬴王所利用吗?”丛令霄冷笑道,“在你眼中,血祀生祠屠戮人间就是卑劣,他和他的灭玄司滥杀无辜就是高贵?”


    祈寒酥淡淡道:“你都已经骗我这么久了,我没必要向一个骗子自证立场。”


    丛令霄闭了闭眼,稍微收敛了一些:“抱歉,我差点忘了你并非我们中任何一方。不过,说起你出身的盐江城……如果我说,他在带你离开盐江城之后,派灭玄司清洗了盐江城,你还会站在他那边吗?”


    “……”


    祈寒酥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冷静。


    她有设想过,温槐序对自己屡次语焉不明,是否别有内情,但她不希望,真相是从别人口中得来。


    “如果他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他必不会如此坦然。”祈寒酥重新审视般盯着丛令霄,“仇怨之下,我很难相信你的话是公允的。”


    忽然,一道嘶哑的笑声从远处传来。


    这声音古怪而黏腻,让祈寒酥听到的瞬间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一会儿,她才找到声音的来源。


    一头似人非人的永食人形正从下方爬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被封锁的石头匣子,盤刻着古老的锁魂字迹。


    丛令霄后退一步,再次划开皮肤,让鲜血滴落在匣子上。


    匣子一点点打开,一根根发丝从匣子内涌出,像是活了一半,撑起一颗辨不清样貌的头颅。


    那头颅转动了一下,贪婪的视线从乱发间看向祈寒酥。


    “不错,很不错,能在赐恩血下抱持理智,完美的‘承烛圣女’,看来当年殷山雷那个叛徒也算做了件好事。”


    殷山雷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入耳,祈寒酥脑内炸响,一张模糊的面孔骤然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她痛苦地捂住额头:“你是……!”


    “我们以前见过,你被隐藏得很好,不过现在也不算晚。”


    血祀生祠的大巫祝,也是大夏之前的国师绪长生,被温槐序擒获后,审讯得只剩下一颗头颅,居然还活着。


    此时这妖物咯咯一笑,发丝飘起,声音也由男转女。


    在祈寒酥放大的瞳孔中,一张熟悉的、沉在她心底的面孔出现。


    “孩子,想起来了吗?”


    …………


    这一日的皇宫静的出奇。


    它本不应如此,因为这一日,是大夏王朝新帝登基的日子。


    缓慢进入宫门的百官不解,纷纷看向司辰礼官。


    “今日,不该是个凶日吗?”


    司辰礼官的脸白得像纸,他暴躁地翻动手上的历法书。


    “不对,不对……”


    有人凑过来一看,骇然地发现,历法忽然就消失了。


    确切地说,他们看不懂历法了,看不懂那些春耕秋收,斗转星移的时刻,那上千年以来人们总结的历法规律,好像忽然消失了。


    官员们顾不上注意那些飘落在眉毛上的雪花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慌张不已。


    “怎么会这样?!”


    “我听说,上古之时,大巫主宰寒暑,人们不被允许擅自修习历法。”


    说着,忽然一阵惊惶的喧哗传出,最先觐见到新帝的人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大叫。


    “这不可能!”


    人们这才发现,坐在龙椅上的并非新帝,而是消失已久的老皇帝。


    让人们骇然的并非是他的突然出现,而是此时此刻的他……变得异常年轻,与之相反的是,他身侧的五殿下,却忽然变得容颜枯朽,好似被夺取了生机。


    重回青春的老皇帝冷笑着看向下方。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定很好奇,皇后在哪里,你们倚仗的长嬴王又在哪里。”


    “他们皆因渎神,受到了惩罚。不过,朕原谅他们,因为只有凡人才会困于贪嗔痴恨。”


    “而朕,大夏寿仙帝,已经脱凡入神。”


    还在殿中的臣子想要声嘶力竭地怒号,想要号召人们推翻这个妖孽,可回身望去,殿外白雪纷然。


    禹阳城皇宫上方的天穹,已经不再是空无一物了。


    无数宫室中、甚至皇城外的千家万户里,雪白的灰烬逐渐升腾,汇聚成云,而云层逐渐凝成一个巨大的、不可名状的羊首虚影。


    那虚影降下不化的雪,使得碰触到雪花的每一张面孔都失神地凝望着天空。


    “神迹……”


    …………


    夏饮絮拂去头上的雪花,穿过手持兵刃的禁军,那些禁军没有一个拦阻于她,都纷纷如同冰雕一样凝望天穹。


    她脚步轻快,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地来到后宫,来到了皇后邓婵年的宫室。


    很快,她发现了此行的目标。


    一块玉玺,王朝的象征。


    对于巫嗣而言,这块石头是无用之物,但“神迹”的扩张需要时间,皇帝还需要它发行政令。


    毕竟,千年以后的大夏,人口已经比巫朝多了上千万,幅员辽阔,从“人治”变回“神治”,尚需时间。


    就在夏饮絮拿到玉玺的同时,一把剑嗡鸣着抵在了她的颈侧。


    “我有预料过这种情况,捡来的帝姬,你并非巫嗣,巫嗣许诺了你什么?”邓婵年冷冷问道。


    “许诺?”


    夏饮絮转过头,仿佛很不理解似的,痴痴回道:


    “不需要什么许诺,因为我娘在那儿啊。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


    “孩子,我一直很想见你。”


    “长嬴王剥夺了你的记忆,让我身首分离,我找不到你。”


    “现在我们该团圆了,来,到娘这里来。”


    脑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祈寒酥试图闭眼,可那张脸却仍然出现在了脑海里。


    嘴唇张合,带着一抹她永远也不愿意在这张脸孔上看到的怨毒。


    “滚开,你不是!”


    尖锐的冰刺渐次生长,巫嗣们噤若寒蝉,恐惧后退,可是绪长生那颗肖似丹若的脸却更加兴奋。


    “你不好奇为什么他会剥夺你的记忆吗?还是你一昧沉溺于大夏这片虚伪的繁华里,不愿意想起自己的故乡?”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巫的觉醒,需要献祭。”


    “长生烛吸纳了殇民的寿命,赐恩血则需要血亲一命换一命。”


    “岁寒哭当然也需要献祭,虽然殷山雷带着岁寒哭远避尘世,可那一整个城池的人命,刚好足够它在你体内萌芽。”


    焦黑的,雪白的,焦黑的,雪白的……


    “闭嘴,你不是我姆姆,你不是,她——”


    祈寒酥嘶哑地叫着,某个瞬间,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姆姆她……”


    姆姆被烧死了,被她毕生保护着的盐江城人烧死了。


    然后,痛苦淹没了祈寒酥,她感到自己的巨恸涌向风,涌向雨水,涌向天穹。


    日星隐曜,灾雪埋骨。


    “故乡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温槐序,你还要带我回哪里去?”


    …………


    “够了,别再折磨她了。”


    丛令霄一把扯断不知何时缠绕在祈寒酥手臂上的发丝。


    “他还没有死,不要耽误正事,整个禹阳城的祭献要开始了。”


    绪长生躺在永食人形手中的头颅转动了一下,发丝如同绞索一样,将永食人形的头颅绞断,又操纵着将自己安在了那空荡荡的脖颈上。


    片刻后,这头永食人形的骨肉蠕动,变成了女人的身体。


    丛令霄将祈寒酥抱起来,厌恶地看了一眼绪长生。


    “你一定要用这副样子吗?”


    “一个能承受岁寒哭这么久,却没有变成巫的人,我可不敢轻视她的意志。”


    他们一步步离开幽暗的地牢,天光照眼,白雪飘落,如果不出所料,他们看到的应该是满城的凡人跪拜他们的神明。


    “这一日我们等了太久,长嬴王一手遮天的岁月结束了。从今日起,大夏皇族的寿命,血余炭的祭仪,当城池内的百万蚁民目睹巫之神迹,新的信众足以形塑这片天地真正的神明!”


    张开双臂,绪长生正要迎向其心目中的巫朝再临时,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了。


    在绪长生蔓延而出的感知中,整个禹阳城像是睡着了一样,本应在白雪皑皑中朝拜神迹的百万黎民,在同一时间宛如昏睡了一样。


    贩夫走卒,王公贵族,街市上到处都是就地昏睡的人。


    他们在神迹之下,却无人抬头望天。


    “后面!”丛令霄陡然出声提醒。


    一刀一剑,凌空劈下!


    那势头太快,快到提醒的声音还没入耳,重剑就砍断了绪长生的半截身子,锈红的刀刃则是直取丛令霄的眉心!


    长嬴王以外,百里悲声从不失手,至少在看见祈寒酥的样子时,他的杀心就已经定下。


    宛如蝴蝶一振翅的刹那,丛令霄的眉心已然见红,可转眼间,百里悲声的刀势就强行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祈寒酥的眉心,也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细小血痕。


    那血痕转瞬即痊愈,这样的诡异场面,百里悲声只有一个猜想。


    他艰涩道:“长生烛……怎么会……”


    丛令霄也愣了一下,他感受到了体内那困住他多年的,巫的血脉,正向怀里的祈寒酥流动而去。


    大巫的骨骸会自行融合,他们三者的融合,开始了。


    “……被吃掉的,果然还是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看来这座城池中, 只有属于血祀生祠的巫还醒觉着,还有殇民。”


    绪长生在说话。


    确切地说,是被削断的一半还在说话, 语调有些亢奋。


    “虽说被阻碍了一下, 大巫没能有足够的愿力成形, 但巫已经开始得到赐福了。”


    他被斩断的身体中伸出血丝,逐渐凝合恢复。


    巫本同源。


    大巫的降诞,会让所有的巫嗣变强, 相当于他也得到了一部分长生烛的赐福。


    百里悲声自然不会坐等他恢复, 他试图把祈寒酥自丛令霄手中抢回来,可就在对上丛令霄双目的瞬间,他感受到自己的血脉深处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两位留给我招待, 你带着她去皇宫, 做你该做的事。”绪长生对丛令霄说道。


    一条锈迹斑斑的永食人形从地牢爬出来,四肢着地如驮兽般,任凭丛令霄带着祈寒酥登上他的脊背,一跃来到屋顶。


    “丛令霄!”文襄厉声喝道,“你可对得起翰翁?对得起大夏?!”


    丛令霄冷冷道:“大夏如何待我, 我便如何待大夏。”


    …………


    目睹母亲被愚民活活烧死的那年,丛令霄还很小。


    父亲一连数日, 看着榜上功名发怔, 如陷痴魔。父亲已经是官身, 恰巧躲过了灭玄司的盘查, 他在无数个夜晚紧握着母亲焦黑的骨头,发誓要杀光灭玄司。


    稍稍大一些时,他第一次进入门阀士族的学宫,遭人欺压、与人殴斗时, 意外发现自己可以不知不觉地影响他人。


    那种感觉,就好似握着的一根傀儡丝线,远远牵着对方,他的喜怒哀乐,乃至血肉生死,都由自己决定。


    然后,他迫不及待地实行,试图将血滴入水源去操控灭玄司的人。


    下手的前一刻,老皇帝新封的国师阻止了他。


    “你如果这么做,马上就会被灭玄司顺藤摸瓜地发现。其后果,就是他们会帮助长嬴王成为世上唯一的神明,你永远也报不了仇。”


    “你是谁?”


    “血祀生祠这一代有三位主祭,你的母亲曾是我们中的一个。”


    丛令霄其实并不亲近血祀生祠,但只要能对付灭玄司,他无所谓。


    他是幸运的,虽然承袭了赐恩之血,却没有如其他巫嗣一般变成行尸走肉。


    对此,他的父亲说:“你之所以还能如常人般行走于世间,是你的母亲在庇护你,不要再和他们同流合污。”


    懦弱。


    在朝廷里,他发现,报复的手段不止杀人。


    他这个位置,只要随便一场酒局,将乌云庄周围的清官廉吏调走,再将空出来的官位卖与那些不学无术却渴望入仕者,很快,他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乌云庄的村民,一点点地死,一点点地杀,灭玄司什么把柄都抓不到。


    “可是,还不够,灭玄司背后,是长嬴王。”


    灭玄司是长嬴王意志的延伸,即便长眠棺中,上千年以来灭玄司还是在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


    宁杀错,不放过。


    明明母亲那时候已经逃离了血祀生祠,乌云庄的人因为惧怕灭玄司,还是烧死了她。


    “你说,长嬴王知道自己沉眠时血债如山吗?”


    “他活得太久了,大夏的蚁虫恨他,因为他,夏氏皇族从未改朝换代,殇民也恨他,因为他攫取了他们的寿命。恨他的人太多,你的恨,不值一提。”


    丛令霄听得唯有冷笑。


    “说出你的要求。”


    “十数年前,血祀生祠的主祭殷山雷带着大巫遗骸叛逃,一切巫法不能探知下落,我们猜测,他仍然隐身于盐江城,并将岁寒哭植入某个肉身体内。”


    “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的人袭击了长嬴王陵,一个刺客将长嬴王灰骸截杀,已经逃往大漠,我希望你能凭借赐恩血的感应,找出二者的下落。自然,如果长嬴王再次复生,你要先确保己身不暴露。”


    他去往盐江城,巫的感应,让他遇上了个傻子。


    起初,他为她感到悲哀,一个注定会被巫侵蚀的少女,即便不被血祀生祠带走,长嬴王也不会放过她。


    她无辜吗?不重要,只要成为巫嗣,她也会被杀的。


    …………


    祈寒酥四肢不能动弹,但她的意识却极为清醒。


    她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处于一个玄妙的状态。


    好似双目生出了翅膀,带着她越飞越高,禹阳城尽收眼底,越过云层,又看见了广袤的大夏土地。


    一时间无数的片段涌入脑海,她听见了土地上的祈愿。


    “神明啊……”


    “求求你降下甘露吧!”


    “保佑我这胎平平安安!”


    “我要升官发财!”


    “活不下去了!老天爷你打雷劈死那个恶人吧!”


    细细密密的低语逐渐转为嘶号,仿佛整片大地上所有的苦难都注入了祈寒酥的脑海中。


    她头痛欲裂,向大地坠落,一直坠入一片白色的湖水中。


    祈寒酥感到自己变成了一块冰,从她开始,湖水寸寸封冻,似乎本能告诉她,只要沉睡下去,就可以不用听到那些生灵的哀哭。


    也不会……让她想起,姆姆被烧死的那个夜晚,她埋葬的那座城。


    “就这样吧……”


    祈寒酥缓缓闭上眼,心神沉沦的前一刻,有人叫起她的名字。


    冰层在眼前开裂,祈寒酥看到一束光。


    “酥饼,别睡。”


    她看到有个人影狠狠地砸击着冰面,很快,冰面开裂,碎晶她看见了温槐序悲怜的双眼。


    “温槐序,你要带我回哪里去……我的故乡已经没有人了。”


    祈寒酥忽然又想起了温槐序和他埋在黄沙下的故国。


    他也曾举旗反抗大巫,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故乡。


    “可你娘她行医施药,也不止是为自己的‘家’。”


    祈寒酥愣住。


    小时候,丹若带她去沙丘上数星星,那是第一次,丹若提出希望她长大后离开自己,在富庶繁华的大夏疆域有一个家。


    ——不想去,没有姆姆和爷爷的家,酥饼不要。


    ——只是待在树荫下的小树苗,长不高的。


    ——那就不要长高好啦。


    ——可姆姆也想离开这片沙海啊。


    ——那我就去赚钱,赚磨刀的钱,买最好的骆驼,把姆姆和爷爷驮出去。


    ——骆驼驮不出去,大树可以,你要长得很高很高,高到参天立地,让树荫挡去沙漠里毒辣的日头,让困在城里的人,都能看得到枝繁叶茂。


    祈寒酥咬紧牙关,握住了温槐序的手。


    幻象炸破,她感到温槐序拉着自己不断上升,再次回眸看向身后,发现缠住自己的并非冻结的湖水,而是一双双枯朽的手。


    “那些是什么?”


    “从古至今自愿祭献与巫的魂灵,每次身陨,都要花费一些功夫从它们的纠缠中醒觉。”


    祈寒酥心底紧了一下,收回目光,就在温槐序带着她进入一片迷雾时,四周陡然乌云积聚。


    电闪雷鸣间,一个弥天盖地的三眼羊首巨影铺陈在天幕上。


    祈寒酥又看到了惊奇的一幕。


    太阳从西回归至东,夏木生花,雪枝染金,城镇州府从高屋瓦房退行为草舍洞窟,田地水塘被密林荒原取代,老人回归襁褓,文字退为图形。


    万事万物逆时而行,不知过了多久,祈寒酥的双脚才有踩实在地面上的感觉。


    她捏了捏温槐序的掌心,后者侧眸回望。


    “为什么不直接问问我是不是还活着?”


    “看到文襄姑姑时,我寻思你应该是诈死。”


    “骗到你了吗?”


    “骗到一点。”


    祈寒酥不满地抿着嘴巴,温槐序微微弯身,拉着她的掌心贴到脸侧。


    “就这样?还以为你良心发现,能多心疼我一点。”


    祈寒酥想问自己几时没良心了,想了想,又把怨言咽下去,环顾四周。


    “这里是哪里?”


    “古巫朝,我们现在是在大巫的记忆里。”


    祈寒酥愕然望去,远处有个巨大的篝火堆,似乎有人举火舞蹈,她奇迹般地发现,自己能听懂对方口中古老的歌谣。


    这里似乎是古巫的一个部族,这一年滴雨不下,已经饿死了一半的人。


    在撕咬同类的边缘中徘徊部族向火堆投入人骨,让所有人最后再赌一把,看看这苍天是否会垂怜他们,降下雨水。


    祈寒酥试图去揪身边的树叶,却发现手指穿过了枝条。


    她瞄了一眼温槐序,倒是能摸得到他的存在,但旁边有穿着兽皮的人对他们视而不见。


    “我们俩该不会死了吧?”祈寒酥问。


    温槐序略一沉默,道:“也挺好。”


    祈寒酥:“好在哪儿?”


    温槐序:“这样别人眼里我们就跟殉情了没两样。”


    祈寒酥:?


    祈寒酥:“……你是怎么做到每说一句话都能激起我的杀心的?”


    “嘘,安静。”温槐序托着她的下巴看向部落中央,“看。”


    祈雨仪式上,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从跪拜的人中站起,她向苍天祷告,说自己愿意承受大地上所有苦难的愿力,只希望风调雨顺,让部族的民众吃饱。


    随着少女步入火海,皮肉烧毁的同时,伴随她痛苦的嘶号,大雨倾盆而落,人们欢呼不已。


    “伟大的巫主啊,恳求您,恳求您让禾苗丰收,让部族中再也没有饥馑之人。”


    眼前光景轮转,祈寒酥看着少女被披上羽衣,用羊的头骨遮住自己被烧毁的面容,此时的她已经脱离了肉体凡胎,能与天象感应,呼风唤雨。


    每当人们拓出一片新的田地,就来祈求少女降下福泽。


    可是人的寿命有限,很快,少女白发苍苍,临死前,嘱托部族中最勇猛的战士杀死她。


    大巫的力量,传承进了刺杀者体内,战士成为了第二任大巫。


    “伟大的巫主啊,恳求您,恳求您能带领我们,让那些劫掠粮食的蛮夷臣服!”


    第二任大巫也回应了他们的请求,他能对话天灾,降下暴雨冰雹,所有大地上一切有识生灵都臣服于他。


    可是他仍会衰老,逐渐力不从心,人们又许愿。


    “伟大的巫主,我们希望您能长生不老!永远庇佑我们的后代!”


    第三任大巫获得了长生不死的力量,与此同时也接过了前两任的苦痛。在之后的上千年统治里,祂耳边无时无刻不在嗡鸣着人们的祈愿,祂的样貌逐渐改变,前代大巫的身体和意志融合起来,祂不得不戴上羊首面具,高居于神宫之中。


    信众的恶念在大巫体内积聚,祂的手段越来越残暴,祂将一部分神力赐予巫祝们,由巫祝统治各个封国的领民。


    “大巫的神国中没有病痛,没有饥馑!部众老弱者每年需沿着炉渊行走,不支者不配为神民!”


    接下来祈寒酥看到的一幕足以让她脊背发寒。


    无以数计的百姓被所谓的镇炉酋主们鞭笞着走向火山口,焦灼的岩石被血肉染得乌红,患病的、残缺的人会被推入岩浆,只因为他们不够完美,不是大巫想要的……幸福的人。


    “怎么会这样……”祈寒酥伸出手,却穿过了眼前的虚幻的图景。“为什么这样残暴的大巫,还会有那么多人相信?”


    “巫是被人的愿望捏造的神明,祂承受不了千万年来所有累积的祈愿,就会变成这样。”


    温槐序漠然地旁观着一切,某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什么,眼底流露出一丝追念。


    祈寒酥没有错过他的异状,沿着目光看去,她看见了一个高大的女人,抱了抱丈夫怀中的孩子,举起兽皮战旗,射杀了前来索要人祭的巫祝。


    “她是……”祈寒酥看了看那孩子,“你母亲?”


    “在杀死巫祝举旗反抗之前,我母亲也曾是所谓的镇炉酋主,最开始,是百战百胜的,直到我们的‘火’烧到了大巫的神殿前。”


    雪花飘落,战马倒进雪堆,祈寒酥看到无数战士被冻成冰雕,而巫祝们,则耀武扬威地将温槐序母亲的战盔送回长嬴国。


    “长嬴部族有个传统,如果心爱的女子离开人世,男子便会把自己所蓄的长发割断,代替自己先一步下黄泉,牵上对方。”


    他说话时语调依旧没有什么欺负,祈寒酥却感到一阵绞痛。


    “我一直在等你母亲回来为你取名,今后恐怕没机会了,你要带着部民活下去。”


    温槐序的父亲说着,割断了妻子最喜欢的那一头长发,也上了战场。


    温槐序没来得及拥有一个父母所赐的名字。


    又是许多年过去,大巫降下的灾雪中,祈寒酥看着少年温槐序面无表情地在雪堆里挖着父亲的尸骨,她紧紧咬住下唇,握紧了温槐序的手。


    这样的情景,他似乎已经看得太多,也看得太久。


    “是不是觉得,还能杀掉大巫,是个奇迹?”


    “……”


    “在我们那个时候,部族里的女人战死,就是亡种断姓,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温槐序口吻寡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可他指节上的骨戒,又证明他从未忘记过巫和他的血仇。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毕竟,我和外人不一样,不希望你是因为可怜才选择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皇城。


    绪长生花了不少功夫摆脱掉百里悲声, 尽管四肢俱断,可巫嗣们的接引,还是让他及时进入了皇宫。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是失踪多日的老皇帝。


    “长嬴王死了吗?”他迫不及待地问向绪长生。


    “我们让他重新陷入沉睡, 只是没想到, 他也拉着整个禹阳的‘祭品’进入了沉睡。”


    禹阳的百姓们没能亲眼目睹大巫降临的神迹, 这让“仪式”没能得到足够的信仰之力。


    老皇帝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


    “你许诺过让朕吃了他,得到长生烛!”


    “别急,我的陛下。”绪长生微笑, “我们得到了更好的。”


    循着绪长生的目光看去, 老皇帝看到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少女。


    她披着缀满骨铃的祭服,镶嵌着黄金的羊头骨面具遮住了她无神的双眼。


    祈寒酥搭着丛令霄的手,一步一步来到皇宫的祖祠。


    “她是……她是谁?!”


    “说起来您应该很熟悉。”绪长生嘴角挂着薄凉的笑, “还记得嘉禾帝姬吗?”


    老皇帝的瞳孔骤然紧缩, 呼吸凝滞。


    在众多夏氏皇嗣中,嘉禾从小便不同于其他人。


    年轻,城府深沉,野心勃勃,极有人望。


    稍大一些, 她自证圣学宫弃笔从戎,数年之内, 便通过东征西讨拥有了无可置疑的军权。


    她想篡位的心思, 在早年便已经如梦魇般追逐着老皇帝日渐衰败的身躯。


    绪长生就是那个时候来到老皇帝的身边, 向他展示了巫的神异。


    以血换血, 老皇帝从血亲身上得以焕发青春,他越发贪恋长生,也越发恐惧年轻的子嗣威胁自己的皇位。


    然后,他们合谋, 杀了这个女儿。


    “你们说过已经把她挫骨扬灰!你们胆敢欺骗朕!现在你们要做什么?!”


    绪长生此时的手脚已经长圈,活动着手指道:“我们需要一个巫的容器。最好的自然是长嬴王,可沾染了大巫之血的夏氏血脉也不错,陛下,血祀生祠感念您长久以来的支持,但,您太老了。”


    老皇帝眼瞳暴突,他拔出利剑,指向绪长生,大吼:“来人!杀了他们!”


    可惜没有人回应他,确切地说,所有未沾染巫之力量的普通人,都在长嬴王的影响下沉睡了。


    唯有一声轻柔的女声回应了老皇帝。


    “我在。”


    老皇帝回头,看见了白瓷一般站在那里的夏饮絮。


    他脸上的喜色还未浮现,一把红色的冰锥就先一步回应了他。


    “你疯了!朕已是不死之躯,你……”


    老皇帝身躯早已化作如绪长生般的巫嗣,寻常刀兵无法杀死他,可他的底气却在冰锥蔓延的瞬间消失殆尽。


    红色的坚冰穿透他衰老的皮囊,迅速蔓延,穿透血与骨,绽放冰花。


    “母亲,继续吧。”夏饮絮跨过老皇帝的尸骸,温柔而依恋地看向绪长生。


    丛令霄嫌恶地看着这一切。


    “好了,做你该做的事吧。”绪长生叹了口气,“如果巫姎不是在临死前压制住你体内的巫血,让你以蚁民之身长大,你原本也有机会成为大巫的。”


    丛令霄拔出匕首,在自己和祈寒酥的掌心分别划出一条血口。


    几乎是瞬间,他就感到自己的掌心的血肉宛如有了独立的意志,血液急切地想要往祈寒酥伤口里钻去。


    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


    “怕死?”


    “她是无辜的。”


    “巫姎也很无辜。”


    巫姎是丛令霄母亲在血祀生祠的尊名,以巫为姓,曾是他们内定的,未来的巫主。


    可她是个不愿面对杀戮的人,尽管逃离了血祀生祠,还是被杀了。


    那份血脉裹着恨融进了丛令霄心里,他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拥有着长生烛的,一个几近半神的存在。


    不滥杀无辜,他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可偏偏,这个无辜的人,是祈寒酥。


    少女眉睫低垂,眸色无神,仿佛沉浸在幻梦中,无法醒觉。


    如果她能活下来,她将不再是肉体凡胎的蚁民,她将与天地同存,她将失去凡人的所有,得到神明的一切。


    …………


    巫之忆境。


    祈寒酥感到自己的手有些冰冷,那种寒意从掌心浸透到手骨,跗骨之蛆般攀缘着。


    “冷?”


    “嗯。”


    “牵好我。”


    祈寒酥重新整理思绪,把手伸进温槐序的掌心。


    无论冬夏,他的身体似乎一直暖煦如夏,不为外物所侵。


    不是认识以来就这样,仿佛……上千年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


    “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个地方?”


    “快了。”温槐序顿了顿,“再陪我走一会儿。”


    祈寒酥看着星光轮转,不知不觉间,他们又回到了一开始大巫诞生的那个部族。


    此时巫朝已经统治大地千年,曾经枯朽的祭台,已经变成了巍峨的神都。


    无法言说的古老巨构像是盘踞在大地上的恶兽,任何不服从它的存在,都会被封于冰雪之中。


    他们踏过尸骸累积的战场,常人看到这里,几乎已对死亡感到无尽的麻木,可祈寒酥眼中的悲怜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


    她知道自己目睹的,正是温槐序所经历的。


    “我们征战了十二年,大巫的降下的寒灾逐渐失控,冻死者积尸如山。产生的‘血诅’也席卷了巫嗣们。”


    “血诅?”


    “也就是如今医家所说的瘟疫。”温槐序慢慢说道,“你瞧,只要给人们时间,曾经属于神明的,未知的一切,都会被一一征服,写进孩子也能看懂的书卷里。”


    在他们那个时候,认为瘟疫是血肉的诅咒,无法破除,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巫嗣,也只能向大巫卑微渴求,苟且偷生。


    “即便是巫嗣,也有着血肉之躯。而几近战死殆尽的殇民战奴所供奉的寿命,不足以让大巫赐福更多的巫嗣。”


    祈寒酥听到这里,眼底难免流露出一抹悲伤。


    在和温槐序抵达此地之前,他们越过了长嬴国与巫嗣的战场。


    部族联盟杀得最多的不是巫嗣,而是被大巫所驱使,充当盾墙的殇民。


    作为巫朝的战奴,殇民生来无法违抗大巫的意志。大巫死后,他们得了自由,却无法被有着血海深仇的部族联盟所接纳。


    殇民仇恨大巫,也无法与大夏和解,上千年的挣扎求存,就只是为了一睹巫嗣断绝的一天。


    “你又在想那个殇民的事。”温槐序扫了祈寒酥一眼。


    “白狸是个很好的人。”


    “也是,差点稀里糊涂成上亲了,会卖可怜的,到底更讨人喜欢。”


    祈寒酥一噎,她心底不禁泛起嘀咕,觉得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闲心说些有的没的。


    可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这是温槐序惯用的手段——每次要发生什么时,他就会说些怪话引走她的注意。


    祈寒酥强行定住步子,侧视身后,一幕惨烈的情景撞入眼帘。


    那是大巫神殿的大门,一群人,似乎是最后的残军,杀入神殿,其中一个少年被怪物一般的巫嗣们卷住身躯,他死死拉住同样浴血的温长嬴。


    “叔父,救我……”


    他没来得及说完话,就被旁边另一个褐发男人一刀斩断抓住温长嬴的手。


    “夏飏!那是你的长子!”旁边有人说。


    “今日不杀大巫,以后还有什么子子孙孙!”夏飏堵住神殿的大门,向温长嬴嘶吼,“大哥!我们替你断后!你去神殿杀了祂!”


    所有人双目赤红,已至绝路。


    祈寒酥知道,这个人,是大夏的先祖,是温槐序的心结。


    鲜血弥漫至祈寒酥虚幻的脚边,她不由得看向温槐序的脸。


    “你……每次重生,都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回忆?”


    “大巫死前,除了我,还诅咒了他。”温槐序收敛眸光,“每一任夏氏血脉,都会情不自禁地贪恋长生,而在这世上,长生有个最快的法子。”


    祈寒酥想起有很多次,温槐序开玩笑般地说过,他就是一副行走的长生不老药。


    恐怕在大夏的历代皇帝眼中,这并非是一句空话。


    “我有很多次死亡,都是夏飏和他的后人们造就的。”


    温槐序死过很多次,长生烛使他无法真正死亡,无论是碎尸万段,还是挫骨扬灰,最终他的灵明都会重新走一遍大巫走过的路。


    巫,上千年以来,一直在试图取代他的记忆。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拉着祈寒酥往前走。


    意识到这个答案的瞬间,祈寒酥感到一股尖锐的痛楚钻入心底。


    如果让她在今后无尽的岁月里反复目睹盐江城被毁的那一晚,她一定会疯掉。


    这何尝……不是一种千刀万剐的极刑。


    温槐序的脚步停下了,祈寒酥看到,他们抵达了一个空荡荡的神殿。


    这里没有年少的温长嬴,也没有大巫,只有一把镶嵌着骨铃的石椅,仿佛期待着谁入座。


    祈寒酥意识到了什么,好像血脉深处,传递来一道强烈的意念。


    这个地方,温槐序来过很多次,这是他杀死大巫的时刻。每次来此,大巫的身影就淡化一些,他和巫的融合就更进一步,直到这一次,也是他明确意识到的最后一次。


    离大巫只剩下一步,不是祈寒酥,就是他。


    “温槐序,你的手变冷了。”


    “酥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温槐序说道,“其实,我最初是准备牺牲你的。”


    祈寒酥听得出来,温槐序的口吻依旧,但却像是隔了一层纱一样,这层纱逐渐变厚,使得他逐渐弥漫出一股非人的气息。


    她垂眸看着温槐序一寸寸分开二人交握的手,坐上那张古朽的王座。


    “第一次见你,我就察觉了,你是巫嗣们制造承烛圣女的巫胎,只要活下来,以后必然成为血祀生祠新的巫主。”


    “我附你身边,心想,只要你流露出半分血脉里的恶,我就不会犹豫。”


    “可你对祂的抵抗远远超出了我的意料。心狠如我,又在想,如果我下一次重生会变成大巫,那么由你来承接我的命运,也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你终究没去做,就像我,终究没去真的恨你。”


    祈愿如浪潮般汹涌而至,如同巫在万载光阴中的所闻。


    祈寒酥看到温槐序的脸上,逐渐有白骨覆盖,他漆黑的眼瞳染上深沉的雾气,唯独她的影子还倔强地缭绕着一丝自嘲般的惆怅。


    温槐序将祈寒酥微微颤抖的双肩拥入怀中,一点点收紧,又极力挣扎般地,含着无声笑意呢喃。


    “我用了一千年才坦然面对死亡,你用一年就轻易坏了我的念头。”


    “酥饼,你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我快死去的时候呢?”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安康呀~


    第110章


    一个月前, 文襄奉命护送老皇帝离京。


    临行前,温槐序曾交托她一封信,让她离开之后打开。


    成为长嬴陵卫的首领, 文襄得到过很多类似的命令。和温槐序看上去给人的印象不同, 他的密诏总是十分简短。


    “此去必遭血祀生祠埋伏, 假意献降前,饮下此血。”


    血祀生祠拥有转化人为巫嗣的诅泉,而温槐序的血也有近似的效力, 不止能让人得到相对的长生, 也能让人得到近似于的巫嗣的气息。


    血祀生祠笃信巫嗣们极难抵抗大巫的影响,文襄得以暂时加入了他们,以她前灭玄司令主的身份得到一桩任务——袭击灭玄司, 杀死长嬴王, 救出巫祝绪长生。


    在整场谋算中,他们苦苦追寻了多年的“赐恩血”会加以协助。


    不是他们藏不住这个人,而是这次机会对于巫嗣来说,胜算太大了。


    赐恩血站在他们那边,岁寒哭降临禹阳, 数以百万的蚁民祭品。


    最重要的是,温槐序已经在上千年的生死徘徊中熬干了人性, 已经撑持不住大巫再一次侵蚀记忆。


    血祀生祠没有理由忍耐, 他们还有另一个巨大的助力。


    这半年以来长嬴王屠戮官场, 余下的贪官污吏战战兢兢, 听到老皇帝暗中复辟,朝不保夕的他们,立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老皇帝和他的“复辟党”们悄然迎入禹阳城。


    从朝廷, 到他们与巫嗣的对抗,时经半载,禹阳城杀局已成。


    而其中最关键的饵食,就是祈寒酥。


    “这未免残忍。”


    常人绝不能接受这种欺骗,可作为常年和血祀生祠打交道的先锋,文襄又清楚祈寒酥身上的异常让她根本没有退路。


    …………


    “温槐序,你不相信我。”


    祈寒酥感到自己所在的巫之神殿开始一点点崩毁震颤,宛若大地裂开一个巨口,让他们所在的这方王座向深渊滑落。


    “是,我不相信你。”


    温槐序的声音裹上一层陌生的迷雾,好似同时有很多人在说话。


    “我见过很多人,怀良善之心,彼此扶助。”


    “可我也见过更多人,在共克时艰的篝火中抽取柴薪,贪得无厌。”


    “巫是人心之疫,我不相信我走之后,大地上的这些人能抵抗得住巫。”


    “我也在其中?”祈寒酥问。


    温槐序的声音不再修饰,带着一股近乎残忍的温柔。


    “酥饼,你是个凡人,你也只是个凡人。”


    “我说了很多谎,都为了让你留下来陪我走到这一步。”


    “现在结束了,你可以离开这里,等待一切结束。”


    “然后回到家乡,你的愿望里什么都会有的,除了我。”


    祈寒酥感触到的,从温槐序身上传来的冷意越发尖锐,就像是他在逐渐异变成另一个存在。


    她竟没有丝毫意外。


    因为他们的记忆也玄秘地连通在了一起。


    祈寒酥知道了他的谋划,也清楚他会怎么对付大巫。


    温槐序朝她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牵起她的手,从她指根上取下一枚血色骨头做成的哨戒。


    “你知道怎么用它。”


    祈寒酥几乎是面无表情地攥紧骨戒,眼眸决绝地盯着他逐渐被白骨覆盖的面容,递到唇边吹响。


    刹那间,一声清越的啼鸣自远及近地飞来,振翅掀翻本就摇摇欲坠的宫殿穹顶。


    那是一头活了上千年,早已和长生烛、和温槐序的灵明同在的龙雀。


    四周仍在坠落,那仿佛并非空间上的坠落,而是跨越了岁月,从大夏王朝的开启,坠向当下的禹阳。


    在这个过程里,龙雀时不时发出啸叫,因为这一千年的争斗中,那些死在大夏王朝,死在温槐序手上的巫祝们也投来了恶毒的视线。


    他们如同咆哮的怨魂,逐渐编织成网,试图困住下方逃脱的意图。


    祈寒酥抓住龙雀的脚爪,身躯逐渐离开地面。


    与此同时,她感到有一片雪花从自己身体里飞出,那雪花六棱中有五个染上血色,似乎只差一点,就被彻底污染。


    岁寒哭、赐恩血回归了长生烛。


    一切都在他的筹谋当中。


    祈寒酥本应愤怒,可她口吻却异常平静。


    “我不会跟你一起死,是不是很失望?”


    “有一点,但不多。”


    温槐序没有说话,白骨覆盖了他几乎全部的面容,只留下一只隐含眷恋的眼眸。


    “是我让你乘着它离开大漠,它也会带着你回家,或者你想去任何地方。”


    龙雀振翅,卷起的狂风在巫祝们的包围中撕开一条裂口。


    温槐序轻轻闭上眼,可就在黑暗覆盖他的一刹那,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


    一层坚冰将他们交缠的五指紧紧覆盖,密不可分。


    他听见少女坚定的声音。


    “温槐序,你杀进大巫的神殿时,也只是凡人,怎么就不相信别人也能做到你做到的事?”


    龙雀振翅腾空,撕风裂哮,所有的巫祝被激怒,形成沸腾的雾封堵住了前路。


    “姆姆死去的那天,我求过世上所有的神明,都无法让我珍爱的人回来。”


    “所以,神明在我这里,根本不存在。”


    祈寒酥目视天空,如同宣战一般,说出了一句激怒所有巫嗣的话语。


    “我就是自己的神明。”


    …………


    雪花落在丞相府里,桌上早已积蓄了一层不化的薄雪。


    丛丞相猛然睁开眼,如同过了一场噩梦。


    他环顾四周,发现府中下人们,乃至枝头的鸟雀,都在地上不分场合地昏昏大睡,整个禹阳似乎陷入了死寂。


    这样的情景,他只在巫嗣的传说中听说过。


    催眠百万而不伤人命的巫术,只有那些最古老的也最强大的巫祝,付出极大代价才能施展。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愧是受过翰翁教诲,是比寻常人清醒得快,省得老夫还要用手段。”


    丛丞相看见,来的人是证圣学宫的院长徐登古。


    四目相接,他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我不会让你干扰大巫降临的仪式。”丛丞相声音干哑道。


    今日之前,徐登古不愿怀疑,自己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会是巫。


    丛令霄的母亲临死前庇护了他,让他得以如凡人般长大,可惜,他未能珍惜。


    自然,每个人都有复仇的权力,而被牵累的无辜,也有消弭大患的理据。


    徐登古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想错了,百万黎民,千秋万世之兴衰系于此战,我没时间等你大彻大悟。”


    “是吗……”


    徐登古看着槁木一般的丛丞相,道:


    “证圣学宫学究千年,所谓巫之神降,便是以神灭人。”


    “而人性,爱恨嗔痴皆有,自然,恨也可以。”


    “老夫要向你借一物,以动摇你那孩子的心绪。”


    “何物?”


    “借头。”


    丛丞相看到,一缕刀光从徐登古身后的年轻刺客手中浮现。


    他的心底忽然一片宁静,看向旁边的桌上,积雪浅浅埋住的竹箩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元宵,都是他亲手捏的。


    自妻子死后,他年年如此。他不缺炭火,只是炉子太冷,生不起火。


    …………


    雪在皇宫里已经埋了尺深,放眼望去,不少雪包在寂静的宫城里凸显出来。


    巫嗣们在梦里常常见过这一幕,冰封原野,是大巫的震怒。


    区区凡人,怎么胆敢窃据神位,怎么胆敢代替大巫统治这无尽的大地?


    巫嗣们进入皇宫,跪伏雪地,望着如今血祀生祠中唯一的巫祝,等待着他来宣告一切。


    绪长生的声音并不大,却以某种诡异的方法覆盖了整个皇宫。


    “时经一千三百年,共二十代巫祝,血祀生祠不再潜藏。”


    “我们的血嗣,我们的手足。你们都能感受得到……祂,回来了。”


    巫嗣们有的疯狂太久,有的被关押半生,早已不会言语,可他们感受得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断增强。


    这是神权王朝应有的赐福。


    无数狂喜的目光投向龙椅上的少女。


    “三十年前,巫祝殷山雷坐镇盐江大漠,以禁术饲喂‘承烛圣女’,屡遭失败。”


    “可大巫给予了我们指引,祂需要仇人的血脉,需要这自诩为‘皇族’的夏氏血脉。”


    绪长生冷笑着,提起只剩下一口气的老皇帝。


    “这位慷慨的君主,为一口长生,献出了自己的女儿,和足够的人命伙祭。”


    “然后,我们得到了这个孩子。”


    他充血的双眼看向了祈寒酥。


    “天不亡我巫嗣,我们得到了上千年来,最完美的‘承烛圣女’。”


    “我们本应更早得到这一切,但殷山雷背叛了血祀生祠,把那个完美承载了‘岁寒哭’的孩子偷走。”


    “可所幸,大巫仍然指引我们来到了今日。”


    说着,绪长生手中骨杖指天。


    轻雷一霎,浓沉的云层中,一道弥天盖地的巨影出现。


    “随我恭迎,大巫弥天!”


    无数巫嗣们狂热地俯首,好似随着这些疯狂的信仰,大巫的身影被勾勒得更加清晰。


    一旁的夏饮絮跟随着“母亲”跪下,可似乎是因为此时已经到了关键时分,绪长生并没有全心维持自己的幻术,使得夏饮絮看到的“母亲”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摇了摇脑袋,听到龙椅旁传来一声虚弱的冷笑。


    夏饮絮看向丛令霄,他的手仍然紧扣着祈寒酥的掌心,隐约可见一股股巫血如同蛇一样在皮肤下争先恐后地离开他的身体。


    丛令霄的脸色已经苍白如雪。


    “你为何不跪?”


    “我身在血祀生祠,并不表示我信奉大巫。”


    似乎是已经到了生命尽头,丛令霄的口吻显得有些厌世。


    “可神迹就在眼前,母亲怎么会骗我呢?”


    “大巫已有一千多年未现世,但证圣学宫从未轻视过祂。我们研习了很久,最后发现,只要不把自己的生死寄望于神明,祂就是虚无缥缈的存在,就是这么简单。”


    夏饮絮不可置信地指向天空:“你看不到祂吗?”


    丛令霄扯了扯嘴角,道:“王饮絮,你生母早已死在盐江城了。你的记忆不会骗你,想清楚这一点,你再看那神明,祂还在不在你眼里。”


    夏饮絮怔了一下,她迫切地想找“母亲”寻求安抚,可那个她用了近二十年的名字如同浮骸一般,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


    有所欲求,有所执念,便会成为巫的俘虏。


    “你可以再想想,你的母亲,到底叫绪长生,还是……丹若。”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撕破寂夜,丛令霄陡然感到,自己交握的,祈寒酥的五指突然攥紧。


    一层冰霜覆盖了他的手掌。


    他抬头望去,祈寒酥发出了低哑而痛苦的呢喃。


    仅仅是这么一声,天穹就响起了一声闷雷。


    紧接着,仿佛整个禹阳城中无处不在的风同时震颤了一下,痛苦的情绪如野火般蔓延,让刚才还狂喜着的巫嗣们呆滞了一瞬,安静地匍匐在地。


    大巫的痛苦就是天地万物的痛苦,而这仅仅只是先兆。


    一直口念祷词的绪长生猛然抬头,目光里含上有如实质般的怨毒,死死盯着祈寒酥。


    绪长生蛊惑夏饮絮,就是为了从她的记忆里获知关于这个岁寒哭载体的一切。


    他知道祈寒酥最重视那个蚁民养母,所以变幻成她的模样,借此占据了她的灵明,让她甘愿接纳大巫的一切。


    可是……在刚刚的瞬间,祈寒酥仿佛接受了母亲死去这个事实。


    不止如此,她还胆敢质疑大巫的存在。


    就在这个融合的关口,原本十拿九稳的一环出了问题。


    “意料之外?”丛令霄虚弱地笑了笑。


    他只要长嬴王死,今日之后,即便血祀生祠输了,长嬴王也会死。


    因为大巫就是依存人心而生的,长生烛亦然。


    经此一难,大夏百姓不会让他活。


    因此,丛令霄乐得看绪长生焦躁。


    可血祀生祠的大巫祝另有手段。


    “我需要一种特殊的祭品,稳固大巫的形骸。”


    “什么?”


    “由蚁民中最有学识的人书写的,属于巫的史书。”


    丛令霄的神情震动了一下。


    大巫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身,祂自历史中逐渐强大,可到温槐序掀翻巫朝时,祂的存在就断代了。


    他们需要虚构一部史书,将大夏的一切全盘否定,让巫朝的统治延续至今。


    这部史书不需要书写,需要一个学识深厚、通晓史书的“不信者”的一个念头。


    显然,绪长生多年谋划,他的后手不止一个。


    绪长生焦躁的步伐放缓,嘴角一点点翘起,俯视长阶下。


    一位老者,踏雪而来。


    “证圣学宫的徐院长,你应该不愿意看到永食人形屠戮禹阳的蚁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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