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停湖朔宫被烧了?
当温槐序说出这个消息后, 喧闹的大殿陷入了死寂。
乐师的手指按在弦上,不敢稍动一丁点,只怕被抓出去搅成肉泥, 做了这场权力争斗的祭品。
停湖朔宫, 老皇帝为求长生, 前前后后修了二到年,不知掏空了多少次国库才修成的地方,如今竟被长嬴王烧了。
这意味着, 老皇帝再也没有借口离开禹阳, 他必须面对传位的问题。
“停湖朔宫,乃是孤为大夏祈福修炼之地,祖皇叔此举未免——”
“既是为大夏祈福, 当下最紧要的, 便是要定下储君,陛下可有人选了?”
他说出来了!
这么多年以来,朝中但凡敢提出立储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这是长嬴王,长生不死的长嬴王, 凌驾于律条之上的存在,他不止敢说了, 还敢做!
“……”
在这凝滞的空气中, 老皇帝头上的步摇微微颤动, 手指轻敲龙椅扶手, 仿佛压抑着怒火。
不知道是谁,踢了一个言官一脚,直将他踢得滚?了温槐序脚边。
那言官惶惑地起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陛下!停湖朔宫耗费到万民夫所成, 是陛下颐养之地,长嬴王这般践踏百姓血汗,实在是、实在是……”
言官说?这里,对上温槐序的视线,刹那间就像被无形的手卡住了喉咙一样,后面的话怎么都挤不出来。
“践踏?”温槐序不再施舍给对方一个眼神,转而看向龙椅前的老皇帝,“所以,那处别宫修完之后,大夏百姓的血汗,便不再流了吗?”
列席在侧的大臣贵胄们讷讷不敢言语,唯有无疆侯拿起酒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这话他听得最为解气。
无疆侯年年以战养战,有很大一部分缘由,是因为朝廷不给军饷,问就是陛下要修奇观。
仙藻宫,五百万两。
驮麟到景,八百万两。
停湖朔宫……据说那足以停下五牙战舰的大湖都是民夫一铲一铲生挖出来的。
若是有嘉禾的封地来囤田还好,可现在老皇帝要把那块封地赐给他新认下的帝姬,这就又逼着无疆侯继续以战扩疆。
将士无归日,帝阙有虫豸。
“烧得好。”
无疆侯的低语传入耳中,作为官宦家眷,整个人被结结实实挡在后面的祈寒酥微微歪过脑袋,眼睛瞄向温槐序那垂荡在肩背上、水流一般的乌发。
嗯,是来找事儿的。
辈分高就是狂,连皇帝都能训。
只是这么一来,老皇帝下不了台,该不会酒杯一砸,叫出几百个刀斧手把他细细切做臊子吧。
祈寒酥发呆之际,忽然肩上一只手搭上来,她扭头一看,面露欣喜。
“文襄姑姑。”
无疆侯也跟着微微侧头,瞧见文襄无声无息地坐在祈寒酥旁边,借着饮酒低声道:“停湖朔宫你带人烧的?”
“可别冤枉我,若非拿?真凭实据,我们怎么敢这么直接动手。”文襄接过祈寒酥递来的橘子,道,“这还得归功于酥饼,单枪匹马深入险境,帮我们找?了巫嗣的线索。”
无疆侯:“深入险境?”
“都过去了。”祈寒酥怕他们追问百里悲声的事,连忙接着话茬继续道,“你们还发现了什么?”
“那殇民逃脱前,在乌云庄的荒居杀了一个永食人形。按理说巫嗣们渴求血肉,不大可能和乌云庄的村民相安无事。请教了证圣学宫的徐登古老爷子,他说可能有人做了个风水局。”
“什么局?”祈寒酥茫然。
“你大可理解为,这是一种画地为牢的阵法,通过这种方式,把那头凶残的永食人形圈禁在里面了。而放眼整个禹阳,做过类似风水局的,就只有长居停湖朔宫的国师。”
国师?
祈寒酥觐见老皇帝时,就知道他极为信重国师,但国师的丹药连五殿下那种小傻子都不吃,想来人也未必是什么良善之辈。
果不其然,老皇帝嗓音阴冷道:“那,国师何在?”
温槐序笑中带杀:“陛下让大夏安心,国师自可陪伴陛下颐养天年。”
“……”
此时,宴席上首的对峙被皇后站出来解围。
“长嬴王风尘仆仆,何不更衣后再言?”
大约是被看见了袖摆处的血污,温槐序没有多言,任凭皇后派人将其引入了殿后更衣。
紧接着,皇后又是一番大过年的何必打打杀杀的说辞,硬是把阴沉着脸的老皇帝劝回?了龙椅上,殿中这才接着奏乐接着舞起来。
“言而总之,我们把国师抓起来关住了,陛下想要再请他用妖术延寿,就要下旨传位。”文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前提,“如果事情顺利的话。”
果不其然,祈寒酥看见老皇帝铁青着脸,面上厚重的妆粉如同剥落的漆一样松落下来。
“那你来干什么?如果事态不顺,找我摔杯为号,逼宫篡位?”无疆侯问道。
“谁找你了,我找酥饼。”
“啊?”
文襄清了清嗓子,在丝竹舞乐中,正色对酥饼道:“转达君侯的原话——入禹阳这段时日,你已见过泥尘苍生,不知有没有兴趣一道扫清积弊,匡扶大夏?”
“嗯?”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给我一介孤女的话吗?
我连大夏的户籍都是长嬴王陵给伪造的!
就在祈寒酥虽然不理解但觉得对方手段了得的同时,文襄又塞了一张封在绢袋里的花笺递给她。
祈寒酥麻木地想着温槐序还要整出什么花活,抽出来一看,只闻随着一阵熟悉的辟寒香,纸笺上写着一行略显潦草的字。
【若不愿共襄盛举,后半宿花港灯会,可要同去?】
今日除夕没有宵禁,设在皇城外的花港灯会,正是雪中绝景。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无疆侯凑过来低语。
“酥饼,别听他的。今□□宫势在必行,你参与了,明天就以从龙之功要顺理成章地叫你做官,后天就要点卯上衙,然后过上我们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文襄:“哪有的事,我们长嬴陵卫的刀只舔别人的血。”
祈寒酥感觉?自己像是被卷进一股巨大的沙涡,思前想后,还是回应了温槐序写在花笺上的邀约。
“文襄姑姑,麻烦你告诉他,我宴席结束后就去。”
文襄轻嗯了一声,正要起身离席,却面露诧异地看向被推举上来献诗的书生。
“他怎么在这儿?”
……
“今科举子高文跃,为陛下献诗,恭祝、恭祝陛下福寿安康!”
高文跃被推上来的瞬间,只觉得头晕脑胀,不知天地为何物。
勉强着自己磕磕巴巴地将词说完,他不禁瞟了一眼远处坐屏后的丛令霄。
此时后者正盯着皇帝所在的位置,好似若有所思一样,察觉?对方的视线,这才转过脸来朝他笑了笑。
仿佛是在说,去吧,这就是在陛下面前平步青云的机会。
“今科举子,能随同赴宴的,定是胸有丘壑了。”皇后笑眯眯地维持着气氛,“所作何诗,念来听听。”
“学生献丑了。”
高文跃艰难地低头瞄了眼被推上来之前,对方送过来的纸条,深吸一口气。
“宫灯传夜明,瑞雪兆升平。
朱门丝竹暖,蓬户米薪轻。
新桃今宵换,明晨气一新。
东风扫玉庭,松鹤落沙汀。”
下首的学子们习惯性地抬起手,正准备鼓掌,却发现那些禹阳的权贵们神色僵硬。
且不说诗文里那朱门对蓬户,暗讽宫中宴饮的同时,百姓民不聊生。那最后一句“松鹤落江汀”,就足以让一些老臣吓白了脸。
大夏皇室属火,松鹤落江汀,绝非什么好意头。
有人慢慢反应过来,惊惧低语:
“这高文跃这么刚烈吗?长嬴王才触怒了陛下,他便敢出头!”
“面刺天子过失,我竟错看了此人……”
这个时候,刚才被推上来当枪使的皇党大臣陡然精神一振,知道自己表忠心的时刻?了,忽尔高呼一声。
“陛下!此人竟敢诅咒陛下!谁不知我大夏以火德立国,陛下去年所筑‘驮麟到景’更是以松鹤代天子完成了承露大典,此人竟敢在诗文中诅咒陛下短折而死!”
高文跃脑中轰一下炸了,腿脚一软,跪在地上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老皇帝的眼眸瞬间幽深了起来,仿佛之前被长嬴王所压制的怨色在此刻有了发泄的出口。
然而一句“赐死”尚未出口,就听见皇后再次出口。
“陛下,此子?底是证圣学宫门下,历代先皇素以广纳人言、兼听而明见诸于史册,何不听他一言?”
老皇帝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道:“正值佳辰,孤也不愿轻易见血,可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殿前甲士已经靠近身后,高文跃迫切地寻求帮助,可给予他这个“机遇”的丛令霄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席侧。
一时间,他四面楚歌,人生宛如陷入了走马灯,一幕幕往昔场景从眼前转过,最终,停在了茫茫沙海中那个眼神柔软的少女脸上。
刹那间高文跃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这一幕倒是让皇后看笑了。
“高生,是放弃为自己辩解了吗?”
高文跃抹着脸:“皇后娘娘容禀,学生非是为自己这条性命而哭,而是想起了当年赶考路上流落盐江城,得一寒门少女所救,而今我与她远隔山海,别无归期,不禁潸然泪下。”
皇后略一思索,又问向其他和高文跃同期的学宫举子。
“高生所言可当真?”
众举子点头如捣蒜:“确实当真。”
“原来如此。”皇后豁然开朗,向老皇帝解释,“此子诗中所谓‘朱门’对‘蓬户’,‘玉庭’对‘沙汀’,原来都是指的他与盐江大漠中的寒门少女。虽非献圣,也称得上是赤子之心,一往情深了。”
说?此,饶是老皇帝再不开心,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总算听?一件好事,此女叫什么名字,孤可为你赐婚,届时若你高中,便让你接她成婚。”
事已至此,高文跃只觉得又从刀山火海里升?了琼楼玉宇,一时间所有的想法都汇聚成一句话——
都?禹阳了,酥饼还在托举我!她命中旺我啊!!
高文跃甚至能想象得?,明天天一亮,禹阳街头巷尾那些爱乱磕的百姓们一定都在传扬着他深情如许等待佳人的故事。
“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我那个未婚的妻子,她叫祈——”
“陛下。”“陛下!”
是祈寒酥的从高文跃快被弄死的时候,就打算请无疆侯帮忙求情,比如他的死营就很欢迎这样的人,却不料事情急转直下,眼看着高文跃嘴里要蹦出她的名字,连忙站出来开口,却不想另一道声音也同时响起。
是丛令霄。
他不止脚步快,嘴也更快。
“陛下,学生听高兄,感动非常,而今学生已至适婚年华,也望陛下赐下良缘。”
老皇帝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三人:“孤还以为你会和饮絮更有默契。”
“学生不敢高攀帝姬,至于所心仪者。”丛令霄转过来,目光直视呆滞的祈寒酥,“便是眼前这位无疆侯之女,祈寒酥。”
祈寒酥:?
不是,您没事吧?大过年的,故意折腾学妹,合适吗?
就在祈寒酥整个人麻木得做不出任何反应时,身后的无疆侯霍然起身。
“你不敢高攀帝姬,倒是敢高攀我家姑娘?哪儿来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后殿。
禁军统领们进进出出, 短短半个时辰内,皇城几乎已经被控制了大半。
鹿唳等到里面的议论声暂歇,只剩下长嬴王一人的时候, 这才进去禀告。
“君侯。”
由于大夏初立国时, 长嬴古国并未告天地而称王, 事至如今,长嬴陵卫仍旧遵循着世代相传的称呼。
这种传统完全围绕着温槐序本人所需,甚至连逼宫践祚的步骤都是祖辈相传的。
温槐序正挽发时, 鹿唳出现在门口, 低着脑袋,欲言又止。
“什么事?”
“宴上,陛下要赐婚。”
温槐序淡淡道:“做不了几天主了, 随他吧。”
鹿唳略作沉默, 道:“属下也这么以为,但文襄非要让属下通报一声。”
温槐序这才停了动作。
“说。”
“说是,有位春闱举人当庭献诗,丞相家的公子深受感动,向陛下求娶了无疆侯的女儿。”
鹿唳说完, 便等着温槐序发话,片刻后, 却只等到玉簪被“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
“她怎么说?”
在世人眼中, 长嬴王心绪从不外显, 鹿唳自然也看不出来, 只能继续描述。
“文襄没说什么,揣测可能是丞相见陛下位置不稳,推拒了那位新帝姬的招赘,想转而拉拢无疆侯稳固地位……”
“我不是问这个, 是问她。”温槐序顿了顿,“祈寒酥。”
鹿唳登时满脸茫然。
“属下不知。”
温槐序这才转眸回望:“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去探,再报。”
鹿唳:?
鹿唳自从归了长嬴王麾下,几十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饶是他再愚钝,也听出一丝不悦的意味来。
没能从盐江城随驾的他,对于祈寒酥和温槐序的关系关注得不深,加上文襄也不是多话的人,他也只能得出一个推论。
无疆侯之女,和君侯,有仇?
这得做了什么,才让一贯视世人如冢中枯骨的君侯动气啊?
…………
殿中。
“你小子想得美!不可能,绝不可能!”
无疆侯的气不是没来由的,朝廷不给拨军饷,除了老皇帝要敲奇观外,最大的缘由就是丞相不点头。
得益于无疆侯这些年的东征西讨,大夏几乎没有边患,全是各地巫嗣搅出的内乱,他们便借此阴阳怪气说军饷已经够多了,养那么多大军做什么?想剑指自己人?
不得不说,无疆侯的确想。
但,他不是还没有那么做吗?
一年年下来,他对丞相积怨早已深,此刻见丞相家的小崽子竟敢肖想他那新鲜的、水灵灵的闺女,一时间,杀心都起了。
“义父。”眼看着无疆侯要抄酒壶动手,看了看场合的祈寒酥连忙抱住酒壶,很是体面地向老皇帝开口,“陛下,义父旧病缠身,尚需臣女照顾,至于学……丛公子的好意,臣女只能婉拒了。”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丛令霄没说什么,看了眼一脸呆滞的高文跃,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先一步开口,占据主动,就算不成,也别被指给夏饮絮。
这个时候,老皇帝默默转动着酒杯,慢慢开口。
“旧病缠身……孤记得,算算时间,无疆侯这焦渴病,也有二十八年了吧。”
“……”
“一看到你,孤便想起了嘉禾。想来,她也未曾想过,当年的副将,如今也能战功累累,目无他人了。”
刚才还怒意外露的无疆侯登时一滞。
二十八年前,因为他被巫嗣暗算患上焦渴病,嘉禾帝姬才挥师大漠,再也没有回来。
嘉禾战功累累,根基夯实,如果不是为了他,她早就该继位称帝了,大夏本不该……是如今这副模样。
他恨,也悔。
一想到此,体内那焦渴病的病根便如同跗骨之蛆般,爬上眼白,甚至于盯着老皇帝的眼睛,都泛出些许杀机。
“陛下言重了,论功业,臣何能及得嘉禾帝姬万一。不过是,为保家人不遭惦记,一时间不顾身份了。”
“无疆侯,你未免僭越了。”同样的,老皇帝的神色也越发阴沉,“丛令霄是孤看中的驸马,你在此咆哮,是不满于他,还是不满于孤?”
眼见事态剑拔弩张,祈寒酥思索了一下,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陛下,臣女今日忙于赴宴妆扮,忘了催促义父用药,这才一时难以自控,还请陛下见谅,饶恕义父冒犯之过。”
她这一开口确实懂事极了,看似过错揽在身上,实则是给双方各一个台阶下。
“陛下。”皇后看着祈寒酥的目光越发慈和,“无疆侯家这丫头倒是懂事,这样吧,算算日子,今日宜结缘。恰好陛下膝下新得有一女,正当婚娶,便用‘牵丝’的方式,让老天决定,倘若他们真无缘,那就算了。”
牵丝,是大夏流行的一种结缘玩法。
一束红丝线对折打乱,被塞入瓶子当中,线头如花瓣般露出瓶口,一圈男男女女围起来,各自选择线头,倘若抽出来是同一根,则说明有缘。
将这红线系于天灯,放与明月,取良缘天定之意。
有时候男抽男,女抽女,大家便莞尔一笑。
皇后这么说,其实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但是今天这个场合,祈寒酥感到压力很大。
行吧……最好是抽不中,要是抽中了,就下不来台了!
“既然如此,依本宫看,还是多来几个人吧。”皇后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张口叫住了默默退到侧殿门边的女子,“文襄。”
祈寒酥猛然回望。
好,好!人多点,最好人多点!
文襄无语:“皇后娘娘,年轻人的事……”
她话没说完,下面的五殿下腾然站起:“母后,我也要娶!不,我也要去!”
……
鹿唳:“君侯放心,属下旁听到了,祈小姐没有答应丞相公子的求娶。”
温槐序:“意料之中。”
鹿唳:“但是她答应了一起用牵丝的方式相亲。”
温槐序:?
温槐序:“文襄呢,让她过去,她什么都没做吗?”
鹿唳:“文襄也被点去相亲了,她一去,五殿下也去了。”
温槐序:“此类有违常理的事,炎庭法士是都喝醉了,没有一个站出来劝谏吗?”
鹿唳:“皇后说,过年就是要红红火火,除了德高望重的君侯,这种老少咸宜的玩乐,谁都可以。”
啪一声,玉簪子断了。
……
殿中。
“高举人,领赏入席吧。”
内监拖着一盘皇后赏赐的金锞子,示意他跟自己走,可高文跃像是聋了一样,双脚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高举人?”
“……她、她是谁?”
“哦,那是无疆侯的女儿。”内监低声多说了两句,“听说丞相府的丛公子对这祈小姐仿佛一直有意追求,今天算是踢到无疆侯这个铁板了,等下还不知如何收场呢。”
一直?他一直知道?所以丛令霄一直旁敲侧击地问他关于酥饼的事……
一股莫大的羞辱和背叛感占据了高文跃的脑袋,他被内监拽着一步步走下大殿,一步步被见风使舵的众举子们包围,视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祈寒酥的背影。
祈寒酥怎么会认不出他呢?连王饮絮也是……难道说……
刮骨茶,对,就是刮骨茶!
从盐江城里长居的人,据说会被大漠所诅咒,只有喝了刮骨茶使其失忆,才能避免迷失在大漠中,自此得以脱身。
丛令霄就是在趁人之危!
高文跃牙都咬碎了,接过同僚敬的酒,狠狠喝了一口,下定决心。
“一定要和酥饼说清楚!她会想起来的!”
……
脑子好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祈寒酥死死地盯着被端上来的宝瓶。
十几条丝线垂落在瓶口,别人嘻嘻哈哈,她只能联想起上吊绳。
“先拖着,过了戌时,皇城的禁军就都是自己人了,在此之前,别激得陛下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举动。”
耳边传来文襄的低声一语,祈寒酥便已经了然。
从刚才开始,皇后就一直在主导话题,看似聊些杂七杂八的,实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平抚老皇帝的心绪。
最好的逼宫篡位,就是风平浪静。
“那万一……”
“没事,等下我用内力震断红线,选我就是了。”
行吧。
深感疲惫的祈寒酥走到宝瓶前,这个时候,旁边的始作俑者也跟着凑了过来。
“学妹,跟你说,这个玩法可是有技巧的。”丛令霄拿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祈寒酥,“你看那种,一边短,一边长的,大有可能是一线牵。”
祈寒酥不咸不淡道:“学长阅历不少啊。”
丛令霄:“销金楼里就爱玩这些,有些倒霉蛋不知其中关窍,经常被罚酒。”
祈寒酥:“那我是你第几个算计的倒霉蛋?”
丛令霄:“你怎么这么想我?难得我用尽毕生勇毅开口……”
祈寒酥:“下次还是在我家门口摆蜡烛阵吧,至少侯府兵强马壮,能控制住场面。”
丛令霄:“摆蜡烛阵你就答应吗?”
祈寒酥:“不。”
丛令霄摸了摸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唇角一一点点上扬,祈寒酥让他想起那种拿爪子推人脸的猫,越反抗越有意思。
“你要是选我,很多事都会很顺利的。”
“我讨厌爱讲谜语的人。”
一阵微微甜腻的香随着环佩叮当声飘摇而至,祈寒酥抬眼看去,自从入宴了之后,饮絮帝姬又和换了个人似的,温雅高贵地落座,默默听凭安排。
她慢悠悠靠过来,宫扇掩口:
“祈小姐,刚才在我那里,你给我和丛公子所谓下的毒,是开玩笑的吧?”
“……”没唬住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需要找御医看看,祈寒酥那点伎俩一目了然。
但是她的目的也达到了,宴会已经快要结束,她没什么机会开口索要乌云庄那块封地了。
“帝姬明慧。”
“可我就不是开玩笑的了。”夏饮絮手里的宫扇轻轻斜了一下,祈寒酥顺着往身侧看去,突然瞳孔一震。
只见夏饮絮的到来,已经回到席中的无疆侯慢慢按住了脑袋,仿佛头越来越痛。
夏饮絮身上的香,可以引导焦渴病?!难怪无疆侯刚才会突然对老皇帝语出冒犯!
祈寒酥回眸看去,夏饮絮朝她盈盈一笑,借着殿中激昂的琵琶响,她低声道——
“等会儿红线选我,放天灯的时候有话和你说,不然,我会让你那义父当殿发疯。”
“……”
脑袋好疼,他嬷嬷的,都叫我选,我就一张酥饼,切给你们一人一块好不好啊。
祈寒酥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无意间对上五殿下的视线。
五殿下略显紧张:“你可别选我哈,想也不可以,我心有所属了。”
祈寒酥:……
作者有话说:
相亲圈乱成一锅粥
第93章
夜宴的一角, 刚刚捧着牵丝瓶过去的内监默默站在一角,眼白上血丝弥漫,四周喧扰的丝竹声掩盖了他略显沉重的喘气。
直到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
“宴会要结束了, 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等着他们结束。”
“哼, 躲懒。”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常, 看得清局势的人喝苦酒,看不清局势的人看热闹。
“今日过后,你猜陛下会传位给谁?”
“新来的那位帝姬自不可能, 京中只有五殿下了。”
“五殿下是不是年纪小了些?”
“已是成人知事的年纪了, 再不济,还有皇后监国。”
窃窃私语声过耳不入,祈寒酥稍微挽起袖口, 露出苍白的手腕。
她的腕子并不纤弱, 骨骼分明,指甲平整,和对面夏饮絮若削葱似的五指对比颇有些明显。
这确实是盐江城城主府的那个大小姐没错。
祈寒酥如是想着,她困惑的是,对方是怎么诱发无疆侯的焦渴病的。
她知道一些隐秘的调香方子?可这又是从哪儿学的?
祈寒酥隐约记得, 在盐江城时,自己和她的交集便是焦渴病, 那个时候, 对方应该是不通任何医术的。而从对方是通过那所谓的“国师”引荐给老皇帝来看, 问题多半出在那“国师”身上。
那丛令霄知道吗?
祈寒酥牵起一条红线, 目光偏移,扫向一侧的丛令霄,后者竟也同时转头看她。
丛令霄用只有他们听得到的声音悄然说了一句:“就选这条?不改了吗?”
“有问题吗?”
“没问题,有些缘分是要自己选的, 不是吗。”
祈寒酥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很怪,就像是要发生什么似的,狐疑地环顾了一圈,只看见五殿下跃跃欲试地开口。
“文襄姑姑,我跟你选对边吧。”
选什么都没用的。
祈寒酥腹诽了一句,随后便看着内监向皇后一点头。
“娘娘,各位都已经选好了。”
皇后微笑着举杯,开口说出大夏子民在这项习俗上惯有的祷言。
“月华降引,星汉见证,
红丝相牵,因缘有信。
今宵同欢,与君连心。”
其他人接着开口,慢了一息的祈寒酥连忙跟着开口。
一时间,无论是有心无心,宴中的氛围到底是重新热闹起来,所有人举杯共饮的同时,红线扯动。
“嗯?”
在这短暂的瞬间,祈寒酥听到文襄发出了一声疑惑,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异常。
自己的红线扯不动了,仿佛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显然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感受,五殿下一脸古怪地凑到瓶口。
“是缠在里面了吗?”
疑惑的神情蔓延,祈寒酥感到有一个重物坠在瓶子里,很快,一股怪异的动静从瓶子里传出,顺着红线,颤动地传递到了她的手指头上。
瞬息间,祈寒酥突然发声,一把向五殿下推去。
“不对,里面有活物!”
兔起鹘落间,瓶口“咝”地一声,从中蹿出一条泛着油腻冷光的细蛇,它的速度之快,两排尖锐的牙张开,毒囊对着就近的五殿下霍然喷出两注泛着腥臭的毒液!
五殿下被祈寒酥推了一把,虽然避免被射入眼里,却也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毒液喷到了脸上,甚至有一些钻进了他刚才发出疑问的口中。
刹那间,伴随着惊惶的叫声,许多人动了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文襄,她一把捏住那毒蛇掐死七寸,目光锐利地幻视四周,旋即就锁定了远处一个暗暗吹着古怪哨子的内监。
紧接着,那内监转身便跑,被丛令霄抄起瓷瓶,果断丢过去,一下子命中。
瓷片插入那内监的脑袋,突然,他的纱帽掉了下来,连同一块缠着毛发的头皮。
哗啦啦的碎瓷声、人群的惊叫、殿中侍卫的奔跑乱作一团。
祈寒酥在这混乱中,攥起拳头猛地一下子打中五殿下的腹部,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对方被打得弓起身子,本能地连同刚才误吃下的毒液一并吐了出来。
“能吐多少是多少,快!”
她说完,立即便有一些宫人围了过来,好似有人想质问她的冒犯行径,却又被走下来的皇后一个眼神制止。
“各归其位,封锁皇宫,未找到刺杀五殿下的人之前,谁也不得离宫!”
言罢,她这才望向高阶上起身的老皇帝。
“陛下以为如何?”
老皇帝的嘴角勾勒出一个蛇信子般的笑。
“皇后都先斩后奏了,孤又能如何?”
说着,祈寒酥看见隔着人群,夏饮絮缓缓走向老皇帝,忽尔回头,仿佛提醒似的,扬了扬手上的红线。
…………
半个时辰后。
宫中的喧嚷平息下来,五殿下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没法子接旨了。
祈寒酥也算是立了功,得了皇后青眼,是第一批得以从殿中出来的。
“那条蛇是巫诅之物,这是五殿下第二次被巫嗣袭击,谁也不能保证他真的沾上点儿什么。”
“那后来怎么说?”
“长嬴王还是让陛下签了退位的诏书,但传位给谁,却还是有待后日朝会。”
话说到这里,无疆侯的焦渴病已经有了些发病的征兆,祈寒酥便让侯府的人先带他回府用药,自己留在宫里观察动静。
其实,这也是借口。
送走了无疆侯后,一个宫女便悄悄跟了上来,引着祈寒酥来到了宫中最大的“锦池”边。
这锦池长约二里,通过守卫严密的两道水闸,便可直抵宫外花港。
果不其然,祈寒酥到的时候,一艘御用的画舫就已经等着她了。
“帝姬就在里面等您一叙。”
等到祈寒酥踏上了画舫,那宫女旋即就将纤绳放下,画舫随之向锦池中央缓慢浮去。
画舫里除了摇橹的宫人外,并无其他伺候的人。
祈寒酥打开船舱,看见了夏饮絮正在卸钗却妆。
“要挟至此,帝姬有什么事要谈?”
夏饮絮转过来,素面朝天,定定地看着她:“我是真没想到,你也能活着从盐江城出来,还投效了无疆侯。”
……确切地说,那可不算“投效”,最多是托养。
祈寒酥没有争辩:“人各有命罢了,帝姬到底想要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夏饮絮微微挺直了腰背,肃容道,“我已经从学宫处打听过,所谓内院考试,只有你第一个查到了禹阳城内的巫嗣,在五殿下遇刺养病的这段时间内,你极有可能被长嬴王收为弟子。”
祈寒酥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感觉对方仿佛误会了什么,但又很难解释。
“我希望你以此身份,请长嬴王高抬贵手,放了国师。”
听到这里,祈寒酥倒是诧异了。
因为她第一次从夏饮絮脸上看出了恳求的意味。
“如果我记性没出问题的话……”祈寒酥略一停顿,继续道,“国师应该是巫嗣吧。”
她说话的同时,也在观察夏饮絮脸上的表情。
对于一个已经落网的巫嗣而言,祈寒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商榷的余地。更进一步讲,她比较怀疑夏饮絮现在的状态也和巫有关。
“我不会和你争辩什么巫嗣的好坏。”夏饮絮垂下眸子,“国师是我母亲,我必须救她。”
啊?
不知道为什么,祈寒酥本能地觉得夏饮絮说的不对。
她母亲应该是……不,应该……
“我并不是夏氏皇族的血脉,因为小时候母亲被灭玄司追杀,不得以才将我寄养,不料所托非人,将我卖去了盐江城。她当上国师之后,就一直假托星象,让陛下相信我就是那个能替他化解劫难的福泽之女。”
夏饮絮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锦囊,里面好似有个巴掌大小的卷轴。
“这就是我那母亲的小像……”
“等等。”祈寒酥觉得莫名其妙,“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说服朝廷释放一个巫嗣?”
夏饮絮略一沉默,道:“只要你替我办到这件事,我就告诉你焦渴病的解法。”
“什……”
“我是指,那是一切有关于巫之诅咒、赐福的解法,无论是让永食人形恢复正常,还是殇民的短寿,甚至是长嬴王的永生,一切的一切,都会解决。”夏饮絮声音郑重,“你可能不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达成这个结果。”
短暂的窒息中,祈寒酥看见她凄楚地笑了笑,随着画舫靠岸,走到了栏杆边。
“我知道你在想,我是不是虚张声势,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母亲被杀,你、大夏……所有人,都会后悔。”
她说着,摇橹的宫人突然叫了一声,“扑通”一声跳入深冬寒冷的湖水里。
祈寒酥起身望去,只见那宫人并非失足落水,他仿佛是主动跳下去的,在齐腰深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湖里的水,直到肚子圆鼓,才呆滞地站定。
“帝姬恕罪!这厮突然癔症,奴婢这就带他走!”
夏饮絮什么都没说,她意有所指地看着祈寒酥。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视线缓缓浸透了祈寒酥的脊背,让她莫名想到了那条蛇。
这并非孤例,至少,她所代表的老皇帝那一派里,掌握了一种能引诱焦渴病发病的办法。
而他们在禹阳城离盘踞了多久,暗中染上焦渴病的又有多少人,几乎无以计数。
短暂的心忧之后,祈寒酥仍然维持了面子上的平静。
“是挺唬人的,如果我是土生土长的大夏人的话,没准能吓哭我也说不定。”
夏饮絮微微一挑眉,继而嘴角再次挂上笑意,提起裙摆走上岸边。
“要一起吗?”
前面就是出宫的水闸了,祈寒酥瞥了一眼,陡然发现远处灯火通明的大路上,丛令霄的身影出现,立即坐回到画舫里,抬眼看向水闸升起的方向。
“不了,我先回去,改天给你答复。”
“我等不了太久。”
“那也等着,我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撂下这句话,在夏饮絮的默许下,宫人再次划动画舫,向皇宫外城驶去。
水声铮錝,祈寒酥看着夏饮絮留下的画像,仿若看洪水猛兽似的。
是不是这座城给她的寄望太多了,好像谁都在推着她走,生出的那些千丝万缕的人情世故也越来越多……明明她只是想回乡看一看而已。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
最终,她还是没有拆那画像,揣进袖子里,拿起花几上的屠苏酒喝了起来。
一杯接一杯,喝到深宫远去,喝到水面渐明,河灯渐稠。
不知道什么时候,画舫靠岸,艄公离去,另一个人踏上画舫,手提新酒、轻袍缓带,浑然不似刚刚才处理完一场无声的宫变。
“见完了外人,可以轮到我了吗?”
他虽然这么说着,动作可并未客气,径直走进船舱,视线短暂地在歪倒的酒壶上扫了一眼,这才俯下身去拉同样歪倒在织花绣筵上的祈寒酥。
大约是因为小时候打熬筋骨的时候喝了不少药酒,祈寒酥的酒量其实不浅,即便是一整壶下去,如今也只是微微困倦。
她眯着眼,看清了来者之后,原本松垮的手臂突然收紧,故意一扯。
温槐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顺着她的意思坐倒下来,随后就看见她拔下硌人的排簪,散着细软的发丝,把醺醺然的脑袋搁在他胸口。
“心情不佳?”
祈寒酥没应声,闭着眼睛默默等,等到舱外传来船绳松动的声音,画舫随着水流缓缓飘离岸边。
良久,她嘟哝了一句。
“你说,咱们这样飘着,一直飘着,能逃去哪里呀……”
温槐序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好似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慢慢渗出的那股沉闷。
“不喜欢这里了?”
“也不是不喜欢。”祈寒酥哼出一个漫长的鼻音,“总觉得不像个家。”
“那要怎么才像个家?”
“说不清楚。”祈寒酥道,“也许像别人说的一样,成家立业了,就算有家了吧。”
温槐序手指微微一顿,从祈寒酥的发间,抽出一缕宴上趁乱缠绕在她发上的红丝线。
他看着红丝线,语调听不出情绪地开口。
“那今天有人想给你一个家,你怎么不答应?”
“……”
“你不答应,是因为那个人不是我吗?”
祈寒酥微微撑起上身,本能地似要远离一点,却发现二人的头发不知何时缠在了一起。
千丝万缕地缠在了一起,仿佛从很久以前就不分彼此似的。
她看见面前这个长生了很久,也孤独了很久的人眼睛里噙着笑,笑意深处又隐约含着一些空荡荡的东西。
“我要是来得晚一点就好了,这样我的心上人就能再醉一些,醉到……被我骗,被我蛊惑,什么都答应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漫溢的酒香中, 祈寒酥的想法一点点混沌起来。
对于温槐序的态度,她一直感觉到很奇怪。
在边境苏醒的时候,她的过去近乎空白, 只能依靠身边最亲近的人。
来到禹阳的路上, 她慢慢明白了温槐序的身份, 又逐渐觉得他对自己只不过是自上而下的一时兴起,哪怕逃走了,也不会被记挂太久。
祈寒酥一直觉得这种若有似无的关系是可以随时结束的, 但是她发现自己被看得比想象中更紧。
回想一下, 他一直都迫切地给予她一个身份,给予她新的亲朋好友,这些牵绊千丝万缕地缠着她, 让她慢慢难以抽身……直至此刻。
祈寒酥歪着脑袋盯着温槐序, 思绪时而飘至天外,时而回往过去。
末了,在她胳膊发酸,撑持不住的时候,才吐出一句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祈寒酥紧皱着眉头, “失忆前?还是我像什么人?”
听了她这番话,温槐序短暂失语, 进而有些好笑。
“看来你最近没看正经书。”
“谁让你平日里不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你是什么人, 你自己说了算,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取代你, 你也不必像任何人。”
“……”
“至于我,这段时日不和你见面,是怕你见了我那些手段,又会想着跑远。”温槐序顿了顿, 道,“在我没派人盯着你的情况下,你再逃,我就追不到你了。”
祈寒酥莫名有点窝火。
“不让你看管,你倒委屈上了。”
“无非求个心安而已。”温槐序故作姿态般慢悠悠道,“好叫我难做,放身边怕你厌烦,离远了又怕被人惦记。”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看今宵良夜,酒酣耳热,要不然再喝两杯,索性昏了头,答应……”
她看见眼前映着烛光的眼瞳里逐渐漫出笑意。
“嫁给我?”
酥饼下意识地就摇起了脑袋,但下一刻,她就被捧住了脸颊,一个轻柔得像羽毛似的吻落在她唇上。
这个时候,她那微微睁大的眼瞳里,映出了画舫的花窗,也映出了花窗外砰然盛放的除夕烟火。
之前明明也这样被亲吻过,她那时木呆呆的,一直努力不去回想。
但这次不一样。
祈寒酥感到对方是一定要得到她的回应似的,捧在她脸颊上的手指逐渐深入发丝里,扣着她的后脑,不允许挣脱。
绞缠的舌尖让她逐渐感受到一种陌生的酥意,刚才浅浅嘬饮下的酒液仿佛被一把火点燃,烧尽了她的迟疑。
许久,许久,天地倒转,分开的时候,彼此的眼瞳中都灌满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欲念。
“酥饼。”温槐序呢喃似的叫着她的名字,“我的事情很快就结束了,这之后,我们回大漠好不好?”
他说的是“我们”。
祈寒酥蓦然想起,黄沙之下,也是他的故乡。
这一刻,她的心悄然落到了一堆温软的棉絮里。
“温槐序,大漠里的狡狐都没你会骗人。”她微喘着,断断续续道。
“不骗你。”温槐序捋了捋她的乱发,轻声道:“等明天……”
“不要明天。”祈寒酥的眼睛有些微红,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颤音,“不要明天,也不要一个月,一年,就今晚,就现在。”
温槐序的身形忽然凝滞了一瞬,他眼底那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深沉笑意雪融般消失了。好似从未如此真切地感知到自己是一个凡夫般,他蓦地将酒案上的瓷瓶扫开,把祈寒酥抱坐在上面,虚扶在她膝前,直视着她的赧红脸颊。
“趁现在,你可以装醉,我会信。”
祈寒酥觉得自己清醒得可怕,她捞起对方肩侧的发丝,它水润光亮,密密匝匝地缠在指间。
她将那缕发丝送至唇边,轻轻咬住,含糊着出声。
“教我。”
这个字眼轻而坚定,让面前杀伐决断的长嬴之主罕见地迟疑了数息,随后,他拔下祈寒酥发间一支乌木镶玉的发簪,让她的手指一根根握住,沉静地开口。
“那个时候,没有如今的大夏这般礼仪繁复。”温槐序缓缓说着,将自己的发冠玉弁一一摘下,直至如瀑般垂在肩侧,递到祈寒酥掌中,“我母父在的时候,告诉我长嬴人若不嫁娶,毕生不得削发,而如果认定了一个人,就会让她做一件事。”
他乌沉的眸子极为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暗哑。
“帮我挽发。”
胸腔中的鼓噪声让祈寒酥异常紧张,她能感受到这是某种她闻所未闻的庄重仪式。
这颗万人之上的头颅在她面前一点点垂下,她指尖轻颤地将对方的长发挽起。
做完这一切,祈寒酥低头同温槐序额头相抵,小声问道:
“以前我每次摸它们的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想……现在这样。”
画舫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摇晃的灯影里,祈寒酥只感到随着慢慢闭上的双眼,一切都好像扩大了。
她听到自己衣带上的珠玉坠地,听到船尾有鲤鱼惊破湖面的月色,枯荷上的残霜在一重又一重漫放的烟花中悄然低泣。
随后,这一晚的声与光离她远去了,她再无暇思索一句完整的言语。
…………
年初一,无心享受年节的朝臣们终于等来了宫中的旨意。
皇帝将在月末立储。
谁都知道,这是在长嬴王的胁迫下达成的,但无所谓,老皇帝大势已去,新君继位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所有人猜测长嬴王是否会顺势摄政时,他却下令让出了属于君主的宣政阁,和之前相反,俨然一副不想再插手朝政的架势。
这让大年初一冒着寒霜前来上奏的朝臣们面面相觑,猜不到长嬴王在想什么。
长嬴宫。
打开窗户探手去抓新雪的祈寒酥好奇地盯着飘落的雪花,正要送入口中品尝一下,一具散发着倦意和辟寒香的身躯就从背后贴过来,双臂环上她的腰肢。
“你就这样闭门谢客,不怕外面乱猜吗?”祈寒酥问道。
“让他们去猜。”
说完,温槐序侧头盯向祈寒酥的唇。
“你刚才吃了什么?”
“雪花。”
“我也想吃,让我尝尝。”
“……幼稚。”
祈寒酥觉得自己真是错看了他了,彻底放松下来之后,他就像只慵懒的大猫似的,无时无刻不在找借口腻着她。
又被咬了好几口之后,一阵沉重的门轴响动中,还是有人上门拜访了。
“王,徐夫子请求觐见。”
“让他来吧。”
祈寒酥动了动耳尖,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徐夫子?”
“徐登古。”被祈寒酥推开后,温槐序也只能拢了拢衣襟,好整以暇地解释,“他是你们证圣学宫如今的院长。”
刹那间,随着门外靠近的脚步声,祈寒酥整个人寒毛直竖,把衣袖从温槐序手里抽出来,到处查看合适的藏身之处。
“为什么要躲?我是见不得人吗?”温槐序挑眉道。
“再待下去我就见不得人了!”
祈寒酥不由分说,捞起绣鞋,身手矫健地翻出窗外。
“下雪了,穿件……”
祈寒酥一把夺过温槐序递出来的雪氅,下一刻,她就看见殿门外人影绰绰,连忙矮下身子躲到一边去。
她感觉到温槐序有点想笑话她,却被一道苍老的声音叫住。
“老臣听闻长嬴王殿下告病?”
“显而易见。”
“哼,挫骨扬灰都能死而复生的活神仙,居然会被小小风寒击倒,殿下是将满朝文武当成三岁小儿了吗?”
“在我看来也差不多……”
温槐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虚虚掩住半扇窗户,随后转身看向来者。
眼前的是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夫子,作为被允许随意觐见的几个人之一,这位证圣学宫如今的院长瞥见温槐序下唇上那再明显不过的咬痕,先是一愣,随后没好气地将一叠奏折甩在桌上。
“我倒真是猪油蒙了心肝,真以为你是来匡扶朝政的,现今百废待兴,你竟在此白日、白日……”
“嘘。”温槐序露出笑容,“夫子是体面人,不是什么好话,就斋口吧。”
……
这一头,贴在墙边听了一耳朵殿中的谈话,祈寒酥实在尴尬,小心翼翼地穿好鞋子,提着裙摆沿梅花小径向长嬴宫外而去。
沿途上偶遇提刀挈剑的人影,她也没有故意避开,猜到那也许是温槐序身边的长嬴陵卫。
想起自己暗地里也是长嬴陵卫,一时间不免生出些许监守自盗的怪诞感。
“昏了头了,荤了头了……”
她一路小声自言自语着,努力排解着乱七八糟的回想,直至一股清新淡雅的梅花香袭来,才终于收敛好心情,盘算起了要不要去探望一下五殿下那倒霉孩子。
“也不晓得他们怎么就这么放心,除夕宴上的刺杀没得逞,也不表示就此安全了。”
嘟哝间,脑子里的杂思终于被正事取代,祈寒酥迈出长嬴宫的脚步顺势一转,打算去五殿下那看一看。
就在这个时候,祈寒酥又想起一个问题。
宫殿林立,她不晓得五殿下住哪儿。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
“你为什么会从长嬴宫里出来?”
“……”
祈寒酥心里叫了一声不好,但想起自己是从殿侧门出来的,表情瞬间就镇定下来,对着神色不善的开口反问。
“作为弟子来找老师问安而已,见徐夫子来了,就告退了,不行吗?”
说着,她望向长嬴宫的正门,那里站着一些不认识的官员。
“发生了什么事?”
丛令霄紧紧皱着眉头,像是要把她盯穿了似的,根本没有被带偏,执着地问道:
“我昨晚约你,你怎么没来?”
这话怎么接啊……
祈寒酥是想说自己心里有人了,但若是这么回答的画,他肯定又要问那个人是谁。
要是老实交代了,只怕第二天就闹得满城风雨。
在祈寒酥沉默的两三息间,一个宫女从旁边靠过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后,给祈寒酥递过一封散发着香味的花笺。
也不避着丛令霄,这宫女径直对祈寒酥说道:“还望祈小姐不要忘记昨晚和帝姬的约定。”
“……”
宫女走后,丛令霄脸上的神情转为古怪。
“合着是让她截胡了。”
“对对对。”祈寒酥糊弄了一下,出于防备心,将花笺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才塞进袖子里,“你知道五殿下的宫室在哪儿吗?我想去看望一下他。”
“这会儿的话,你可挤不进去。”丛令霄抱臂道,“那是未来的储君,这番未死,诸多势力都打算来抱他的大腿。”
祈寒酥干笑一声,这才意识到昨晚发生的是件震动大夏的大事,长嬴王逼宫成功,迫使老皇帝下诏传位,有望结束他长达七十多年的统治。
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改朝换代了。
“学长你不去抱他的大腿吗?”祈寒酥问道。
丛令霄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俩都算救驾有功,如今再去舔,吃相未免难看。”
他说完这句话,祈寒酥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
短暂的沉默后,丛令霄道:“没用膳?”
祈寒酥的确是饿了,道:“这就回去了。”
她转过身正要离去,丛令霄又绕到她身前来。
“别急着走。禹阳外有一些巫嗣蛊惑乡民,你家无疆侯一早出京剿巫去了,我家离得近,去我那儿用顿便饭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这个挽发,它是有实际作用的不挽起来的话,多少有点碍事(目移) 注:巫朝和长嬴古国均属母系文明,按温槐序的认知就是“母父”。
第95章
祈寒酥本来是不想来的, 可思前想后,还是没耐住好奇心。
禹阳城中各方势力她都混了个眼熟,但有一个人她没见过, 就是丞相。
温槐序回京的这几个月, 丞相刚好在巡视各州郡, 恰好避过了这段时间京中的风波。
祈寒酥唯一知道的,就是冰炭局火灾案好像和丞相有所联系,再就没有其他的了。
琢磨到这一步时, 她已经被丛令霄一路又诓又哄地来到了丞相府。
和销金楼那等恨不得珠玉铺地的所在不同, 丞相府里只有几个洒扫的老仆,门庭简洁,甚至檐角还挂着蛛网, 连同新年的灯笼都掉了色。
祈寒酥心里泛起好奇, 这丞相的儿子整日里宾从如云的,怎么做父亲的日子过得这样清淡?难不成,是作戏给朝廷看?
这个想法没有持续多久,很快,祈寒酥就跟着丛令霄进了正堂, 桌子上四菜一汤,俱是家常口味, 一个腰系围裙、头发斑白的中年伙夫正端着碗筷出来。
“看来回来得正是时候。”丛令霄对着那中年伙夫道, “爹, 家里来人了, 添个菜。”
祈寒酥刚要应邀坐下,立即又站了起来。
她意识到,这伙夫就是当朝丞相,一品大员。
丛丞相擦了擦手, 白了儿子一眼:“兔崽子,不早说。”
不等和祈寒酥打招呼,他立时便麻利地又转去后厨取碗筷。
“相爷这是……”
“不用太拘谨,我爹逢年过节必是亲自下厨的。”说着,一碗鱼汤盛好了送到祈寒酥面前,“尝尝看,他炖的鱼汤还不错。”
长者没入席,祈寒酥是不会先动筷的,她好奇地看了看桌子上放的四副碗筷,低声问道:
“我们还要等谁吗?”
听到这句话,丛令霄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可他什么也没说。
很快,丛相爷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莼菜羹上了桌,祈寒酥连忙腾开盘子,这一举动让丛相爷露出了微笑。
“好孩子,比这块‘扣肉’上心。”
祈寒酥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旁边,这才意识到“扣肉”说的是丛令霄。
后者白了一眼,咬着牙低声回复:“难道你就没被说过‘生你不如生块扣肉’这种话吗?”
“可能我比较乖?”
“你最好是真的乖,记得下次再爽我的约,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呃,还是要提到这回事吗?
“令霄,我听说了。”从相爷插话道,“昨晚宫宴事变,你不打招呼就求娶祈姑娘。”
“我……”
“当众胁迫求娶,置人于火上,是为无礼。”从相爷语带训斥,随后竟亲自挽袖给祈寒酥倒了半杯酒,“丛某替犬子向祈姑娘致歉。”
祈寒酥之所以答应丛令霄今天这饭局,也是抱着把话说开的意思,却没想到丞相如此通情达理,一时间也有点惶恐。
“相爷别这样,都是误会。我、我已有心上人,但因为一些……一些情由,尚未广而周知,这才引起误会。”
她说完,丛令霄又忍不住开口。
“高文跃那家伙到底哪里好?”
“……”那你让我怎么说嘛,说我根本记不得你说的高文跃长什么样,昨晚睡的是大夏摄政王?
看祈寒酥满脸纠结,丛令霄更是一脑袋火气,这时,丛相爷摘了围裙,吩咐道:
“好了令霄,让下人们别干活了,都回家和亲人们团聚吧。祈姑娘,你先吃,不必管他。”
丛令霄忿忿地被支开,祈寒酥见桌子上只剩下从相爷之后,她觉得对方好说话,斟酌语气,试探攀谈起来。
“说实话,晚辈真没想到相爷会亲自下厨。”
“读书入仕前,我丛某人也是田亩人家出身。”从相爷拿筷子尖指了指丛令霄离开的方向,“你可能看不出来,那小子幼时也跟着我和他娘吃过不少苦。”
祈寒酥很好奇,正要问怎么没见到尊夫人,下一刻,从相爷的一个举动让她僵在原地。
从相爷夹了块肥嫩的鱼腹肉,放在身旁那从头到尾都无人主位的碗里,带着温柔至极的笑意,劝道:
“夫人,你也吃啊,别只坐在一边笑。”
谁?
祈寒酥呆住了,她能肯定从相爷的语气神态不是在耍她,就好像……此时此刻,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旁边。
直到丛令霄回来,这诡异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下来。
一顿饭吃得滋味莫名,祈寒酥没敢开口询问,默默看着那空碗里的菜蔬越堆越高,从相爷谈笑自如,间或和她搭话,竟就这么慢慢过了一顿饭的时间。
也算宾主尽欢,末了,祈寒酥还收到了一封压祟钱。
“拿着吧,这小子难得带友人回来,总不好空着手离开。”
从相爷面容和蔼,又让丛令霄送她上马车。
趁着车夫套鞍的功夫,祈寒酥还是忍不住向丛令霄开口询问。
“夫人她……”
“对,如你所见。”丛令霄的语气倒是很轻快,“我娘过世之后,爹他一直没走出来。我家没什么规矩,只要求逢年过节一定要一家三口吃个饭。他平日里也是正常的,只在饭桌上这样,我就陪着他一起,好像娘还在一样。”
祈寒酥有点看不懂他,在她的印象里,丛令霄这种,能在寸土寸金的禹阳里拥有一栋销金楼的二世祖,一定有个脑满肠肥的爹。
今日一看,倒是出人意表。
演是不可能演的,演给她这一粒小虾米看有什么意义?
“好在你没拆我们家的台,算我没看错人。”丛令霄笑眯眯地说道。
“我又不傻。”
祈寒酥咕哝着爬上马车,不期然地,她忽然感觉手肘被猛地一扯,连忙抓住马车。
“干什么?”
她回过头,却对上丛令霄突然变得狠厉的眼睛,那眼底深处再没有了平日里地散漫,仿佛突然蓄满了如渊似海的……
恨意?
丛令霄的确看见了什么,他先前未曾注意到的,在祈寒酥后颈处,有那么一点不大明显的,像花瓣一样的吻痕。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刺在他眼中,嘲笑着他的愚蠢。
祈寒酥说谎了,她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什么高文跃,高文跃早在宴后就出了宫。
那么昨晚她在哪儿?
丛令霄想起了今早的一幕。
她身上沾染着长嬴宫的梅花香,却说自己从外面来。
从盐江城离开之后,她名义上是无疆侯的义女,实则和那个人的关系更加密切……不是一般地密切。
“怎、怎么了?”
祈寒酥感到丛令霄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几乎陷入她肉中,不禁嘶痛了一声。
仿佛被蜇伤了一样,丛令霄放开了她,但脸上的阴霾却无法再隐藏。
看到他这副样子,祈寒酥问道:“我……刚才有失礼的地方?”
“没有。”丛令霄嗓音干涩地说道,“路上积雪重,驾车慢些。”
祈寒酥哦了一声,带着满面疑惑道了别。
丛令霄缓缓坐了下来,石阶冰寒,他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新岁的长街上,人来人往,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直到丛相爷来到他背后。
“是个好姑娘啊,但是令霄啊,两情相悦,总好过一人勉强。”
“我知道,可我就是想勉强。”
“何必?”
丛令霄虚虚拢住自己仅剩的眼睛。
“因为她在帮那个人查乌云庄。”
从相爷听到这三个字之后,陡然陷入了沉默。
天上又落了雪,父子二人背影伶仃。
“令霄,你还记得我们在乌云庄时的事吗?”
丛令霄当然记得。
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曾有一个清贫但完整的家。
他有一个平凡但勤勉的父亲,还有总是爱笑的母亲。
母亲像仙女一样,每次他哭闹,都会将雨水织成天边的彩虹逗他开心。
他们经常搬家,仿佛在逃避什么。终有一日,父亲考上了举人,他说要带一家去往禹阳,那个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在那里,那些疯狂的信众就再也没办法找到娘。
京中地贵,他们只好在城郊一个叫乌云庄的地方住下,那里漫山桃花,村民友善,他曾以为一切都好起来了。
直到,直到母亲不忍见村民交不上税赋,在大旱时祈了一场雨。
很快,一群黑衣的朝廷人马来到乌云庄,村民们害怕,将母亲交了出去。
“霄儿,娘跟你玩个捉迷藏,就像从前一样,你就在树洞里,不要出声,听到什么都不可以哭。”
火堆劈啪作响,那些曾经千恩万谢的村民,就这样在那些黑衣朝廷人马的监督下,一个个地说他娘是妖孽,应该再多添一把火。
也是在同一天,父亲科举高中。他回来的时候,大雨滂沱,那双熟记了母亲所有爱吃的菜的手,怎么都挖不出母亲的尸骸。
再之后……再之后他就不记得什么了。
丛令霄只记得自己穿的衣衫从合体的棉衣,变成了奢华的锦绣,父亲步步高升,交结的权贵越来越多,嘴角虚假的笑意堆叠,厚重到再次看见那些身穿黑衣的神秘官吏时,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谈笑风生。
他们叫灭玄司,他们是一个叫长嬴王的神仙建立的,从古至今,专门捕杀他母亲这样的“巫”。
丛令霄凝滞的恨意慢慢隐没在眼底,他按着另一只不见天日的眼睛,淡声道:
“加上上次冰炭局那场,乌云庄一百四十四口,已经有一百四十三口偿命。当年庄上的人,只剩下一个疯婆子。”
是的,经过十几年的步步谋算,整个乌云庄的原住民,几乎被他们父子悄无声息地杀光了。
所以他才会让祈寒酥不要去查,他还不想迫不得已杀了她。
“够了,收手吧。”从相爷叹了口气,“令霄,别走得太深。”
“不够。”
丛令霄感到坏掉的那只眼睛刺痛不已,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止不住。
“怎么够呢?杀完了乌云庄,还有灭玄司,还有……那个人。”
这一切,都是长嬴王一手造成。
他救过多少人,护佑过多少大夏百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来没有害过人的母亲,只因为身体里流着巫的血,就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
他们所有人都该死。
从相爷默默听着,良久,他低声道:
“放过那孩子吧,我看得出来,她应该不算那边的人,她眼中没有长嬴陵卫的杀伐之气。”
是没有。
丛令霄想,他早该发现的,长嬴王并没有用对待属下的态度对待她……她也是。
想到这里,他仿佛是牙都咬碎了一样,带着血腥气地反问——
“但如果,她是‘岁寒哭’呢?”
这一次,从相爷沉默了更久。
他抬手接起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溶解成冰。
“今年的雪,不够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直到初七, 随着雪停,宫中终于有消息传出。
五殿下夏衡嘉,将于上元节登基, 同天, 寿仙帝夏昶退位, 又无疆侯护送至“槐陵郡”,养老。
槐陵郡,是大夏皇陵和长嬴王陵共葬的地方, 这个下场, 几乎等同软禁至死。
到了初六一早,皇后再次宣召祈寒酥入宫,要赏赐她救驾的功劳。
“……皇后娘娘不用睡觉的吗?”
星星还挂在天上, 祈寒酥勉强打起精神, 反倒是领路的内监,一路上左看右看,显得非常紧张。
这引起了祈寒酥的怀疑,直到对方将她带到了一处宫室的角门,她才停下步伐。
“真的是皇后娘娘宣召我吗?”
内监一脸为难, 这时,角门打开, 露出了五殿下的脸。
“快进来!”
“呃……”
原来这里是东宫。
祈寒酥默默走进去, 只见五殿下虽然受着伤, 但精神抖擞, 一点儿都没有遇袭之后抱病的样子。
实在太熟悉了,祈寒酥也就没有拘礼,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
“你不是等着登基吗?找我干什么?”
“登什么登!”五殿下轰走所有侍从,关上门低声道。“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以为下了圣旨,这龙椅我就坐稳了吗?!”
这话倒是给祈寒酥问愣了。
“温槐序……呃,长嬴王不是站在你这边吗?京中看起来又没有其他皇子,谁能跟你争?”
五殿下唉声叹气了一阵儿,道:“你能这么问,说明我确实可以放心你。”
“啊?”
“我怀疑,我母后想当皇帝。”
祈寒酥长长地“哦”了一阵。
她竟不感觉到意外。
皇后邓婵年是个野心几乎绣在脸上的女人,之前半夜求见温槐序,虽然姿态摆得很低,但多少能感觉出来,她是想以曾经的弟子身份,取得温槐序的支持。
至少是希望他不要反对。
“母后是朝中太尉,手中掌控着京畿武备,当年进宫成为皇后,本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拿到摄政大权。”
“她需要祖皇爷来逼迫我父皇退位,父皇退位之后,祖皇爷又成了她的阻碍。”
祈寒酥脱口问道:“可他为什么要阻碍皇后?”
五殿下口吻沉重道:“大夏开国皇帝,替长嬴王挡下过大巫的诅咒。他许下过承诺,只要他不死,就要保大夏皇朝千秋万代,一姓不改。所以,就算祖皇爷已经还政于朝,母后她也不会放心……”
听到这里,祈寒酥的眼神严肃了起来。
“我让你来,是想让你转达祖皇爷。”五殿下定了定神,道,“护送我父皇去槐陵养老的路上,必定会遭到我母后派去刺客的袭击。一旦……一旦父皇他暴毙在长嬴王的封地,你知道的,母后她就可以把弑君的罪名推给祖皇爷。”
…………
“我都说完了,你怎么不着急啊?”
祈寒酥看不明白这局棋,理所应当地找到了执棋者商量。
可惜她还是晚来了半天,找到温槐序的时候,被告知文襄已经受命率领长嬴陵卫护送老皇帝出京了。
温槐序是真的不着急,耐心地听她讲完之后,递过去一杯茶。
“我是有过保大夏皇室千秋一姓的承诺没错,可倘若,邓婵年权欲熏心到愿意改个姓氏呢?”
祈寒酥差点被水呛到。
“这样也行?”
“我开玩笑的。”
祈寒酥觉得被耍了,转身就要走,却又感到自己的尾指被他勾住,又一根一根地把手指拢在掌心。
转过头,低眉含笑,带着外人从未见过的讨巧。
又来这一套。
祈寒酥有点生气,还是被又哄又拽地拉到怀里。
“我知道你担心,可衡嘉的话,不必全信。”
祈寒酥一愣:“为什么?”
温槐序眉目微敛:“衡嘉偷偷召你过去,有没有向你问起过文襄?”
祈寒酥仔细回忆,确实没有。
当时五殿下一脸忧愁,甚至,带着一丝和以往不同的……成熟。
“没有。”
“那就是了。千防万防,还是让巫嗣得手了。”
祈寒酥一脸错愕,看着温槐序探手从桌子上累积的文卷中抽出某一册,递给她。
祈寒酥翻开来一看,只见半页圈红的字迹,赫然写着关于大巫的隐秘。
前朝大巫陨落,死后留下三样遗物,这三种遗物象征着大巫的不同权柄,象征不死不灭的“长生烛”,象征巫嗣传承的“赐恩血”,以及足以降下天灾,摧城亡国的“岁寒哭”。
其中,赐恩血,正是巫嗣的大本营,血祀生祠的传承纽带。
据说,赐恩血只有大巫的直系血脉才有,只要沾上一点儿这样的血脉,要么沦落成疯狂的焦渴病人,要么变成巫嗣,从身至心彻底化作信奉大巫的奴仆,也会按照血祀生祠的指引行事。
“原来……这就是五殿下被软禁,不允许见外臣的原因。”祈寒酥语带艰涩,“他还有救吗?”
温槐序慢悠悠道:“在你眼里,我就冷血到这种地步。看着庇护的小孩儿被巫嗣侵蚀,还笑得出来?”
“那谁知道。”
温槐序微微一叹:“就是因为猜到夏昶要被刺,血祀生祠必定倾巢而出,衡量之下,这才派了最信任的文襄先行一步。倘若衡嘉没有被影响,以他的小脑袋,应该率先担忧文襄的安危才是。”
祈寒酥略感担心:“文襄姑姑就一个人吗?”
“灭玄司会负责接应,此次若能成功钓出赐恩之血的巫嗣,衡嘉就不会再受制了。 ”
祈寒酥不说话了,她脸上的不安被温槐序捕捉到,仿佛猜中了她在担心什么。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不亲自去?”
“我没那么想,你愿意跟我说清楚,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就是……”祈寒酥低声道,“不管是五殿下还是文襄姑姑,我想让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最好……都不要离开我。”
说到这儿,祈寒酥眼神呆滞了一下,忽然感到心底莫名一阵空落落的。
这些时日以来刻意模糊掉的一些片段又再次涌起。
疯狂的病患,举火的人群,被雪掩盖的沙漠……还有……
“酥饼。”
回过神来时,脸颊已经被温槐序捧起。
他抵着祈寒酥沁出冷汗的额头,锁紧了她略显混乱的视线。
“又病发了吗?”
祈寒酥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温槐序的手腕,仿佛被烫了一下,数息过后,才发现自己浑身冰凉。
那种冷,像是雪地里冻坏的枯枝一样。
“可能,最近睡不好吧。”
这样的寒症曾经每至深夜,都会发作,无法入眠,只有贴着温槐序才能让身体暖和一点。
而不知温槐序用了什么手段,自从带她来了禹阳,就再也没病发过了。
现在这样,还是入京以来的第一次。
祈寒酥缩了缩手指,不想冰到对方,但温槐序却毫不犹豫地抬手拥住了她想要退却的身体。
他扫了一眼祈寒酥喝剩下的半盏茶杯,上面飘起了一层冰花。
“……只是转移她身上岁寒哭的诅咒,果然还是撑不了太久吗?”他默默想着。
这感觉他很熟悉,几乎每晚,冰刺都会在他血肉中凝起,又消散,直至子时过后,皮肤下的血肉随着长生烛触动而重生,才得以平息。
虽然已经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了,但对长嬴王而言,尚可承受。
感受到怀里的祈寒酥靠在他胸口,身体逐渐回温,他无声低语。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不会太久。”
…………
城郊鱼目湾酒肆。
“难怪皇帝陛下之前死活不肯回京。”
拓下来的邸报被摊在桌面,连皮皮正在给烤得香酥的旱枣干撒盐,撇眼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来,立即开心地起身。
“酥饼!”
祈寒酥放下采买的年货,摘下雪笠,眼睫毛上还沾着的冰晶迅速融化成水珠,显得晶亮亮的。
被连皮皮拉着坐下,亲亲热热地挨在一起烤火。
“白狸和图一乐呢?”她环视一圈,疑问开口。
“你找他们有事?”
“嗯,有点儿事,想问他们除了杀人,接不接保护人的单子。”
连皮皮迅速垮了脸,往祈寒酥手里塞了一把旱枣干。
“那估计不行,他们只做‘馒头生意’。”
馒头,指的就是人头。
“皮皮,几日不见,你都学会黑话了。”
连皮皮有点难过,脑袋往祈寒酥肩窝里一躺,连着就是一串对图一乐的抱怨。
“你看看我整天这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账面上金山银山,全写在我名下又如何呢?我只是想继承老头的手艺,安安稳稳开个大漠风情小馆子,而不是像现在,现在半个鱼目湾的氓流子都管我叫‘大姐’。”
“哈哈。”
“你还笑,跟图一乐那个死鬼一样,整天一回来就只知道炒俩菜糊弄我。”
“你还没吃腻他的手艺呀。”
连皮皮一脸绝望,捏了捏自己越发柔软的小肚皮。
“自从来了这儿,天天三菜一汤不重样,这死鬼心思歹毒,整天就拿这个让我离不开他。”
祈寒酥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她的小脑瓜子像是被冻住了,愕然地看向连皮皮。
“你喜欢上他啦?”
“啊?”
连皮皮坐直身子,本能地叉腰想反驳,可酥饼的眼神纯澈得像泉水,一串话堵在喉咙口,好半晌,才轻轻拿拳头捣了一下祈寒酥的心窝。
“你这小笨蛋,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祈寒酥被捣得笑出了声。
“我当然知道,我也有喜欢的人呀。”
酒肆门口新结的冰凌啪一声碎在地上。
祈寒酥二人回头向门口望去,图一乐刚好一脚跨入酒肆,看他那不自在的表情,刚才她们的聊天内容显然已经被他听到了。
连皮皮一眼看见他手上提着个渗血的包袱,大怒,蹦起来就朝他跑去。
“我都说了,猪头正门进,馒头后门进,别弄脏我刚擦的地板!”
“你什么时候擦过地板,不一直都是我在擦。”
图一乐埋怨着,却没有躲开连皮皮的捶打,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人招呼。
“站雪里干什么?进来啊。”
祈寒酥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门外。
“白狸,怎么不进来?”
声音还是一如大漠里初见时那般,温宁清澈。
可也是这个声音,笑着说,她有喜欢的人了。
细雪飞扬,百里悲声站在门前,脚步像是生了根,直到祈寒酥出来时,他才勉力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下压了一下积雪的斗笠,掩盖住那一闪而过的狼狈眼神。
“找我,有事吗?”
祈寒酥察觉出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否则语气不会这样疏离,也收起了想聊聊近况的心思。
“白狸,等春天到了,我想回大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白狸, 等春天到了,我想回大漠。”
“你……一个人?”
“不是。”
他没有再问,和她一起回大漠的人, 一定不是他。
百里悲声始终站在原地, 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 好似有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在暗暗涌动。
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此时的默然也让祈寒酥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白狸,你怎么了?”
“别回大漠, 盐江城……”
百里悲声话还没有说完, 身后一个拄着拐杖,身披羽氅的妇人缓缓走了过来。
她额前缀着绿松石的装饰,双目深邃, 看起来年近四十, 这个年纪,已经是殇民中少有的年长者。
“悲声,为什么不告诉这姑娘,灭玄司已经暗中派出重兵屠灭了盐江城,虽然死伤惨重, 好歹如今,大漠里已经没有巫嗣了, 当然, 也不会有活人。”
百里悲声立即抬眼看向祈寒酥, 只见她愣在原地, 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屠……灭?”
熟悉的冷意再度翻涌,祈寒酥如今也不是傻子,她知道灭玄司是温槐序一手创就。
如果不是他下令,灭玄司不会出手。
一张张模糊的脸孔在眼前出现, 祈寒酥感到喉咙有些颤抖。
“可、可盐江城不是灭于天灾吗?为什么要屠灭?”
“大祭司!”
百里悲声首次露出焦急的神态,倒是让这被称为大祭司的老妇人面露古怪。
“只要有巫嗣,灭玄司就会不计代价地除灭,何况盐江城那等诅咒之地。大夏朝廷为了灭掉那地方,已经赔上了一位帝姬和数万大军。如今那场雪灾提供了方向,这般千年难遇的机会,以那位长嬴王的谋算,怎么会放过?”
言罢,她看着脸色惨白的祈寒酥,目光在她和百里悲声只见来回转了一圈,似有了然。
“悲声,这位应该就是救过你的祈姑娘吧?老妇狩海祭司,感谢你曾对我族少主人施以援手。”
祈寒酥此刻脑袋仿佛嗡嗡作响,她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眸有些失焦。
“我……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她有些慌乱,脚步微微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被那老妇扶了一下。
“多谢。”
来不及多说什么,祈寒酥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百里悲声显然很担心她,正要跟上,却被狩海祭司猛然按住肩膀,下一瞬,她出手如电,抽出了百里悲声身后背负的“蚀欢”。
这时,里面的图一乐也听到动静,连忙出来一看,被这场面直接吓住。
那狩海祭司冷笑一声,一根取自祈寒酥身上,乌黑亮泽的长发被她拈起来,放在了蚀欢的刀刃上。
接触到头发的一瞬,血红的刀身上旋即散发出一缕煞气。
在场所有的殇民都感到一股源自血脉的杀意——那是对大巫后裔的本能杀机。
“大祭司,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倒不妨问问他,为什么跟族里说谎,说什么失忆……盐江城寒灾分明是大巫觉醒的征兆,那女孩继承了‘岁寒哭’!”
这一刻,图一乐愕然地看向百里悲声。
风吹起她一缕发丝,根根雪色隐没在乌发中。
殇民早殇的诅咒,终于也来到了这位殇民千年以来最强大的希望的身上。
他背负蚀欢,亦背负起了杀死大巫的命运。
曾经,长生烛是他们的目标,而现在出现了一个更容易下手的对象。
她没有长嬴王那样不死不灭,也没有朝廷庇佑,权势加身。
她刚刚就站在他们面前,只需要一个念头的功夫。
狩海祭司本可以出手,可看着百里悲声长大的她知道,他的眼神,分明是护定了她。
“大祭司,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杀了‘长生烛’。能不能,放过她?”
“你该问的是,如果她的身份被人捅出去,巫嗣会放过她吗?大夏会放过她吗?毕竟……”
狩海大祭司看着二人苍白的脸色,抬手接了接飘落的雪花。
“她若是想,禹阳城一夜之间,就足以变成一座死城。”
…………
祈寒酥双手交握抵在口鼻前,在落雪的长街上缓缓走着。路过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黑衣官差,看服饰像是灭玄司的人。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有些犹豫地跟了上去。
不知不觉地,周围的人烟逐渐稀少,对方又骑着马,很快就跟丢了。
……我跟着灭玄司的人做什么?想知道他们私底下怎么办差的,为什么不直接去问温槐序?
祈寒酥想到此,一时间心底又冷了。
她害怕听到,是温槐序下令灭了盐江城的消息。
可理智告诉她,温槐序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盐江城还有那么多平民。
何况,他也说过,那里也曾是他的故乡。
正思索间,一个脸生黑痣的妇人和祈寒酥擦肩而过时,好似被她这副呆滞迷茫的模样所吸引,想了想,快步跟上来。
“姑娘,姑娘。”
祈寒酥几乎呵气成冰,那妇人碰到她的手时,不免哎呦一声。
“这孩子怎么冻成这样啊,来我家暖暖吧。”
祈寒酥想道声谢,却发现由于自己一直在颤抖,喉咙一时发不出声音,身体更是异常僵硬,便只能任由对方拉着来到附近一处屋子。
刚到门口,她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回头一看,刚才笑容和蔼的妇人已经笑得狰狞。
“还不动手!”
几双手瞬间从门内伸出,一把将祈寒酥拉进了屋子里。
…………
“鱼目湾这边最近几年已经没什么巫嗣作乱了,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少女失踪?”
“也许是寻常的拐子而已,交给炎庭法士不比我们方便?”
白狸压低了斗笠,听着那些灭玄司官差的话,越发皱眉。
殇民既对抗朝廷,也刺杀巫嗣,以鱼目湾为驻地,附近的巫嗣已经被他们暗中解决掉了不少。
可巫嗣没了,并不表示一切都太平了。
人心险恶,这一带并不安全。
其实祈寒酥的身手不算太差,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可今天大祭司说完之后,他没办法不担心祈寒酥的状况,晚了一阵儿跟上来,人便找不到了。
城门口盯梢的殇民们说,没见到她回禹阳城,这就表示她还在鱼目湾。
该不会……真的去找灭玄司证实盐江城的事了?
他皱眉想着,心底的不安如野草疯长。
突然,一声惊叫扩散开,刚才还在互相说话的灭玄司官差旋即动作。
只见几个面容惊惶的少女从暗巷中彼此搀扶着跑了出来,她们皆是衣衫褴褛,面容狼狈,手脚似有被捆绑的痕迹。
看起来就是近几日失踪的少女们。
灭玄司的官差们对视一眼,连忙向那些少女们问明白了地方,便拔刀冲进暗巷子。
一间破落屋子,门户半开,内中幽暗深邃,好似藏着邪物。
官差一脚踹上虚掩的房门,却意外地被反震了一下,一个踉跄退了回来。
“怎么了?”
“门……被冻住了。”
这样的天候,只是些微细雪,街道上都未曾染白,怎么可能会把门都冻硬了?
二人震惊过后,便是一阵警惕。
“不是寻常拐子案件,去叫人来!”
然而言罢,身后却陡然出现一个黑影,两道闷响后,官差被双双击晕在地。
百里悲声自然是不会让他们报官的,他此时已经猜测到了什么,动作艰难地扶上门板,随着坚冰从门轴上一一开裂,半扇门被他掀开,露出了里面的惨虐景象。
几个人……或者说那还是人,正在向外跑,可动作却硬生生被定住,他们体内的鲜血像是炸开一样,穿破皮囊刺出,形成一朵朵锋利的红色冰花。
被这一丛丛冰花包围的中央,祈寒酥跪坐在地上,她钗环凌乱,像是被抓到时就被人抢走一样,此时乌发垂肩,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一块块红冰,削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屋外的雪光映入,她看见百里悲声,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人味儿,可说出的话,却含着无尽的恐慌和无措。
百里悲声也怔在原地,他想起了盐江城那一夜。
冰风呼号下,无论是人、巫嗣、永食人形……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来自太古的天灾面前死绝,就连蚀欢也在战栗。
他不知道长嬴王当时是用什么手段让她从那之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惜……终究还是没能压抑住大巫的血脉。
大巫终将在祂留下的三块遗骨中复生,长生烛是大巫最坚实的盾,岁寒哭则是最锋锐的矛。
他放下蚀欢,附身跪下来,小心翼翼地想去碰触祈寒酥。
“别怕,我带你离开这里。”
指尖刚触碰到她的发丝,一股钻心的寒意便已然产生,好似千万根针钻入指尖一样剧痛。
“别碰我!”
看见百里悲声的手指骤然被冻伤,祈寒酥猛地站起来,她抱着双臂,一步步后退,最终走到了后院,夺门而出。
身后远处,暗巷外有兵马赶赴,百里悲声知道此地不宜多留,便也跟着祈寒酥离去。
…………
祈寒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害怕自己碰到其他人,不敢回到熙熙攘攘的禹阳城,只能往人烟稀少的方向走。
她能接受杀那些歹人,但不能接受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如果恢复不了,灭玄司一定会觉得她这样的怪物是巫嗣吧。
祈寒酥心乱如麻,艰难地回过头。
“白狸,别跟着我。我没事的……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待几天,应该,就没事了……”
百里悲声摇了摇头,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祈寒酥没办法,只能继续走着,终于,来到一处落雪的松林,她停了下来。
此时,她纷乱的脑子终于静了下来,温槐序之前种种诡异的行径,和自己莫名其妙的寒症,终于联系在一起。
他一定早知道自己的寒症不是什么怪病,却不告诉她。
“白狸……我是怪物吗?”祈寒酥哑着嗓子问道。
深雪埋没了靴尖,百里悲声开口,却没有回答她,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太古之时,大巫能随心意呼风唤雨。彼时,但凡有部族敢举旗反抗,祂便会降下天灾,暴雨,狂风……乃至寒灾。”
祈寒酥一愣,她很少听百里悲声说这么长的话。
“但是这些力量并非没有代价,祂施展神迹,自己便要承受相应的苦痛,直至祂创造了一种仪式。”
“祂选中了一些奴隶,通过这个仪式,将自己的痛苦分担给了奴隶们。”
“从此,祂长生不老,无病无灾。”
祈寒酥的目光一点点空白,她缓步后退,后背抵住一株枯树,不住摇头。
百里悲声眸光平静地走到她面前。
“我是殇民,天生可以代替大巫承受苦难。你可以恢复正常的,只要把岁寒哭的砭骨之苦转嫁给我,毕竟……我本就欠你一条命。”
以他对祈寒酥的了解,对方断然不愿接受,可他天生寡言,自知没办法说服她,便在她转身的瞬间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冰冷,刺骨,随后……
祈寒酥旋即挣扎,可百里悲声的手就像铁铸的一样,根本无法挣脱。
“放开我!你的手不想要了吗?!”
可很快,她发现百里悲声脸上神情错愕,进而露出了不可置信。
良久,直至他整只手变得青紫,才艰涩地开口。
“有人替你转嫁过了?”
一瞬间,他几乎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测。
那种古老而恶毒的献祭仪式,大夏王朝如今已经无人掌握,只有他们狩海殇民还有所留存。
不,还有一个人。
长嬴王。
动念的瞬间,百里悲声就感到蚀欢陡然在鞘中嗡鸣起来。
他一抬头,高高的松林树梢上,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些乌鸦似的人影,正鹰踞于上,不知道追踪了他们多久。
这里是禹阳城,任何异常都会惊动那些耳目无数的衙门。
意料之中。
百里悲声的刀缓缓出鞘,他心中默数,约四十几个高手,他受一点伤,足可全歼。
他们不会活着把祈寒酥身上有岁寒哭的消息回报给朝廷。
就在此时,一道踩雪声由远及近。
“退下。”
夕照穿林而过,大夏的长嬴王,面容半明半暗地掩在松林光影间,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几乎掩在百里悲声身影后的祈寒酥。
他听不清喜怒地开口。
“酥饼,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ヾ(?°?°?)??
第98章
禹阳城, 黑巷。
天还未黑,官兵就将整个坊市提前宵禁。
“查清楚了,这几人是拍花子。后院井底还有一具孩童尸骨, 看其遗物, 和三个月前东城一家报失踪案的雷同。”
虽是罪不容诛, 可当下最让人不解的,还是这触目惊心的死法。
没有外因,而是鲜血凝成大小不一的冰晶从四肢百骸穿出, 简直是千刀万剐的死法。
灭玄司见过很多古怪的巫嗣事件, 可这般残虐的手段,还是第一次见。
“巫祝所为?”
亲自前来的左龙雀拿过火把,丢在那几尊冰雕下。
周围人微微一怔, 不晓得他为什么要毁坏证物。
可下一瞬,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火把劈啪作响,可被冻死的尸体冰雕却半点儿都没有融化的迹象,相反,火把倒是一点点熄灭。
这简直闻所未闻!
“遇火不融的冰,这……难道城里进了巫祝?”
巫嗣中那些最普通的是永食人形, 几乎没有理智,只会听凭侍奉大巫的本能行事。
而巫祝则是高一些等级的存在, 通晓各种诡诞的巫术, 是操纵永食人形的幕后黑手。
“不一定, 至少不是普通的巫祝。”
所有人都看向左龙雀这个灭玄司令主, 在等着说话的人拿主意。
他思索片刻,道:“持我令牌,把天字柒号的遗物取来。”
半个时辰后,快马带来了一个铁盒。
铁盒层层打开, 露出一只人手。
它大约属于一个成年人,颇为清瘦,按照古巫朝的风俗,其中一根戴着由人骨打磨成的戒指,而手腕处的断口已经被烧焦,看起来已经被切下很久。
但吊诡的是,它的五根指头还在微微动着。
它还活着。
它具备“不死”的特质。
随着左龙雀一个点头,旁边的灭玄司禁卫拿出匕首在这只人手的指头上割了一刀。
一滴发黑的血滴落下来,落在冰雕上。
一息、两息……大约十数息过后,滴在那冰雕上的血骤然抽出一根头发丝似的丝线,紧接着,像是活了一样开始抽出千丝万缕,沿着四周生长。
而同时,那只断手猛地一颤,肉眼可见的,它断腕处腐败的焦血慢慢脱落,肉眼可见地开始生长出冰蓝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如同享用了祭祀,开始一点点重组骨骼、经络、血肉,几个呼吸间,一寸长的骨骼已经在断腕处凸了出来。
而那只手也蓦然痛苦地蜷缩起来,好似无法忍受自己的生长。
拿着那只断手的灭玄司之人吓得将断手掉在地上,被左龙雀一把抄起,丢进铁箱中,关上箱子。
“令主,这是……”
“天字柒号,曾是血祀生祠百年来见过的,最为强大的巫祝,当时灭玄司穷尽手段,才将其灭杀,留下这么一只断手。”左龙雀深吸一口气,“这断手,遇到比其弱的存在,会本能地赐下血肉,如若对方是普通人,就会变成巫嗣,而巫嗣,则会进阶为巫祝。这么多年以来,以它判断巫嗣们的强弱,无往不利。”
“那……”
“触冰而退,说明杀这几个人的巫,要远远强过它。而且,不觉得这种死状很熟悉吗?”
“令主是说……”
“盐江城。”
…………
遭围,斩首,破阵。
这是百里悲声看见眼前情景时唯一的反应。
看到祈寒酥状况不正常的人太多了,灭玄司会轻而易举地查到,那一伙拐子被活活冻死,是祈寒酥做的。
而长嬴王,他清楚对方或有私心,但他不敢赌,不敢赌所谓的偏爱,到底是不是大巫在对方体内复生,想要吞食“岁寒哭”而产生的本能。
蚀欢嗡鸣,它今日焦躁得如同惊怒的恶兽。
百里悲声一人一刀,在对方出现的瞬间,就已经瞬身斩去。
“鹿唳。”
温槐序嗓音清冷地叫了个名字,似乎不愿意与他多纠缠,在那叫鹿唳的守卫挡上来之前,就已经抬步往远处坐在雪絮里的祈寒酥方向走去。
沉重的一声交击,两把重刀对撞划出火花。
百里悲声清楚,寻常武夫不可能有这个力量和他对抗,哪怕只是招架。
而在发现对手有着几乎和他一样的韶颜苍发时,他很快明白是为什么。
“你,狩海殇民?!”
鹿唳也是殇民,或者说,一度是。
可他是个幸运的倒霉鬼,三十多年前,他寿尽衰败,趁着身体还能动,潜入长嬴王陵试图刺杀温槐序。
鹿唳险些成功,可他用的不是蚀欢,温槐序的血溅入他的喉舌,他的身体就定在了那时,被岁月遗忘。
至此,他得到了长生的赐福。
可长生是有代价的,虽然温槐序从不要求他留下来效力,然而不可避免地,他还是遭到了巫之血脉的奴役。
曾经发誓要为狩海讨还人命的殇民,现在却是长嬴王的死忠。
“行刺我主,你罪不容诛。”
鹿唳冷冷抛下一句话,他天赋要差上许多,可作为一个殇民,三十多年的斗战阅历之于百里悲声,还是足够难缠的。
这一次温槐序没说要留手。
他在过去成百上千年中,一直对这个要行刺他的族群有着隐约的庇护,因为他也不确定,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突然异变为大巫。
那个时候,他就需要一个刺客来解决这一切。
在此之前,温槐序要杀掉所有巫嗣,先是大巫的遗骨,再是巫祝,而后是血祀生祠的群巫,杀到这世间只剩他一个时,再了断这份根植于大地之上千年的痼疾。
可这一次,大约是触到底线了,他没有提前下令要放过眼前这个殇民。
所以在鹿唳和百里悲声交手的同时,弩箭架设的声音就在四周响起,如同群鸦般隐蔽各处的长嬴陵卫,杀意如潮。
“纵横七九、六二、三五!”
随着鹿唳一声沉喝,弩箭牵着纤细凌厉的钢丝闪电般射向百里悲声一招一式所在位置,甚至连他躲避的地方也都预判到了。
百里悲声不止一次遇到过,曾经他遭到长嬴陵卫追杀时,也是这样的杀阵。
那时的长嬴陵卫由文襄指挥,他们以棋盘点位列阵,一人入阵,步步迫杀,如傀儡之舞,险些让他命丧大漠。
何况,眼前的鹿唳对殇民的一招一式再熟悉不过。
双重压制之下,他一时左支右绌。
“白狸……”
祈寒酥眼前有些模糊,好似冻上了霜花似的,她勉强压抑住这怪诞的变化,藏起冻得发抖的手,艰难地开口请求。
“温槐序,能不能,放了他?他也在帮大夏对付巫嗣。”
她清楚这是个朝廷钦犯,可她也清楚,在对抗巫嗣上,殇民是和温槐序站在一起的。
温槐序也是基于这个前提,才对殇民保持了放任的姿态。
“狩海殇民的确有用,可只要我想,总会有其他的殇民愿意为我效力。”
“酥饼,我想知道,如果我今天不来,你打算和他去哪里?狩海?”
“换句话说,这次是为什么又想离开禹阳呢?”
温槐序语调平静,可说出口的话,却没有给她留余地。
“我没有!我只是……”
祈寒酥瞳孔震颤,她莫名恐慌,当时那几个歹人就在她眼前,她只是稍微露出一点杀意,他们体内就生出了红色的坚冰。
穿骨刺皮,千刀万剐。
她不敢想象,如果以后所有触碰她的人都变成那样,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狸只是为了保护她,本不该遭她连累。
祈寒酥的视线就被百里悲声那边的战况所吸引。、
“为什么不来找我?要跟他走。”温槐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只是想帮我,你放他走,我会留在禹阳。”
“鹿唳。”
“主上!此人是朝廷钦犯!”
看鹿唳放慢了招式,不等祈寒酥松口气,就听温槐序淡然下令。
“杀了他。”
他说得轻描淡写,下一刻,万箭齐发。
一个眨眼间,随着密集的弩声,松林浮雪纷纷扬扬落下,遮蔽了所有视线。
迟滞了两息后,祈寒酥不可控制地向前扑去。
“白狸!”
她惶急地前进,却被温槐序死死攥住了手腕。
肌肤相触,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恶意陡然升腾,好似一直以来蛰伏在自己身体某处、让她为之困惑的恨意,陡然苏醒了一样。
耳鸣不断,好像身体里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
【看啊,这就是你悄悄在心底喜欢的人。】
【那是你重要的朋友又怎么样?他可以说,那是朝廷钦犯,是你是非不分。】
【祈寒酥,你心里早知道,这里不是盐江城。】
【他把你骗出来,又让你一个人。】
祈寒酥头痛欲裂,顷刻间,随着远处低低的惊呼声,一根根冰结的地刺缓缓从雪地里拔升,如同刀山。
另一边,目之难视的落雪中,鹿唳握住百里悲声刺入腹腔的刀尖,或许对于寻常人而言,这样的刀伤会致命,但对殇民来说并不是不能接受。
他相信对面的百里悲声亦然,他们明明还有再战之力,可谁都没动,
或者说,谁都没敢动。
因为他们同时感到了一股无差别的威胁,仿佛自己的身体里长出了无数冰刺,这冰刺缓慢生长,随着血缓慢流淌在经络中。
他相信,只要自己动一根手指头,冰刺就会刺穿经络。
有人颤着声音,叫破了这诡异场景的源头。
“岁、岁寒哭——”
这个称号入耳的瞬间,鹿唳那因受长嬴王之血影响的神智深处,陡然泛出一丝惊惧。
岁寒哭下,众生平等,他只不过会被折磨得久一些。
可温槐序,一直在被这种巫的力量折磨。
他此时正在这一切诡异的中央,是唯一能在这种情况下动的人。
尽管如此,祈寒酥手臂上的冰晶也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上,好似很快就要冻结一起,直至粉身碎骨才能分开。
“温槐序,快走。”
祈寒酥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近乎哀求。
温槐序置若罔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混乱的双眼,近乎偏执地问。
“酥饼,你想杀我吗?”
祈寒酥有些滞涩的瞳孔中,一丝迷茫涌出。
很快,她意识到了温槐序为什么这么说。
她听到刚才的低语又响彻在耳边。
【他们都在骗你,杀了他们所有人,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这个声音,不是她在自言自语。
“……谁在说话?”她颤声问道。
冰晶蔓延,温槐序没有一点躲避的意思,五指相合,丝丝缕缕的暖意穿过砭骨的冰晶。
“想清楚,你是人,不是‘祂’。”
“岁寒哭,是亘古天地,苦你所苦,痛你所痛。”
“不要轻信‘祂’的引诱,祂洞悉众生的苦厄,但祂不会明白,人的意志远比祂所蔑视的强大。”
祈寒酥仿佛看到了一幅图景。
那是远古以前,人们还穿着兽皮的年代,大旱千里,烈日炎炎,人们推举出一个女子,举火焚烧,求告天地,人族之与大地,是否还有生途。
女子得到了天地的回应,从此听得懂风声的哀嚎,看得见霜雪的悲泣,更听得见万物的心声。
她祈舞取悦天地,从此风调雨顺,人们尊她为巫。
这是最初的巫。
几十年过去,最初的巫死去,死前指定下一任刺杀她。
在那一刻,她的力量,她的记忆,得到了重生。
一代代相传,记忆不断融合,有时是女人,有时是男人,在这期间,人们对祂的祈求变了。
人们开始不满足于温饱,他们开始希望自己过得更好,占有更美丽强大的伴侣,积累更多的财富,希望自己仇恨的人死去。
最终,千年过去,最后的大巫,承接力量的同时,也承受了疯狂。
祂以恐虐的手段统治万民,借由巫嗣的手,鞭笞那些赐予祂恶意的人们。
直到末代大巫弥天被那个眼神倔强的人斩于王座。
巫的血脉断代了,可怨恨永不止息,随着骨骸流毒在了一切贪图其力量的人体内。
祈寒酥终于明白,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是大巫从古累积至今的怨恨,祂在引诱自己……接受这份力量,成为祂。
“……温槐序。”
祈寒酥嗫嚅着,她看着远处,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
一时间,她眼中含起一抹决绝。
“我如果变成那样,就杀了我,把我……葬回大漠。”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方式。
可温槐序没有让她选择,声音渐渐舒缓下来,轻轻抚摸着她冰凉的发丝。
“酥饼不会变成什么神明,她一直都只是个很好的人。”
“在盐江城的时候,人们叩问鬼神,她却只在意自己的一针一线,一饮一啄。”
“她也没有信过任何神明,她只相信对她好的人,她只做她认为正直良善的事。”
“这才是你,只是这样而已。”
随着他的言语,祈寒酥突然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知道了。”她无声回应。
酥饼想起了连皮皮,想起了来禹阳之后,自己交到的新朋友,想到了喧扰的人间。
千门万户,袅袅炊烟,这一切都不是神明赐予的,是一砖一瓦,由人的手搭建的。
还有连皮皮,她从来没去拜过什么神佛,她只会觉得,自己有那个钱,还不如攒起来开店。
祈寒酥慢慢露出一丝笑。
她终于直面了耳边那些满含恶意的低语。
【弥天,你早就死了,千百年以后,没有人会记得你和你的巫嗣。】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她感到四肢百骸逐渐回温,与之同时发生的,是那些已经如同草木般生长的冰刺逐渐融化。
这一幕落在百里悲声眼底,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岁寒哭”的霸道之处,在于一旦爆发,就无法止歇,动辄屠城灭国,血祭百万。
岁寒哭必须杀够属于自己的祭品,迎接巫的降临。
从古至今,绝无例外。
知道内情的人会异变得更快,所以他没办法和祈寒酥说出岁寒哭的真相。
他害怕她知道了,下次见面,就再也不是她了。
人的意志,怎么能和神明相较呢?
可祈寒酥就是做到了。
本就轻薄的积雪在冰晶融化后,露出了地表的苔草,在深冬的林间,倔强地顶着一抹新绿。
他突然无话可说。
身后的长嬴陵卫在解冻后,一个个从树上跌落下来,所有人还沉浸在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时,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飒沓而至。
灭玄司的左令主勒马在此,狐疑地扫视过四周,下马朝着温槐序的方向遥遥一揖,语调冰冷。
“奉皇后令,命长嬴陵卫解甲,也请长嬴王解释,为何禹阳城中,会出现盐江城的冻血之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宫中。
邓皇后眸光冷峻地看着昏睡的五殿下, 御医们战战兢兢,不敢发一语。
“尔等肯定,衡嘉他不能在继位大典前恢复吗?”
“皇后娘娘恕罪。”
“哪怕是用些虎狼之药, 撑过一天?”
御医们你看我我看你, 最终有人颤声道:“殿下被巫嗣邪法所咒, 药食难继,或可……求助长嬴王,赐下长生。”
他说完, 御医们全部面色煞白, 只听邓皇后轻嗤一声。
“居心可疑,斩。”
她吐字不重,可禁卫还是转眼间冲入, 将那出言的御医拖出去, 一刀毙命。
“若尔等还想留职宫中,此等言论,下不为例。”
众御医如蒙大赦,纷纷离去。
寝宫内只剩下母子二人,邓皇后幽叹一声, 拔下簪子,刺入五殿下的指甲缝中间。
直至簪尖推入半寸, 鲜血淋漓, 五殿下一直紧闭的眼眸登时颤了颤。
“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怕疼。”邓皇后识破儿子在装病, 道, “衡嘉,你到底在怕什么?这个皇位难道会吃了你?”
夏衡嘉缓缓睁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虚弱道:
“母亲, 我都知道的,龙椅是死的,它没有獠牙,但……您有。”
有那么一瞬间,母子二人的对视显得那么心照不宣。
如果不出意外,夏衡嘉会在母亲的辅佐下登基,过上一段时间,母后会借他的手,铲除父皇剩下的残党,而后就轮到他了。
他一直知道的,母亲想做皇帝。
为了这个目的,她从长嬴王当年沉睡时就开始布局。
放弃太尉的高位,入宫为后,放任巫嗣引诱老皇帝,然后蛰伏起来等待长嬴王醒来,借他的手,铲除朝廷的病灶。
但是她没想到长嬴王会这么快,一回京就以雷霆手段铲除巫嗣、甚至废帝。
时局变化太快,她不得不逼着儿子登基。
邓皇后没有表情,她和她身后的屏风上绣着的母虎就这样盯着自己的儿子,好半晌,才缓缓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衡嘉,你还太小,有些事情,你可能还不太明白。”
“长嬴王曾立誓,护大夏皇族,是因为祖皇帝替他承受了大巫的诅咒,那诅咒……就是每一代大夏皇族,晚年都会如你父亲那样痴迷长生,直至疯狂。”
是以夏氏子嗣不丰,时而会有夫妻共同执政,乃至于共同称帝的时候。
可夏氏的血脉姓氏,还是恒久流传。
“衡嘉,你还算年幼,害怕将来变成你父皇那样,也在母后意料之中。可夏氏不能绝嗣,若绝嗣,诅咒会转移回长嬴王身上。他到底是最接近大巫的存在,那些流落在四海的大巫骸骨,会自行向他聚拢,到时候……”
“可那不是还没有——”
“已经发生了。”
邓皇后向贴身女官递了一个眼神,女官会意,忙命人拿来一卷灭玄司上奏的密函。
“你当时,不是追着文襄,想知道她去大漠做什么了吗?这就是答案。”
密函展露在夏衡嘉眼前,字迹正是文襄的,一笔一划,触目惊心。
【中元节,盐江城巫乱,岁寒降,举城冰封,十死无生。君侯身袚岁寒,若未能一年之内查出赐恩血下落,则岁寒必降于帝都,望皇后务必相助。】
长嬴王没有时间空耗在朝廷的勾心斗角上,如果邓皇后不配合他以最快的速度整顿朝纲,那禹阳就完了。
朝中很多人恐惧巫嗣,但长嬴王比巫嗣更恐怖。
“如果你知道了,就乖乖听母后的话,别再装病逃避皇位。”
夏衡嘉艰难地点了点头,可在邓皇后转身的时候,他的一只眼睛却颤动了一下,好像不听他使唤了一样,闪过一丝精光。
…………
死牢。
被钉在铁架上有一个只能算是人形的东西,四肢鲜血已经凝为褐红色,可却安安静静,一点也不会痛。
“绪长生,你们血祀生祠的‘赐恩血’到底藏在何处?三天后就是新帝登基大典,再不招认,就只能把你剥皮拆骨,枭首以示众人了。”
负责刑讯的灭玄司酷吏将用凉的烙铁不耐烦地扔回火炉,看着眼前遍体鳞伤,被拔甲挖眼的前任国师,纵然他们已经是讯问的老手,如今也是技穷了。
巫嗣中的巫祝已经不能算是人了,皮肉之苦,奈何不得。
一无所获的酷吏们摇着头离去,关门落锁,等待上司三天后下达处决这妖人的命令。
许久,绪长生仅剩的眼睛骤然睁开,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喃喃自语。
“我从一个血奴处听到了。”
“长嬴王用了禁术,每隔一段时日……要接触宿主,加强封印……”
“何必这样麻烦?直接动用所有的棋子,囚禁长嬴王……宿主得不到封印,自然会诱发寒灾……”
…………
城郊,雾凇林。
灭玄司的人马到来之前,还未进入这片偏僻的松林,就已经感受到了一股异样的寒意。
而捡到长嬴王一行之后,这种寒意更加明晰。
这种寒意仿佛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自他们体内产生。
马匹开始裹足不前,不安地打着响鼻,瞳孔中映出那片被雪雾缭绕着的长嬴王,恐惧扩散。
这位左令主,左龙雀,曾经长嬴王最忠诚的弟子,没有回答,而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重复询问。
“盐江城灭于岁寒哭,彼时朝廷要个说法,您始终不愿说出岁寒哭的下落。自您回归,一直致力于清剿巫嗣,可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为什么,岁寒哭,会出现在禹阳城?”
他的视线扫荡,望向长嬴王身后。
有个看不清面貌的少女。
似乎也有人意识到了这危险的源头,忍不住刀刃出鞘。
他们齐声道:“此女子是何人?长嬴王殿下!若是巫祝,为何不就地格杀?!”
这种场合下,按照灭玄司的做法,已经不会接受任何解释了,左龙雀的手放在刀柄上,他在等温槐序下令。
或者说,还有另一个可能。
大夏依赖长嬴王,大夏也畏惧长嬴王,畏惧这座靠山有朝一日轰然崩塌,压死所有人。
气氛剑拔弩张。
左龙雀道:“恩师,求您了……求你,下令。”
上一次长嬴王沉睡,杀他的也是他的学生。
长嬴王教每个学生的第一课,都是如何杀死他,因为就算他自己,也认为自己太危险了。
邓皇后会,文襄会,自然,这位灭玄司的左令主也会。
眼前这形似岁寒哭的异状最好是那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如果大巫在长嬴王身上复苏了。
那么今天,比起长嬴王再度被杀,他们灭玄司大有可能全部死在这里。
大约是知道今日事情难了,温槐序瞥了一眼百里悲声,那眼神似有暗示,紧接着,他用雪氅盖住祈寒酥的身形。
“温……”
凡人之躯无法承受岁寒哭的代价,祈寒酥四肢几近冻伤,只能无声地叫了温槐序的名字。
“不用担心,早晚的事……等下,离我远些。”
祈寒酥愣了一下,她想抓住温槐序的衣角,却没有捉住,只听见刀刃出鞘声、张弓搭箭声、马蹄刨地声混杂着杀机自温槐序背后袭来。
她听见温槐序背对她,朝那些人张口吐出一个字词。
这个字词发音很古老,出口的瞬间,四周陡然安静了一下,簌簌飘落的雪花无声坠落。
祈寒酥感到时间骤然放慢,她奇迹般地发现自己好像能听懂他口中古老的音节。
那是……
“蚁民,卸甲。”
入目所及的所有拔刀的人,握刀的手都骤然松开,他们感到所有的力气和念头都诡异地流散,仿佛自己的生机被……被吃掉了。
这就是长生烛,以他人之生为烛火,长明千秋。
祈寒酥也感到头脑一阵晕麻,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迫切地想要向温槐序靠近,想要拥抱他,或者说……吃了他。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她就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不容拒绝地将她一把捞起,往雾林深处逃去。
昏迷之前,祈寒酥听见有人颤声发出嘶吼——
“怪物……怪物!!”
…………
再醒来的时候,祈寒酥发现自己已经在屋内了,四周陈设,像是一间民居,而她则整个人被泡在一个热汤桶里。
热水褐红,表面漂浮着一些草药,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老妪正往热烫桶里倒着药材。
祈寒酥完全醒过神来,跟那个老妪四目相对,一时间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醒了?”
“您是……”祈寒酥揉了揉脑袋,迟疑着问,“我们是不是在鱼目湾的酒肆见过?”
这老妪正是殇民的大祭司。
她也没回答,将手里剩下的药酒倒进水里后,拍了拍手上的药渣,冷冷发问。
“先别提其他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啊?”
狩海大祭司问:“今有田广四步,从五步,问为田几何?”
祈寒酥摇头。
狩海大祭司:“不知道?那换一个,今有粟一斗,欲为粝米,三之,五而一。问得几何?”
祈寒酥还是摇头。
狩海大祭司眼瞳幽深,叹了口气,从身上取下一个小瓶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祈寒酥:“不知道。”
狩海大祭司:“巫嗣不擅长算术,虽然百里悲声把你救回来,但出于殇民的原则,我得确定你是不是已经堕为巫嗣了。”
祈寒酥:“结论是?”
“看着面相还挺善的,不太像巫嗣,但也不重要了。”她拔掉手中小瓶的瓶盖,介绍道,“这是殇民研制的见效最快的猛毒,只要滴进去一滴,你的人生一眨眼就过去了。”
祈寒酥瞪大了眼睛,她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已经被泡酥了没什么力气,忙开口求生。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换道题,我算术……我算术努努力的话……”
狩海大祭司无情道:“不可能的,算术不会就是不会,不要不懂装懂。”
祈寒酥:“别这样,我不是不想学,只是读书晚,老师还没来得及教!”
“你老师谁啊?”
“他……”
被这句话引着,祈寒酥混沌的脑子中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温槐序为了遮掩她身上那诡诞的寒潮,对灭玄司动手了。
想到这一节,祈寒酥心底像是扎了根刺一样。
长嬴王的处境她耳濡目染下是清楚的,他本就因为长生烛之故被朝廷忌惮,如今却主动动手,把怀疑集中在自己身上。
“您……您应该是白狸的……呃,百里悲声的长辈吧?他有没有告诉您,长嬴王怎么样了?”祈寒酥问道。
狩海祭司嗤笑一声:“你这小丫头,明知我们殇民与长嬴王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这样问,是真不怕死?还是这就是你的遗言?”
祈寒酥略一沉默,道:“就当是吧,他对我……很重要。”
狩海祭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此时,房门打开,一个让祈寒酥熟悉的声音从外面撞进来。
见连皮皮吃力地抱着一瓮虎骨酒,狩海大祭司道:
“皮皮丫头,你这酒不是打算成亲的时候宴客用吗?”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我管他的。阿婆,你说要拿些阳气足的东西,二十年份的虎骨酒,阳气够不够重?!”
连皮皮说完,刚一放下虎骨酒,就看见祈寒酥醒了,连忙凑过来对她上下查看。
“哎呀酥饼,你被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冷得像块冰!可吓死我了!怎么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离开之后禹阳城不停有兵马出城,现在城门都封住了!”
祈寒酥错愕不已,却听一边的狩海大祭司淡淡道: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年轻那会儿,还没嫁到狩海去时就见过。朝廷辖下的炎庭、灭玄司、证圣学宫三个针对巫嗣的衙门有其法度,一旦发现长嬴王有转变为大巫的苗头,这三个衙门就会放下一切手头要务,即刻动手,幽禁长嬴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祈寒酥身子还是不大能动, 连皮皮让她在酒肆里歇着,自己出去了半天,带回来一份张贴在鱼目湾的邸报。
“明日起要执行宵禁了, 白日城门处要看‘文牒过所’才能允许出入, 你说……会不会, 和你遇到的事有关?”
连皮皮担忧的目光下,祈寒酥抓紧了盖在腿上的被子。
朝廷发生了什么,自然是不会这么快让老百姓知道的。但见微知著, 也能从这么快执行宵禁看出来, 和温槐序脱不了关系。
祈寒酥隐约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灭玄司为了追查那些被她冻死的人而来,温槐序将这份怀疑揽在了自己身上。
天下不容二主,他本就被朝廷忌讳, 加上之前和皇后暗中联手废君新立, 大夏暗中对他的提防已经到了极致。
这个关头,只要他有那么一星半点变成巫的迹象,那么谁站出来拘禁他,谁就能收割人望。
祈寒酥心情沉重,虽然她对皇后的印象还算不错, 可她不能肯定皇后会不会对温槐序起杀心。
“你担心什么呢?长嬴王又不会死,他若能那么轻易被杀, 我们殇民何必苦苦等待上千年。”
狩海大祭司使唤连皮皮出去换被炉, 怀里抱着一只猫, 老神在在地捋着。
回神的须臾, 那只大白猫从狩海大祭司怀里挣出,跳到祈寒酥膝上,用长长的尾巴扫了一下她的下巴,就势一趴, 团成个完美的毛绒圆饼。
祈寒酥记忆残缺,但不妨碍她对这只猫越看越眼熟,随着它的呼噜声,浮躁的心思逐渐冷静下来。
她看向这位祭司,道:“那能不能冒昧问一句,您来禹阳是为了什么呢?总不会是为了年底盘账吧。”
殇民做的事,黑话江是“馒头”生意,每个殇民都是天生的刺客,凡所在册,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所以出入连皮皮这家酒肆的,都算得上高手。
而这位祭司,看上去不像是有功夫在身的人。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了一点儿。
“你从朝廷那边应该对殇民了解不少,买卖‘馒头’只是顺带的,每回长嬴王苏醒,我们都会跟着他,等一个刺杀的机会。”
祈寒酥抓紧被角,嘴唇微抿,垂首沉思了片刻,抬眼却发现狩海祭司正专注地观察她。
“您看我做什么?”
“我以为你会替他解释,说什么他不是故意而为的、仇怨可以消解这种话。”狩海祭司道,“毕竟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祈寒酥略显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只是设身处地去想了一下,如果我是百里悲声,这种话解决不了问题,只会造成伤害。”
狩海祭司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深邃了许多:“其实你开口让悲声那孩子放下,他没准会考虑。”
“我不想让他为难,在我还没想到两全的办法前,我不会开这个口。”
狩海祭司眼底的冰凉缓慢地消融开,她慵懒地靠坐着,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他也这么说。”
“什么?”
狩海祭司眼底的惋叹又深了几分。
“我来禹阳的目的之一,是催他回狩海成婚的,他这一脉背负太重,早殇之前要留份血脉承担族群的使命,继承‘蚀欢’。”
“我来之前问他心仪的人是不是你,他默认了,但是不想开这个口。”
“他说,他不想让你为难。”
…………
百里悲声带着药材回来的时候,看见祈寒酥已经可以走动了,披着厚绒的斗篷,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狸子,坐在廊下,好像是在特意等他。
“你没事了?”
祈寒酥略一点头,把她身边的蒲团推了推,示意他坐下说话。
百里悲声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来,酒肆里的气氛仿佛告诉了他什么。
“祭司一贯口直心快,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没事的白狸,祭司阿婆人很好。”祈寒酥低头挠着大白狸子的耳朵根,慢慢道,“她告诉我,我要控制住自己的苦痛,才不会被巫的力量所控。”
大巫的三种力量里,赐恩血是祂统治信众的权能,长生烛是祂不败的盾甲,而岁寒哭则是祂痛苦,祂最恐怖的利刃。
祭司阿婆说,如果祈寒酥想试着控制这份力量,就要学会控制住自己的痛苦。
“白狸,你恢复得比我早,在盐江城时候的我,是不是因为痴傻,感受不到痛苦啊?”
“别那么说自己。”百里悲声顿了顿,道,“你有一个家人,是巫嗣中的巫祝,恐怕是他知道些什么,才用了某些手段,把岁寒哭封印住了。”
说完,百里悲声又觉得自己这样直言相告,对祈寒酥有些残忍。
他正想解释,却见祈寒酥仍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只是这份平静下,隐约流动着一些忐忑。
“那他们喜欢我吗?对我好吗?”
“……当然。”
你值得所有人对你好。
百里悲声在心里说着。
祈寒酥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纠结在心底的郁气,朝着他绽露出一个笑。
“谢谢你,白狸。这样的话……我就没太多遗憾啦。”
“遗憾?”
“嗯。”祈寒酥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如果殇民唯有彻底杀死大巫才能了结诅咒,那杀长嬴王,和杀我,并无不同。如果最后……最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你就杀了我吧。”
说实话,祈寒酥一点都不想死。
一来,自己实在是个惜命的人,就算逼到绝路上了,那高低也要带走自己讨厌的家伙。二来……显而易见,这也太为难白狸了。
“这是祭司对你说的?”百里悲声的眉宇间明显染上一丝薄怒。
“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看来我猜的没错。”
岁寒哭是巫嗣们赖以指望的、能颠覆大夏王朝的唯一威慑手段,砍掉这条腿,血祀生祠就会在历史中被这不断壮大的文明磨灭。
但百里悲声不可能接受。
他想说一些狠话,可他清楚祈寒酥不是个能轻易动摇的人。
“你这样就了无遗憾了,那……温槐序呢?”
他几乎是狼狈地搬出这个理由。
祈寒酥长长地“嗯”了一阵儿。
“他那个人还挺难缠的,在妥善解决所有事之后,会来陪我的。”
她是那么确信,那么理所当然。
百里悲声突然哑了,仿佛一口气凝在喉间,又慢慢化作牛毛细针,刺进五脏六腑。
他一直觉得,祈寒酥值得拥有一个家,那个家里的人,要对她好,要长命百岁,这样……最后才不会留她一个人。
可是她现在不觉得自己会一个人了,哪怕是死。
“当然,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求死,应该还有我们能做到的事。”
祈寒酥说着,酒肆里狩海大祭司拄杖缓缓走了出来,苍老低哑的声音肃穆道:
“血祀生祠之前隐匿不出,是顾忌被持有长生烛的长嬴王发现,但现在情况有所不同,长嬴王主动被幽禁,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用你体内的大巫之力,找出‘赐恩血’的下落,它是血祀生祠控制巫嗣的源头。”
…………
城门口。
“怎么就提前封城了呢?!”
“不行就是不行,去那边把手放入温水里,验明不是巫嗣,再办一张文牒过所,再来排队!”
“您行行好,我这车炭必须要在日落前送到冰炭局,不然他们不给我结钱啊……”
“再闹事按巫嗣论处,下一个!”
炭车被踢倒在一侧,卖炭火的邱老汉整个人也摔在地上,被冻得龟裂的双手渗出鲜血。
四周的目光投过来,又匆匆挪开,想要赶在关城门前尽快办完。
近几年日子不好过,各家只能顾着各家的柴米油盐,如是而已。
邱老汉把血在膝盖上擦了擦,扶好炭车,正要低头捡拾起地上的银丝炭,一双手出现在面前,帮着他把地上炭一个个捡起丢回车斗里。
他正要道谢,一抬头,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你?!”
祈寒酥笑了笑,她身后站出个戴着斗笠的年轻人,他也一句话都不说,帮忙把炭车推到一侧的队伍后方,等待入城检验。
期间,邱老汉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低声开口。
“听我家那傻婆子说,你离开前给她留了些钱,多谢你了,有了那笔钱,我家才还上了拖欠的税,不然就要卖了祖宅了。”
彼时彼刻,祈寒酥是带着受伤的百里悲声寻了处人家养伤,离开前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邱婆婆。
不知道长嬴陵卫后面是怎么处理的,但目前看来,邱老汉应该没被牵连到。
“寒冬腊月的,大家都在过节走亲戚,你怎么还在卖炭?”祈寒酥问道。
“姑娘,年关的炭要贵一点,我不去,明年冰炭局就要收别人家的炭了。”邱老汉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手艺,只会这个。”
祈寒酥微微蹙眉,在队伍前面,又有一个推着炭车的汉子回过头来笑道——
“姑娘,别听他的,他是想着多攒点儿药钱治好他婆娘哩。这都伺候多少年了,又不能传宗接代,要我说,换一个得啦。”
“你胡说什么!”
“我说错了?从年头到年尾,巫嗣到处造反,货路不通,今年的药铺恨不得把药材当金子卖……哼,连我们这些帝京脚下住着的都养不活自己,还养个傻子,放人投胎去吧,算攒功德了。”
他说完,邱老汉立即激动起来,可是他不善言辞,嘴巴嗫嚅了半天,也只是凄厉地咬出几个字眼。
“没用了……就活该去死吗?你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中用吗?!”
祈寒酥忽然发现自己看到了禹阳的另一面。
连同吵架的人,也是衣衫单薄,手上满是劳作形成的冻疮。
在她身后,又陆陆续续排满了长长的队伍,拖着大包小包的,本应用作年货的东西,现在都要进城变卖,只因为城墙后面有个好价钱。
祈寒酥皱起眉,她是听不得这话的,但这是城门,守卫林立,实在不宜起冲突。
尤其是……
她瞥了眼身后的百里悲声,又瞄了眼城墙上最显眼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百里悲声被画得集周围江洋大盗、亡命狂徒特征之大成,看起来逮谁咬谁,据祭司阿婆说,这是殇民的血脉使然,敌人在交战中看到殇民时,会受到杀虐之气感染,看到的面容会显得比实际上凶横许多。
难怪殇民会做馒头生意,确实是天生适合这行。
守卫那边仿佛注意到了这里的争吵,负责查验巫嗣的灭玄司也被吸引到了目光。
其中一人低声道:“上头要求注意体寒虚弱的年轻女子,你看那个像不像?”
“已经抓了不少了,都不是巫嗣。”
“管他的,先抓起来。”
不由分说,七八个守卫朝这边走来。
百里悲声隐约有想动手的意思,被祈寒酥一个眼神制止。
“别动手,当时灭玄司的人没看见我的正脸,长嬴陵卫更不会乱说。”
祈寒酥说完,正要拿出预备好的借口解释,忽然一辆马车停在了一侧,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这是我证圣学宫的学子,诸位以何缘由扣押?”
一个负责戍守的校尉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行礼。
“敢问,可是学宫的徐大人?”
驾车的书童拿出文牒,他们连忙让出一条路,紧接着,书童就一拱手。
“请二位上车。”
二位?
祈寒酥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和百里悲声先后登上了车驾。
车内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孔威严,手中拿着一册书卷,细一看,居然是《灭玄司诡异录》。
祈寒酥的目光落在了撰者名上,徐登古,也正是眼前的老者。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口吻古怪,但不乏恭敬地问道:
“院长,怎么会认识我……们?”
“我知道你,拜师拜到长嬴王膝下,算你倒霉。”徐登古合上书,目光又落在百里悲声身上,“至于他,他应该认识我。”
祈寒酥微微错愕,只见百里悲声略一点头,对她道:
“最近死在我手上的那些昏官污吏的名录,都是从他那里来的。”
“啊?”
“他是买馒头的大主顾。”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搞错了更新到别的文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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