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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堡[西幻]》现代言情小说_红色汉堡

    第71章 71-坠亡


    罪门关于自己在影之城的记忆总是很模糊。或许是因为大多数时候, 他都在昏迷。因为伤口发炎,在很多天里,他最长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他不记得爪子是如何在石板上挣扎时崩裂, 不记得从天空坠下时的失重感, 他只是第一次感觉, 苍天离自己如此遥远,而他又是多么孤独。


    那场婚礼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无比混乱。


    他不记得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他们明明都等在教堂外面, 然后他的兄弟突然冲了进去,教堂里发生异动, 他想去帮忙……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兄弟死去了, 现在自己也失去了翅膀。


    身上的伤口止血后, 暗精灵们把他转移到了另一个房间, 但是锁在他脚上的锁链仍没有拆开。或许是害怕他在挣扎时弄伤自己, 但是罪门根本懒得再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尝试。


    他听得到那些争吵,即使夜晚落下, 黑暗中的许多角落仍传来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大多数精灵认为应该将罪门交出去, 以防人类来找麻烦;也有精灵希望和黑龙达成合作,把这视作一种反叛。辉煌阻止了这些人的靠近, 但是他也知道,让罪门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是良策。


    辉煌知道, 有人想要杀死这条黑龙。当初射中他翅膀的不仅有长箭, 还有上面附着的植物。是那个植物系纹章的人,才是导致罪门失去双翼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自己动手及时, 那株蔷薇就要钻进罪门的脊椎,这条龙几分钟内就会毙命。


    是谁, 对他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如果他知道罪门还活着,一定会再次派人来杀他。如果把这条黑龙继续藏在影之城,便是把危险带到自己家人身边。即使辉煌相信这座城市足够隐蔽,但消息也一定会传出去,甚至就在此刻,那些追杀者就已经在路上了。


    暗精灵并非人类王国的支持者,也不是反抗者,他们艰难地在混沌地带偏安一隅地保持中立,但是这种平衡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了。


    现在,辉煌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祈祷罪门能尽快结束重伤的状态,至少不会因为跑动而失血过多,这样如果他离开影之城,至少能活下去。


    时间,但是时间太少了,对手的行动比他想得更快。


    罪门是被突然闯进屋里的卡伦卡特惊醒的。他原本在黑暗中昏昏欲睡,卡伦卡特突然闯进来,跟着解开了他手上的锁链。


    “大哥让我带你现在就走。”卡伦卡特说,“你能自己站起来吗,罪门?”


    罪门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他的脚落到地上时,几乎站立不住,浑身勉强愈合的伤口都传来刺痛。


    “发生了什么事?”罪门的声带受损,声音很哑。卡伦卡特召唤来黑影缠绕住两人,带着罪门往外跑:


    “小点声,是天使来了!跟着我往外跑。”


    罪门不知道天使是谁,他躲在卡伦卡特的影子里往城外跑,听见无数尖叫和惊呼声在城市里此起彼伏。


    影之城是依靠四条影之臂悬挂在两座相对而立的山崖中央的城市,依靠城中央的影子纹章存在——那是继承自暗精灵信仰的黑夜女神,辛西娅留下的影之纹章,由三位守护者看护,辉煌就是其中之一。在影之纹章的庇护下,影之城只有暗精灵和守护者邀请的人才能进入。


    而此刻,覆盖在穹顶上的影壁已经出现裂痕,缠绕着影之城的四条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有两条折断。


    罪门往外跑的时候,远远地往断裂的影之臂的方向看去,那一霎那,他隐约看见四个人,但是他们带着面具,看不见面容。


    四个天使。暗精灵提到的,独属于人类国王的杀人鬼、行刑手。他们执行皇帝的命令,如同司法机关,还负责暗杀、情报刺探、绑架等见不得光的工作。


    整座城市因为失去平衡,呈现向一侧倾斜的状态,地面前高后低,如同一个大坡。同时,地面下出现了无数只由土石构成的巨手,摧毁房屋、肆无忌惮地无差别攻击。许多人慌乱地奔跑,这座城里的大多数精灵都是没有能力的普通精灵,他们一辈子没离开影之城,现在只能茫然地往城墙边界跑去。


    卡伦卡特带着罪门逆人流而行,罪门大病未愈,感觉头重脚轻,卡伦卡特不得不拽着他的胳膊支撑他。


    天上,城中,四处可见打斗的痕迹。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血色的箭和黑影的漩涡搅在一起,而似乎在影之城中,影子纹章更胜一筹,它们连接起已经断裂的影之臂,将其他的纹章压制下去。


    就在这时,罪门听见了……歌声。


    妖异的,响自天外的【歌声】。


    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摇摇欲坠的,彷佛灵魂都要被那声音吸引进去的歌声漩涡。


    但是,那如此高昂动听的声音,却让心脏不舒服地跳动起来,神经传来疼痛,肌肉痉挛,甚至连呼吸都难以保持。


    背上愈合的伤口开裂,罪门被疼痛惊醒,意识到卡伦卡特瞳孔毫无聚焦,显然被那声音吸引了神智。


    罪门握着他的手腕用力捏了一把,卡伦卡特从失神中醒了过来,急忙继续带着罪门往外跑。沿途,他们看到一些倒在地上的暗精灵,不分男女老少,大多已经死亡。


    “他们来找我,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不只是来找你。”卡伦卡特说,“他们还在泄愤。”


    卡伦卡特脚步不停:


    “城里现在没法用影子纹章直接离开,我带你去我上次溜出去的暗道。”卡伦卡特说,“我们要从城墙的缝隙里跳出去……你做得到吗?”


    罪门点点头,跟在卡伦卡特背后往外跑:“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事?”


    卡伦卡特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冷:“那个背叛者回来了。他带着其他天使闯入了影之城……我大哥已经去解决他们了。”


    “那个背叛者也是暗精灵吗?”


    “他不再是了。”


    卡伦卡特没再说话,他很快把墙角松动的石块挖开,露出外面呼啸的风声。因为支撑着一侧的影之臂已经毁坏,墙外就是悬崖峭壁,下面是万丈深渊。狂风呼啸,寒气扑人。


    罪门愣了一下:“我们从这跳下去?”


    “是啊。”卡伦卡特说,“等快落地的时候,我会用影子裹住你,作为落地的缓冲。别看下面很深,其实只有几千米,还有一条河,我走过好几次了。”


    罪门不知道从几千米跳下去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这个距离算不算高。卡伦卡特见他仍探头往下张望,问道:“你不会因为不能飞害怕吧?”


    罪门立刻瞪了卡伦卡特一眼,傲然道:“谁会怕这个!跳就跳!”


    说完,不等卡伦卡特反应,罪门眼一闭,就从影之城跳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很快,因此会感觉时间过得很漫长。但其实只过了几秒,卡伦卡特就带着他栽在了地上。下面如卡伦卡特所说,确实不远处有一条河,河滩长着不浅的水草,只是石头锋利,他感觉自己手臂和腿上的伤口又随着刚才的动作开始裂开了。


    至于背上的伤口……是一直没好的,罪门也没精力管它们了。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河边,卡伦卡特却还跪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罪门问:“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卡伦卡特?”


    卡伦卡特慢慢抬起头,罪门意识到他的脸上蓄满了泪水。


    “怎么了,卡伦卡特?”


    “大哥……他的纹章气息消失了。”


    “什么意思?”


    卡伦卡特抹了一把脸:“我得回去了,城里还有很多人需要我。罪门,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你回去,那不是送死吗?”


    卡伦卡特按住罪门的肩膀,答非所问:“沿着这条河向西走,就是帕克拉契亚山脉,那是古泰坦的领地。你要往那边跑,这是你唯一活下去的方法。”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我和大哥从没后悔当初救你。但是事已至此,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这不是你的负担,快跑吧!”


    罪门无可奈何,只得任由卡伦卡特把自己往更西方的密林传送。他还记得与卡伦卡特最后的对话:


    “如果你们都死了,暗精灵会怎么样?”


    “影之城是最后的暗精灵聚集地了。如果这里毁灭,现存的影子纹章也毁坏了的话,此后就再难有影子纹章了。”


    影子自下而上,缠绕上卡伦卡特。


    “虽然很痛苦,但是没办法。已经有无数纹章就这样永远消失了,影子纹章不会是最后一个。罪门,我们有缘再见。”


    不知罪门离开后多久,那悬在半空中的影之城,缠绕着的四条影之臂彻底断裂,从天而降,连带它的楼阁、里面的居民一起,彻底摔得粉碎。随后,它燃起通天的大火,火舌舔舐着焦黑的屋檐和残骸,把这座上百年的建筑烧成灰烬。


    那四位天使站在坠毁的影之城的废墟旁,其中一人问道:“没有找到那条黑龙的痕迹。还要继续追吗,队长?”


    为首的人微微颔首。他从头到脚覆盖着铁黑色的金属铠甲,肩上有两根刺向外突出,让人看不出性别。他的脸上是一个没有五官的面具,只画了一条五线谱。


    “我接到的命令是,摧毁暗精灵所在的影之城,尽可能杀光所有居民,作为对反对康斯坦丁王国的人以儆效尤。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为首的人说,“把收集到的纹章给我看看。”


    另一人走上前来,他戴着白色的面具,面具中央只有一个眼睛。


    “队长,我们已经得到了三块守护者的影子纹章。很遗憾,作为传说中的黑夜女神辛西娅的影后纹章被毁灭了,一点不剩。”


    “哼,那些暗精灵倒是做得彻底。”队长说,把三枚尚沾着血的纹章收了起来。


    “走吧,我们该回去体检了。”


    第72章 72-冰冻的关系


    对于内特来说, 他和海森堡的关系还从未陷入如此程度的低谷,甚至在内特看来,他们两人已经彻底结束了也差不多。


    毕竟, 在那场地狱般的婚礼上, 内特拒绝了老师。他无法承认自己能与老师并肩前行, 因为他无法理解海森堡。老师给了自己很多很好的东西,财富、名利、安全感,可是内特需要的不只是这样。


    自我, 为了维持自我而活着,哪怕死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所以, 他伤害了老师,伤害了更多信任自己的人, 由此引发了混乱, 害得格劳斯死去, 罪门也生死不明。


    内特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 初秋清晨的空气很冷,海森堡庄园的一切静悄悄的。仆人把庭院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位近卫军沉默寡言地守在庄园的门外。


    内特曾以为这些人会在婚礼的变故发生后对自己心怀不满, 但是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 对自己每天的去向既无询问也无阻拦。


    当然,可能是他们中有巡查类的纹章, 会每天远程监督, 把自己的行程汇报给海森堡将军也说不定。


    是的,【汇报】。


    那就是因为, 从婚礼结束后的那天至今,一个月了, 内特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名义上的伴侣威斯汀·海森堡。


    那时他们的宣誓刚刚结束,海森堡就头也不回地大步从圣山教堂离开了,甚至没再看内特一眼。内特原本以为老师可能是忙于处理现场的伤员,但是他回到新家,等了一天,一周,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海森堡将军早就乘翼龙前往王国的南方前线,去边境巡逻指挥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和自己结婚不是老师的愿望吗?为什么自己同意后,反而却不再见自己了?是因为自己当众拒绝了老师,所以反而厌恶自己,不想再见我了吗?可是如果讨厌自己,为什么最后又会同意我的誓言,和我结成了这貌合神离的伴侣?


    说到底,现在的我在老师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一个表里不一的骗子,一个随时引爆的定时炸弹?同意结婚只是怜悯自己哀求的样子,实际上因为太讨厌自己,所以连见面都觉得恶心了?


    内特每每想到这些事,心里就泛起一阵痉挛地疼痛,可是思考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只会徒劳地让他的心灵愈发不安。


    没有人来找他,海森堡将军也好,皇帝、议会,他曾经熟悉的一切彷佛一瞬间离自己远去了。或许是有人把婚礼上那些传言压了下去,他听说近卫军把黑龙和弑君者的出现定义为“龙族、精灵有蓄谋的公然反叛”,所以从结果来看,自己并没有受到牵连。但是只有内特知道,他宁愿受到什么惩罚,而不是如现在这样,被所有人【遗忘】了。


    被孤立的痛苦、伴侣的漠视、自我愧疚的负担让内特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他无法再忍受留在庄园里,甚至晚上独自的睡眠也变得困难。他经常从浅眠中惊醒,浑身是汗,感觉黑暗里、窗户外总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内特早早梳洗起床,沿着屋外的湖泊行走,听见几声熟悉的鸣叫,一条橘色的翼龙就从湖的对面振翅飞过来,落在他的面前。


    “早上好,安吉尔。”内特摸着翼龙额头的鳞片轻声说,然后翻身跳到翼龙的后背上。安吉尔咕咕地回应几声,振翅起飞。


    安吉尔载着内特落在圣山教堂不远处的圣山脚下,教堂现在还在重建,所以没有人来作礼拜,而是在亚斯提都的另一端的教堂集会,所以这里相当冷清。内特穿过砖石凌乱的广场,在教堂外的不远处有一条临时清理出来的街道,那是个医院——许多人在婚礼上因为踩踏而受伤,又无钱去医院医治,就聚在这条临时的巷子里。


    一个中年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检查伤口,他抬头看了内特一眼,推了下眼镜:“没想到你又来了,公子。”


    “早上好,赫斯医生。”


    赫斯医生平时在医院工作,有时候没有排班,他会来教堂给穷人看病。内特在不久前得知这些伤者的情况后,立刻决定做些什么。药物由教会严格管制,内特不方便直接购买大量药物,也不想再引起争议,所以他每天早上没什么人的时候,会悄悄来这条街道帮忙,给医生打下手。


    起初内特还有些不好意思,担心自己的贵族身份引人非议,不过这些病人本就伤势严重,根本没人管自己是谁;首都的上流阶级对自己都避之不及,除了主教在得知自己来的时候摇了几次头外,没有人明确地反对他。


    每天赫斯医生会指导他如何做最基本的处理,哪些人没救了,哪些需要包扎。最初的几天是最严重的,许多重伤的人因为伤口感染,很快死去了,他们的尸体第二天就见不到了;剩下的人则在生死线上徘徊,内特需要尽快地清洗他们的伤口,把骨折的手臂用绷带固定住,少数人有机会,洒上消炎的药草。


    起初内特很不适应,不习惯满手血污,臭气熏天;但他很快投入其中,甚至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给人更换纱布,清洁伤口,对一些骨折的关节做应急处理了。


    过了三个星期,大多数活下来的人都脱离了重伤的阶段,有的人能行走,已经离开了,现在只剩几位老人,和一些新晋的因为打架斗殴受伤的流浪汉还留在小巷子里。


    内特很快跟着赫斯医生检查完所有人的状况,他询问刚刚拆下绷带的老奶奶:


    “您感觉好些了吗,奶奶?”


    老人笑着摇摇头,稍微挥了挥枯柴般的手:“这条手臂就这样啦,小公子。好不了的。”


    “您的手臂骨折已经开始愈合了,大概再过一个月就能好了。”


    “那就最好不过啦,我得赶紧去拾荒,不然没钱啦。”


    “您没有子女吗?”


    “儿子几年前病死了,儿媳妇也不知去哪啦……老啦,只能这样啦。”


    内特闷不作声,几条银色的丝线突然从他的身上延伸出来,缠绕上老人的手臂。老人吃了一惊:“咦?好像不痛了?你做了什么啦?”


    内特不动声色地捂住自己的右臂,他刚刚把老人的痛觉用精神之线的能力分享到了自己身上,所以对老人来说,身上的痛感立刻减轻了。


    “我说过,您快好了,放心休息吧。”内特说,“我会推荐您去救济院,圣山教堂会接济您这样的孤寡老人的。”


    “你真是好心肠呀,公子……”


    内特没再说话,快步从开始假寐的老人身边走过,赫斯正站在小巷外不远处,一边抽烟,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会直接给她钱。”赫斯说。


    “我就算给她钱,又能帮她多久?会不会被人抢走?我能给所有穷人钱,大家就都富裕了吗?”


    “想不到你想得挺清楚。当初在婚礼上见你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蛮不讲理。”


    内特愣了一下。


    “您知道我——”


    赫斯把烟扔到地上踩灭。


    “我当时受主教邀请,在角落里有个位置。”赫斯说,“海森堡将军对所有人下了封口令,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同意你当我的助手。”


    “老师——不允许您们讨论那场婚礼?”


    赫斯意味深长地看了内特一眼,把手揣进口袋里。


    “这些话我不确定说了会不会后悔,因为我可能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那您可以不说。”


    “不是谁都有你那样的好身世,内特。”


    “如果您只是想奚落我——”


    “——也不是谁都能在帝国大将军的婚礼上公然拒绝对方。你为自己思考的结果坚持了自己。”


    “即使你思考的答案要你违背权威,带来死亡,让那几位——或许是你的朋友吧——也不幸,你也依然坚持做了。这是比离经叛道更大胆的强烈的意志。”


    “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夸我吗?”


    赫斯瞟了一眼他捂着的小臂。


    “我不赞成你的行为。但是我也希望你明白,有时候正确的选择,也会带来伤口,甚至永远不会愈合。”


    “您的鼓励真是别出心裁。其实我觉得小臂没那么痛了。”


    赫斯摆摆手:“我要回医院了,这里没有需要我的工作了,明天我不会来了。”


    内特愣了一下,赫斯医生不再来了?那自己该怎么办,继续呆在家里他会疯掉的,他还能做什么?


    似乎看穿了内特的不安,赫斯慢吞吞地说:“我认为,你和将军都是时候结束逃避,该面对彼此了……”


    彷佛赫斯医生未卜先知,内特乘坐安吉尔回到德尔斐的海森堡庄园,他刚从安吉尔的背上跳下来,就知道他的老师、名义上的伴侣——海森堡将军回来了。


    并不是管家告诉他的,而是因为再明显不过的——在庄园靠近树林的湖泊的另一侧,一条体长接近五十米的黑色翼龙正趴在湖畔休息,双翼搭在地上,俯身喝水。


    霍顿,翼龙之王,独属于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的坐骑。


    安吉尔喜悦地鸣叫几声,拍拍翅膀就飞过湖面,到霍顿旁边去了。霍顿低头瞥了一眼安吉尔,两条翼龙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交流什么。


    这条没心没肺的翼龙,完全不明白主人焦虑的心情。


    内特下意识地把手搭在小臂上,走进庄园正厅。他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好看,浑身都是泥土和血污,在思考要不要先传送回自己的房间,洗个澡再说——


    那个高大的男人侧对着他坐在壁炉旁的长椅上,军装整齐地挂在衣架上,穿一件叠色的高领毛衣。他的长腿交叠搭在一起,一手撑着侧脸,正闭眼假寐。男人眉眼锋利,鼻骨高挺,神色不怒自威,听到自己进来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内特可以看见对方在光线映衬下爱尔兰灰的眼瞳,只是他的眼眶下看起来有些乌青,似乎情绪并不好。


    内特想,他似乎在等自己。


    自那场血色婚礼以来,他一个月没有见过的,他的伴侣。帝国大将军,老师,威斯汀·海森堡。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在探索,在晋江更新小说的一些界限……目前看来,下一章(以及更更重要的74章)是审核通过了,后天上午十点准时更新。如果你感兴趣,建议蹲点看看


    这些情节是非常重要且愉悦的啊


    这一卷在推进主线之余,我还要继续探索可以创作的内容的边界


    第73章 73-融化的冰


    海森堡侧坐在壁炉旁的长椅上, 双腿交叠着,单手撑着侧脸,他的眼眶罕见地有些青。当他睁开眼睛时, 即使不带情绪, 那不怒自威的眼神也让内特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内特意识到, 这还是自婚礼后自己第一次见到老师,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见了。尽管隔了这么久,那场触目惊心的婚礼依然还像在昨天。当自己拒绝老师时, 尽管没有任何言语,海森堡受伤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内特梗住喉咙, 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嘴巴干得厉害, 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海森堡先开口了:“你身上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内特愣了一下, 看了看自己手上和衣服上沾的痕迹, 他刚从医院回来, 拆绷带时身上难免沾一些血,他还没来得及换洗。老师应该是看自己手上仍沾着血, 以为自己受伤了?这是在担心我吗?


    “我刚刚从教堂那边回来。”内特说, “我在帮教会给一些穷人包扎。”


    听到内特提到教堂,海森堡皱了一下眉毛。


    他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走到内特面前。内特不得不仰起头,老师身材太高大了。他想, 老师应该是不高兴自己去教会的吧, 明明算是声名狼藉了,却还在不知廉耻地抛头露面——


    海森堡握着内特的手腕抬起来, 他说:“你一直就自己一个人去?”


    “是、是啊。”内特因为手腕被海森堡握住而结结巴巴地说。老师握着自己的力度并不大,只是还不至于让自己感到疼痛, 但是力量也不足以让内特把手抽回来。


    “我想做点什么。那些人因为我受了伤,却没钱治病——”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淹没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老师浅色的睫毛垂下来,第一次离老师这么近、看得这么清楚。海森堡的眼睛虔诚地闭着,睫毛颤动,那个吻因为两人距离的拉近而加深,海森堡的另一只手托着内特的后背,彷佛是在阻止自己逃跑。他没有穿那身坚硬的铠甲,所以他的拥抱并不冷,反而有些温暖。


    在那亲吻里,内特眨了眨眼睛,感觉心跳快得要从胸膛跳出来了,眼前一阵星星乱跳。亲吻随着海森堡的动作加深,他不得不仰起头,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要不是老师还托着自己,他就要倒在地上了。


    直到海森堡终于松口,结束了那个漫长的吻,他们的距离才稍微拉开了一点,但是海森堡的右手仍紧紧地半搂着他。内特可以感觉到老师呼出的气扫在自己额头上。


    在内特来得及开口前,海森堡先说话了。


    “我以为你走了。”海森堡低声说,“回来的时候没看到你,我以为你搬走了。”


    “什么?我没……”内特愣了一下,感觉自己的脸一定快速通红起来,“您以为我会不辞而别?我当时不是答应了您,已经是您法律上的伴侣了吗?”


    海森堡没有开口,他只是又一次俯下身,细密的亲吻,从内特的银发、眼眶,到下巴和喉结。内特被那轻啄般的吻激得浑身轻颤,半推半就地把手搭在海森堡的肩上,而海森堡已经利索地把内特横抱起来。


    “再说一遍你刚刚说的。”


    “我刚才说的什么?”


    海森堡注视着他,浅色的眼睛目光炯炯,内特突然感觉如果自己不立刻说清楚,这屋里甚至会电流激荡乱转。


    “……我已经是您的法律上的伴侣这件事?”


    海森堡抱着内特,一边亲吻他,一边抱着他走到沙发旁,内特几乎感觉自己的背刚碰到沙发,软垫下陷,海森堡就跟着半跪了上来。


    内特的手搭在海森堡的大腿上,下意识地说:“我还没去洗澡,我手上都是泥——”


    海森堡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内特背后的沙发两侧,内特可以听见老师甚至有些急切的声音说:“待会儿再说。”


    内特不记得是怎么从沙发挪到浴室,又从浴室挪到床,总之他重新找回意识时,正半靠在主屋的大床上,海森堡躺在一旁,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懒洋洋地垂着眼睛。他刚洗完的灰发湿漉漉的,只穿一件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袒露着矫健的胸颈和结实的手臂。


    内特突然想到,这还是婚礼后,他和老师第一次共同躺在这张床上。


    从内特俯视的角度看,老师的眉眼刀削斧劈,鼻骨高挺,浅色的睫毛也让他在这种时刻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性。


    鬼使神差地,内特抬起手,搭在海森堡的头上,轻轻摩挲着。海森堡因为内特的动作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反抗。


    内特问:“您为什么会回来找我呢,老师?”


    内特感觉到海森堡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收紧了。


    海森堡声音闷闷地说:“按照法律,结婚后想要注销关系,至少需要间隔一个月。”


    内特愣了一下,坐直身体:“您是要和我离婚才回来的?”


    海森堡仍保持着躺在毯子里的姿势,只是双手环抱着内特精瘦的腰不肯松开。


    “如果你真的厌恶这段关系,我没有理由勉强。”海森堡说,“我不会强迫你。”


    海森堡搂着他,有些紧张,而内特却想:所以我这一个月究竟在等什么?


    一个人孤立无援,不知所措,忍受异样的眼光,连走出家门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内特沉默了一会,然后问道:“您喜欢我吗,老师?”


    “当然。”海森堡声音有些哑,“我当然喜欢你。我怎么会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呢?”


    “喜欢我什么呢,老师?我的身体,容貌?我会继承的财富?”


    海森堡似乎早就料到内特会问这个问题。他回答道:


    “你很独特,内特。你的脆弱、真诚和敏感,都是吸引我的特质。我喜欢拥有想要的东西。”


    内特心想,这是在夸自己吗?怎么感觉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而且你还有一些惹麻烦的体质。”海森堡认真地说,“让我想要保护你,想让那些靠近你的人粉身碎骨。”


    “听起来,好像我不只是空有皮囊的废物。”


    “你当然不是。”海森堡摇摇头,“如果你对我曾经贬低你的事情感到介意,我道歉。我早就不那么想了。”


    “你很有能力,也有值得期待的未来。但你的身份必然会招致无穷的恶意,其中的很多危险并不是你能够解决的。这不是你的错,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内特默然不语,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我不害怕受伤。”内特说,“我想要探索新的地方,想要前行。但是您没法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您是大将军,有各种工作要做。就算我们继续保持婚姻的关系,也改变不了这个问题。”


    海森堡的动作似乎僵住了,他罕见地有些慌乱,想要重新握住内特的手。


    “我知道,但是我会想办法的,好吗?”海森堡说,“我会调整工作内容,平衡我的职责和你的关系。虽然短时间没办法有明确的改变……”


    内特看着海森堡有些急切的神情,不安、紧张,他很少露出这么多的表情。他总是胜券在握,意气风发,但是现在在自己面前,他不能、或者说放弃了曾经命令自己的态度后,内特看到属于海森堡更人性的一面显露出来。


    为什么我们不能早点像现在这样交谈呢?为什么婚礼之前,您不能像现在这样坦诚对我呢?我对伴侣的期待……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内特——”海森堡无措地说。


    内特翻身起来,双手撑在海森堡两侧,海森堡仰躺在床上,这次是内特在上、海森堡在下了。


    内特俯视着老师,他的银发垂在海森堡的额头和肩上。他的手指抚摸过海森堡的额头,他散乱的灰发,颧骨和耳后,当他碰到老师的眼睑时,海森堡的眼睛颤动了一下。


    想看到更多。更多这样的表情,想了解老师,想看见他在将军的那一面之外的东西,想让那样的老师只属于我。


    意识到自己和内特位置改变的那一刻,海森堡浑身肌肉绷紧,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好像暴君的一面再次折射出来,但是那寒意很快就消退了。


    海森堡任由内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作乱,第一次,海森堡在等待内特的答案。


    “如果我答应您,我们会成为怎样的伴侣呢?”内特问。


    海森堡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开口道:


    “如果你同意,我们的关系一定会改变。”


    他的目光专注,神情诚挚。


    “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的生活。你也可以靠近我,阅读我的心。不是通过纹章,而是对话、聊天的方式。你如果愿意提问,我便回答。”


    “我以前从未和任何人建立这样深刻的联系,但我愿意和你试一试。”


    海森堡说:“内特,我们会并肩前行。”


    内特望着海森堡的眼睛,彷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低下头去,吻上海森堡的唇。


    ==========作者有话说:==========


    恭喜海森堡在不要当内特的狗的比赛中坚持了二十五万字!


    呵呵呵,这不是完全着迷了吗。


    新的一卷努力让大家吃的更好!


    第74章 74-金色的声音


    我和老师能够并肩前行, 会有一天,老师将我视作同行者,而非需要保护的对象。


    在心里, 内特并不相信这个答案。


    他和老师的关系只是在这一刻达到了短暂的平衡和交换, 当他们离开这个房间, 走到外面,他又是那个无往不利的大将军,而自己只是个有名无权的公子哥。


    只要威斯汀·海森堡还在担任帝国之盾这个职位, 责任就永远会排在内特前面。而内特想要的关系,他对伴侣的期待, 便永远没法实现。


    此刻海森堡的坦诚、低允,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婚礼上给他的心中撕出了一道过于深刻的口子, 让他不得不改变态度来面对自己。但是, 他又能保持多久呢?


    他是否会在某一天又变回那冷酷无懈可击的样子, 把靠近他的自己伤得头破血流?内特不曾忘记海森堡的暴力, 那些误解,还有海森堡是如何把自己扔下, 让自己一个人被千夫所指。


    他曾在海森堡身上留下的伤口, 又何尝不是让他自己血流成河?


    但是,内特不会因此离开。实际上, 他并没有那么在乎自己会不会在未来继续受伤。他逐渐明白,靠近海森堡, 实际上并非靠近了安全, 而是接近了危险。


    可他本来就不是追求安稳生活的人,疼痛组成了内特感知幸福的一部分, 如果那痛苦是老师带来的,似乎也不错。


    海森堡似乎因为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抱紧内特,加深了这个吻。内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不得不在海森堡怀里挣动起来,海森堡并不放手,随意地换了个姿势,让内特继续躺在他怀里。


    “所以你是同意了?继续和我保持伴侣关系?”


    “是、算是吧。”内特脸有些红地说,“说好了!您不可以再糊弄我,我问您问题,您要告诉我。”


    “我从没糊弄过你。”海森堡说,撩了一下内特有些凌乱的银发,注视着内特发红的眼眶、浅金色的眼睛。他光洁的蜜色皮肤散发着暖意。他修长的双腿蜷在床上,不时动一下。


    像个小动物。


    “那我要问您!您和您的家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说关系很不好?”


    海森堡长长叹了口气,把头往床头一靠。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


    “告诉我啊!”


    海森堡有些无奈地把手搭在额头上。


    “我的父亲曾经是有名的将领,汉森·海森堡,母亲弗劳伦斯是南方的贵族。他们在你看到的那段记忆不久后就分开了,我跟着母亲。她改嫁后把我送进圣山学院住宿,我就很少见她了。”


    “你的母亲有了新的家庭吗?”内特问,“那样再回家,所以觉得跟其他人格格不入吗?”


    何止。


    海森堡有时会回想那时的情景:富丽堂皇的新庄园,永不熄灭的舞会,母亲总是那样在灯光下明媚地笑着。她只有被众人环绕才会散发光芒。而自己等在庄园的铁门外面,等在自己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敢出去吃饭。


    海森堡的一只手抚摸着内特柔软华丽的长发,内特问道:


    “你的父母为什么会分开呢?”


    “很复杂。”海森堡漫不经心地说,“贵族的式微……父亲的脾气也不好。”


    父亲总是坐在书房里,注视着他满墙的功勋,然后他会把目光转过来。


    威斯汀,你十二岁就能猎杀三个成年人合力才能围捕的魔兽。我的同僚说,你的天赋是他们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高的。威斯汀,你说话做事连成年人也信服。


    威斯汀,我简直要【嫉妒】你了。


    内特的手搭在海森堡的脸两侧,让他原本撇开的视线重新落在内特身上。海森堡愣了一下,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那,老师没有别的亲人了吗?”


    “有两个同母异父的表弟。”海森堡说,“还有……”


    内特注视着他的目光,望进他的意识里。


    夏风刮过宁静苍郁的庭院,橡树低垂,昆虫的声音细细簌簌。


    “威斯汀,你父亲在书房叫你,怎么还在抓昆虫?”


    树影中的少年抬起头,个子高挑,容貌英俊。他的目光转向长廊。在已然颓败的庭院里,母亲总是那么华丽耀眼。在她身后,站着一个女孩。


    她的脸型很像海森堡,身材瘦长,瞳色很浅。


    姐姐……?


    “老师,您有姐姐?您怎么不告诉我?”内特问,突然意识到什么,“难道她……”


    “姐姐还活着。”海森堡打断了内特的想法,“她在我当上大将军后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再也不要联系她。我和姐姐会变成这样,很复杂——至于我的家庭,你现在满意了吗?”


    “嗯、嗯,我知道啦。”内特说,“我家里只有我一个,总是很羡慕有哥哥姐姐的人。老师有兄弟姐妹,但是也感觉很不容易啊。”


    “其实没那么糟。”海森堡凉凉地说。


    见内特打了呵欠,想要休息,海森堡突然说道:“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什么?”内特睁开眼睛,“您想问我什么?”


    海森堡注视着内特,他的眼睛颜色变深,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内特一时感到紧张,但是海森堡收紧了抱着他的腰的手,不让他逃离。


    然后,威斯汀·海森堡问道:


    “格劳斯·耶格尔是谁?”


    ··


    完了。


    好了,老师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我该怎么回答?


    老师都知道些什么?


    我一个朋友,路上认识的。


    弑君者,他不是故意杀了先帝康斯坦丁的。


    我跟您说过他死了,没有骗您,只是他死了还能复活。


    他之前来我家做客,所以我招待了一下他。哦,对,他还有个朋友,跟他一起来的。您见过的,那条黑龙,婚礼上闯进来的那条。


    “呃……啊——谁啊——”内特试图睁着眼睛说瞎话。


    海森堡眯起了眼睛,他握着内特腰的手肉眼可见地发力。


    “你在婚礼上喊过他的名字。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内特的脸开始发红,眼神飘忽不定,欲盖弥彰地把手搭在海森堡的小臂上,想把他扯开。


    “您别这么用力地抱着我!”


    “不行,这个问题很关键。”


    “格劳斯只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之前——嗯——”


    “他很喜欢你。”海森堡说,“他犯了罪,你还让我放了他。”


    “他为我付出了生命……我必须那么做。”内特说,“如果是您遇到危机,我也一样会为您做的。”


    海森堡似乎没有对此满意,他把头枕在内特的肩上,手臂收缩,几乎想要把内特揉碎进自己怀里。


    “你还在联系他吗,内特?”


    “什么?当然没有!我怎么去联系他?”内特说,“您为什么问我这个?您还对婚礼的一切耿耿于怀吗?”


    “我没有。”海森堡闷闷地说,“别提那场婚礼了。”


    海森堡突然仰起头,轻轻地问:“你的脸还痛吗?”


    内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侧脸,然后说:“早就不痛了。”


    内特把手搭上海森堡的小臂,任由老师搂着自己。他感觉老师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仍没有松开自己。


    “老师……担心我去找他吗?”


    “你不许去。”海森堡说,“你是我的。”


    我当然是你的。内特想,我早就发过誓,我的灵魂和力量都属于你。我还能怎样做呢?


    看着内特的神情,海森堡的眉毛垂下来,他慢慢地说:


    “我没有在命令你……只是,别走,内特。”


    ···


    两人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内特才懒洋洋地从柔软的床垫里醒来。海森堡还搂着他,他的灰发散乱,胳膊压在他身上沉沉的。


    内特一动,海森堡便醒了过来。


    “睡得如何?”


    “休息得很好啊。”内特问,“今天老师有什么安排吗?”


    “我听说一位很有名的歌唱家今晚要在首都演唱。剧院那边给我送了票。”海森堡说,“想去听听吗?”


    “当然了!”


    内特虽然对歌剧不太了解,但是离开家,和老师一起去听歌剧这件事本身很让人愉快。两人正要出发,内特突然犹豫起来。


    如果和老师一起出现在剧院,被别人指指点点怎么办?当然也可能像上次在斗兽场,大家只注视老师,却忽视我……无论哪种滋味,内特都不想再体验了。


    似乎看出内特的犹豫,海森堡问:“怎么了,内特?”


    “没什么。”内特深呼吸一口气,“我们走吧,老师。”


    海森堡走过来,牵起内特的手。


    “我们一起去,只是坐在包厢里听歌。”海森堡说,“没有人会指责你,我保证。如果你不想被人看见,我们坐马车去,不会有任何人给我们惹麻烦。”


    皇家歌剧院虽然以皇室命名,但是因为先帝康斯坦丁久病难医、深居简出,歌剧院早就鲜少有皇室光顾,甚至一度濒临破产。据说,是新任宰相赖兹瑙上任后,大肆鼓励娱乐,本人也经常邀请宾客在歌剧院听歌赏乐,所以逐渐吸引了民众参与,才重新焕发活力。


    现在,剧院的二层依然设置了三个专属包厢,分别接待皇室、军队高官和贵族议员。


    海森堡带着内特在军队的那间包厢坐下,房间内早已摆好了两张并排的椅子,外面则垂着纱帘。无论是演员还是一层的宾客,都不会知道这房间里坐着谁。


    海森堡坐在内特旁边,朝他微笑了一下,搭着他的手,然后把目光转向舞台。


    外面的灯光很快暗了下来,随后聚焦在舞台中央,簇拥着那位演唱者缓缓登上舞台。因为灯光太过明亮,内特看不清歌手的脸,只能看见她蜷曲的橘红色卷发。她似乎很瘦,穿一条修身的金色长裙,裙摆缀满了玫瑰。


    而当歌手开始演唱时……内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仿佛黄金融铸一般的、金色的声音。


    高昂、激亢、穿云碎玉,仿佛从天上传来。


    内特瞪大了眼睛,感觉在那声音的簇拥下,自己的意识都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被拥抱。


    好厉害。这就是歌唱家吗?


    歌手朝内特和海森堡的方向转过身。她张开双手,金色的旋律如同飞鸟一般环绕着歌剧院的上空。


    如此悦耳,如此动听,但内特却一霎那——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或者说,因为突然的兴奋、血液加速,肺的呼吸跟不上了。他想要张开嘴,却做不到;想发出声音,身体却变得不属于自己了。可是,自己明明还坐在那里,老师就坐在自己身旁,为什么却像被关在躯壳里的囚徒,甚至连发动空间纹章的能力都做不到?


    这还是第一次,内特感觉到失去能力的恐慌。


    老、老师……


    海森堡没有来帮自己。或许这一切都是发生在他脑海里的转瞬的幻觉;又或许在老师看来,自己的神色一切正常,完全陶醉在歌声里?


    内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因为身体的异状,视野已经变得一片模糊,连意识都开始不清。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必须趁我的思维还能活动,做出反击。


    霎那,内特的身上延伸出数条浅银色的丝线,这是由他的思维组成的精神之线。银色的线编织合拢,末端化成一柄通体漆黑、缠绕着雾气和扭曲花纹的匕首。


    ——恶魔之牙。


    然后,内特毫不犹豫地把恶魔之牙刺进自己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


    呵呵呵呵,我最想看的吃醋和修罗场终于写到了


    第75章 75-暴君与天使


    “内特!”


    海森堡起身, 手伸向内特。


    ……怎么了,老师?这么慌张……


    内特软绵绵地向后倒下。他的肩膀骤然流出鲜血,海森堡抱住他, 但内特虽然靠在他的怀里, 也只是毫无聚焦地垂着眼睛, 更多血液从他的鼻腔和耳朵流出来。


    老师……


    内特想说,不要担心,现在, 我只需要休息……


    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只是在无可抵抗的深沉漩涡中失去意识。


    ——西区教堂·临时医院——


    海森堡面入寒水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双腿交叠,脸色冷得几乎能结冰。内特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 医生刚检查完他的情况, 告诉海森堡, 内特的精神压力过大, 所以突然崩溃了。现在他只是在睡觉。


    “压力过大?你是说内特变成这样,是他自己身体的问题?”


    “从现状看来, 内特没有受到攻击的迹象。他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似乎在听歌剧的时候突然到了临界值,就昏厥了。现在他正处于深度睡眠。”


    “那他肩膀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医生推了推眼镜, 俯下身研究了一下:“这是利器所伤,不过伤得很浅, 现在已经止血了。”


    “我知道这是刀划的——”海森堡咬牙切齿地说, “我在问他为什么会划伤自己!”


    医生露出不知所云的表情:“我不知道啊。”


    “除你以外的其他医生呢?”


    “目前临时在岗的就我一个。其他都是行政人员。”


    海森堡心想:跟你这个庸医没话说。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身穿白金色主教袍的皮尔斯主教在门口朝赫斯医生招招手, 赫斯立刻低下头,快步从病房出去了。


    海森堡抬起头, 朝主教的方向瞥了一眼。


    “皮尔斯,”海森堡问,“你来干什么?”


    “将军,有人请您过去。”主教说。


    “不行,现在我有重要的事。”


    “是宰相赖兹瑙邀请,他在水晶王宫,似乎商讨的内容和陛下与天使的事情有关。”


    海森堡面色一沉。


    “赖兹瑙?他既然知道我在这,也知道他儿子发生的事情了?”


    “宰相说,您去了以后,内特与那位演唱者的问题也会得到解答。”


    皮尔斯看了躺在床上的内特一眼:“公子的情况已无大碍。我会留在这陪着公子,将军可以放心去办事。”


    海森堡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轻轻把手搭在内特的额头上。


    “如果内特有什么情况,我拿你是问。”海森堡说。他把手指捏在口中,吹了声长哨,很快,一只蓝白色的、胖墩墩的小山雀啾啾飞了过来,不停拿头撞着病房的窗户。海森堡打开窗,那只小鸟跳了进来,落在海森堡的手上。


    “伊恩,帮我陪在内特身边。如果他醒了,或者出现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巴掌大的小鸟雄赳赳气昂昂地叫了几声。海森堡托着山雀转过来:“这是我的副官伊恩的纹章能力,他的分身山雀可以巡哨。虽然说不了话,但他能共享山雀的视觉和听力。他会和你一起在这陪内特。”


    皮尔斯主教笑得面不改色:“将军真是思虑周到。如果公子也知道将军的良苦用心,一定会万分感激的。”


    海森堡让小鸟跳到内特的床头,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等海森堡离开,主教搬了把椅子,不紧不慢的坐在角落里。


    本想趁此机会,看看自己的药物在内特身上的效果的,不过海森堡盯得太紧,没想到甚至会派有巡逻能力的兽纹章持有者来保护内特。


    算了,只要等着,机会有的是。


    ··


    宰相的办公室在水晶王宫的正殿里,离议事厅不远。当威斯汀·海森堡到达的时候,有两个人已经在房间里了。


    其中一人红发赭衣,在椅子旁搭着一支象牙色的手杖,气定神闲、面带微笑,是内特的父亲,宰相赖兹瑙·梅菲杰拉德;另一人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骨骼纤细,刘海很长,橘红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她脸上的妆还未卸掉。


    海森堡走进房间时,里面的两人便站起身。赖兹瑙先笑着说道:“海森堡将军,好久不见。”


    “赖兹瑙。”海森堡冷冷地说,“你来找我,最好是有真正重要的事情。”


    他又把目光转向赖兹瑙旁边的女性,赖兹瑙介绍道:


    “这是兰利·海尔布罗娜,歌唱家,你们应该刚刚见过。”赖兹瑙说,“我不得不在这个时刻安排你们见面,是为了防止彼此出现更大的误会。”


    “兰利不只是歌唱者,她还是隶属于陛下的天使。现任执掌司法裁决的第一天使,颂天使。”


    兰利比海森堡矮一些,她的眼睛是不同寻常的红色,显得有些疯狂。透过有些散乱的橘红色刘海,她的皮肤过于苍白,看起来并不健康。


    “海森堡将军,久仰大名。”兰利说,与海森堡握了握手,“我虽然位列颂天使,但现在并未执法。只是想和你聊聊。”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示意海森堡自己并未佩戴天使执法时才会戴的黑天使项链。


    兰利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牵引着听众,让人忍不住随着她音调的起伏而心神荡漾。


    海森堡哼了一声,他在剧院的时候就发现了,兰利的声音能够影响人的情绪。当然,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海森堡和兰利握了握手,感觉她的手指异常冰冷,毫无温度,且过于坚硬。


    看到海森堡的神情,兰利率先解释道:


    “我想你也看出来了,我的手指并不是真的。我的手早年有疾病,大部分关节都坏死了。现在安装了沙缪议员给我制作的假肢。”兰利说,“请不要担心,我的能力完全不受影响,足以让我承担第一天使的工作。”


    “我听说过你们,”海森堡说,“影之城的事情就是你们做的?”


    兰利微微仰起头,神色颇为骄傲。


    “我们天使南下的工作已经完成,扰乱将军婚礼的暗精灵全部扫除。”兰利说,“此后,再也不会有影之城了。”


    “荒唐!”海森堡的声音冷下来,“因为两个暗精灵的问题,你们就屠了暗精灵全城?谁给的你们这种权力?”


    “暗精灵出手包庇陛下的猎物,就是与陛下作对,便是与康斯坦丁王国、我们天使作对。一律视为反叛。反叛者,格杀勿论。将军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兰利理所当然地说,“还是您觉得,我们得到的三块影子纹章太小题大做?您当初在郁金香平原降下暴君断罪的时候,我听说雷王磔庭后,得到的纹章可是不可胜数呢。”


    “不要把屠杀和军事行动混为一谈。”海森堡并不喜欢兰利的态度,但他没再说什么,结束了暗精灵的话题,“你在歌剧院做什么?这也是你们天使的工作?”


    “这是误会。我的能力除了杀人,在正向使用时,可以通过刺激神经,调动人的情绪,让人快速经历喜怒哀乐。所以,宰相先生建议我工作之余来歌剧院演唱,可以为王国增加收入。”


    “到处都需要钱啊!”赖兹瑙适时地插话说,“兰利唱一晚上,我们能净增加四十万金币。虽然我是财政大臣,但是也没法凭空变出钱来,只能有机会就尽可能把握住。您说是吗,将军?”


    海森堡双手抱在一起,面无表情地问:“这和内特有什么关系?”


    “内特是个意外。似乎他本身就有精神方面的能力,或者精神状态过于紧绷,所以对我的歌声反应过于激烈了。”兰利说,“大幅度的情绪波动是一种精神快感。但如果本身情绪就绷到了极限,身体在应激后失去意识也是正常的。”


    “你是说,内特会出现这种状况,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精神太差?”


    兰利摇摇头:“我不知道内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精神状态。但是我听闻,您和内特关系并不好,没有想到他会和您一起来听歌剧呢。”


    “我和内特的事与你无关。”海森堡冰冷地说,“对于今天的事情,我不再追究。兰利,你们天使的执法并不属于军部,我不会干预。但是同样,我们军部的一切,都由我处理。”


    “倘若你们有任何人,敢绕过我,对内特,或者军部的任何人动手——”海森堡说,他的周身缠绕起淡淡的蓝紫色电流,如同一轮带着荆棘的致命圆环,


    “——我会把你们轰成飞灰。我不在乎你是什么天使,或者有什么能力。明白吗?”


    兰利微笑着,滴水不漏地说:“当然,我很高兴和您达成一致。”


    海森堡转身离开。出门前,他回头问赖兹瑙:


    “内特还躺在西区的医院里,你不去看看吗?”


    “内特在医院里吗?”赖兹瑙答非所问,“我以为他离开了呢。”


    听到赖兹瑙的话,海森堡的表情微不可见地绷紧了,随后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


    内特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看到一只胖乎乎的小山雀站在自己窗边的小桌上,正歪头看着自己。


    内特打量了一下室内,发现天已经暗了,房间的角落坐着一个值勤的护士,此外就再没别人了。


    “公子!你怎么刚醒就要起来呢?”


    看到内特坐起身的动作,护士连忙走过来,端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我睡了多久?”


    “从海森堡将军把你送进来到现在,过了三个小时。继续躺下休息吧。”


    内特揉了揉还有些疼痛的头,从床上跳了下来。小鸟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惊得满屋乱飞。


    “老师呢?”


    “将军……似乎去办事了。”


    内特耸耸肩,举起水杯喝了一口。头晕目眩的状态虽然有些缓解了,但是太阳穴还是突突地跳,感觉脑仁时不时泛起疼痛。


    对于海森堡会抛下自己去办事,内特一点也不吃惊。不如说,他早就知道海森堡曾保证的、两个人相互陪伴的关系是一纸空谈。


    只是,从承诺会平衡自己与工作的关系,到打破承诺,在自己受伤后扭头去工作,这个流程只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实在是比内特想的还要短暂。


    哈,我对老师在期待什么呢。他就是那样,认为把你送到医院就算陪伴你的人。


    “你一直在这等我吗?多谢你,辛苦了。”内特对护士说,从空间里掏出一把金币,塞在护士手上。


    “这,这怎么行呢!海森堡将军已经把药费都付了!”


    内特浅笑了一下。他的状态还很虚弱,但是倦容反而让他有种异样的魅力。


    “是吗?那就当我给的小费吧。”


    “但是将军可能很快就回来了——”


    然而内特头也没回。他浑身被银色的、繁花般的丝线缠绕,一眨眼便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一章的时候感觉海森堡的活人感骤然变强了


    第76章 76-草原蛇影


    草原苍凉辽阔, 夜幕降临时,一切万籁俱寂,漆黑如影。入秋后的土地坚硬, 草叶凋零, 几乎连虫螽都因为这寒冷而隐匿行踪。


    很难注意到那生物的行踪。借着齐腰高的杂草和地形掩盖, 黑蛇缓慢、安静地移动着。他的鳞片被黄昏的阴影遮盖,如同昏暗的光线落在地上的影影绰绰的花纹。他白色的蛇瞳透过草叶,注视着他的猎物。


    在前方不远处, 是一群刚刚饱餐的狼群。几条哨岗的母狼在外围警戒,两头公狼在享受着它们的晚餐, 把那骨架上的肉一点点扯下来;几头小狼的幼崽在岩石的角落里打闹着。


    此外还有它们的首领——一头狼王。它体长接近十米,浑身白色的皮毛像晶莹剔透的水晶, 没有一根杂色, 脸上有四只眼睛, 每只都泛着血色的光芒。


    啊……终于找到了, 狼王。很棘手……


    黑蛇耐心地靠近。他已经观察了两周,记下了这群狼每日的行踪。他大多数时候都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地里、土缝间;他会随着狼群的移动而移动, 但是每天都会离群狼更近一点。


    终于, 这群野兽似乎玩够了,结束了秋季的捕猎, 它们开始停留在这片草地上,形成了固定的外出习惯。这很好……


    他等待此刻已久。黑蛇微微张开嘴, 吐出红色的蛇信。与此同时, 一片片黑雾从他的鳞片下释放出来,遮住了黑蛇的身形;而且借着落下的日光, 这片黑雾如同影子一般从外往里地向狼群靠近。


    当浓雾笼罩上最远的一头母狼时,他悄无声息地绞上去, 咬住它的喉咙,一瞬间扎破气管,让这条灰色的狼毙命。随后,他吸吮了狼喉咙里流出的血液,直到尸体彻底僵硬。


    短短十几秒的功夫,这条成年的灰狼就失去了生机,它的尸体被黑雾吞噬,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黑蛇的身躯,以肉眼无法观测的速度,又长大了一点点。


    从开始捕猎至今,他已经杀了多少野兽,吃了多少猎物呢?几乎数不清了。他的蟒蛇形态或许已经到达了三十米,他已经习惯了用气味而非视力去寻找猎物。


    大多数时候,他的捕猎只不过遵循生物的本能。他向草原的更深处潜行,饥饿的时候,把可以感知到的最近的猎物捕杀掉……然后,为了更强大的对手,吞噬、成长、向前。


    很多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专注地狩猎,甚至连自己的姓名和身份都想不起来。只有在彻底饱腹、结束了一次狩猎的间隙,在辽阔无垠的星空下孤身一人时,他的意识才会再次活跃起来。


    格劳斯·耶格尔,他喜欢的人已经如星星般远去,他追随着星星落在地上的光,永不餍足地吞噬着死亡。他在追求没有终点的力量,因为无论成长到怎样的地步,都看不到幸福;他只是绝望地、歇斯底里地向前伸出手,每一次战胜敌人,就像洗刷一次在那长夜中经历的屈辱。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非杀了这群狼不可。


    因为……它们吞噬人类。它们会专门袭击游牧居民的帐篷,把落单的牧民咬碎。人们畏惧这群狼,只能向更荒凉贫瘠的草场迁移。


    格劳斯从未和牧民说过一句话,甚至可能在牧民眼里,自己与这群怪物也并无差异。


    但是,格劳斯依然要杀了它们。因为他追求力量,不是为了让自己像这些生物一样夺去弱者的生命,而是当暴力出现,他可以守护在自己想要保护的生命身边。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黑蟒再一次发动攻势。他缠绕住巡逻的灰狼,绞住它,然后咬断它的气管。格劳斯把狼的尸体扔进黑雾里,那尸体很快就会消失得灰都不剩。


    那黑色的、腐蚀性一般的雾气,是格劳斯最近得到的能力。他的狮头原本提供了强大的**复苏的能力,在被海森堡砍下后,随着自己不断地进食,也发生了改变。


    在愈合的基础上,他拥有了“腐蚀”的功能。他可以主动释放那漆黑粘稠的雾气,这片雾气可以隐匿他的身形,让他仿佛融化一般;同时,它可以腐蚀生物,就像在替自己进食。格劳斯释放出这片黑雾时,甚至不需要捕猎:被它笼罩的兔子和野鼠等生物就会被快速地夺去生命,它们的血肉涌入格劳斯的体内,让他再一次成长。


    有时候,格劳斯感觉自己似乎长得“太快了”。即使他不想进食,一旦他释放出黑雾,被他杀死的猎物就会自动被他吞噬,或者说,被他的“恶魔纹章”消化。最近,格劳斯感觉他的鳞片在发热,好像有些松动,似乎黑蟒体表的鳞片要和鳞下的皮肉松开。


    快速地解决了最外圈的几头母狼后,格劳斯离头狼的距离已经很近了。他可以选择继续捕杀那几头公狼,或者蛰伏下去,等到它们意识到不对、逃跑的时候,格劳斯会再次进攻;如果它们想要反击他,他就钻入地下,等到它们放松警惕,他会再次出现……这是最好的方法。


    格劳斯此前已经凭此杀死了无数比他更强大的敌人:灰熊、赤虎、角兽……但是那些魔兽还不够强,它们还不足以被称为有威胁的魔兽。


    格劳斯远远没有满足,这些魔兽都太不够吃了。如果他不能尽快杀死更多的魔兽,他该如何长大,如何杀掉那个敌人?


    那个……被轰雷缠绕的、暴君般的男人?


    格劳斯等不及了。这次与先前不同,他感觉自己体内深处的变化:如果他不能尽快杀掉这群灰狼、它们的狼王,它们就会逃掉,自己再也找不到它了。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猎物跑掉。这头狼是很罕见的,有着与自己相似能力的生物。如果吞噬了它,自己的精神能力或许能够成长。


    那白色的四眼狼王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它从假寐中站起身,长嚎几声,吸引那几头不远处的公狼过来。


    格劳斯立刻发动攻击。他距离狼王的位置更近,在其他狼赶过来之前,他先一步从地里钻出,顺着白狼的小腿往上,缠绕住它的躯干和脖子。


    白狼王全身一惊,没有料到格劳斯离自己这么近了。它的四眼瞪大,发出泣号般的声音。


    嘘,别叫,好吵。


    黑蟒已经缠绕上狼王的身躯、它的颈部。格劳斯狠狠咬了下去,但是白狼的皮毛一霎那变得如同水晶般坚硬锋利,刺穿了蟒蛇最脆弱的腹部,也让他的咬合无法穿透。与此同时,白狼还在不断地呼唤自己的眷属,最近的那头已经扑上了自己的脊背,格劳斯感觉到它的牙齿咬穿了自己的皮肤。


    不过,这样才对。有点挑战性才对。


    黑蟒保持着缠绕狼王的姿势,它任由自己的腹部被白狼白色的晶体刺穿,而蛇蟒白色的眼仁发生变化,化成一对横着的羊瞳;一对古怪的黑色螺旋状羊角也从它的额头伸出来。


    被那恶魔之视注视的一刹,狼王反抗的动作停顿下来,它四只红色的眼睛惊恐般瞪大,血泪从它的眼角流下来。但是,对方也不甘示弱,它长嚎一声,四只眼睛与格劳斯相对,那声声泣音让格劳斯也感觉大脑一痛。


    这是另一种灵魂上的攻击能力。那攻击让他感觉到麻痹、浑身撕裂般的痛苦,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下着暴雨和闪电的夜晚,自己失去一切的那场婚礼。


    狼王的攻击,让格劳斯一瞬间回到了自己最凄惨绝望的记忆中。黑蟒的攻势暂停了,他缠绕着白狼的力道都有所减轻,狼王挣扎起来,试图把自己从蟒身的绞缠中撤出去。


    下一刻,黑蟒的动作骤然加剧,它白色的眼睛仇恨般地瞪着狼王,仿佛对方是与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敌。


    怎么可能?难道那么短的时间,这条蛇就从自己的恐惧震慑下清醒过来了?


    不。狼王意识到,他依然陷在那回忆中。只是,他在那记忆里,他并没有害怕,而是憎恨。


    在这条黑蟒最绝望痛苦的回忆里,他产生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恨意,甚至他的力量变得比之前更强了。


    黑色的雾气已经阴郁粘稠得犹如实质,它包裹着靠近的狼群、幼崽,甚至这片草地里的一切生物,不由分说地开始腐蚀和吞噬。


    狼王的孩子忠实地死咬着黑蛇,没有逃跑,但他们自身受伤的血肉却反哺了黑蛇;现在那条巨蟒自愈的速度,甚至比其他魔兽伤害他的速度更快。


    白狼大张着嘴,它仍然吐着气,还未死亡,但是它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挣脱。它终于倒在地上,身上结晶般的白毛变得脆弱,一点点被格劳斯吞噬入体内。


    而与此同时,格劳斯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似乎在融化。


    他原本是黑蛇的身躯,鳞片却在慢慢脱落。他的肌肉仿佛在溶解,尽管自己的意识还存在,但是身体的外形却变了。


    在那浓雾的包裹和猎物的哀嚎中,他获得了太多血肉,他感觉自己不再是蟒身,也无法再像蟒蛇一样行动;他的身体变得很沉重,就像一团失去形状的、漆黑的血肉。


    白狼和它的子嗣都被这团黑色沼泽般的生物吞噬、慢慢融化,同时,那层黑雾也变得如有实质,像一层由丝网构制的茧笼在最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那么累?


    格劳斯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深沉阴郁,冰冷的感觉袭击上他的心头,他想要蜷缩起来,躲入黑色的茧里。


    可是他清楚自己不能这样睡去,因为在这样空寂冰冷的黑暗中睡着,他或许再也没法醒来;或者当他从那茧里突破时,留下的人不再是他。


    格劳斯挣扎起来,想从那蛛网般缠绕着自己的黑色黏液中挣脱出来,但他的手臂皮肤也变得透明,一层繁复的漆黑花纹在他的皮肤上若隐若现。


    我……现在的我,变成了什么样子?如果再出现在他面前,他还会认得出我吗?


    突然,格劳斯呜咽般地呻吟起来,发出痛苦的悲嚎;连同包裹着他的茧和黑色的液体,也如同沸腾般地翻滚起来。


    内特……


    好想见他。好想他。如果我这样死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就在格劳斯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透过半透明的茧,好像看见银色的、星星般的光芒,真的在自己无法触及的那一侧,奇迹般地闪烁着。


    第77章 77-憎兽


    内特慢悠悠地在离茧几步之外的地方观察。格劳斯的头发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也可能是因为他长大了一点,曾经那种青涩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他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地蜷缩在茧里。他原本深棕色的头发在这个半透明的茧中显得更偏黑色, 若隐若现的暗黑色花纹在他的额头、肩膀和四肢上浮现, 仿佛有生命般生长着。


    内特稍微走近了一些。格劳斯的眼睛紧闭, 而他的额头上,一对黑色的螺旋状羊角从他的发间伸出。或许等他再次醒来,这对恶魔之角就收不回去了。


    “什么啊, 你的恶魔之角突然发烫,把我引到这里来,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呢……”内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你这家伙要突破二阶了啊。”


    恶魔之角是融入了一部分恶魔纹章做成的武器。它们天然地为了自身的完整性会相互吸引, 只要内特握着这把匕首, 配合他的空间纹章, 无论格劳斯走到哪里, 他都能找到他。这件事,内特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内特往不远处瞥了一眼:“你是笨蛋吗?要突破了也什么都不懂。如果我不在, 那些魔兽把你的茧撕破了怎么办?你还有几条命可以用?”


    格劳斯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什么都听不见的。内特走到离茧不远处的地方,身上浮现出银色的线条。这些空间之线交织着, 构成了一个若隐若现的屏障,把格劳斯的茧藏在里面。而从屏障外的生物看来, 这里只是一片空无一人的草地罢了。


    内特在黑色的茧旁不远处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 把玩着手里的恶魔之角。他用一根手指顶着匕首尖,另一只手转着它的握柄, 让黑色的弯刀般的武器在手指尖旋转着。同时,内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格劳斯头上轻微不对称的角。


    他竟然真的把自己的角砍下一段, 做成礼物送给自己,还说什么变强了角就能长回来。兽形态的骨骼是那么容易复原的东西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笨蛋啊?


    或许有一天,老师也会把他的暴君分一部分力量给我吗?


    内特单手撑着下巴,苦涩地笑了笑。


    我在想什么呢。老师现在大概已经知道我跑了出去,会对我大发雷霆吧。等我回去,可能会命令我再也不许外出,或者独自一人的时候使用传送了。像这样随心所欲地走到王国远方的机会,还能有多少呢?


    内特看着已经进入突破状态、睡得昏昏沉沉的格劳斯,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为什么这家伙突破的速度那么快啊?明明他和我认识的时候,还连纹章能力都没有,现在却要跑到我前面了?”


    内特把手搭在手臂上,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指。


    我什么时候才能走上二阶呢?我的空间纹章的真名会是什么,精神纹章也会同时升阶吗?我升阶的时候,老师会陪在我身边吧?


    内特毫不怀疑格劳斯会成功突破二阶,得到真名。只是内特时间有限,他恐怕没有时间等到格劳斯完成突破,听到他的新能力了。当然,内特现在也不想真的和他说话,还是这样看着他睡觉比较好。


    内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还在茧里、睡得更深、更安宁的格劳斯,轻轻地把手搭在已经变硬凝固的外壳上:


    “虽然对失去了两个头颅的你说这句话有些强人所难,但是,你可要清醒过来啊。”


    内特摊开左手,拿着恶魔之角在自己的手心划了一道口子,看着伤口浮出几个血珠。那些血液很快被缠绕着茧的黑色雾气吸收了。内特发动传送,在银色的花纹中,格劳斯的脸逐渐看不清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


    ··


    格劳斯做了一个梦。那是早已回忆过无数次的光景。无论何时,只要格劳斯想起,就感觉心脏幸福地膨胀着。


    而这一次,那个梦比过去更清晰、更栩栩如生,仿佛他真的在自己身边,近得可以闻到内特身上的气息,看到他脸上淡淡的微光。内特盘腿坐在自己身边,单手撑着脸,正因为自己讲了什么,而舒展眉毛,愉快地微笑起来。


    格劳斯感觉心脏怦怦直跳,甚至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原来如此,他爱内特。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并不断加深。


    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自己一直都不懂呢?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一切都如此迎刃而解。想要和内特一直待在一起,仅仅是想起他,心脏就被喜悦填满,快乐得仿佛要满溢出来。


    内特并非完美的人、理想中的人,他只是格劳斯爱着的、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光景,都会爱着的人罢了。


    格劳斯紧闭着的眼睛动了动,他开始在那粘稠的、如有实质的茧里轻微地颤抖起来,抬起手指,指尖慢慢长出黑色的爪子。


    而那个梦……不只是梦而已,它变得让人深陷其中。


    内特披散着银色的头发,皮肤泛着漂亮的光泽,散发着甜蜜的温暖。他的眼睛湿漉漉的。不仅如此,他身上缠绕着黑色蛛网般的细丝,仿佛陷在格劳斯筑造的巢里,像无数黑色的爪子正捕捉着他。他的神情因为欲望而发热,他呼出湿热的气息,似乎让这个小小空间的温度进一步升温。


    在这段错综混乱的意识里,连理智都不复存在,只有本能和原始的欲望先行。而遵循本能、抛弃理性的感觉……格劳斯感觉很好。他能感觉到力量在皮肤下膨胀,每吞噬眼前的内特一分,他就再长大一点。


    吞噬、饥饿,和爱欲在此刻是同一件事。如果他能把内特完全吞进肚子……就再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他会留在我为他编织的巢里,他就会永远属于我了。


    神啊,我想把他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他。


    这是梦吗?亦或欲望?如果在真实的外界世界里,自己一辈子见不到内特,那留在这样的梦里有什么不好呢?这不是比那个冷冰冰的深渊更幸福吗?


    格劳斯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因为格劳斯闻到一个气味。


    一个让人不安的气味,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气味。


    内特的……血的气味。


    他受伤了?他在哪?


    我得去帮他才行!


    茧里的格劳斯拼命挣扎起来。


    他全身的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睁开眼睛,露出雾气般白色的眼仁。


    ···


    不知过了多久,那已经坚硬的黑色茧里,传来清晰的破碎声。苍白而尖锐的手指从里面刺破了茧,漆黑的、粘稠如焦油般的液体从茧里流出来。同时,青年彻底扯开缠绕在他周身的黑色物质,露出他变得苍白修长的身躯。


    他棕褐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铺在肩上,一对锋锐而泛着光泽的黑色镰刀型羊角从他的刘海下伸出来。在青年野性未消的脸上,有着四只眼睛,但其中两只仅睁开一瞬,露出红色的光,便阖上并消失入皮肤之下。


    格劳斯身上变化最大的,是从他的肩膀后面伸出的几条数米长的黑色触须,细长、管状般摆动。似乎是因为他曾被海妖之王寄生,所以恶魔的二阶也有了类似的须状器官,不仅可以作为自己进食的口器,还能像克拉肯的触手一样攻击。


    格劳斯刚从茧里钻出来,就焦急地四下寻找,顺着血的气味去找内特。他到处搜寻了一圈,才慢慢地确认:内特虽然来过,但是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回想起在茧里发生的事情,格劳斯明白过来,用手指捂住脸。泪水从他白色瞳仁的眼睛里溢出来,他背后的触须也垂头丧气地落在地上。


    内特,你是为了让我清醒才来找我的吗?你又救了我一次。我究竟该怎么报答你?


    月上中天,皎洁苍白的月光一泻千里,给千山万岭都覆上银色的光芒。格劳斯仰起头,让那遥远的月光落在自己身上。此刻,他并不感觉冷,也不感觉孤独了。


    他的心灵里,被两件事填充着,甚至也可以合并为同一件事物:一为他的爱,一为他的恨。为了靠近他的爱,为了向他的恨宣泄怒火,为了或许会有的一天,当有人向他呼唤时,他不会再因为弱小而眼睁睁地失去。


    只要行走在这条路上,纵使他既得不到爱,也终结不了恨,格劳斯·耶格尔也不会后悔。


    格劳斯收拾情绪,踏步向前。现在他能够感知到了:如果先前一阶的自己所面对的敌人是最基础的,那么从今日跨过此线后,等待他的才是真正有威胁的敌人。


    那些生物盘踞在草原的更深处。他们的巢穴有的在深渊,有的在熔岩。因为环境过于恶劣,连人类的军队都没法到达。


    这样最好。


    格劳斯想。人类没法适应那样恶劣的环境,但是我的恶魔纹章可以。它们的力量让我感到熟悉,或许恶魔纹章的诞生与这些生物同源。即使我什么都不做,这些生物也总有一天会找上门来。


    他感觉到兴奋的血液在自己体内流淌。同时,他知道现在不能再称自己的纹章为恶魔了。


    他已经进化到了二阶,得到了自己的真名:


    憎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收藏和喜欢!谢谢雷和营养液~


    这周又上榜了,还是会更新五次~每天上午十点更新


    第78章 78-到军营去


    自己不打招呼就跑出去, 老师应该会生气吧。


    不过老师也经常无缘无故就消失去工作,要是自己也有同样重要的工作,老师是不是就没理由说我了?


    不过老师是去工作, 我是去见格劳斯, 老师肯定很不高兴啦。


    内特漫无边际地想着, 走进德尔斐的庄园里。他意识到屋里还亮着光,所以老师肯定还没有休息。当然,现在时间也不晚, 老师估计还在家里工作吧。


    内特刚把手搭在门把上,正门就被向里拉开了。海森堡站在门后, 看见内特,一下子搂住他。


    “你怎么才回来?你去哪了?”海森堡问。


    他穿着一件高领的白色家居服, 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有些散乱。内特身上还带着外界的寒气, 感觉老师和屋里暖融融的。


    “我只是出去转了转, ”内特说, “您难道一直在屋里等我吗?”


    海森堡让内特进屋,顺手把门关上。


    “我会议结束的时候, 听说你已经离开医院了, 但是我回家没有见到你。”海森堡说,“我想你应该不会离开太久, 所以让管家留了灯。要吃点什么吗?”


    内特摇摇头:“我不饿。我想去睡觉了。”


    这是实话。内特从下午在剧院精神崩溃,到传送去草原, 一来一回, 精神已经十分疲惫了。海森堡或许有很多问题想问自己,但是内特一回到家里, 就感觉浑身都失去力气一般,连话都懒得说了。


    海森堡轻轻搂着他, 让内特靠近自己,随后把他横抱起来。内特已经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在海森堡的臂弯里蜷了起来。


    他感觉迷迷糊糊的,不记得老师是怎么把他抱到床上、换上睡衣的。


    海森堡摊开内特的掌心,手指抚过他掌心的伤口,问道:“你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内特枕在枕头里,有一茬没一茬地说:“刀划伤的。没事,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和先前你在剧院拿匕首刺自己的是同一把?”


    “嗯,是的。我不能携带武器了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


    海森堡似乎离开了房间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拿了药箱过来。


    内特已经困得快要睡着了,他感觉到伤口传来冰凉的感觉,才重新睁开眼睛。


    “您在做什么?”


    “上药。如果感染了怎么办?”


    海森堡熟练地拿出绷带,给内特的伤口裹上。内特半梦半醒地躺着,看着海森堡盘腿坐在自己身边,低垂着眼睛。黯淡的光线照在老师浅色的睫毛上,让他的面庞如雕刻的大理石般宁静。


    “老师,”内特问,“为什么我还不能升上二阶?”


    “影响升阶的原因因人而异,也和纹章的类型有关。”海森堡说,“对于大多数战斗型的纹章,只需要战斗就可以变强。但是你是与众不同的空间能力,所以升阶的速度会慢一点,这没关系。”


    “我升二阶的时候,您会陪在我身边吗?”


    “当然了。”


    海森堡摸了摸内特的额头,问道:


    “有谁升上二阶了吗?”


    内特眨了眨眼睛,看着海森堡。


    “格劳斯,”内特说,“那家伙二阶了。”


    海森堡沉默下来。他放下握着的内特的手,突然俯下身,吻上内特的嘴唇。


    内特感觉到老师紧紧地搂着自己。他的吻从自己的嘴角直啃到额头、眼眶、鼻梁,然后垂头丧气地趴在自己身上,把脑袋埋在自己的颈窝里。


    “我就知道你去见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您的,但是您当时不在。”


    “但这很危险!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该怎么去找你?”


    “我——我当然会回来啊,”内特说,“我已经答应了您,是您的伴侣,怎么会变呢?您觉得我会不声不响走掉吗?”


    海森堡没有说话。他似乎因为内特的回答而安下心来,但仍然不肯松开抱着他的手。内特轻轻把手搭在老师的颈后,手指穿过海森堡的头发,抚摸着老师的肩膀,直到他的颤抖慢慢平静下来。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内特说,“以前我只有一个人,想去哪就去哪,从没想过还有人会担心我。”他仰起头,亲了亲海森堡的眼角,蹭过老师浅色的睫毛,“以后,就算我要离开,也会提前告诉您,或者给您留个信的。”


    海森堡闷闷地说:“我不是想限制你的行动。只是你以后要出远门,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声。”


    海森堡的话提醒了内特。内特问道:“说起来,之前我醒来的时候见到了一只小鸟,上蹿下跳的。老师知道那是什么吗?”


    “那是我副官的山雀纹章。”海森堡点点头,“我让他用山雀的视力替我照看你。你醒了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


    “难怪,当时我想传送走,那只小鸟还想跟我一起。”


    “下次我个人出发的时候,会把他的山雀也带上。”


    海森堡没有说话。他搂着内特,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老师觉得这样不行吗?”


    “我想跟你一起去。”海森堡说,“我不想让别人代替我陪你。纹章做的鸟也不行。”


    内特被海森堡直白的话说得面色发红。他有些晕晕乎乎地说:“是、是啊,我每次出发的时候,都在想着,要是老师也和我一起就好了。”


    海森堡躺到内特旁边,轻轻地摩挲着内特的手指。


    “我之前送你的戒指,你没有戴。”


    “噢!我都忘了。”内特抬起手看了眼,“在医院帮忙的时候经常要做些急救,戴着戒指不太方便,我就摘下来了。”


    “哦……”


    内特用空间纹章阵摸索,掏出了那枚漂亮的蓝紫色坦桑石戒指。他想起来属于母亲的那枚还留在自己手上,原本应该婚礼的时候交给老师的。不过现在发生了那么多事,还是先放在我这里吧。


    内特让海森堡重新把戒指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然后他亲了亲海森堡的唇角,说:“现在怎么样?您满意了吗?”


    海森堡咳嗽一声,仍搂着内特的腰,把目光移开:“这还差不多。”


    不过他很快补充道:“其实订婚戒指如果只是装饰作用的话,确实太招摇了。所以我之前找军队的工匠打听了一下,他们说可以改造这枚戒指。”


    内特听了有些好奇,支起身,问道:“改造成什么样子?”


    海森堡握着内特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唇,思考着:“坦桑石这种稀有的宝石可以储存能量。工匠改造后,我可以配合他们,让这枚戒指储存部分电能。不仅能提供照明作用,还能在你需要的时候释放电流攻击敌人。”


    内特有些惊讶,没想到老师会主动做这种事。


    “储存能量——就像【声之刻】那样?”


    海森堡挑了一下眉:“你还知道声之刻?那枚储存了颂天使能力的武器?”


    “嗯,我在清除海怪的时候使用过,威力大得惊人。”


    “这枚戒指不会有那么强的力量。声之刻的制作方式特殊,才能储存那种程度的威力。而我可不想因为能量失控或者戒指被人偷走之类的原因,反而让你受伤。”


    内特心虚地眨眨眼睛,自己怎么可能轻易地让敌人把戒指抢走呢!


    海森堡摇摇头:“宝石储存的力量虽然无法致死,但是足够让对手麻痹一段时间,为你创造逃跑的机会。”


    他张开手掌,小串明亮的蓝紫色电流在海森堡的掌心旋转生成,然后快速从内特和海森堡中间穿过,如同一条轻盈的游龙在屋内盘旋着,随后四散飞逝,化成劈里啪啦的小烟花。


    “差不多是这种效果。”


    内特有些惊叹不已地看着,心脏微微触动。


    “我……想不到您会准备这么多。”


    “什么意思?”


    “我以为您会更想掌握我的行动,而非给我提供外出的帮助。”


    海森堡深深地看了内特一眼,抚了抚内特披散的银发。


    “虽然我确实希望你待在我为你创造的地方,但是你的本性似乎并非如此。那么,至少在我看不见你的时候,能清楚你有受到我的保护,不是吗?”


    内特无可奈何地承认,海森堡说的是对的,而自己很吃那一套。


    内特把玩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海森堡凑过来,低笑着说:“所以,你那把恶魔之牙,就别用了,好吗?”


    内特被海森堡说得面色通红,立刻就想要缩进毯子里。海森堡按住内特乱动的手脚,故作不知地问:“你跑什么?”


    ··


    等到海森堡玩够了,他趴在床上,懒洋洋地问内特:“内特,你有没有考虑过跟我一起去南方看看?”


    “咦?带上我吗?”内特问,“我还以为您嫌我麻烦呢。”


    “现在并不是战时状态,大多是日常的训练工作,你去也没关系。而且现在看来看不到你反而让我担心。”


    海森堡亲了亲内特的额头:“不过军营的环境不比首都,你能适应吗?”


    “我当然没问题!”


    内特一直对前线和军部充满好奇,只是先前一直觉得,自己和老师的关系这么僵,再出现在其他将士面前,恐怕会受人指点。


    看出了内特的疑虑,海森堡哼了一声:“如果还有人敢对这件事嚼舌根,他们的职位也不需要了。”


    内特这才点点头,不再言语。既有些期待南下的军营之旅,又担心事情是否会如老师所说的那样一切顺利。


    ==========作者有话说:==========


    海森堡第10086次谈内特是自己的伴侣


    第79章 79-艳后


    内特和海森堡清晨就乘翼龙出发。王国的南部边境线绵延千里, 海森堡所要去的第零三军营只是其中几十个军营的其中之一。将军每次巡视和办公的指挥部位置经常轮换,就算内特有空间纹章,也不会知道海森堡要他去哪里。


    翼龙之王霍顿振翅飞翔, 安吉尔紧随其后。相比于霍顿平稳庞大的飞行艇模式, 安吉尔时不时振动翅翼, 轻而易举地飞到霍顿前方十几米处,又缓速下来,改为与他比翼齐飞, 如同他的伴机一般。


    虽然搭乘过霍顿也不少次,这还是第一次和老师一起驾驶翼龙飞翔呢。内特望着天际辽阔清澈的晴空, 入秋后万里无云。在翼龙之上,王国绵延不绝的土地如摊开的画卷一般尽收眼底。这次没有赶时间, 也没有涅西丝和自己较劲竞速, 两人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海森堡才指着前面苍翠郁郁的群山说:“我们要到了。”


    “要到了?可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啊。”


    而且, 不要说军营,内特甚至连高空之下的地面都快看不见了。


    因为, ‘起雾了’。


    不知从何时何处出现的乳白色雾气笼罩了两人两龙, 潮湿的白色云雾一瞬间就吞没了内特和安吉尔。内特抬起手,想要把这浓郁的雾气拨开, 却只是徒劳无功。在这样的情况下,别说是去军营, 就算降落都有问题。


    “老师, 这是怎么回事?”内特朝海森堡的方向喊道。


    老师的方向传来海森堡平稳冷峻的声音:


    “是我和内特,拜伦。我记得我提前通知过了。”


    内特听见从雾里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狂风呼啸, 一条翼龙艳丽的翅翼从自己身侧的雾里探出,与自己擦肩而过, 又再次消失于雾里。在那若隐若现的白色雾气中,他看见那条翼龙鲜艳的彩色鳞片,和与主人的笑声应和的激越龙鸣。


    “我这不是怕有人冒充你嘛,将军!”那个人大笑着说,“这样你也知道,我没在偷懒充闲了!”


    白色的雾气慢慢散去。消失之前,内特看见那条翼龙长尾上的无数根长刺,正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虹色光泽。一个高大的男生正骑在那条翼龙身上,一霎那,他的身影随着雾气一起消失了。


    海森堡仍面无表情地站在霍顿背上,朝内特回望过来,表情微微松了一些:“没吓到你吧,内特?”


    “当然没有!”


    内特俯下身,拍了拍安吉尔光滑的后颈,然后示意自己的翼龙下降。云雾散去后,他已经可以看见地上的一栋栋营房了,许多人正在营房之间的道路上走着。听见霍顿厚重洪亮的吼声,纷纷停下脚步,朝海森堡的方向抬头望去。在军营的四角,是几座翼龙塔,有几条翼龙正趴在上面。


    内特和海森堡一前一后降落,立刻就有许多士兵迎了上来。


    “将军!”


    “海森堡将军!”


    “您回来了!”


    但是更多人的目光显然在内特身上。大家无害而好奇的目光很快越过海森堡,凑到内特身上。


    “公子!”


    “内特,你真的是将军的伴侣啦?”


    “公子,欢迎来第三军营考察!”


    大家热情地前呼后拥反而让内特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发,有些脸红。海森堡不得不从人群中挽过内特的手,带着他往自己的指挥部去。


    内特心想,自己当初当众悔婚,还以为这些将士肯定恨死自己了,没想到大家这么友好,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


    内特猜得一半一半。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悔婚的事情当然几乎传遍了王国。但是,婚礼上发生的事情接踵而至,弑君者搅局、黑龙的袭击给这场婚姻蒙上了阴谋的黑影。从暗精灵被天使屠戮后,几乎没人敢公开谈论这件事了。


    而现在驻扎在第三军营的艾奎斯军团,是海森堡的直属部队,几乎人人都是海森堡的亲卫。海森堡之前一个月独自办公时,指挥圈的高管没少在海森堡的黑脸下担惊受怕过;现在老大破碎的婚姻似乎重圆,还是第一次带着伴侣来到军营,自然没人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海森堡所在的指挥部从外面看,和一般的营房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里面的空间比一般的营房更大,设置了多个会议室、收发室,还有一个休息室供大家工作之余坐在沙发上休息。


    海森堡带着内特走进办公室时,正在工作的几个将士都停下来向海森堡行礼:“将军好!首都之行如何?”


    海森堡点点头,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引内特和其他人认识:“内特,这里的大多数人你之前应该见过,在订婚宴上……”


    内特与屋里的大多数人都有至少一面之缘。他从小出入各种舞会,自然对见过的人的姓名、职位都记得清楚。当最后一个戴着眼镜、脸上有些雀斑的年轻人跟他握手的时候,内特主动说:“你好,伊恩。之前在医院麻烦你了。”


    伊恩的肩膀上扑棱棱地落下来一只蓝白色的胖山雀,兴高采烈地朝内特啾啾叫了几声。


    “怎么会!能帮到你和将军是我的荣幸。”伊恩说,“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吗?”


    “当然,早好啦。”


    海森堡一个月没来,积压了不少工作要处理,问内特:“要不要让伊恩先带你去军营转一圈?等我晚上的会结束了来找你。”


    内特耸耸肩,问伊恩:“你带我参观,你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吗?”


    伊恩吹了声口哨,又飞来一只山雀。这只小鸟尾巴一翘一翘,落在海森堡的办公桌上。


    “我的山雀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旁听会议,可以同步把信息传给我。我现在最多能召唤三只山雀,一个合格的参谋当然要一心三用,耳听八方!”


    内特有些古怪地看着海森堡,意思大概是:您确定您没有太压榨年轻同事吗?


    海森堡微笑了一下,送内特出门:“你随意看看就行。如果有什么想看却不让进入的区域,之后告诉我,我带你去。”


    海森堡低下头,内特以为海森堡会亲自己,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但是海森堡的吻只是蹭过他的脸颊,内特感觉自己的脸不可避免地红了。


    内特和伊恩边走边聊。据伊恩所说,这座第三军营是帝国南方边境线上,最靠近泰坦领地的营地,据守一个突出的端口,和泰坦盘踞的帕克拉契亚山脉隔山相望。易守难攻,视野开阔,中间是怪石嶙峋、不方便行军也不适合生存的呼啸涡地。


    目前,营地常驻的守军有五百人,翼龙六条。翼龙军团的团长之前被发现是泰坦间谍后,现在这个位置由翼龙飞行士首席代职。


    “代职?他还不是团长的意思吗?”


    伊恩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明白。拜伦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为什么将军还没有定下人选——”


    内特还未来得及问拜伦的信息,就听见头顶上传来尖锐的几声龙鸣。一个男生大喊道:“小心!”随后抛下一个小山般巨大的生物。


    伊恩肩上的山雀惊得到处乱飞,内特下意识地用空间纹章罩住两人。虽然没有受伤,仍难免受尘土波及。而那个巨物被四脚朝天扔到地上时,几条巨大的节支型虫腿还在吱吱地摆动着。


    “拜伦,这不是你扔猎物的地方!”伊恩有些着急地说,“打猎到的魔兽要扔到农场去,你明知道——”


    那个男生从骑着的翼龙背上跳下来,甚至那条翼龙还没落地,他就轻盈地跃到了地上。而走近一点时,内特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就是拜伦。之前在雾里朝内特喊话的男生。说男生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他的身材实在高大得惊人。拜伦个子很高,有着打着旋的黑色头发,皮肤很白,蹬着马丁靴,穿一件紧绷的军装,胸前的扣子只扣到上面第三颗,剩下的就不翼而飞了。他原本戴了一副黑色的防风镜,从翼龙上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摘掉了。内特看见他的眼睛,乌黑的瞳孔很圆,眼角上挑,乍一看像娃娃脸,但是他真的站到你面前时,内特发现他的表情总是带着嘲讽。


    “哎呀,抱歉抱歉,本想到农场去集合,突然看到将军的伴侣在视察我们,不来看一下怎么行呢?”


    拜伦笑着说,拍了拍伊恩的后背:“你不会被甲虫吓破胆吧,伊恩?它的六条腿都已经被我卸掉了。”


    “一码归一码!”伊恩说,“你这是很危险的行为——”


    拜伦绕过伊恩,走到内特面前,弯下腰,双手支在膝盖上。


    “你好呀,公子哥。来军营的视察如何?”


    “我只看见一个不专业的翼龙飞行士在丢人。”内特冷冷地说,“你的翼龙的爪子虚弱到连只青泰坦都抓不住吗?”


    拜伦拧着的眉毛挑了一下,大笑起来,露出一对虎牙。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质疑我的‘艳后’!”


    拜伦说:“想亲自体验一下艳后的‘蛰刺’吗?这可是一生难忘的体验哦。”


    内特还未回答,那原本仰面朝天的生物突然发出嗡鸣般的声音。原来那是一只土黄色的大甲虫,体长七八米,比人还高。拜伦刚刚把它从天上扔下来,它的几条关节都已经被砍掉了。从外壳受损的情况来看,它确实是半死不活了。


    但是,只听它体内一阵嗡鸣声,背后破损的外壳裂开,竟长出一对灰黄色的翅膀,支撑着这只大甲虫起飞。


    不等伊恩和拜伦作出反应,内特跳了起来,踩上大甲虫的后背。他的身上长出繁复的银色花纹,像丝线般缠绕住巨大的青泰坦,让它无法起飞。随后,内特掏出一把漆黑如影的匕首,刺入它头顶的口器。


    就在下一刻,一大股黄绿色的毒雾从甲虫的口腔里喷出来。内特的周身亮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刹那间把毒雾隔绝在外。随后,内特抓着那把匕首,保持着刺入它的状态,从甲虫身上荡秋千般滑下。这只巨虫被一分为二,它岩石般坚硬的外壳在内特面前仿佛不复存在,一丝毒液都没泄露出去。


    内特落到地上,歪过头朝拜伦笑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首席】?”内特问,“你不就想看这个吗?”


    拜伦突然一把揽住内特的肩膀,态度也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内特,我就知道你的实力没问题!走,我带你去喝酒——”


    “·拜·伦。”


    三人背后传来威斯汀·海森堡凉如寒冰的声音,饶是内特,也从未听过老师用这种可怕的语调开口。


    “目无军纪,把危险的猎物投入办公区,打三十军棍;没有识别出这只青泰坦是具有毒性的变异生物,禁闭七天。”


    拜伦讪笑着松开手。海森堡已经走到他面前,眯起眼睛,身上浮现出一层层蓝紫色电流。


    “对我的伴侣出言不逊,动手动脚。在军法实施之前,先和我去训练场对打——”


    “对打十分钟?”拜伦小心翼翼地问。


    “打到我满意为止。”


    海森堡毫无温度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说:==========


    拜伦那个动作就是经典的‘如何不礼貌的和比你矮的人说话’.jg


    第80章 80-生长痛


    内特没事就喜欢在军营和周围闲逛。几天下来, 已经把第三军营的地图、周围环境跑得差不多了。


    在第零三军营后方,隔三十里左右,有一个城镇, 大概有几千人住在那里。城里有商店、铁匠铺和集市, 许多士兵不用执勤时, 就会去镇上休息几天。营地也会定期来城镇采购物资。


    此外,镇上还有一个较大的医院,不少伤员会在伤势稳定后从营地转移到后方的医院去。


    内特很快在医院里发现了自己的工作。凭借空间纹章, 他可以快速地把医院需要的物资从别的地方运过来。虽然大多数药物被教会管控,但去取一些日常用品还是做得到的。


    他先前在首都跟着医生学过包扎和急救手段, 对于长期人手不足的当地医院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帮助。


    而对于内特来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被众人簇拥的愉快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错的。即使偶尔提供了一些帮助, 他也担心会不会反而给对方添麻烦。


    而在这个小镇里, 人们因为他的帮助而朝他微笑,不是因为他是权倾朝野的宰相之子, 不是因为他是将军的伴侣, 而是因为他昨天刚给医院带来了新的绷带和消炎药,给断腿的伤员做了急救。


    内特感觉自己的心里仿佛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充着, 甚至连力量都仿佛变得充盈起来。


    ··


    “你的禁闭结束了,伤也恢复了。”内特说, “出院, 把病床留给需要的人。”


    拜伦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他早就在房间里闷得受不了了。老师下手讲究,全身都是皮肉伤, 没有动骨。


    拜伦在医院单间躺了七天,刚好拿来关禁闭。


    拜伦吹了一声口哨, 只听窗外传来翼龙高声的鸣叫。


    内特试图阻止他:“医院有正门。”


    拜伦回头朝内特敬了个礼,打开窗户,就跳了下去。


    气流卷席着灌进屋内。拜伦骑着一条通体覆着艳丽鳞片的翼龙腾空而起。那条翼龙的翼展很长,身上的鳞片在日光下仿佛水晶般幻化着不同色彩。


    她的尾翼很细,长着无数半透明的骨刺,长尾一摆,就已腾上晴空万里。


    那就是【艳后】——在王国的上百条翼龙中,也非常有名的一条。据说性能仅次于老师的翼龙之王霍顿,甚至在单打独斗的战斗方面还要更胜一筹。


    她身上的鳞片如同光学迷彩,当她快速移动时,闪烁的光泽会让对手看不清她的位置。


    而她尾部的长刺蕴含剧毒,浅浅一蛰就能麻痹一头成年的泰坦。


    实在是……为了战斗而生的翼龙。


    内特听见咕咕几声,探出窗外,看见自己的翼龙安吉尔正无辜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自己。


    几个小孩正围着她好奇地打量着。


    我的安吉尔也很优秀啊!她不输给任何别的翼龙!内特想。


    内特刚收拾完,走下楼,发现海森堡正站在大厅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等自己。


    海森堡身材颀长,灰发浅瞳,穿着一套深色铠甲,肩膀一侧披着披风。听到声音,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和内特四目相对。


    内特从楼上走下来,清清嗓子:“您怎么在这,老师?”


    “我的伴侣的名声都传到我的指挥部了,我当然得来看看。”海森堡说着,随内特一起走出门。


    “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大家都很欢迎我。”


    “想不到你真的能做急救。之前我听别人提起你,还以为是他们夸张了。”


    “当然是真的!”


    海森堡摸了摸内特的头。


    在离军营不远处,有一个小湖。内特总会在海森堡下午的工作结束后,和老师一起在湖边散步。


    内特闻到海森堡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血的腥气,有些担忧地问:“您受伤了吗,老师?”


    “没有。”海森堡抬起手,解释说,今天上午南部的一个村庄遭遇了袭击。有超过十头大型古泰坦冲破了防线。虽然当地守兵尽力战斗,但还是有好几头溜了过去,将一个村庄蹂躏并摧毁。


    尽管他已经带人清除了所有闯入者,那段破碎的防线现在还在命人加固。


    “为什么他们会袭击我们呢?”


    “就算没有任何理由,种族之间不能相互厮杀吗?”海森堡问,“而且,据我所知,泰坦内部的领土划分也并不平衡。”


    “帕克拉契亚山脉同时是青泰坦、红泰坦和古泰坦的领地。泰坦三族的三位领主,一直在为泰坦之王的位置相互争斗。”


    “这三个领主不能选举一位泰坦之王出来,然后像我们和海王星约定的一样,一劳永逸地休战吗?”


    “【我们】和海王星的约定?”海森堡轻笑了一声,挽着内特的腰。


    “我并不希望泰坦出现统一的泰坦之王。他们族内的相互内斗,可以消耗泰坦的实力,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不过,就算他们来犯,我们也会把他们打退回去,对吧,老师?毕竟有您的雷霆暴君——”


    “暴君的威力,在一些较为空旷的地形上确实无可匹敌。”海森堡摩挲着下巴。“但是,现在我们南线的问题在于,边境线太松散、拉得太长了,让对方很容易突破某个节点。”


    “那我们该怎么办?缩紧我们的防线吗?”


    海森堡摇摇头。


    “战略后撤确实是一种选择,不过还没到那种程度。”他说,“现在还是试探阶段。”


    “我正在等待他们形成更大规模的进攻,或许很快了。”


    “那是什么意思?”


    海森堡看向内特。


    那时,他的眼睛里闪着某种光辉。


    “毕竟,泰坦并不知道我们的兵力安排,他们也要谨慎地选择进攻位置。”


    “您能知道他们会进攻哪里吗?”


    海森堡笑了一下。他松开挽着内特的手,半蹲下身子,朝湖对面扔出一块石头。


    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好几次,才终于落入水中。


    “或许吧。过去我一直在为此作准备。”


    “如果他们能进攻我预想的地方就好了。”


    内特感觉心脏突然怪异地跳了一下,就像他在异常兴奋时,心脏怦怦跳动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


    这种感觉是最近才出现的。有时候他的情绪明明一切正常,身体却突然颤抖起来。


    比如昨天,他为一个烫伤手指的伤员包扎伤口,离开时,他的手指也出现了被烫伤般的刺痛感。


    真奇怪,明明我没有主动用精神能力啊……?


    注意到内特的动作,海森堡问:


    “怎么了,内特?”


    “没事,或许是我太累了。”内特说,“毕竟每天数十趟地用空间纹章奔波,一般人可能受不了吧。”


    听到内特的话,海森堡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内特连忙摆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需要我,而我更好为他们取来他们需要的东西。您不也是这样工作的吗?”


    海森堡抓住内特的手腕。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你又不是专业医生,只是临时帮忙——”


    “我很重要!”内特匆匆把手收回来,“他们需要我!因为我,很多药才能送得过来!”


    海森堡有些阴郁地跟在他身旁。


    “明天我去和医院的人说——”


    “你不许跟他们说!”内特立刻打断了他,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吼,“我心里有数!你不许找他们,也决不许让任何人打扰我!”


    “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海森堡沉默下来,端详了内特一阵。内特感觉自己浑身再次不自然地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克制下来。


    海森堡揉了揉内特的肩膀,只当他是太累了,叹了口气。


    “算了,就让你任性这一次。但我带你来军营,并不是想让你当医生救人,或者运输物资的。那些工作自有人做,你只需要住得愉快就行。”


    “我知道。”


    “接下来我可能会顾不上你。等这段时间的工作完成,我一定带你去休假。”


    “哈哈,没想到‘休假’这个词,会从老师嘴里听到呢。”


    海森堡把披风裹住内特的肩膀。


    “天冷了,我们回去吧。你看你抖得这么厉害。”


    ··


    内特原本打算睡一觉起来再观察,确认自己最近反常的心悸,是否真的是因为太累了。


    或者,是他的纹章能力在作祟。毕竟他有两个能力,谁知道精神纹章和空间纹章会不会相互干扰呢?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海森堡就不见了踪影。据伊恩所说,老师带了一部分人去视察另外两个南方兵营了。王国的南线错综复杂,正统的兵营就有十多个,海森堡是大将军,当然不能长期只停留在某一个。


    内特不想给老师添麻烦,照例前往医院,给镇上的居民做些急救措施。


    现在他已经确认,自己的精神能力有些不对劲了。


    他还没靠近急诊室,就能率先感觉到痛苦传入自己的心脏——仿佛自己的手臂被人折断,或者肩膀脱臼。


    那些人的痛苦被动地传入他的脑子里。


    而且越是严重、越是极端的疼痛,对内特来说,感知就越清晰。


    这就像是……


    以前他刚和老师相遇的时候,因为总是身体疼痛,晚上太过恍惚而梦游一样。


    当然,目前这种疼痛并不是一比一地传达过来,所以内特还能够忍受。


    不过,如果放任这样下去,肯定会变得很严重。


    要不,自己先休息几天吧?医院离了自己也能运转。


    当然,内特还有一个选择。


    如果只是神经上的幻痛,他可以去找点药吃。


    这里虽然没有,但如果去问皮尔斯主教,一定能得到止痛药。


    那样的话,什么痛苦都感受不到了。


    不。


    为了治病救人,自己反而去吃药,也太夸张了吧?


    还是赶快回去躺会儿休息吧。


    就在那时,内特听见了山雀尖锐的鸣叫声。


    迎敌的警报响彻整个军营,无数条翼龙飞入高空。


    从远方大地传来的强烈震感,甚至连位于军营后方几十里的小镇都感受得到。


    【泰坦】的进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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