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暗堡[西幻]》现代言情小说_红色汉堡

    第81章 81-蜂毒


    内特从没见过这么多伤员。


    如果说先前在圣山教堂的临时医院里给几十位穷人看病算是初窥门径的话, 现在完全是专家会诊了。


    大多数受伤的士兵会被先送往军营的临时医院,在伤势转为稳定后,再送到后方的医院来;但饶是如此, 每天内特所在的医院也会接收至少上百位受伤的士兵。


    对于内特来说, 穿行于病床之间, 他身上感受到的痛苦是成百倍地增加的。那些混乱的感官共享像黑洞压在他的身上,吸食着他,让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了。


    尽管如此, 内特对自己的工作也一声不吭,从没抱怨过。


    他每时每刻都能听到绝望、痛苦的呻吟。


    每个人都向他伸出手, 向他讨要止痛的药物,或者要他送一些书信给什么人。在这种时刻, 内特没法再帮到他们什么, 他只能握着这些人的手, 注视他们痛苦的眼睛。


    他会把那些书信统一递交给传达室, 之后再由邮差送出去,但更多没有姓名的小物件, 就只能登记后收起来, 战后再联系。


    很快,更多医生和主教也被翼龙军团的骑行士从没有发生战斗的地方送来, 但每个人的工作早就满了——没有休息,准确地说, 毫无间隔可言。有的病人第二天就会消失, 很快,空的床位被新的伤员填满, 内特已经来不及熟悉这个人的样子,就又换了七八位——


    每个人都满脸血污。从那只言片语中, 他能听见他们关于前线泰坦的描述:


    他们的巨蹄像小山压下来!普通的刀剑甚至没法刺穿它们的皮肉!


    当然,也有很多人提到所向披靡的雷霆暴君,轰雷如重锤般从天而降,被他击溃的泰坦四散而逃。很多次,翼龙群驱赶了追击的泰坦,把红泰坦抓到天上,再高高扔下来。


    内特很想去前线亲自看看是什么样子,但现在的后勤完全让他脱不开身。


    每天晚上,内特只是躺在医疗翼里,因为过度疲倦而昏迷,甚至称不上是睡眠;更多时候,他的手和脸上都沾着血污,已经不知道身上传来的痛苦是幻觉,还是自己真的不小心在什么时候受伤了。


    他没吃止痛药,那药品太珍贵,他还是决定留给那些真正受伤的人;实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他蜷缩在房间里,抱着那把黑色的、獠牙般的匕首,把匕首贴紧自己胸口,于是匕首散发的寒气让他每时每刻都仿佛在被灼烧的灵魂,也终于冷了一些。


    战斗持续了十四天。


    内特是在临时的医疗翼里听到外面传来人类胜利的消息的。那时候因为医院人满为患,大家疏通了南北走廊,把离医院最近的一些住宅也征用做了临时的看护室。


    内特原本蜷在看护室的一角,他感觉自己至少一个星期没一次睡超过五个小时了,头痛欲裂,耳鸣与眩晕并肩在脑海里跳舞,听见外面远远地传来,如同燃放礼花的声音。


    随后,是一个人骑着马快速抵达这里,高喊一声:“泰坦之战大捷!艾奎斯军团重创泰坦!古泰坦之主穆勒退兵!”那声音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内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依然发胀,众人似乎开始欢呼起来,但是那些快乐却没能涌进内特的心里。那时候他浑身痛得已经连站都站不直了,所以当得知战役结束的消息时,他只是下意识地在心里想到:天呐,我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把自己缩起来,银色的黯淡花纹缠绕上他,把他送回自己营地的房间里。


    内特感觉自己浑身是土和血,尽管他身上没有伤口,但从头到脚无一不痛。


    而且,他离得还不够远,他依然听得到病人的呻吟、被切掉的断肢生长时的幻痛、失血时逐渐冰冷的皮肤……但他终于可以放松地闭上眼睛,这样自己就算突然梦游,也不会给正在战斗的老师添麻烦了。


    ··


    海森堡是被所有人簇拥着回到军营的。他的翼龙之王霍顿黑翼凌空,吼声如雷,当海森堡从翼龙之王的背上跳下来时,营地的所有人涌到门外欢呼他,为他献上花环。


    在他背后,几十条翼龙也随着落地。这场战役,海森堡率军斩杀成年古泰坦三百余头、红泰坦千只,青泰坦中的行军蚁蚁后已死,蚁群部队彻底溃败,并重创了古泰坦之主穆勒,俘虏的泰坦不可胜数,可以说是大捷。


    庆功宴从海森堡的断罪者砸断穆勒的脊椎的那一刻就开始筹备了。从今天起,往后甚至三个月,人们都会津津称赞。晚上的庆功宴是必须参加的,几乎所有和他共同战斗的队友都会来,他还需要问候随军的家属和伤员。随后他要去皇帝面前复命,在皇宫再一次接受庆功宴……


    总之,对于威斯汀·海森堡来说,在战斗结束后,属于议员和贵族的那个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以为内特会第一时间站在营地门口迎接自己,但是环顾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银色身影,略微有些沮丧。


    一只小鸟在半空中飞了一圈,落在伊恩肩上。他的山雀在战役中失去了两只,需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所以先前没有多余的跟着内特了。他很快对海森堡说:“公子正在休息,他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就先不打扰他了。”海森堡说,“想不到我这个打仗回来的人没休息,他这个一直在后方的人倒睡着了。”


    一个身穿白金色主教袍的人骑马赶上,正是议员皮尔斯主教。他胖墩墩的脸上露出笑容。在战斗中,教会和军队也密不可分,很多牧师会在前线附近给伤员做临终关怀。


    主教说:“将军,我们先去礼堂吧,有很多人正翘首以盼地等着您呢。我也懂点医术,待会儿先替您去看看公子好了。”


    “嗯,麻烦你了,皮尔斯。”


    海森堡并未多想,快步在人群的簇拥下步入礼堂。


    ···


    好安静。房间里的夜色像灌入瓶中的水银,内特已经许久没感受到这种宁静了。


    他蜷缩在自己的床上,额头被汗水打湿,只能听见低低的、压抑的喘息。


    他听到脚步声,从寂静的走廊另一侧传来,不紧不慢。是老师回来了吗?


    内特想要从床上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痛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一直忍受着疼痛而工作着,因为害怕梦游,甚至连睡梦都很少造访。这次听说老师回来了就松懈下来,竟然已经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了吗?


    在他的怀里,那把黑色的“恶魔之牙”如有预感般颤动起来,似乎在敦促内特清醒过来。


    有人在敲门。是谁?老师吗?为什么不直接推门进来?


    “内特,将军让我来看看你。”


    穿着白金色主教袍的主教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床边。他笑眯眯地说。内特睁不开眼睛,感觉脑袋里的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


    “呃……老师他,没有来吗?”


    “将军已经去庆功宴了,现在正在朋友的庆祝下饮酒吧。”


    “是、吗……那、我也得——”内特努力撑起身体,睁开涣散的眼睛,“我也得去——”


    主教抬起手,轻松地把内特推回床上。


    “我听说你身体不太舒服,公子。将军专门让我来看看,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主教的身上亮起金黄色的纹路,从他身边的空气中,慢慢浮现出那生物的样子。它很细小,长着一圈圈明黄色的花纹,尾部有一根很长的蛰刺,像只马蜂——


    “你很痛苦,我可以帮你解脱。”


    “什么?不——我没事——”内特说。他瞪大了眼睛,似乎终于清醒过来。


    主教如同照料病人一般抚过他汗津津的额头,让那只马蜂落在内特身上。这次终于没有人能阻止他了。内特感觉一种比自己之前经历过的疼痛都要强烈千百倍的尖锐痛苦钻进了自己的身体。他想要发出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绷紧般颤抖着,他徒劳的想要伸出手,可他求救的对象还站在被众人簇拥的灯光下,从未往自己投过一眼。


    而很快,痛苦消失了,强烈的冰冷流过自己全身,仿佛内特整个人置身于冰水之中。


    他的意识变得很淡,他的额头浮现出淡银色的花纹,像一圈花冠。


    那么多情绪……那么多丰沛而温暖的情绪,都被冰冷的蜂毒覆盖了。那些熟悉的声音,正在离他远去。


    “你要记住,”主教说,“是海森堡将军让我来的。”


    “这一切,都是将军的安排。”


    ==========作者有话说:==========


    本周是圣诞节,加上年底,被工作榨干了。我不得不取消本周的申榜,攒攒存稿……到下周三前会更新两次,然后下周四开始正常申榜更新~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爱你们QwQ~


    #只要肯努力,万事皆能成,比如皮尔斯主教从26章就想给内特打针了,努力了五十多章也是成功了


    第82章 82-没能送出的


    蜂毒的效果很快, 那些长久以来折磨内特的痛苦消失了,他再也感觉不到四肢传来的幻痛,也听不到那些恼人的心声。但同样,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


    内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自己像漂浮在真空里。他闭上眼睛, 额头浅银色的花纹消失了。


    主教收回手,他的猜想是对的。内特拥有精神方面的能力,一定是继承自他的宰相父亲, 而自己的蜂毒对精神属性也有效。如果是这样,那么更大的剂量或许连他的父亲也能影响。


    蜂毒的效果因人而异, 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更多实验样本。教会的那些救济者根本不够用, 而持有精神类纹章的人更是万里挑一。


    蜂毒, 一种神经毒素, 少量使用可以麻痹神经, 让病人感到麻醉的效果。而更多的药量则可以让人产生幻觉;如果对方持有精神类的纹章,蜂毒还能对纹章产生影响, 甚至破坏它。


    刚才的第一针只是试探。主教确认自己的能力对内特有效, 而且看起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想到此, 主教身边又召唤来两三只马蜂,想要落在内特身上。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黑影闪过, 主教吃痛一声,自己的手心不知被什么东西割了一道口子, 血立刻流了下来。


    主教猛地收回手,四下观望一番, 难道还有谁在这个房间里?


    但是阴影里四下无人,根本看不到攻击者。皮尔斯主教担心自己停留太久会留下隐患,便不再过多停留,快步离开了房间。


    ··


    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晚宴已经度过了最热闹的高潮,只剩三三两两的男女还在舞池里跳舞。餐桌上的主菜已经被撤下,摆上甜点和新的香槟塔。


    在穿过外层的人群和正厅后,是高级将领通常聚集的沙龙。壁炉里的火焰温暖地燃烧着,两侧的红木柜子里摆放着名贵的陶瓷,以及各种闪闪发亮的银器。


    有几个人正聚集在房间最中央的沙发上,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着。他们都身着礼服,身上佩戴着闪闪发亮的勋章,而坐在中间的那人剑眉星目,冷峻威严,灰发一丝不苟。在室内有些温暖的光线下,他浅色的眼睛被照射出香槟色的光泽。


    海森堡的一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上,蹬着军靴的脚搭在膝盖上。当有人推开休息室的大门进来时,他便下意识地侧过头,往来人的方向望去。


    “将军,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来的不该是我一样。”拜伦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军礼服前的扣子们看起来是彻底不翼而飞了。


    “我没说过这种话。”海森堡抿了口酒,站起身,然后拍拍拜伦的肩膀,“之前的战斗做得很好。我们的天空防线因为你而可靠。”


    “哈哈,都是我应该做的!”拜伦笑嘻嘻地说,看着海森堡的神情,突然警觉地说,“你不会又要提让我当翼龙军团长的事情吧?”


    “你有战斗经验,而且技术足够优秀。”


    “不不,军团长对我来说可太多了,我更喜欢当个无忧无虑的首席,想什么时候出任务就什么时候出任务——”


    “我记得首席也得按时出勤吧?”


    拜伦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快又和其他人打趣几句,就脚底抹油从人群中溜走了。


    当门铃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海森堡尽管试图克制自己,但他仍知道,自己的意识又无可避免地往推门而入的那人身上移去。知道又不是自己等待的人,海森堡有些烦躁地喝下一口酒,感觉像有一根冰冷的刺在心中突突地生长着。


    忍无可忍,他索性放下酒杯,颇为歉意地向自己的几位同僚摆摆手,随后推门来到露台上,让夜风吹散一些自己身上的酒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海森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往军营休息区的方向走。守卫的士兵看到海森堡将军便自然行礼,让他通过了。


    当海森堡进到房间时,内特仍蜷缩在床的一角里。他的银发垂在脸上,即使沾了灰尘,也无法遮住年轻人柔和漂亮的容貌。看到内特灰头土脸的样子,海森堡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毛。


    海森堡拉了一把椅子在床的一边坐下,手指穿过内特额头的银发,轻轻摩挲着。


    内特因为海森堡的动作醒来,睁开眼睛,他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身,懒洋洋地问:


    “您怎么在这,老师?不去参加宴会吗?”


    “庆功宴都结束了。”海森堡冷冷地说。


    “噢——是吗?我没注意。”内特打了个呵欠,从床上站起身,开始翻找自己的衣物。


    “你在做什么?”


    “我又没吃晚饭,现在饿了。我去看看舞厅还有没有什么剩下的点心。”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内特转过身,他的目光似乎今晚第一次落在海森堡身上。但是他的银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不然海森堡会发现,那双总是温暖的金色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情绪流动。


    “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比如——‘欢迎回来,老师?’‘很抱歉错过了你的庆功宴?’”


    “我为什么要道歉?”


    内特把手搭在腰上,“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每天头痛欲裂,到头来我却错了?”


    “我没说你的贡献是错的。”海森堡说,“但是,你做得太过了。”


    “我没有!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只是有点累了——”


    “累到一睡不醒,连你的伴侣的庆功宴都睡过了,甚至我和其他在前线打仗的人都正常到场了,只有你不在——”海森堡说,“我倒想听听,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能累成这样。”


    “我在医院和后勤帮忙——”


    “嗯,想必没有你,他们就运转不了吧。”


    “我的能力很重要!如果你知道我们的医院每天有多少伤员、缺了多少药物——”


    “我一直在前线,我比你更清楚伤员是怎样的!”海森堡的声音提高了,“所以我也更知道理性比冲动更重要!如果你感觉头痛欲裂,就该休息,而不是继续使用你的纹章——你想让你宝贵的能力毁掉吗?”


    “休息?您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掉吗?”内特问,“我的空间能力好不容易能帮到别人,你要让我放弃吗?”


    “不是谁都能得救的,内特!也不是谁都值得!”海森堡说,“以你的身份,能保护好自己,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内特瞪着海森堡,感觉到歇斯底里的、冰冷的怒火灼烧着他,而随后,是莫大的失望。


    这就是我所有付出的结果。老师从没变过。他宁愿让主教来给我打一针,也不愿意承认我的努力是值得的。我以为我做了这一切,他至少会夸我一句……


    内特垂下眼睛。


    “如果你不认同我的选择,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内特说,“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回家。既然你说我的工作没有价值,那我也不需要待在这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内特,你为什么这么极端?”海森堡问,站起身,握住内特的手腕,“过几天我们还要一起去面见陛下,你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让我很为难——”


    “‘我’让您很为难,老师?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内特说,“将军,恐怕我要让您继续失望了。”


    “别这样称呼我,内特!”海森堡握着内特的手指下意识地加重了,看到内特吃痛的表情,海森堡又立刻松开,“冷静点,好吗?现在你我都需要冷静。”


    “不,我很冷静。”内特说,“我哪比得上您呢?等到见皇帝的那天,您就继续独自接受陛下的称赞吧,想必您早就习惯了。”


    望着内特快步离去的身影,海森堡有些失落地站在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那里有一个丝绒小盒,放着一枚蓝紫色的坦桑石戒指。他终于找工匠完成了对这枚戒指的加工,在维持原本美观的前提下,现在还具有了杀伤力。海森堡本是想在晚宴上亲手交给内特的。


    他有些懊恼地把戒指放回口袋。或许他和内特两个人现在都需要冷静几天,不过自己很快也要回首都,等自己见完皇帝,再把戒指给内特吧。


    ···


    从那次婚礼之后,内特还一次都没有回过梅菲杰拉德庄园。


    明明是自己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不过两个月没见,却恍如隔世。真奇怪,明明自己以前也曾离家旅游过大半年,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听到落地的声音,管家哈蒙德先迎了上来:“公子,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内特擦了擦眼睛,从翼龙背上跳下来,“爸爸在家吗?”


    “主人应该在书房里。”


    哈蒙德说,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海森堡将军随后会到吗?”


    内特耸耸肩,“应该不会吧。”


    内特穿过摆满画像和雕塑的长廊,挂毯上用复杂细密的针脚编织着先帝战胜其他七族的恢弘画卷。龙、不死鸟、泰坦……其他七族因为恐慌而四散溃逃,而先帝康斯坦丁和他的天使正顺着劈开天空的阳光向敌人发起冲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像这样在走廊尽头的书房看书,而自己无数次穿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画轴,把那些宝物撞得东倒西歪,裹着小披风和毯子,宣称自己也要踏遍八族的土地。


    那时……爸爸是怎么说的来着?


    “内特,在梦之外的地方,也要保持清醒。”


    ==========作者有话说:==========


    圣诞结束了,我也来燃烧着继续写文了


    第83章 83-来自父亲的消息


    赖兹瑙半躺在窗户旁的长椅上, 双腿交叠,手中正拿着一封信。宰相还是那样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姿态,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袍, 象牙色的手杖支在一旁。


    看到父亲, 内特感觉心中涌上一阵委屈。他抿住嘴, 把父亲书桌后的高背椅拉开,自顾自地坐下去,赖兹瑙也没阻拦他。


    “晚上好, 内特。看来你和海森堡将军相处得不错。”赖兹瑙头也不抬地说。


    “您别嘲笑我了,爸爸。”内特垂头丧气地说, “您肯定都知道在军营里发生什么了。我又说了很愚蠢的话,对不对?”


    “我对你如何和海森堡将军相处不感兴趣, 内特。但是你不该让皮尔斯这么轻易地接近你。这次蜂毒的剂量很少, 只是麻醉效果, 再打几针可能会把你的精神纹章毁了。”


    “这么严重?!”内特吃了一惊, 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质问主教!老师也是, 竟然就这么让他给我打了一针!”


    赖兹瑙把手搭在下巴下面, 似乎因为内特的反应而心情愉悦。


    “你的行为很有趣。明明没有意义,却还试图获得公正。”


    “老师肯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嗯。当然, 海森堡将军或许会为了你揍那些伤害你的人一顿,但那是你想要的吗?你还是会不断地受伤, 因为你自己缺乏力量。”


    “我想要力量!我受够了这保护属性的能力——”内特有些急迫地说, 看着父亲的表情,又补充道, “我不是质疑母亲给我的力量!只是和别人比,为什么我的纹章……伤害别人是那么容易, 我却……”


    “纹章是灵魂与性格的投射。你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一定存在着只有你的力量才能做到的事。”


    赖兹瑙合上信。内特注意到那信上盖着一个家族特有的信戳——康斯坦丁家族的来信。除了庞贝陛下,爸爸还在和康斯坦丁家族的谁有联系吗?


    “而在我看来,你的觉醒已经近在咫尺。当你得到二阶的真名,那时你的力量会有质的突变。”


    “二阶——真的吗!我要升阶了?”


    赖兹瑙微笑了一下。


    “如果你继续留在庄园里,大概不出一周就会开始升阶吧。”


    “太好了!”


    但是,看到赖兹瑙的表情,内特又紧张起来:“难道我的升阶不会很顺利吗?”


    “如果你安稳地留在庄园里,当然一切都会安然无恙。”赖兹瑙说,“但是,现在还有一件事——一件极危险的、只有你能做的事。如果你去做,或许会死。但是,我是你的父亲,我不会隐瞒你。”


    内特坐直身体,疑惑地问:“是什么事?”


    赖兹瑙微微仰起头,有些怀念般地说:“与你母亲有关。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我刚刚失去她,生活又突逢骤变。我在走投无路之时,曾遇到一个独角兽。他说,他可以减轻我的痛苦。”


    内特愣愣地听着,感觉喉咙发苦。这还是父亲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关于失去母亲的事……


    “于是,我斩下一缕记忆,交给他封存。他说,那段记忆将保存在月之湖中,没有任何人可以碰到,只有每隔二十四年开启的月之祭典,才有可能再次取得。否则,它将永远扎根在月之湖中。”


    “现在月之祭典又开启了吗?”


    “是的。而且据我所知,正常仪式只持续一周左右,下次开放就是二十四年之后了。”


    “得去把那段记忆取回来啊!”内特说,“但是,爸爸为什么不亲自去做呢?我相信那些独角兽不会让我像去图书馆取书一样,说给就给吧?”


    赖兹瑙笑了一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段记忆已经不再重要了。不过,如果你能进入月之祭典,你能看到关于你母亲和我的一些记忆。不是我构造的梦,你——能看到她。”


    内特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母亲——我的妈妈,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叫什么名字,她和父亲相遇时又发生了什么事?


    “别高兴得太早,内特。独角兽并不是我们的盟友。独角兽之王持有【月亮】【幻梦】相关的纹章,你贸然前去,下场不会比上次对上海妖之王好。我建议你和海森堡将军商量一下,或许将军可以派有独角兽血统的人,去替你取回来。”


    “这是我的事情,怎么能交给别人呢?”内特喃喃地说。


    老师一定不会支持我的。如果老师知道,说不定把我关起来,直到月之祭典再放我出去也说不定。


    我——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谁都不能阻止我去独角兽之森。


    “是安稳的、愚昧地活下去,还是去做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这种选择,不需要和老师商量也知道。”内特抬起头,他的眼睛亮起来,“请告诉我怎么去独角兽之森吧,爸爸。”


    ··


    赖兹瑙耸耸肩,对内特的态度并不吃惊,也无赞扬。


    他抬起手,内特看到无数赤红色的线条从父亲的手指向四周伸出来,像用红色的蛛丝编成的网。


    那就是爸爸的能力……现在,我已经在父亲编织的梦里了吗?


    “独角兽是孤僻且怪异的种族,他们自恃有预言和幻觉相关的能力,所以相当自命不凡。”赖兹瑙说,“如果你要去参加月之祭典,就必须让他们认为,你也是独角兽的一员。”


    “我怎么做呢?用我的精神能力吗?”内特问,“如果他们彼此认识的话,我这个外行人进去不就穿帮了?”


    “如果你准备得当,应该至少能顺利潜入进去,呆到祭典开始。”赖兹瑙说,“首先是你的精神纹章。大多数独角兽都是精神相关的纹章能力,所以你的精神属性比较容易说服他们。”


    “其二,独角兽的外貌很有辨识度。他们都是螺旋型的瞳孔,白色的瞳仁。”


    “可是我的眼睛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啊!”


    赖兹瑙的手指向桌子,红色的丝线就在内特面前开始编织,很快织出一张面具来。看着那张面具,内特一时感觉有些熟悉。


    “这是可以帮助你融入他们的第二部分。能得到这个道具还要托你的福呢。”赖兹瑙笑道,


    “从科尔身上提取的变色龙纹章所制成的面具,终于完成了。它可以隐藏你人类的身份,出现独角兽的特征。不过,整个王国只有这一张面具,你可要珍惜好了。”


    内特把手伸向那张面具。它原本只是一个红色的虚影,但是当内特银色的空间之线缠绕住它时,那张面具竟一点点变成实体,被内特从空间中“抽”了出来。


    它相当轻薄,就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皮肤。内特把这张眼眶空洞洞的面具举起来,心情颇为复杂:“当初科尔在黑礁揍我的时候,估计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我穿在脸上吧。”


    赖兹瑙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几个符号。内特注意到,环绕在这个房间里的赤红之线颜色似乎变强了,如同一个红色的漩涡环绕着自己。他听见父亲说:


    “这最后一个……算是我给你的补偿吧,内特。在你小时候刚觉醒精神能力时,我为了方便,直接封锁了这部分能力,导致成年后你的精神能力总是容易失控,或者被迫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和痛苦。”


    “爸爸!您怎么能这么做呢?”


    “你不会随便梦游后,确实给我避免了很多麻烦。”


    赖兹瑙笑了一下,抬起手指,内特感觉到父亲冰凉的手指碰到了自己额头上。


    “在我的加护下,你的精神能力不会失控了。它将如空间纹章一样,被你正常地使用。而有我的庇护,即使在独角兽的梦中,你也能保持清醒。”


    内特的眼睛瞪大,感觉冰凉而尖锐的感觉从额头转瞬流过全身。父亲赤色的丝线和他额头亮起的银色花纹融为一体,发出星星般闪耀的光芒。在内特的额头上,一个繁复的、王冠般的图案显现出来。


    他终于能看“清”了。原来如此,这就是精神纹章的持有者眼里的世界。


    如果此前内特只有在半梦半醒的昏迷时,才能看见其他人灵魂的颜色、聆听到他人的心声,此刻内特能感知到这个首都上万人的存在。他们不仅是人的躯体和面貌,内特还能看到在躯体背后,那忽明忽暗的、灵魂的颜色。


    如果他让自己的精神之线缠绕住那个人,他可以浏览那个人的记忆。他的灵魂像是流淌的、触手可及的物质;如果他想,内特甚至可以把他人的灵魂拆成丝线,重新编织,就像编织一张新的毯子。


    多么不可思议、多么让人着迷的力量。内特伸出自己的手掌,看着自己的十指,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而这些……父亲是不是在二十多年前就达到了?现在的爸爸,力量到达什么程度了呢?


    “不要急,内特,一切力量自有时机解答。”赖兹瑙说,“你要谨慎。如果迷失在他人的精神世界中,或者你的灵魂受到伤害,那么任何人都救不了你。”


    内特看着赖兹瑙,他的父亲、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父亲是宰相、曾是翼龙军团的首席,而在二十四年前,他曾与一位精灵相遇并相爱,那是一段不被任何人知晓的人生。


    那段人生……那个巨大的谜。我为什么会在王宫之外的地方诞生,又为何会被爸爸接到首都里?在父亲成为宰相之前,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了解母亲,是否也是了解您?


    内特拥有精神与空间双重的能力,变色龙面具会隐藏他身为人类和宰相之子的身份。但尽管如此,独角兽之森等待他的一切仍是个未知数。他要一个人去到月之祭典里,取到母亲的记忆,然后突破二阶、活着回来。


    内特笑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眯起来:


    “您对我真好,爸爸。谢谢您。”


    第一次,赖兹瑙似乎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你把推你去送死当作对你好吗,内特?”


    内特愉快地说:“没办法,这就是您的父爱嘛。”


    ···


    启程前,内特思考再三,还是决定给老师写封信。他在信里解释了自己要去的目的地,以及为什么去独角兽之森的原因。


    如果老师真的会来庄园找自己,管家哈蒙德先生就会把这封信给老师;而如果老师忙着工作,最多一周,自己在独角兽之森的月之祭典也会完成了。如果成功,空间纹章理论上应该能立刻把自己带回来;如果失败……这就算自己留给老师的告别吧。


    尽管和老师不久前大吵了一架,但是内特还是对瞒着海森堡离开有些歉意,可他实在没法承担被老师阻止的风险。


    他是多么想让海森堡和自己一起去啊。如果有海森堡陪着自己,独角兽之森绝不会是危机四伏的险地,而是会像搭档冒险一样愉快。


    如果可以,他也想亲口告诉老师,他很害怕,他想让老师抱住自己。想到自己可能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在远离家的地方,内特便忍不住一阵颤抖。


    等我回来,就去和老师道歉吧。


    内特把信叠好,放在桌上,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他又去给安吉尔添了水和食物,这次他没法带安吉尔一起去,翼龙太招摇了。他摸了摸爱龙的头颅,轻轻亲吻翼龙橘色的额头。安吉尔咕咕地叫了几声,似乎意识到主人将要远行,看起来有些焦虑。


    内特张开手,银色的精神之线如他心念所动,在他手心凝结,显现出一把通体漆黑、锋利的修长匕首。刀刃上黑色的纹路翻涌,仿佛被雾气缠绕,普通人仅仅是注视,便让人感觉浑身发冷。看着这把匕首,安吉尔也发出不安的叫声。


    内特捏着恶魔之角的匕首尖和把,举到眼前端详着。


    “你是不是比之前长了一点?”


    恶魔之角当然回答不了他。只是刀刃上的黑色纹路缓慢地变化着,若隐若现,如同有生命一般。内特笑了笑,把匕首收了起来。


    “我猜你主人应该状态不错。嗯,别人不行,你可得和我一起去独角兽之森,同生共死哦。”


    第84章 84-厄沼


    格劳斯摸了摸头上的黑角, 感觉缺了一截的右角似乎有些痒。


    他的额头上有两对螺旋般的黑色羊角,上面刻划着深浅变化的黑色花纹,而尽管乍一看两者一致, 右角实际上比左边要稍微短一些。


    自从几个月前自己折下右角, 锻造成匕首送给内特后, 右侧的角就一直要短不少。自己升阶破茧后,全身的骨骼都重新长了一遍,断了的右角也长了出来。但是倘若仔细看, 会发现右角的花纹还是更浅一些,体积也虚幻一些。


    他破茧突破之后, 外表虽然没什么明显变化,但他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在那茧里重新融化、生长了一遍, **的强度已经今非昔比。


    现在, 人类的外表与狮子或者蛇的形态之间, 除了外形的区别, 在身体素质上已经没有什么分别,即使是人类的皮肤, 也如蛇鳞般坚硬, 还拥有了狮子形态时才有的自愈能力。


    突破二阶,对格劳斯来说, 似乎自己不同形态之间的能力突然打通了。他可以随时让自己受伤的躯体转瞬愈合,也保持着野兽提升后的五感。当他的后背伸出几条黑色、触须般的触手时, 他可以喷出黑色粘稠的雾气, 在其中进行狩猎。


    而额头的羊角仍是发动精神能力的必要器官。格劳斯基本已经适应了使用精神能力时自身的眩晕和失控感,他可以让这对螺旋般的羊角一直从额头探出。


    他的精神能力没有明显变化, 仍停留在精神冲击,以及在瞪视时获取对方的部分纹章信息和记忆上。


    在发现自己不同形态的能力打通后, 格劳斯下定决心,让自己尽可能保持人类的形态。


    在人类的外形下,他发现自己会以人类的身躯为前提进行思考,他的意识和自我更活跃。虽然那样独自一人、孑孓前行的孤独感无时无刻不缠绕着他,但格劳斯只有这样,才可以确信自己还是人类的一员。


    即使从人类的王国被流放,没有一个朋友和同行者,格劳斯·耶格尔仍坚持着人类的内心,渴望以人类的身份活着。


    因为……被这样嘱咐了。


    “你要从疯狂中清醒过来啊。”


    那么,即使痛苦,格劳斯也会忍耐着,保持清醒的神智。


    在往草原深处前行的这段日子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格劳斯见到的生物越发奇怪和危险了。


    与外形如甲虫的青泰坦、老虎或野狼般的红泰坦不同,格劳斯在这里见过六腿四眼的大型角马,如蜘蛛又如蜈蚣、长着黑色口器的节肢状生物,还有像十几米高的猩猩、浑身却没有毛、只有皮的猿类。


    如果说它们是泰坦,却又不对。这些生物无一例外地没有任何神智,它们也没有结伴行动。在格劳斯进入它们的视线时,不管格劳斯有没有攻击的敌意、不管它们此刻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无差别地攻击过来。


    就像一群不能对话、只知战斗和厮杀的怪物一样。它们没有形成统一的文化,也没有共同的语言,似乎每一个个体都是独立的。


    这可太奇怪了。要知道,即使是在那群无法无天的海妖中,也存在可以沟通的鲛人和人鱼,更何况还有海妖之主海王星小姐——她就像一位冷酷肆意的女王。


    唉,可能我现在遇到的怪物都太低级了,只有更强的对手,对方才会拥有能够对话的神智吧。


    想到过去发生的一切,海王星小姐还许诺过,如果自己和罪门共同回到她的面前,就会实现他们的一个愿望。


    现在自己远在异地,罪门也生死不明,那个许诺当然如水而逝。会不会海王星小姐在见到他们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格劳斯不知走了多久,太阳已经渐渐落幕,很快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格劳斯看到凹凸不平的土地前方不远处,有什么一闪一闪地发光。


    他嗅了嗅,空气中只有寒冷的夜风和泥土的气味。石头的土锈味很浓,但没有其他生物的气息。


    顺带一提,托二阶的福,人类形态的身体也足够产生热量来保暖。不然格劳斯很担心自己再以蛇的形态行动,会有蛇的习性,在冬天天冷时冬眠——天知道自己醒来会错过什么事情!


    他走近闪光的地方,发现那是一处小潭,寒冷而寂静,潭面一闪一闪地反射着月光。


    格劳斯在草原行走许久,很少能看见水源,于是他走到潭边,把水面当作镜子,照了照自己的样子。


    他的棕发更长了,甚至有些挡眼睛。那张曾经青涩的脸庞,也在无数的战斗后显出坚毅沉稳的神色。


    现在他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当初那个靠双脚走上百公里去首都的流浪汉,能被屋里的尸体吓一大跳;如今已是二阶的憎兽,远超过普通人和一般的纹章。


    与海王星、雷霆暴君那样的力量虽然还有很大差距,但是如果现在对上克拉肯,格劳斯可以确信自己已有胜算,绝不会再被对方害得神智尽失,狼狈到甚至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格劳斯半蹲在潭边,似乎是为了更清楚地看清自己。鬼使神差地,他探出手去,触碰那镜面般的寒水。


    水波与影子重叠的那一刻,寒光闪烁——格劳斯看清了,那看似平平无奇的水潭下方,隐藏着恶意。在潭底静悄悄地堆叠着无数白色、反着银光的小山般的骨头。


    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背后袭来。格劳斯转身迎敌,仍被对方抓住双肩,推入潭水之中。


    一瞬间跌入水中,冰冷刺骨的寒水如无数刀尖般刺入皮肤。格劳斯感觉浑身警铃大作。


    他这段时间实在是太松懈了——因为一直遇不到称得上威胁的对手,竟以为二阶的自己在领主之外暂时天下无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走到这个小潭边上!


    但是,攻击我的究竟是什么生物,竟然连气息都一点没有?不然我怎么会毫无察觉?!


    格劳斯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骤然落入水中,口中的氧气有限,他还得奋力挣扎,不让那袭击者拖着自己继续往下坠。


    格劳斯额头的黑色羊角浮现出繁复的花纹,如同流血般变红,而他的眼睛转瞬泛白,睁开一对方形的恶魔瞳孔。


    精神冲击!


    那袭击者不存在概念上的眼睛和大脑,精神冲击毫无效果。


    但是在恶魔之视下,格劳斯终于在水底看清楚了——那缠绕着自己手臂和身躯、硬如磐石的,是无数白色的生物骨骼。它们形态各异,似乎来自不同的死亡生物;这些骨头拼凑成两只巨大的爪子,正抓着自己往水底拖。


    ——已死的生物?难怪自己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恐怕刚才看到的水底森森白骨,就是像这样被无知地引诱过来,然后拖到水底溺死的倒霉蛋吧!


    但是,尽管看清了对方的形状,格劳斯也无法摆脱困境。他的精神冲击对对方无效,而水下很不适合他战斗。格劳斯没想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还能面临溺水的危险。


    他挣扎起来,手臂膨胀出一丛丛黑色的鬃毛,指尖变成狮爪。爪子握紧,把靠近双手附近的骨骼捏得粉碎;然后他再次摆动双腿,往水面游去。


    那些被他打碎的骨头在水下重新组合了。


    似乎因为本就是死物搭成的怪物,即使骨头粉碎也能再次拼合。


    那被他搅动的潭水变得疯狂起来,在水下激烈的打斗中,带动水底的泥沙,白骨变化、组合,这小潭此刻不再是冷清森寒的清澈,而是混合着无数黑泥和白骨的沼泽。


    刹那间,格劳斯跃出水面。他的身躯只在那漩涡般的黑沼中出现了一刻,呼吸了一次,就再次被泥沙和白骨混杂组成的巨手拖了下去。


    眼前立刻被黑暗和淤泥盖住,无数白骨像锋利的刀刃般向自己刺来,刺穿他的手臂、腹腔和大腿。


    眼看青年一动不动地躺在黑泥深处,似乎终于停止了挣扎。那攻击他的骨头生物也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把他拖入自己的躯体深处——虽然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团泥砂——准备咀嚼起来。


    黑色的雾气在弥漫。


    在水面下,如同沸腾一般,泥沙再次绞动起来。这一次,不是攻击,而是为了逃跑。


    骨头和泥沙组成一只白色的骷髅巨狮,向上方快速逃蹿,甚至主动跃出了水面;但黑色的、粘稠如同实质的雾气,从水面下的最深处跟着生了出来,如同寄生一般缠绕着这只古怪的巨狮。


    黑雾快速地包裹着骨头,发出嘶嘶的声音,竟把那白骨和泥沙逐渐融解。


    吞噬,消化。


    无数黑色、触手般的管状器官从格劳斯的双肩长出来,辐射状地四散开。


    这些管子在水底释放出黑雾,无条件地消化一切触及的物质;那些黑色的触手则如同有灵智一般,伸向沼泽更深处,仿佛消化道般一缩一收,把某种物质就这么吞了进去。


    沼泽从内部开始坍缩。它甚至试图吐出格劳斯,把他远远地扔出去。但是为时已晚——先前它把格劳斯吞得太深,现在连自己重要的核心器官都被黑雾寄生、吞噬,再也跑不掉了。


    那些死去生物的白骨,如同溶解在强酸中一般,慢慢地在粘稠的黑色液体里消失。


    这片小潭开始向内收缩,水面逐渐降低。一些与普通沙砾极为相似、却闪烁着灰色光泽的物质,也和其他沙石分离,被黑色的触管吞噬。


    最终,沼泽消失了。


    这里变成一个十几米深的大洞,只有棕发的青年格劳斯,无知无觉地躺在最深处的中央。


    格劳斯感觉很不舒服,好像陷在一个由黑色黏液组成的容器里。那些黑水无孔不入,钻入他的身躯,把他的身体像气球一般撑满。


    他痛苦地挣扎起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时常觉得自己冷得如坠冰窟,又好像热气球般就要爆炸。


    无数黑色的刺从他的皮肤下长出、伸长,又碎裂、跌落。格劳斯的手指快速地变成狮爪、蜕为覆着蛇鳞的人手,又变回正常,如此循环往复,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清冷的晨光照在青年抱着折磨的脸上,格劳斯才终于睁开眼睛。


    他痛苦地把手覆在脸上,从干涸的潭底坐起身。他还是人的外形,但四肢的皮肤上,都覆盖着流动的、无法消退的黑色花纹。


    格劳斯意识到,自己昨晚好像无意识地吃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格劳斯想站起身,却立刻跌倒在地上。他低下头去,骇然地发现,自己双脚的位置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黑泥,他的手指正趴在这团略显粘稠的泥中。


    下一秒,格劳斯心念电转,这些黑泥重新收缩、聚拢,化成双腿和脚的样子。格劳斯站起身,可以如常地迈开腿行走。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他的手臂也可以如黑泥般融化,再化成自己想象的形态。


    他的躯体……人类的外形……不再是血肉之躯了。


    除此之外,他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就像一团沼泽的泥。


    而透过指缝,格劳斯看见,对面的阳光下站着一个人。


    他的皮肤像死人一样冰冷,头发是毫无色素的白色,透明的眼仁冷冰冰地看着他。


    看到格劳斯的注视,对方咧开嘴,如同人类一般笑起来:


    “【你】【好】,人类。”


    “我是被你吞噬、却还未消化完的——夜族残片。”


    “厄沼。”


    ==========作者有话说:==========


    写格劳斯就像呼吸一样啊呼吸


    新年快乐!2026写的一章是小格感觉真不错啊。


    第85章 85-夜族


    那个苍白的, 如同褪色了一般的人形生物咧开嘴,有些机械般地说:


    “【你】【好】,人类。”


    “我是, 被你吞噬的, 夜族残片——厄沼。”


    太久没有听到人类的声音, 格劳斯一时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自称厄沼的白色男子,说出了人类的语言。


    已经有多久了?自己上一次听到人类的声音?


    “你……你会说话?”格劳斯问, “你说的被我吞噬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之前你不是这个……”格劳斯比划了一下,“人类的样子?”


    听到格劳斯的问题, 这个白发、白肤、白色眼睛的人,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似乎他问了什么愚蠢的问题。


    “不是我能说话, 是你能理解我了。因为你吞噬了我, 所以, 我的一切——以你能够理解的形式,展现在你面前。”


    厄沼说话一顿一挫, 就像有些卡带的机械在转动。


    格劳斯借机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白色的、接近人形的生物。他的头发很长, 是如同缺少色素般介于白色和透明之间的颜色;他的皮肤毫无血色,死人般苍白;他的眼睛是同样透明的浅色。而从外表看来, 他的容貌既有男性的骨感,也有女性的柔和, 是一种接近人类形态、又不是人类的样子, 更像是在说话的死者。


    此外,他披着一件白色的单薄袍子, 格劳斯似乎甚至能透过那袍子看见他背后的草地。也就是说,这个人形像半透明的幽灵一样, 并非实体;他站在自己面前,格劳斯注意到他甚至没有影子。


    “如果我吃了你,你不是该死了吗?”


    “这是你的问题。”厄沼说,“你没能完全消化我。我的一部分意识以残片的形式保存了下来,等你消化完我所有的力量,我便会消失。”


    “那样的话——你不恨我吗?十几分钟前我们还在相互厮杀吧?”


    厄沼看着格劳斯,他的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但是格劳斯可以立刻感受到他的情绪:烦躁。


    “你指望你肚子里的肉块如何抵抗你呢?”厄沼说,“就算我拒绝回答,你也可以阅读我的思想,所以抵抗没有意义。”


    格劳斯心念转动,正如厄沼所说:当格劳斯用恶魔之视望向厄沼时,属于这个“夜族”生物厄沼过去的一切记忆,都如同摊开的书一样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原本是一个小池塘,因为潭底的地形奇特,逐渐在此积累了寒气。一些人畜路过,饮用潭水,便被寒气冻伤,落入水中。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何时,一只伤痕累累的白色巨狮走到潭边。他与此前的任何溺亡此地的生物都不同:雄狮虽身受重伤,却仍有一方雄主的霸气,不是这潭水可以杀死的。


    然而,狮子走到潭边,以水为镜,突然感慨道:“我与兄弟相争君主之位百年,如今我的兄弟皆为人类所戮,我也身受重伤。斗争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悲!”


    随后,巨狮仰天长吼,声震八荒,地动山摇;白色巨狮的鬃毛溶解消散,化成一堆白骨落入潭中。


    以那狮子的骨骼为原点,潭水终于诞生灵智,它以周围生灵对自己的畏称为自己命名,起名为“厄沼”。


    原来如此,格劳斯想,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吞噬他后,力量有如此明显的变化。厄沼的根基来源于一位白狮形态的领主,和我的恶魔纹章的狮首是同类型的;我吞噬他,就像吞噬了另一个恶魔纹章。


    内特曾经说过,即使是同类型的纹章,贸然吞噬后,如果不能消化对方,可能出现类似精神分裂的情况,这就是他说的意思吧?


    此外,还有一件事,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在意。


    “你说的‘夜族’是什么意思?”


    听到格劳斯的问题,厄沼本就是白色的眼球翻了一下,所以这个白眼的效果并不好。


    “你什么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在这世界上,原本只有七个种族:龙、人类、精灵、不死鸟、独角兽、海妖和泰坦。后来其中一批在食物减少后迁徙入草原,经过时间流逝,这些迁移者发生了变化。它们仍保有原本的种族的特征,但身体发生了根本的变异,不再认同这种归属。


    “在其他七个种族里,同族之间虽有争斗,至少不会相食相残,而我们却互相敌对,既无共同的语言,也没有统领全族的王者。必要时,连血亲家人都可以吞噬;像我们这种哪个种族都容纳不下的生物,就被粗糙地归为第八族——夜族。”


    听完厄沼的讲解,格劳斯终于对这个世界和自己身边的环境有了个基本的认识。难怪自己一路走来,一个同行者都找不到,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样想来,因为自己力量的不足,厄沼反倒成为自己在这荒原里唯一说得上话的对象。如果被自己消化了,不就有些可惜吗?


    格劳斯谨慎地选择措辞:“厄沼……如果我没有全部消化你,保存一部分你的意识在我的身体里……但是你需要听我的,不惹麻烦,你做得到吗?”


    听到格劳斯的问题,厄沼微微睁大眼睛,仿佛很吃惊。他再一次咧开牙齿,与上一次不同,这次他的笑容自然了很多,甚至主动伸出右手:


    “我、很乐意。”


    几乎就差一点,格劳斯要伸出手,和厄沼的右手握在一起。


    属于野兽本能的危机感让他在千钧一发时停了动作,没有碰到厄沼的手指。厄沼猛地伸出手指,两人将将错过。见计谋被识破,这白色的幽灵般的生物怒吼起来,他的面容变得狰狞,发出尖利的啸叫。


    同时,他的身体变化为一团白色浑浊的巨狮轮廓,在向格劳斯攻击时,格劳斯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两条腿再次如黑泥般融化了。


    ——伪装!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向我示弱示好,他早就想夺取我身体的控制权!他对我身体的控制,远比他说的要多!


    一对黑色的螺旋羊角从格劳斯的额头长出,上面繁复的纹路亮起。格劳斯朝漩涡的方向瞪视一眼,恶魔之视的精神冲击对没有形体、只剩精神碎片的厄沼威力极大;


    白色的幽灵尖叫一声,凝聚成狮子的身体散开,它的攻击弱了下去,重新化成白色的人形,只是比起刚才淡薄透明不少。


    格劳斯攻击不减,他让黑色的花纹缠上自己的手臂;在自己的意识里,他的手臂变成狮爪,居高临下地把厄沼摁在地上。


    “疯子!你为什么宁愿消失也不跟我共存?”


    “共存——等你沦落到我的位置时再说吧。”厄沼满不在乎地说,“除了夜族的君主,夜族不会承认任何人!你从此睡觉最好不要合眼——不然一有机会,我就会夺取你的身体,夺走你的记忆和一切!”


    格劳斯狮爪用力,把这白色狮子的幽灵捏成碎片。厄沼大叫一声,散成几片碎片,然后在离格劳斯不远处的地方重新凝聚,没再攻击,只是神色狠毒地看着他。


    夜之君主——这个位置悬虚了上百年。就是现在,夜族也在一刻不停地厮杀,为了这个君主之位争斗,但依然无人能被承认为夜之君主。


    格劳斯彻底明白了,所谓的夜族,是不存在成为同伴可能性的生物。他们互相厮杀,相互敌视,因此在哪个种族都不受欢迎,可谓臭名昭著了。


    像厄沼这样,因为自己还未完全吸收对方的能力,正像个危险的第二人格一样留在自己的意识里。


    如果自己精神虚弱,不慎让厄沼占据自己的身体,他会用自己的身体做出怎样危险可怕的事?听他的意思,如果厄沼占据了他的身体,甚至可以阅读并修改他的记忆,连自己对所爱之人的情感都被扭曲。想到这种可能性,格劳斯就感觉不寒而栗。


    原本格劳斯计划一直战斗,见怪就杀,然后变强,直到自己走到终点的那一天;现在必须改变策略了。虽然变强这件事迫在眉睫,看来也是急不得的,他必须找一个足够僻静安全的地方,吸收从厄沼身上得到的所有力量,还要保证在自己消化吸收的这段时间,不会又有第二个厄沼靠近。


    每当这个时候,格劳斯就格外怀念内特。如果有他的空间纹章在,自己就不会被上述任何烦恼纠缠了。只要内特用空间屏障给他构建一方天地,他就可以在其中安然入睡,不用担心被任何人打扰,也不用担心自己会伤害任何人。


    不知为何,格劳斯非常确信,就算自己本人的意识真的失控了,自己的“恶魔纹章”制作的匕首也不会对内特造成伤害。就像现在,恶魔之角还好端端地留在内特手里,忠心地守护着他。


    格劳斯知道,如果不是【恶魔纹章】也认同的对象,这把匕首是不会老老实实地为对方所用的。


    或许是来自主人格劳斯的本能,或许是曾结下的缘分:在自己被海王星污染时,是内特帮自己清除了眼球里的寄生物。那时候,恶魔纹章似乎跳出来蹭了蹭内特以示感谢;此后,恶魔纹章似乎一直对内特的印象很好。


    而现在,随着自己能力的变强,格劳斯对自己的纹章掌握程度加深,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恶魔之角的状态。或许如果自己进一步成长,恶魔之角也能跟着进化也说不定。


    那样的话,能够帮到内特更多——这就是对自己这远在他乡异地的人类最好的慰藉了。


    凭着对土地探索的直觉,格劳斯往西北部走。任何生物都会去往水草丰茂的地方,所以他只要找一处足够荒凉、最好光秃秃的只有石头的地方,就不会有太多夜族来打扰自己了。就算真的有生物,应该也是一堆小动物,不会有太大威胁。


    顺着自己的思路,格劳斯往更贫瘠、更阴冷的地方走去,很快,四周的草木逐渐变得光秃,他来到一个山坳,阴风呼啸,即使是白天也冷得让人发抖。


    厄沼看到这个地方,也阴阳怪气道:


    “哎哟!你找这种地方,果然是不想活了?”


    眼前是一处乱葬岗,到处是累累白骨和破败的坟墓。许多生物濒死时,会找个僻静安宁的地方死去,眼前就是一处。


    “这个地方正合我意。”


    “就算你选个人类的坟场,你也永远不可能回到人类中了,你知道吧?”


    “如果你不想再被我打碎就闭嘴。”


    格劳斯走到乱葬岗深处,他的棕发长到耳后,形单影只,强忍着不让厄沼的话语打击到自己。


    他蹲下身,蛇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下长出来。在格劳斯所有的形态中,只有蛇最适应一动不动地留在黑暗中。然后黑蟒钻入白骨和乱石的缝隙中:死去的生物是他的坟茔,遍地的乱石是他的棺椁。他钻进黑暗中,盘亘在无名冢中,缓慢地成长、孤独地消化。


    留在夜晚的,不被任何种族承认的种族。强大、扭曲、混乱无序的恶魔。


    夜族等待君主已久。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没有忘记文案里小格的身份……


    第86章 86-新的脸


    内特戴上面具, 他的面容立刻发生了变化:在镜子里,那张漂亮柔和的面孔只是眉眼略有调整,就看起来有种非人的感觉;最大的变化是他的眼睛, 在他浅金色的瞳仁里, 多出螺旋状的黑色花纹。此外还有他的耳朵, 不再是人类的耳朵,而是精灵特有的尖耳。


    内特想:可惜这张面具只能改变我的样貌,不能像变色龙一样改变我的身高。不然我还挺想知道, 像老师一样高是什么样子……


    内特把银发别到耳后。现在,他的身份也编好了:他是精灵母亲和一位独角兽父亲混血的孩子。父亲在他出生不久后就抛弃了他和母亲, 他一直跟着母亲长大。最近听说独角兽有每隔二十四年出现的聚会,所以特意来参加, 希望能找到亲人。


    这个身份其实和我现在的家庭刚好反过来呢, 内特想。妈妈离开了我们, 是爸爸抚养我长大的。关于母亲和她的记忆, 一点都没有了。她的那边……还有别的亲人吗?会有精灵们居住的地方吗?如果我是由母亲抚养的,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内特的思路被面前的人打断了。那个人凑过来, 好奇地打量他:


    “你可以预测姻缘?”


    “是啊, 事业起伏、姻缘占卜、生活大事,一测便知。”内特摆出营业的笑容, “你要来测一下吗?”


    内特现在正在西南方的一个小镇——铜钉镇。这里是王国边界和落日森林接洽的区域之一。落日森林是精灵、独角兽和不死鸟的栖息地,许多想进入人类王国谋生的魔族就会从这里入关, 相当人流混杂。


    内特想得到独角兽的消息, 在铜钉镇找人是最高效的。


    内特不知道其他独角兽在哪里,是否会隐藏自己的行踪。他索性在人流最密集的集市门口摆了个摊, 号称能够精准算命,来这钓鱼执法。以他精神纹章的能力, 看个路人的心理活动,借此推断他正在为什么烦恼困惑,还是相当简单的。


    这种摆摊的行为原本是违规的,如果被当地的治安官看见,难免要被请走。幸好,内特给负责这片区域的治安官塞了三百金币,对方便立刻闭眼当作没看过了,甚至向他保证:如果有人要找自己麻烦,还可以主动报官解决,保证青天大老爷给自己一个公道。


    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能解决的问题真多啊。可惜无论是感情还是身世,我的问题都不是钱能解决的。


    “你这个预言测得准吗?”这个商人打扮的客人怀疑地问。


    “您今年的生意一直很好,但是最近遇到一个棘手的事情。您不知道怎么解决,对吗?”


    商人面露惊讶,但又很快压下来,故作镇静地说:“你恐怕对谁都这样说吧?先夸对方生活不错,但是最近又遇到了麻烦?”


    内特面不改色:“那我换个方向。您喜欢成熟、稳重、知书达理的女性,但是您年轻的妻子明明和这些优点一个都不沾,您却对她移不开眼睛,对吗?”


    商人面色大惊:“这都能测到?”


    内特用手指指桌上的牌子:“测事业高低,解答感情问题,五十金币一次。”


    其实原本是三十铜币一次。他看这个商人衣着光鲜、谈吐不凡,偷偷坐地起价了。


    富商犹豫片刻,掏出一把金币掷到桌上,警觉地盯着内特:“先谈关于我生意的事情。如果你说得准,我可以再给你一百金币,你要告诉我,我的妻子是否背叛了我。”


    “那也是五十一次。”


    “多的那些是封口费。”


    内特笑笑,把金币收了起来。


    “您的矿石生意之前一直很好,但是最近给您提供原石的人质量下降,让您的客户很不满意,对吗?”


    这甚至不用精神纹章探知对方的精神:内特一看这人的服装,就知道他是做生意的,而他的袖口和配件证明他极有可能是宝石生意的人。


    商人问:“你既然测得这么准,那么告诉我,我是否该换个原石供应商?还是让我的客户再等几天?”


    “就算您换供应商,宝石原石的质量也不会变好。”内特说,“不过我估计,不出一个月,原石供应的质量就会恢复了。您可以让您的客人再等等。”


    内特能回答这个问题,则是恰巧他知道矿石的事情:帕克拉契亚山脉是王宫矿石产量最大的地方,他的坦桑石戒指也是从其中一处极稀有的矿脉得到的。前段时间泰坦袭击了好几处矿场,导致上百万的原石晶体都毁坏了。


    不过老师不久前粉碎了泰坦的进攻,他们短时间应该不再大规模地破坏了,那么宝石的质量肯定也会回升。


    商人古怪地看着内特:“我遇到过那么多预言家,你是最奇怪的。你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要在这个破地方摆摊?”


    “现在工作不好找啊。”


    “你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


    “是吗?婚姻问题现在两百金币一次。”


    商人大惊,盯着内特:“你竟然坐地起价!奸商!”


    内特笑而不答。


    等商人悻悻地掏了钱,内特才慢条斯理地说:“您年轻的妻子对您爱答不理,是因为您忙于生意、冷落了她。您多陪陪她就好了。”


    等应付完商人,又有好事的顾客上门。内特在这摆了三天摊,在这小镇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寻找工作和入城谋生的平民百姓,内特便用自己的精神能力和知识一一解答。几天过去,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亮,来找他算命测姻缘的人络绎不绝,但是独角兽却一次都没遇到。


    内特接待的客人越来越多,但是想找的独角兽却一直不在,也逐渐烦躁起来,连营业的笑容都装不下去了。他本就是宰相之子,生活优渥,现在整日风餐露宿,内特也有些受不了了。


    他有些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日暮西沉,他白天算命,晚上暗中用精神纹章探查这个小镇,每天各种乱七八糟的心声灌进脑海里,听得内特头晕脑胀,但是独角兽的信息却什么都没有。


    算了,果然我想的太容易了。独角兽这种少见又特立独行的生物,怎么可能随便在路边摆摊就能遇到呢?我还是老老实实去找老师,问问军队里有没有关于独角兽的信息吧……


    “表哥,这里有个算命的独角兽诶。”


    “是啊,表妹。这里有个需要给人算命的独角兽呢,想必生活过得很不如意吧。”


    内特猛地睁眼抬头,眼前是一对手挽手的男女,都是浅金色头发。女生是短发,男生的长发被拢到肩膀一侧,像麻花辫一样编在一起。看到内特,正相当亲密地靠在一起的两人都吃了一惊:


    “天呐,表哥,他的观测眼就这么明晃晃地开着!”


    “是啊,表妹。他连观测眼都关不掉,不会是残疾吧?真可怜。”


    “应该是混血儿吧?你看他的精灵耳朵,所以预言能力变弱了吗?”


    短短几秒钟,这两个疑似独角兽的男女就把内特蛐蛐了一通,从父母祖辈到现生生活,大有自出生起就流落街头、忍饥挨饿、吃百家饭长大的意思。


    不,那个描述是格劳斯,不是我………


    内特眨眨眼睛,故作无辜地说:“你们说的独角兽和观测眼是什么呀?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那女生颇为得意地咯咯笑起来,单手撑在桌上,指着内特的眼睛:“你眼睛里黑色的花纹叫观测眼,是我们独角兽独有的。我们用它观测星轨。没人告诉你这些吗?”


    内特摇摇头,于是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向两人又说了一遍:自己自幼没有父亲,是精灵母亲抚养长大。听说母亲当年就是在这里遇到的父亲,所以母亲最近去世后,搬来这里算命谋生,顺便想打听父亲的消息。


    “噢,原来是父母双亡的小可怜,你是孤儿了。”女生说,她的语气饱含同情,但说出的内容相当刻薄,“你的母亲没告诉你,你的父亲是独角兽吗?”


    “可能他的父亲瞧不上他的母亲,所以连身份都没有告诉。”男生自以为是地说,“精灵不懂得保持血脉的纯粹,还是太卑贱了。”


    内特感觉很难再容忍下去两人对自己父母的污蔑。


    虽然是虚假的身份,但是你们的也有点太过分了吧?而且你们明明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分析,只是在肆无忌惮地八卦吧——还有你们刚才互称兄妹了吧,表兄妹可以这么亲密吗?


    和独角兽相遇的第一个十分钟,内特的心灵充满了旺盛的吐槽欲。


    为了防止自己动手打人,内特决定把话题移开:“你们平时住在这附近吗?你们要去哪儿,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两个独角兽相互对视了一眼。


    “如果他也是独角兽的话,去月之湖应该——”


    “可他是混血呀,表哥。族长会同意吗?”


    见两人有些犹豫,内特主动说:“如果你们带我去,说不定我能找到我父亲呢。如果见到他,我肯定要狠狠揍他一顿,质问他为什么抛下我和我母亲。”


    听到内特的话,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独角兽立刻瞪大眼睛:


    “对呀!表哥,我也想知道那个喜欢精灵的独角兽是哪位!”


    “确实,如果找不到,还可以让族长占卜一下。”


    “嘻嘻,如果他爸已经另有家庭,你这不是拆散人家嘛?”


    两个独角兽越聊越兴奋,似乎已经要看见一些妻离子散、父慈子孝的画面了。


    “好吧,让他跟我们一起走吧。”女生最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内特说:“我叫奈……奈特。”


    “你好啊,奈特。我是卡珊德拉,这是我表哥摩西。”卡珊德拉说,“我们会带你去月之湖。但如果你骗了我们,月神会审判你的。”


    内特立刻点头,尽量不去想被发现后的审判是什么。


    两个独角兽很快准备出发,内特跟在他们后面,实在忍不住问道:“你们真的是兄妹吗?”


    “怎么不是?所有的独角兽都流淌着相同的血。”摩西从容地回答。


    不,如果按你们的说法,所有人类都是兄弟姐妹了,那这天下就是一个巨大的骨科……这想法实在是太异端了……内特强忍住濒临崩溃的吐槽欲望,跟在两人后面往铜钉镇的郊区走,继续听这对独角兽蛐聊天:


    “表哥,你觉得谁会是奈特的父亲?”


    “我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是族长的私生子?”


    “天呐,原来族长表面清心寡欲,实际上背地里玩得这么花吗?”


    你们这么传你们族长的谣言,你们的族长知道吗?


    内特觉得这个有预言能力、喜欢看别人后院失火、还亲缘关系无比混乱的种族其实相当危险。幸好他们人不多,不然真的要被当作异教徒处理了。


    不过,听到二人提到那位族长,内特还是决定尽可能收集更多信息:


    “你们说的族长是谁?”


    “你见到就知道了。”卡珊德拉回答。


    “他很厉害吗?他也是你们的父亲吗?”


    “他是至高无上的。”摩西说,“唯一的独角兽之王。”


    “月之湖的守护者。”卡珊德拉说,“我们的月亮、神明——赛里宁忒。”


    ==========作者有话说:==========


    一旦开始写独角兽笑话我就停不下来


    第87章 87-独角兽之王


    穿越铜钉镇外, 是一片上千英亩的、一望无际的落日森林。这片森林部分接壤于帕克拉琪亚山脉,部分连接呼啸沃地,关于它的归属至今仍有争议。通常来说, 靠近东方的部分属于人类王国, 西南方则是魔族中的独角兽和泰坦比较活跃。


    卡珊德拉和摩西带着内特迈入落日森林。内特跟在两人背后, 起先还试图记地图,但很快就记不清了。内特怀疑,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应该是这片区域被人刻了类似防止追踪的刻印,如果不通过特定的道路行走, 就会一直在这团团转。


    内特正欲考虑用空间纹章探测这片区域,摩西便突然说:“我们到了。”


    内特有些纳闷,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的山毛榉林, 跟刚才有什么区别?


    卡珊德拉迈步向其中两棵榉树走去。她的小腿刚迈过那片阴影, 就有无数条浅金色的丝线亮起来, 像丝网般被触动,豁开一个口子;等卡珊德拉进去, 再重新愈合。


    这可不像是让别人随进随出的门啊……内特暗想。但此刻走了这么远, 为了关于母亲的记忆,独角兽的领地近在咫尺, 绝无回头的可能性。便一咬牙,模仿卡珊德拉迈步进去。


    原本内特还有些担心这蛛网一样的丝线只允许独角兽通过, 但他眼前一亮, 已经成功通过。


    与那寂静无人的密林不同,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他的面前是一片相当开阔宁静的小湖, 倒映着明亮的月光,湖面波光粼粼。


    湖水深沉, 时而轻微的晃动。听着熙熙的水声,内特好奇这个湖下面是否还有别的生物存在。


    在湖边是一丛丛修建得整齐得体的小灌木丛,无数萤火虫和明亮的萤石点缀其中,如照明般点亮了湖边的小路。湖边还有几个做工精致的竹亭。内特和摩西到来时,有十几人已经到达了凉亭下,都穿着浅白色斗篷一样的衣服,浅金色的头发,正彼此低声窃窃私语着。


    有一条小堤从岸边通往湖心,把这个小湖一分为二。内特跟着另外两人沿着堤坝往湖心走去。看到三人,岸边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人都安静下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内特注意到,这里的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圈圈黑色的螺纹。被这样无数晦明不定的观测眼注视着,内特还是感觉有些起鸡皮疙瘩。


    湖心亭中央站着一个男子。他披着如雪的银白长袍,衣袍不染尘埃,缝着银线,让他全身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闪耀着。他的头上戴一顶月桂和梧桐花编织的桂冠,浅金色的长发细致地编在脑后,面容沉静如水,浮着一层淡淡的荧光。虽如人类,但那时刻旋转着黑色螺纹的眼睛提醒着内特:眼前的男子就是所有独角兽的族长,拥有【幻月】【梦境】相关纹章的领袖——现在八族中的独角兽之王。


    “族长,我们回来了,还遇到了一个新的独角兽孩子。”卡珊德拉说,“他似乎是精灵和独角兽的混血,您可以告诉我们他的父亲是谁吗?”


    “不要胡闹,卡珊德拉。我们的观测眼不是为了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用的。”


    独角兽之王说。他朝内特伸出手:“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


    内特咽了口水,故作镇定地走到独角兽之王面前。他感受到对方冰冷的手指碰到自己的眼眶,那触感极硬,就像玉石一样。当他的手指刮过自己的下颌,内特有一瞬间担心自己的变色龙面具会被对方从脸上揭下来。


    “原来如此。精灵之子,确实是独属于独角兽的眼睛。那么,我允许你参加月之祭典。”独角兽说,“你或许已经听说我了。我是月神,现在的独角兽之王,赛里宁忒。”


    内特注视着赛里宁忒。独角兽之王浅蓝色眼仁上盘旋着黑色的花纹,有种无机质、没有聚焦的感觉,甚至让内特怀疑,那双覆盖着黑色花纹的眼睛是否真的能“看见”他。


    仔细一想,赛里宁忒是自己见到的第三位种族之王。八族中,排名第一的是自己的老师——世界之王、雷霆暴君;然后是海妖之主,洋流与风之女神,海王星小姐;现在是独角兽之王,月神赛里宁忒。


    从外表看,赛里宁忒像个玉石般的人类。但无论看起来多么无害,独角兽之王一定是极其危险的存在。


    赛里宁忒松开手,走到一旁。内特这时候才注意到,在湖心中央、赛里宁忒手边是一个石台。最上层的石面向下凹陷,里面盛着薄薄的……水?


    与此同时,其他聚集在岸边的人也不知何时走到了内特身边。赛里宁忒微笑了一下,他仰起头,让月光倾泻到他手边那石盏中,似乎心情很愉快。


    “诸位,经过二十四年,我们的月之湖终于再次盈满。可以饮下月之光辉了。”


    似乎看出了内特的困惑,赛里宁忒轻柔地解释道:“你脚下的就是月之湖,这里承载着我们和所有独角兽先祖的记忆。每隔二十四年,月之湖受潮汐的影响会盈满,你们可以通过月之祭典进入记忆神殿。但是记住,过了今夜,潮汐的效果将会消失。如果不及时返航,你将永远留在记忆神殿中,等下一次盈满才能返回。”


    内特大概明白了。月之湖可以储存记忆,而月之祭典是让他们重新“查阅”记忆的仪式。但他说的返航是什么意思?如果自己不能及时离开储存记忆的地方,就会被关在里面二十四年?


    不等内特细想,赛里宁忒已经拿起石台台面上一个小盏,从那薄薄的、镜子一般的池水中盛了一盏水,递到内特面前:


    “请吧,奈特。愿你在梦境中,也能保持清醒。”


    内特接过石盏。酒杯的质地是半透明的玉石打造的,相当轻盈光滑,里面的水轻飘飘地晃动着,仿佛有雾气在水面飘荡。这……这是可以喝的吗?


    内特心一横,不想那么多,仰头饮下。


    饮下那一口湖水的下一瞬间,内特感觉自己的精神霎那变得疯狂膨胀起来。他的意识变得很快、很活跃,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漂浮在空气中。


    他抬起头,连天空的星星移动速度都变得快起来。那明亮的星辰正旋转着在亘古不变的黑夜上移动着,由东至西,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美妙的圆弧,那就是【星轨】。


    内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仰躺下去,或者说,原本在堤坝下的湖水骤然上涨,把他的身体反而淹没起来。就在触碰到湖水的那一刻,湖水沸腾起来,犹如无数蒸腾的雾气,把他包裹起来。


    内特陷在重重包裹的灰雾中,听见无数尖叫和声音从身旁的浓雾里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啸叫着从自己手边和身体里穿过,他的身体在重重地下坠,无数的灵魂却在尖叫着上升。


    不、不对!我不该这样坠下去——为什么我的身体这样沉重?


    隐约间,他听见赛里宁忒叹息的声音:


    “精灵的血统污染了你的灵魂,你将无法上升,只能坠入月之湖底。”


    内特挣扎起来,散发出银色的精神之线。可在这混沌的灵魂漩涡中,他的意识犹如一叶扁舟,根本无法挣脱。月之湖的湖水如同有张力的触手捕捉住他,像抽丝一样,把内特记忆里最不堪、最黑暗的部分硬生生拉出来,甚至加以扭曲激化。内特已经不知道,这些痛苦的声音是真实存在过,还是只是他的想象了。


    他看见那红发赭衣的男人背对着自己。父亲头也不回地说:“你只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在下坠。


    海森堡站在破损的圣坛旁,他身上沾着血,灰发凛凛,神情冷漠:“你做不好任何事。”


    白色水晶般的龙停在圣山教堂钟楼的塔顶上。涅西丝遗憾地摆了摆手指,振翅离开:“没有任何人期待你。”


    他在决斗场落败,克莱希锋锐的金属贯穿了他的全身。她面无表情:“你只不过是依仗父辈的平庸之人罢了。”


    不,不——


    扎克靠在沙发上,一脸烦躁地挠挠头发:“谁想跟你做朋友?我早就厌倦你的性格了。”


    ——


    ——


    月亮在水面之外的天空上闪耀着,窒息和寒冷裹挟着他,内特浑身哆嗦。他看见无数排着队的平民像蚂蚁般挤在首都之外的土路上,山贼肆意地凌虐着手无寸铁的穷人。棕发的青年站在月光下,他望着内特。


    不,唯独你不是这样的!


    唯独你不能这样否定我!


    就在棕发青年开口的霎那,内特的身上骤然伸出发狂般的黑色精神之线,外形如一只黑山羊,瞬间穿透了幻影的身体。


    而下一刻,那棕发青年的幻影变了。他的容貌不再虚幻,而是变得生动而清晰。透过翻涌的雾气和黑暗,他的手伸出来,握住了内特的手腕。


    “内特,我从未后悔遇见过你。”格劳斯说,“直到现在,我都发自内心地感谢:当初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格劳斯?”内特问,“你怎么——”


    格劳斯手腕发力,内特意识到自己在上升。他的精神变得轻盈,而月之湖底恼人的灵魂涡流还试图缠绕着他。


    格劳斯说:“指挥我斩断它们,内特。”


    内特心念一动,格劳斯的身影便消失了。内特看见漆黑如影的恶魔之角如割开流冰般将缠绕着他的湖水分开,而他终于可以升起,脱离这湖面。


    当内特的意识从湖底爬出来时,他眼前的世界已经发生变化。星辰坠落,天空化为海洋和陆地;树林向内折叠塌缩。而内特眼前,月之湖不再是水,而是一大片晶莹剔透的宝石。沿着河堤前行,尽头是一座映射着月光的宫殿。


    这就是赛里宁忒所说的记忆神殿?他回过头去,自己的“身体”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岸边萤石星星点点的光芒指引着他,告诉他真实的位置。


    恶魔之角重新变为格劳斯的样子,静悄悄地走过来,站在内特旁边。他的棕发比之前更长了,个子也比自己要高了。


    内特问道:“格劳斯,这是我的幻觉,还是你真的在这里?”


    格劳斯转过头,他的身形比之前在水里看到时更暗淡一些。


    “是我,但是我并不在这里。”格劳斯说,“恶魔之角承载着我的一部分灵魂。因为你的力量变强,加上月之湖塑造了我的形体,我得以这个形态和你对话几分钟。”


    不等内特回答,格劳斯便仰起头,抬手推开那记忆神殿的大门。


    “你要做什么,内特?在我的这片灵魂消耗殆尽前,我该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说:==========


    2024年1月25日是我在文档里写暗堡一章的日子,所以是暗堡日(  ω  )y我争取今年1.25能整个番外或者双倍更新出来(☆▽☆)


    看到一个合适小格的梗:


    小格:我们切一部分力量给内特当礼物,他一定会高兴的


    恶魔纹章:我也要切吗


    小格:对


    小格:我们一起去打海森堡给内特出头,打不过就死,他一定会记住我们的


    恶魔纹章:我也要死吗


    小格:对


    第88章 88-记忆神殿


    海森堡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从上次得胜回来, 他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他会下意识地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当他被人群环绕时,他会在心里想,如果内特也在, 会说什么。每当他看不到对方, 他的心脏便被一种细微的焦灼啃噬, 连呼吸都不舒服,好像只有真的看到内特稳稳地站在自己视线里,握着自己的手, 那种濒临失控的恍惚感才会消失。


    在过去的四十五年里,威斯汀·海森堡从未有过这种感受。


    他皱了皱眉, 不动声色地扫视台下。希利乌斯亲王又说了什么,新皇庞贝大笑起来。


    希利乌斯是先帝托拜厄斯·康斯坦丁第二子杜鲁门后代的儿子, 年龄比庞贝大了二十多岁, 辈分却算是庞贝的侄子。在王位的继承权上, 庞贝第一, 希利乌斯仅次其后。


    如今,希利乌斯站在台下, 看着比自己年轻的庞贝高居王座之上。他离那帝位近在咫尺, 又遥不可及。只要庞贝活着,希利乌斯便永远不可能坐上王座;而一旦庞贝有了子嗣, 他的继承权还要往后排。


    心术不正——海森堡不会用这样的词形容希利乌斯亲王。即使只是通过外表和言辞,他也能感觉到这个人心中隐藏着阴影。


    倘若怀揣欲望和野心就算心怀不轨, 那这座宫殿九成的人都要算作有罪。因为几乎所有走入水晶王宫黄金大厅之人, 都一定有所图。


    而心怀恶意和实际施行并不一样。海森堡希望希利乌斯亲王是后者:安守自己亲王的位置,至少可以享乐一生。


    “陛下, 我听闻不久前您的近卫军再次挫败了魔族的锐气,击杀了一只闯入首都的青泰坦, 是真的吗?”


    庞贝笑道:“当然,还要感谢诸卿。那条变色龙还未走入正厅,就在植物园被粉碎了。”


    “是陛下英武庇护。”亲王称赞道,“变色龙纹章可是不可多得的稀有能力。倘若制成道具,一定能为陛下的力量增添一二吧?”


    庞贝的目光转向圣山教堂的沙缪学士。沙缪说:“当然。我们已经用他剩余的细胞提取出一张面具。”


    亲王露出探究的神色。


    “是吗?不知道我是否有幸一睹用变色龙纹章制作的面具呢?”


    庞贝正要开口,身边的人对沙缪议员低声说了什么。沙缪议员怔了一下,然后说:“抱歉,恐怕要让亲王失望了。那张变色龙面具不久前被借出了。不过我们还有类似能力的道具,如果亲王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


    希利乌斯神色不明地摇摇头,立刻笑道:“哈哈,不必不必!只是我随口一提。”


    等到亲王告退,海森堡注视着他离开的身影。尽管不知道对方为何一定要变色龙面具,但一定不是好事。


    每当这个时刻,他便格外想念内特——他的伴侣温暖、纯粹,且温柔。


    这是内特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海森堡不知道内特从何处继承了这样的特质,但肯定不是来自他那个口蜜腹剑的父亲。


    海森堡不需要过分灼热的人,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火和热;很多时候,他只是想要休息。


    在内特身边,连海森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可以呼吸。


    海森堡微不可察地揉了揉眉心,他上次不该和内特说那么重的话的,他后来才从驻地的其他人那里得知,内特在医院的贡献,他在承受着痛苦下做出的努力,这些付出绝对不是一句过度奉献该否定的。


    但是从那次吵架分别,海森堡已经有三天没见内特了。他实在忙得不可开交,而且那时他觉得,两人需要各退一步,冷静一下。


    想到自己的伴侣一定在家里气得不轻,海森堡打定主意:待会散会后就去梅菲杰拉德庄园登门拜访。


    海森堡刚走出礼堂,一只蓝白色的小山雀就扑扇着翅膀落到自己肩上,爪子里抓着一封信。


    看到信上熟悉的梅菲杰拉德印记,海森堡笑了一下,以至于忽略了小鸟那明显不安的动作,甚至都罕见地没有邀功般的鸣叫。


    海森堡拆开信看下去,越看越心惊肉跳,感觉自己的胃里好像滑进一块冰。


    内特一个人去独角兽之森参加了月之祭典?而且三天前就走了?!


    他几乎是慌乱地快步走出去,招呼自己的翼龙霍顿,甚至来不及责问伊恩为什么现在才把信送来。


    一旦内特被关进记忆神殿,就算是海森堡的雷霆暴君也没法带他出来。


    他的伴侣、他的学生……海森堡无法去想,自己会失去对方的可能性。


    ··


    格劳斯·耶格尔伸出手,他的身体的很多位置还是虚幻的,推开记忆神殿那扇水晶般的大门。皎洁的圆月在正殿的背后升起,如同白色的瞳孔凝视着走入宫殿的二人。


    “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威胁。内特,我们走吧。”说完,格劳斯率先踏入宫殿。


    以灵魂状态行走的感觉非常奇妙。内特的身体是由银色的精神之线组成,披着星星般的披风,仅凭自己的意念便可以移动。格劳斯的意识附在恶魔之角上,依靠内特的精神力和先前月之湖的幻象能量,才勉强够成一体。


    两人踏入宫殿正厅,室内的一切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如同图书馆一样的地方。头顶是螺旋型的水晶穹顶,幽深浩渺,点缀着无数深蓝色和金色的水晶,悬浮的阶梯盘旋而上,如登天般仿佛无穷无尽;其下是一个有着无数层的圆形空间,每一层里面都摆满了书架,在墙壁、过道和走廊间,均由书架隔开,每个书架都摆满了内容不一的书。


    这是记忆神殿?这简直是一个世界级的图书馆。内特的手指碰到任意一本,里面记载的海量知识便立刻流过他的脑海。那似乎是一个名为哈耶克的独角兽上传的,里面记录了这个独角兽五岁到六十五岁去世的所有记忆。


    所谓心念电转,这些记忆虽然承载了一个独角兽五十年的时间,在记忆神殿中却只有薄薄的一本,被内特用精神力阅读,就像人在梦中潜行,五十年的人生,却在弹指之间就阅读完了。


    这巨大的图书馆上下左右都无穷无尽,每个方向都有过道连接,简直如同迷宫一样。里面的收藏的记忆虽然来自独角兽,记录的却不只独角兽这个种族,天文地理、八个种族内部的生平,简直如百科全书般无所不有。倘若有研究此方面的学者进来,恐怕恨不得一辈子留在里面,纵览记忆,再也不出去吧。


    内特和格劳斯二人在里面走了不过几分钟,就快连来时的门都看不见了。


    “内特,你要找什么?你肯定不是出于好奇才独自来这儿的吧?”


    “我当然不会心血来潮地拿命来这儿冒险。”内特漂亮的眉毛一挑,“我听说这里有关于我母亲的记忆。按照独角兽之王的意思,必须要在退潮前离开,所以我们时间有限。”


    所谓的潮汐时刻究竟指什么,内特并不清楚。但是海洋的潮汐受月亮影响,按照每日涨潮退潮的角度想,记忆神殿的或许在月亮落下时关闭。自己在进入神殿前在月之湖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虽然不知道几点了,但一定剩下的时间不多。


    “嗯,那么我们该怎么找呢?”格劳斯问,盯着书柜打量一番,“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帮助我们找到特定的记忆的指引牌啊。”


    内特快速地浏览了这些柜子上面的名字。凭借精神纹章,他可以较为轻易地容纳和浏览大量记忆,而不至于让精神承担太多负荷。


    这些记忆之书并不是按照主人的名字排序的……但是最外围的记忆确实是时间最近的,越往里走,记录的记忆越古老。两人又穿过了几十个书架,时间便过了好几年。


    内特想起父亲说的话。


    二十四年前的记忆。在自己出生后,一岁不到时发生的事情。因为失去了妻子、又经历生活上的变故,忍无可忍的父亲来到独角兽之森,切下自己最痛苦的记忆,把它留在了这里。


    内特没发现其他独角兽的踪迹,不知道其他人是早已深入其中,又或者神殿太过浩瀚,进入里面的人便如落入海里的水滴,不会再次相遇。


    在偌大寂静的记忆神殿中,只有内特和格劳斯两人。深蓝色和浅金色的图案交织着在两人头顶和脚下的地毯铺展,如同闪烁着星星的夜空,包罗万象、亘古如常。在这样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停止了。


    “像这样在迷宫一样的地方探索,就像我们最开始在亚斯提都的地下探险一样呢。”格劳斯忍不住仰起头说。


    “是啊,那时候我们真是胆大包天。”


    “你那时为什么带我一起探险呢?明明我什么都不会吧。”


    “你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啊。”内特说,“要是没有我,你能照顾好自己吗?连升阶都不知道藏起来的笨蛋。”


    “也是,我很笨。”格劳斯笑了一下,“所以只要能帮到你一点,哪怕让我死也甘愿。”


    “你这个想法可有些极端啊,格劳斯。”内特说,“你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活下来,可不应该说死就死。”


    “为你而死不是小事。”


    “我原来在你心里这么重呀?”


    格劳斯停下脚步。


    “怎么了,格劳斯?”


    格劳斯定定地注视着内特。在那样炽热诚挚的目光下,内特感觉心跳无法控制地加快了,甚至有些害怕。


    “你在我的心里比一切都重。比我的生命、我的世界都重。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一切。”


    格劳斯说。


    “我早就这样想了。在你第一次带我去草原时我就明白了,但是我一直没能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分心,不想影响你的婚礼。”


    “告——告诉我什么啊,格劳斯?现在可能不是什么好时候——”


    “没有更好的时候了,内特。我一秒也忍不下去了。我不能怀揣着这样的心意,却假装对你什么想法都没有,继续做你的朋友。”


    内特想要逃跑,但是在格劳斯那样的目光下,内特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内特·梅菲杰拉德。”格劳斯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记忆神殿:时不时看看有没有宝贵的记忆让我记录下来


    第89章 89-冲破一切的爱


    他说——他说什么来着?爱?——是的, 格劳斯刚刚说,我爱你。


    因为太过吃惊、太过惊讶,心脏狂跳着, 一时只能听见怦怦的声音, 连大脑里的思绪都听不到了。


    成长到现在, 内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说,“我爱你”这件事。无论是爸爸还是老师,都从未对自己说过爱。


    这是当然的, 毕竟长久以来,内特都如此认为——爱不存在。不存在于自己身上, 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的幌子, 是无人能坚守的承诺。


    现在格劳斯却对自己说“我爱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啊?怎么敢对自己说爱?我哪里值得你爱了、你又能给我什么?


    可是, 为什么——爱这种感情, 听起来就是比其他的情绪、欲望、占有、控制, 更崇高无暇呢?!


    为什么我曾追寻过、又放弃的、早已不再怀有希望的东西,会有一天出现在我面前, 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 轻而易举地得到呢?格劳斯·耶格尔,为什么你能这样轻易地说出来?


    “为什么?”内特听见自己问, “你为什么爱我?”


    内特心里立刻冒出无数个理由:财富、地位、容貌,或者我拯救过你, 你对我有天然的信赖——


    “为什么不能?”格劳斯反问, “你值得被爱啊。这世上,你是我最爱的、唯一爱的人。需要理由吗?我可以给你上万个。”


    “我的时间每多走一天, 我对你的爱就多一点。你塑造了我人生的起点、也塑造了我的梦、我之为【我】。所以我只能在这条走向你、爱着你的道路上度过一生啊。”


    内特愣愣地听着,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云里, 不然自己的心怎么会如此轻盈膨胀?


    爱是存在的。就像此刻,他从格劳斯身上感受到的一样。他轻轻抬起手,抓住了格劳斯的手指。但那幻影组成的指尖便如雾一样消散了。


    格劳斯似乎有些吃惊,他身上的黑色雾气因他情绪的波动而晃动了一下。


    “你这样对我表白,我又能怎么办呢?”内特说,“就算你爱我……感情也是两个人的事情吧?我怎么回应你呢?你瞧,我现在甚至没法握住你的指尖。”


    “你同意了吗?幻影不是问题!”格劳斯立刻说,“你有空间纹章,我有精神方面的能力,如果你没办法来找我,我会立刻——跑来——需要点时间——”


    内特低声咯咯笑起来。彷佛找到乐趣一般,他的手指在格劳斯发梢的黑雾里打圈,把那一小片雾气搅得团团转。


    实在没有想到,这次自己是从格劳斯这家伙身上学到东西了。


    他对格劳斯的情绪是什么?他们同生共死了很多次,他信任格劳斯、就像信任自己的影子。他重视格劳斯、在意这家伙,在自己眼里,他永远是当初刚被救下来时懵懵懂懂、又眼含亮光的样子。


    可是,这并不是爱。不是格劳斯所渴望的爱。


    在感情的问题上,自己已经搞砸了很多次,所以至少这一次、不要再犯过去那样幼稚的错误。


    “我很高兴,”内特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说……你爱我。我一直渴望着,有一天听到有人这样对我说话。”


    他看见格劳斯瞳孔扩大,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可是,你如此清楚自己的心,我却不知道我的心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我要走到那里去。”


    “我可以等的,”格劳斯有些急迫地说,“我不着急,内特,无论多久,我都可以等你——”


    “你不要等待我对你的爱。”内特提高了声音,他抬起头,那骄傲的神色再次在他的眼中浮现,“我无法承诺给不了你的东西,连虚假的希望也不行。因为我重视你、在乎你,所以我绝不能欺骗你。我曾因为软弱而做出了不负责任的承诺,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格劳斯·耶格尔,我感谢你的爱,它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内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辽阔又寂静的记忆宫殿回响着,“但是我并不爱你。”


    拒绝的时刻那么清晰,格劳斯慢慢眨了眨眼睛,然后低下头去。


    内特还想说什么,但是格劳斯侧过脸,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在这个时刻,内特意识到格劳斯成熟的一面突然显露出来:他的热烈和笨拙似乎只在自己面前不加掩饰,但更多时候、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其实格劳斯冷静稳定得多?


    格劳斯·耶格尔的外放和内敛是一体两面的,就像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只是他从来不会把刀刃对向自己。


    格劳斯沉重而痛苦地呼吸着,似乎身体里在疼痛的痉挛,过了片刻。格劳斯抬起头,内特意识到他身上缠绕的黑气变得更重、更浓了。


    “嗯,我知道了,内特。我不会再问你,让你为难啦。”格劳斯轻声说,“我们走吧,去你母亲记忆所在的地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内特点点头,他似乎有些不放心格劳斯的精神状态,又叮嘱一句:“你可不要被我拒绝就自暴自弃啊?你的命是我的,既然你声称爱我,那我更要你好好珍惜它!”


    “好啊,当然。”格劳斯边跑边说,突然瞄了一眼内特空空荡荡的手指。意识到格劳斯探究的目光,内特解释道:“我和老师还是伴侣关系啊——不是因为老师拒绝你的,只是,我确实有很多需要解决的问题。”


    “放任你一个人来这种危险的地方,根本不值得信赖。”格劳斯对海森堡的评价比之前更刻薄了。


    内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有些出神地想起海森堡:


    老师也会有一天,对我说他爱我吗?——或许那个答案他永远没法知道了。一想到自己和老师最后一次分别还是吵架,内特便感觉心脏有些沉重。


    两人再一次快步向宫殿深处跑去,因为先前的搁置,现在时间又不知道流失了多少。盛满了记忆的书架像倒置的手指一样层层收拢,两人穿越十年、二十年,无数遗失的人生和历史从他们的发间流过。


    格劳斯边跑边看着内特,不知道下一次再像这样和对方并肩,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者再也没有了。对格劳斯来说,与内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幸福得如同天堂,所以分开后的每时每刻才会如同行走在地狱里。


    但是这一切内特都不需要知道,内特不需要为了拯救他而爱他。


    格劳斯可以吞下痛苦、也可以吞下爱。那绝望的、炽热的爱在他的胸口痉挛着作痛,每时每刻燃烧,总有一天要烧得他发狂。


    内特并不知道二十四年前父亲留下的记忆在哪里,就算他们算着时间往前,这偌大的记忆神殿也如同迷宫一样。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时间细分二十四小时,自己又怎么来得及一本一本找到?


    但是,毕竟还是怀揣着希望,内特身上延伸出无数银色的细线。这些轻柔闪亮的精神之线在这神殿中,竟化作无数银色的小小蝴蝶,闪着光向前方飞去。


    “这也是你的能力?”格劳斯由衷地赞叹道,“真漂亮。”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内特想,或许如父亲所言,自己真的马上要升阶了,不过在独角兽之森升阶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如果那是父亲的记忆,拥有相同血缘的我,应该可以自发地寻找到。”内特说。他意识到这座由层层柜子堆叠起来的过道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或许是两人在靠近神殿的核心,又或者潮汐的时间要结束了,这座记忆神殿要开始塌陷、反转,回到月之湖里去。


    无论如何,这逐渐缩窄的走廊和变得逼仄的空间都不是好消息。很快这长廊就从两人并肩的宽度变成仅能有一人通行,甚至渐渐有水和半透明的水晶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找到了!”


    在最前方,长廊的尽头,是一株宛如水晶结成的白色花朵。内特可以感知到,自己要找的记忆就在那里了。


    无数星空般半透明的结晶突触从内特两侧的墙壁重新伸出来,像锋锐巨大的钟乳石,硬生生拦截在两人面前。


    刚才一个不慎,一把匕首般的水晶刺破了内特的手臂。不知是因为精神体的原因,那痛感比平常强了千百倍,好像自己的手臂被硬生生扯开一般,内特一下子痛得脸都白了。


    明明好不容易要得到了……明明离得近在咫尺,那几百米的路程却如此遥远。


    格劳斯看了看最前方的白色光点,知道自己这次得到的奇迹般的旅程要到此为止了。


    明明内心还在毫不餍足地嚎叫着,他所爱的人离自己那么近,错过了这次奇迹,难道还会有下一次吗?


    你难道不想握住他的手,永远和他留在一起吗?这个记忆神殿就是你们的机会。


    如果你在这里吞噬他,带走他的灵魂,就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


    你甚至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放任他被那些水晶刺成重伤,然后以保护之名,吞下他的灵魂即可。你看那飞散的灵魂碎片,带走他,你的幸福不就被永远握在手上了吗?


    格劳斯抬起手臂,一拳把那碍事的水晶砸得粉碎。


    为什么还在犹豫呢?!我已经得到足够多的奇迹了!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就是为了在此刻,让你实现愿望啊!


    “内特,”格劳斯说,“你一定会拿到记忆的。”


    格劳斯弯下腰,屈腿,单手触碰地面。然后无数更加浓郁强烈的黑色雾气如同火焰般从他皮肤下迸发出来。格劳斯咬紧牙关,强行把更多灵魂和力量转移进这个身躯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环绕的黑雾转瞬而逝,内特听见野兽嘶吼的声音,一对白色的眼睛亮起,随后从雾里钻出一条十几米长、两三米宽的巨大黑蟒。


    看到蟒蛇的形态,内特下意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巨蟒张开嘴,露出粉白色的蛇信。


    内特意识到格劳斯的方法。


    进来,内特。黑蟒看着内特,让我带着你冲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会再更新五千字~


    第90章 90-幻月


    被水晶刺穿鳞片和躯体, 就像灵魂被硬生生穿透窟窿,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但是对于格劳斯来说, 那些痛苦此刻也显得渺小。


    他拼尽全力地咬紧牙关、万分小心, 不敢稍微动下喉咙, 因为内特此刻正趴在黑蟒的嘴里。进入二阶后,托能力变强的福,格劳斯的蟒身经过多次蜕皮, 已经变得足够强壮巨大,甚至可以直接把内特这样的成年人含在口中, 包裹着他往记忆神殿的尽头冲去。


    因为距离遥远、还要保留力量遏制体内的厄沼,格劳斯的蟒蛇形态力量十不足一。但是坚持一下, 凭借肉身穿过这片宛如荆棘般的水晶丛林, 应该还是做得到。


    但是, 这感觉实在是太惊心动魄了——


    格劳斯几乎刚合上嘴就后悔了。内特因为不安和在蟒口里失去视觉, 紧紧抓着蛇信,另一只手撑着蛇的上牙膛, 两条腿顶着蛇的下颚。


    这实在是太亲密了、距离太近了。如果内特能看到, 会发现黑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的爱、我的星星,就像宝石一样被含在我的口腔里。


    我要是一不小心真的把内特吞下去怎么办?!吞下去, 内特当然不会立刻死掉,但是以自己的欲望和意志——格劳斯不确定会不会一下子发疯, 把他消化溶解, 让他的灵魂和自己融为一体。


    毕竟自己从得到恶魔纹章的第一天,就有种想把内特吃下去的欲望, 并随着自己力量的逐渐变强而越发强烈。


    我的幸福,我们离得那么近……


    黑蟒的身上插着无数水晶碎片, 每向前冲一点,他身上的伤口就被划得更深。一根如同长刺般的深蓝色水晶插入他的侧腹,便像匕首一般硬生生把蛇的身躯划出一条长口子。鳞片和血肉翻飞,但是向前移动的速度却一点没有停下。


    内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是蟒蛇移动时,自己所在的狭小空间也跟着剧烈颤抖。他只能听见黑蟒移动时的嚓嚓声,撞碎水晶时的冰晶碎裂声,还有无数让人感到不详的钝器穿过血肉的声音。


    “格劳斯,你怎么样?”内特不安地问道,但是黑蟒却一声不吭。留在黑暗里的每一秒都像世纪般漫长。内特本就怕黑,曾被蛇咬的记忆也让他浑身颤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内特几乎恐慌发作。


    但是就在他崩溃之前,眼前终于闪出光来——


    就像在长久以来漆黑一片的长夜里,突然浮现出曙光一样,那银白色的明亮光泽立刻刺破了眼前的黑暗,甚至是从四面八方——仿佛夜色组成的天空裂开无数口子,光透了过来。


    眼前是那朵银白色的、仿佛永远绽放的花朵。那花和自己每次使用空间纹章时浮现的纹路都一模一样。内特伸出手,似乎感应到自己,不需要自己做什么,那朵花就主动飞到内特手中。这感觉好熟悉,就像拥抱一阵温暖的风。


    仅仅是碰到的一瞬间,一个画面就涌入自己脑海:狂风呼啸、天空像铅灰色的眼睛。一个纤细的人似乎背着另一个人在往前走着,她背上的人有着血红色的头发,从头到脚是血,右腿怪异的扭曲着,好像断了一样。


    内特来不及细看,银色的丝线转瞬把那花朵纳入自己体内。


    “我拿到记忆了,格劳斯!”内特说。他转过身,“格劳斯——?”


    黑蟒躺在地上,身体轻微起伏着。它半张着嘴,吐着蛇信。在它身上,全身已经被那水晶般的尖刺扎出不知道多少个洞。黑蟒一路淌着血冲过那锯齿般的过道,就像被硬生生扒掉一层皮,身上几乎没有一丁点完好的皮肤。


    内特慌张地跑到黑蛇旁边,拍着黑蟒的蛇头:“你醒一醒呀,格劳斯!”


    可是蟒身上的黑色鳞片被内特一碰,便脱落下来,露出更多血肉。巨蟒一动不动,黑雾从他的体内浮出来,笼罩着他,逐渐化成一个蜷缩的、浑身是血的棕发青年。


    内特跪在格劳斯旁边,碰了碰他的脸,又俯下身,抵住格劳斯的额头。银色的花纹从内特身上浮现,缠上格劳斯伤得体无完肤的四肢。痛觉共享让他浑身一哆嗦,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格劳斯慢慢睁开眼睛。他意识都快没了,有气无力地问:“你拿、拿到……记忆啦?”


    “是啊!多亏了你。”内特哽咽着说。


    “那你……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内特?”


    内特被格劳斯快死到临头还在问的孩子问题气笑了。他擦了擦眼睛,嗓子哑哑地说:“有,格劳斯。你让我刮目相看——”


    格劳斯轻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下一秒,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了。碎片化为点点黑色的雾气,从月之湖得到的幻影、被精神能量和恶魔之角共同组成的奇迹,终于还是结束了。


    在内特手心里,只剩一把黯淡的恶魔之角,连形体都快看不出来了。


    内特把恶魔之角收起来。无数湖水从他的脚下、濒临破碎的书柜和宫殿穹顶倒被水晶贯穿的地方灌进来,显然按照独角兽之王赛里宁忒所说,“涨潮的月宫”的时间到了。


    内特从冰冷刺骨的水中站起身,那些银色的精神花纹缠绕住他。多亏与精神纹章与空间纹章的双重能力,内特进来虽困难万分,但只要有自己身体的坐标,回去还是畅通无阻。


    刚回到自己的躯体,内特便感觉浑身不对劲。


    他试着动了动,意识到自己全身好像被什么缠住动弹不得。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好像什么东西糊在脸上,只有隐约的光和声音从外面传来。


    内特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缠绕着自己的东西……黏糊糊的、里面还未完全凝固,这是蛛丝?


    自己现在,是被困在一个茧里?


    可是这不是独角兽的领地吗?怎么会有蜘蛛……青泰坦的踪迹?


    幸好格劳斯先前在记忆神殿里保护了自己,内特没有在记忆神殿中受太多伤害,身体还保有力气,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挣脱这个茧。精神之线暗自凝聚,汇成一把黯淡无光的匕首,轻轻从自己手边割出一条口子。


    内特在心里暗自感叹:格劳斯,你又救了我一命啊。


    他刚把茧拆开一条口子,有隐约的星光从外面透进来,就听见声音从荡漾的湖水声中传来:


    “……赛里宁忒,我们的建议你考虑得如何?”


    “你们提出的邀请确实诱人,但这不值得我拿幻月纹章冒险。”赛里宁忒冰冷如玉般的声音传来,“就算你们泰坦倾巢出动,我也并未看到你们的胜算,更何况你们泰坦自己就会自相残杀。”


    内特悄悄从茧的缝中探出一点头,看到湖心的亭下站着两个人。正对着自己的是独角兽之王赛里宁忒,另一人背对着自己。所幸赛里宁忒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自己身上。


    “你错了。我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泰坦之王。古泰坦,泰坦之王牧索斯·帕克拉契亚会带领我们征服人类。”


    “是吗?听都没听说过。你们的君主轮换的太快,我都记不住。”


    泰坦怒吼一声,没有回答。


    “赛里宁忒,你不要不识好歹。”来人的声音冷下来,“你那些独角兽族人都已被我的茧缠住,如果你不同意,我让他们都死在我的茧里,做我的食物,你觉得如何?”


    赛里宁忒耸了耸肩,不甚在意地说:


    “**不过是束缚灵魂的枷锁。我将带族人的灵魂前往梦中,即使**损坏了也没有关系。”


    而就在这时,湖水轻轻拍打了一下湖岸,惊起浪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湖里冒出来,发出咕咕的声音。


    赛里宁忒似乎愣了一下,另一人得意地说:


    “啊,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才好。”


    只见无数明黄色、半透明的触手从月之湖湖底骤然冒出。它的触须像是内特曾在记忆神殿中见到的样子,外表像水晶原石一样剔透,内里却有些浑浊,就像一只晶石做的八爪鱼。


    赛里宁忒看着这从湖中深处的触手,吃了一惊:“怎么可能?月之湖里从未有过生物——”


    来人笑了笑:“你对你脚下的结构太不了解了。你的月之湖联通着我们帕克拉契亚山脉内部的河流,让我们可以把这只海妖和古泰坦的混血章鱼送进来。刚刚她已经吸收了不少记忆神殿的知识,就算你不配合,我们也可以从这只八爪鱼体内自行查阅。”


    “谁允许你们进入记忆神殿的?”赛里宁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快,“只有独角兽才能查阅我们保存的记忆!”


    你那个记忆神殿不止我这个人类(精灵)混血看过,格劳斯看过,现在看来泰坦和海妖也看过呢。内特一边想,一边偷偷摸摸地把身体从茧里移出来。幸好他的身体之前所在的位置离湖心比较远,赛里宁忒和蜘蛛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


    “我此行不是为了破坏,只是想让你听听我的建议,赛里宁忒。”那蜘蛛说,“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能用【幻月纹章】,在我们行动时替我们对付那个该死的人类宰相就好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应该没有人更擅长幻术和精神操纵了。”


    骤然听到爸爸的名字,内特往外爬的动作僵了一下。


    “这可不是小事。”赛里宁忒冷冷地说,“你们就算有了泰坦之王,又该怎么对付人类的军队?你们跨得过雷霆暴君的防线?”


    “不需要担心军队,只要我们成功,他们会从内部崩坏——”


    就在内特准备继续听下去时,一只小蜘蛛不知何时突然爬上内特的手掌,咬了他一口。


    “唔!”


    内特本就浑身紧绷,骤然手指一痛,下意识地叫出声来。他的动作几乎立刻让湖心对话的两个人发现了。


    “谁在那?”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都可以参加的只有独角兽能参加的月之祭典.jg


    写了五千字,但是担心都放在一章里太长了,就拆成了90和91两章,结果看起来91太短了……下次我再想想办法……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