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闪耀、迷失与承诺
一切都完了。内特想。
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他会说那些话?他……他怎么能说那些词对格劳斯?内特绝望地蜷进床里,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一片混乱中睡着的。他大概睡了几个小时,然后就再次惊醒,感觉心慌意乱, 而屋里仍一片漆黑寂静, 格劳斯和罪门离开后还没回来。
内特慢慢地抱着枕头缩到床角里。
格劳斯不会回来了, 他意识到,不管自己再怎么等下去,他都不会再出现。他知道格劳斯没有走远, 使用精神纹章的力量,内特能够感知到两人就在庄园的后山里面。但是他又能做什么?找到格劳斯面前, 告诉他自己很抱歉,然后让他从此远走高飞吗?不知为何, 一想到格劳斯就此离开自己, 再也不见, 内特便沮丧得心口发酸。
内特蜷得更紧, 他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情绪。他想要格劳斯舍弃一切地留在自己身边,又因为这种自私的情绪而痛苦;他享受老师威斯汀·海森堡带给他的权威和安稳, 却又时常感觉他危险而陌生。
内特恍恍惚惚地睡了过去, 又再次醒来。梅菲杰拉德庄园的清晨就像此前度过的无数日夜,太阳照常升起, 夏风吹拂在盛放的花圃上。
内特坐在庭院里发呆,这几天他都没有离开庄园, 不知道去往哪里, 往常寻欢作乐的地方此刻也看着不再适宜。安吉尔从天上落下来,飞到他的身边, 内特把手搭在翼龙橘红色的脊背上,她蛇颈般的头蹭了蹭自己的膝盖。内特喃喃地问:“你见过格劳斯了吧, 安吉尔?你喜欢他吗?”
安吉尔睁着绿宝石色的眼睛,咕咕地叫了几声。内特叹了口气,抱住她的头。
“算了,你肯定是喜欢老师那派的。”
过了一会,安吉尔突然从内特的腿上仰起头。内特原本以为是霍顿来了,结果是管家哈蒙德先生,托着托盘,上面装着一封过于精致的信。
“专门给你的,公子。”哈蒙德说。
内特接过信,发现竟然盖着海森堡家族的印章。内特抬了一下眉毛,拆开信,老师邀请他明天晚上去德尔斐的海森堡庄园就餐,语气相当郑重。内特躺倒草坪上,还举着那封信,阳光从浅色的信纸后透过来,内特感觉皮肤烫烫的。
他还在想这几天老师怎么没来找自己呢……
“需要我给将军回信,告知你会出席吗?”哈蒙德问。
“不用,让我自己考虑吧。”内特说,翻了个身,“这种事,老师会理解的。”
内特很快把自己收拾起来,他松开信纸,跳到安吉尔的背上。橘色的翼龙闻声扇动翅膀,很快载着内特飞到亚斯提都的天空。他们飞过圣山教堂高耸的塔尖,穿过先帝康斯坦丁昂首挺胸的雕塑,沿着莱普辛河往前飞翔,直到属于王国的痕迹从视野中消失,只剩一望无际的绿色山麓,浅色的云朵在头顶片片漂浮。内特趴在安吉尔的背上,他闭上眼睛,任由翼龙慢悠悠地载着自己飘在晴空下。
“以后我就要只剩你了啊,安吉尔。”内特说,“不许嫌弃我这个主人,也不许抛下我和翼龙军团的其他翼龙胡闹啊。”
安吉尔侧头看了内特一眼,不知所以地叫了一声。内特不再言语,把头埋进翼龙的后背里,他乘着翼龙在荒原无际的天上飞了好几圈,才算彻底尽兴。夜晚的空气也弥漫着花的香气,他从翼龙的背上跳下来,入夜后亚斯提都道路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一些无业的游民还在角落里坐着或喝酒。
内特想到自己刚回亚斯提都的那段时间,格劳斯曾陪他在这些小巷中穿行,那些快乐的回忆从内特的心中转瞬划过,内特笑了一下,心脏又刺痛地跳了起来。
时间转瞬即逝,内特那晚睡得很浅,几乎太阳一升起就睁开眼睛。他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像精心准备了,不过他银色的长发还是在特意的打理下柔软而闪耀,发尾微卷地散在自己的肩后。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修身礼服,胸前别了梅菲杰拉德家族银色的家徽。内特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理了理额头的头发,镜中的青年俊美夺目,五官立挺,薄荷金色的眼睛如同流泻的香槟般转动着。
他在坐马车还是乘翼龙之间犹豫了一会,还是踩上安吉尔的背。风把自己的头发吹乱就乱吧!乱糟糟的去见老师又怎样呢?
当他降落在海森堡庄园之外时,还是颇为吃了一惊。庄园和自己上次见的时候比几乎焕然一新,温暖的灯光透过正厅里悬挂的万轮花枝吊灯折射出来,大理石小径已被铺得整整齐齐,之前破败的景象也消失了,花园里栽种着丛丛浅白色和橘粉色的花,连门帏两侧也有盛开的红色蔷薇爬满。内特暗想,不知道是老师安排的花匠太过高效,还是有哪些植物系纹章的人修造了这些景观,也可能两者皆是。能让纹章能力者专门为自己的庄园发动能力,老师真厉害啊。
内特刚从翼龙的背上跳下来,没想到就在庄园里看到好几位熟人。安吉尔振振翅膀,飞到湖畔的另一侧休息去了。
“内特,你终于来了!”扎克大大咧咧地率先拥上来,他穿一件棕红色的礼服正装,褐发梳在脑后,内特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
“你也来了?我还以为只邀请了我一个呢。”内特说。
“你当然是最特殊的啦,”另一个声音说,“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因为你被邀请来的。”
涅西丝穿了一件白色绸缎的晚礼服,裸露着光洁的手臂和双腿,她蓝白色头发披散在身后,一对龙角如同钻石雕成。她轻悠悠地飘过来,在内特身上嗅了嗅,宝石般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咦?你身上有不太像人类的气味……”
内特连忙挥了挥手:“我认识了什么人难道要都告诉你吗?涅西丝,你怎么突然对气味这么感兴趣了?”
涅西丝耸耸肩,没有再追着这件事不放。她摘下几朵白色的蔷薇,别在自己的耳后,高兴地哼着歌。
扎克边和内特往正厅走,边怼了怼他的胳膊,揶揄道:“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嘴上不满意,实际上肯定会同意的。”
“我同意什么了?”
扎克比了个鬼脸:
“你就装糊涂吧!不过以后可别忘了我啊,让你老师批文件的时候也对我……我爸高抬贵手一点。”
内特努力装作面无表情,按捺下开始加快的心跳,快步走入厅中。正厅在他到来时已经灯火通明,乐队演奏着。议员小拉赫·克劳狄和艾尔·特里同中将,军队的将领们,所有人都在自己走入房间时停下了交谈的声音,并轮流向自己问好。内特几乎在这些欢迎中有些晕晕乎乎了,虽然他作为宰相之子,自幼出席各种晚会,但是这样所有人都众星捧月地向自己问候的体验还是第一次。
“内特。”议员小拉赫·克劳狄说,亲了一下内特的侧脸,“你今天真是光彩夺目啊。”
“这、这是灯光吧!”内特在众人的一次次恭维中有些目眩神迷,“克劳狄姐姐,为什么大家都向我行礼啊?”
“嗯,你不知道吗?”小拉赫微笑着说,“大将军没有跟你说吗?我想你可以猜到呢。”
内特有些脸红。提到他的老师,内特突然意识到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到现在仍未出现。
“我的老师呢?”
内特环顾一圈,真的没有看到海森堡将军的身影,而众人已经在自顾自地开始取餐、交谈,似乎海森堡并非这场晚宴的主角。
内特还想询问,但是小拉赫只是笑眯眯地看了内特一眼,就轻声离开了。
内特只好又去找扎克,他正和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不知道聊着什么。内特走过去,扎克立刻高兴地说:“内特!我们刚好聊到你呢。你还记得他们不?毕业的最后一年你就游学去了,也没参加毕业典礼。”
扎克的话让内特出了一下神,自己曾经与他在圣山学院读书的事情就像上辈子的事情了。那时他一直很期待自己的毕业典礼,不仅是毕业舞会,还因为学生在典礼上被授予学位时,他们的父母也会到场。但是内特读书的最后一年却直接被安排了游学,回到家时,一切都早就结束了。
内特打量了一下,站在扎克旁边的盘着亚麻卷发女生是海莉·克劳狄,小拉赫·克劳狄的表妹,和克莱希同届;另一个瘦高的卷发男生是奥图·威廉姆斯,他和自己胖胖的议员父亲巴萨·威廉姆斯比过于干瘦了。第三个人就不认识了。
“我是伊恩。”年轻人说。他有着亚麻色的头发,脸上有点雀斑,如果不是扎克介绍,内特都不会注意到他。伊恩主动和内特握了握手,相当有力气,内特略微吃了一惊。
“伊恩?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是海森堡将军的副官。”伊恩说,“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你可能见过。”
“噢!我有印象。”内特说,“我第一次去见老师的时候,你当时在议事厅的门口站着,对吗?”
“呃,是的。”伊恩说,“其实我们还是同学。读书的时候我们同届。”
“真的?有哪些课一起?”
“数学、天文、古语。”伊恩说,看着内特试图回想自己的样子,“还有文学、世界史、军事理论……”
“哈哈,那可真不少啊。”内特有些尴尬地说。
伊恩抿嘴微笑了一下:“我不像你那么有名,读书的时候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我。总之,恭喜你……内特。”
又是恭喜。内特压抑起心中那开始翻滚的情绪,他转头问向扎克:“你们都是收到老师的邀请函了?为什么老师现在都没出现?”
“我们确实都受到了邀请,但是肯定不是你想的那种。”扎克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大将军在哪啊。不过,你确实不应该再和我们聊下去了,不然我爸要怪我不懂事了。”
扎克拍了拍内特的肩膀,内特从人群中穿过,众人便给他让开一条道。他看见那条白色的大理石阶梯向着二层盘旋而上,通往更高的露台。
内特顺着台阶往上走,吊灯的金色灯光和夜晚的光线照得台阶影影绰绰,音乐声和交谈的声音渐渐被隐去了。内特走到二层的露台上,看见威斯汀·海森堡正站在靠近扶手的一侧,他穿着深色的、代表最高等级的军礼服,披一条单侧的藏蓝色披风,里面绣着金色的纹路。他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浅色的眼睛原本望着夜空,听到内特登上楼的声音,便转了过来。
“老师。”内特说,“您在这。”
“喜欢这个舞会吗,内特?”海森堡问,“玩得怎么样?”
他走到内特面前,还是那么居高临下的,但是他的表情并非平日里不怒自威的样子。或许是有些昏暗的光线,让他英挺深邃的容貌看起来更柔和了。当海森堡注视内特时,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内特突然感觉有些喉咙发干。
“我……我很好,老师。”内特说,“您……在等我吗?”
海森堡轻轻呼了口气,他又转过脸去,看向别墅外宁静的湖水。
“我想等你自己来找我。”
“为什么?”
“你应该能明白。”
内特感觉全身紧绷起来。他把手搭在自己背后,但是仍没有后退。他轻轻地、轻轻地吸气。
“我……我能猜到。但是,老师,为什么是我呢?”
“什么意思?”
“我……不觉得值得这种地步。”内特说,“我没有什么经验……那么多人军功卓越,聪明智慧……我其实,连自己能做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需要做什么。”威斯汀·海森堡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需要追求那些,我对你没有那种要求,也不会让其他人那样要求你。”
“什么都不用做吗?”内特问,“可是,我感觉自己很没用……”
“你什么都不用做。”海森堡走到内特面前,他低下头,低声说道:“内特,你已经足够美丽。”
他单膝跪下来,仰起头,夜晚的光线照进威斯汀·海森堡浅色的眼睛里,让他看起来如此虔诚。
他打开一个丝绒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坦桑石戒指,正闪烁着纯粹的蓝紫色光泽。在月色中,那枚宝石像星星落进银河里。
内特喘息起来。
“内特·梅菲杰拉德。”大将军、帝国之盾威斯汀·海森堡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好美丽。
内特凝视着那枚宝石,它被精心包裹在天鹅绒的盒子里,银质的指环托着它。它闪耀着,仿佛有无限的光辉。在那里,仿佛躺着一切的答案。
内特一直想要做得再好些。他做得再好些,父亲就会夸奖自己,更爱自己一点吧。他尽力地帮助大家,大家也会更爱自己一点吧。
但是,世界的规则好像不是这样的。他从一开始,就都得到了。无数人一生渴望的幸福,金钱、权力、荣耀,都不够登上海森堡庄园的这一层台阶。
他为何还要追求那些呢?就因为幸福唾手可得,所以就要绕开?
内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伸出手,让海森堡把戒指戴上自己的无名指的。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老师抱着,蓝紫色的电光在夜空中像烟花般绽开,那是宝石的颜色,现在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好幸福。他好幸福。内特举起手,那目眩神迷的光彩几乎将自己吸过去了。
“这么喜欢这枚戒指吗?”海森堡问,“我记得它是你的生辰石吧。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嗯。”内特笑起来,靠在海森堡的肩上,“它好美丽。”
它好美丽,好闪耀。原来这就是幸福的光泽。就让我融化在幸福中吧,在那宝石的光泽中,我已经看不见自己了。
第62章 62-心愿
离开梅菲杰拉德庄园比留下的选择安全得多, 看起来也有趣得多。可是对格劳斯·耶格尔来说,在发生了和内特那样的争吵后,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 却十分困难。
这次回到亚斯提都, 重新见到内特, 他的气质与上次和自己分别时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更加高傲华丽。这不是好事吗?可是在格劳斯看来,内特心中似乎始终浮着一团不安的乌云, 好像他在为什么事焦虑着。格劳斯想,宰相之子也会有为难的事情吗?
格劳斯从不问内特这些问题, 除非对方主动想说。格劳斯并不觉得自己能解决对方的问题,只是如果内特想要一个倾听的耳朵, 格劳斯很乐意保守这一切。但是他留在这里的时间是有限的。无论是作为弑君者的他, 还是黑龙罪门, 留在亚斯提都都随时有性命危机。格劳斯知道, 自己不能继续为了对方把朋友的安全置于危险之下了。
他把手揣进口袋,微微一怔, 指尖触碰到了一枚冰凉的黑色晶体。
这是当初他们在回到港口时, 暗精灵辉煌留给他的影子碎片。当初辉煌把他们二人送来亚斯提都后,与他约好, 只要他把这枚晶体打碎,辉煌就会再次出现, 把自己和罪门接走。
罪门在一旁用脑袋顶了顶格劳斯的手。黑龙总是催促格劳斯离开梅菲杰拉德庄园:“诺大的卡克奇克大陆等着你我探索呢!由我载着你, 咱们哥俩打遍天下无敌手,多威风啊!”斥雷罪门眼睛亮闪闪地说, “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能再见到我爸爸呢。那时候, 我也把你介绍给他!”
“谢谢你啊,你计划得真丰富。”格劳斯说,“我会和你离开的,但是我得先和内特辞行才行。”
“这件事你都重复了好几天了,可是那个内特根本不在!”罪门满不高兴地说,“如果他真的在乎你,起码应该主动来道歉吧?对这样一走了之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呢?”
格劳斯抿了抿嘴,抱膝在树下坐下。从那次争吵至今,已过了一个多星期。内特不久前乘翼龙离开后,就再没回来。饶是格劳斯,也有些沮丧起来,不知道自己的等待是否值得。
“嗯……是啊。我知道了。”格劳斯说,“再等一个晚上吧,罪门。”
“如果明天内特还没有出现,我们就走吧。”
那个晚上格劳斯睡得很不安稳,就好像胃里塞了几块冰。他每次睡着,又很快惊醒,可是眼前的景色只有安静的橡树林和睡在他腿上的罪门。现在什么时候了?内特怎么样了?回到庄园了吗?
格劳斯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他一定迷迷糊糊地失去了一段意识。当他再次睁眼时,他意识到自己不在森林里了。他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青色草原里,叶片柔软,草叶刮着他的掌心。风是温热而强硬的,比亚斯提都的更凛冽,土地比格劳斯踩过的所有地方都辽阔。
内特坐在他另一侧不远处,他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挡到脸上,他不得不伸手把额前的头发撇开。格劳斯看到他湿漉漉的金色眼睛,才确认内特是真的在自己面前,而不是自己又一次做的疯狂的梦。
他像个快乐的小兽向内特扑去,回过神来时就已经抱着内特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内特被他挤得有些喘不来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干什么这么兴奋?几天没见我就不行吗?”
“内特!真的是你!”格劳斯声音闷闷地说,“我原本还以为……”
“以为我再也不来找你吗?我是那种犯了错不承认的人吗?”
格劳斯从地上站起来,伸手递给内特,拉着他站起身。
内特说:“当时说的瞧不起你的那些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抱歉。”
“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格劳斯感觉心口有些发酸,他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前慢慢走。内特又继续开口道:“我那时不想让你走,因为我真正信任的人不多。所有人都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家族的钱也好,关于父亲的信息,或者只是我的……”
格劳斯正要开口,内特却摇摇头:“即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没事,格劳斯。凡是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没关系。”
“我什么都不要!”格劳斯转过身,抓着内特的手臂,“我只是……看到你就十分满足了,内特!我从没想因为认识你而实现任何事!”
内特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格劳斯松开手,内特把手搭回他的小臂上。
“是……是吗?那很好……”
格劳斯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刚才抓住你了?我们真的是在草原上?我还以为我在你的梦里呢。”
内特笑起来,有些高兴地仰起头:“当然是真的。你不是说一直想来草原看看吗?我答应你的事就要做到。”
“哇。”格劳斯赞叹道,“你真是无所不能啊。罪门没事吧?我不在的话——”
“放心吧。他在我构造的梦里呼呼大睡呢。”
内特眯起眼睛笑起来,他握着格劳斯的手:“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这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银色的繁花般丝线再次从内特的皮肤下延伸出来,缠绕着他们。格劳斯眨了一下眼睛,身旁的景色便已天翻地覆地变化。
草原变成沙漠,狂风卷起黄沙,热烈的暑风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两人在黄金般的沙海里走了几步,沙漠褪去,郁郁葱葱的密林从四面八方的空间里生长出来,苍天大树遮天蔽日,水雾如梦似幻,无数陌生的鸟兽啁啾着。
两人一步一景,不过是短短数息之间,格劳斯已踏遍卡克奇克大陆天涯海角。四季之景,世界万轮变化,都几乎在转眼间胜览。当内特的空间传送终于结束,两人又回到先前的草原上,却是一片高山花海,粉白相间的无数小花正在格劳斯脚下漫山遍野地盛开。
而在他们眼前,淡白色的雾气正从环绕的群山中消散,升起的金色太阳刺破晨雾。
格劳斯在空间纹章带来的旅途中心神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内特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怎么啦?感觉怎么样?”
格劳斯慢慢吁了口气出来。
“太……不可思议了。”格劳斯说,“内特,恐怕我以后去往任何地方,都不会有比你更神奇的纹章了。”
内特高兴地笑了起来,可是他的笑容一闪而逝。
“我的空间纹章很了不起吗?其实它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可以带我去我去过的地方。”
他慢慢在花海中坐下来。
“我不是在梅菲杰拉德庄园出生的。听说我在很遥远偏僻的地方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才被爸爸接到首都来。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我早就记不清了。”
“但是或许是因此,我才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可我也不属于我来的地方……于是我总是在寻找,我渴望着去陌生的、从未去过的地方,想找到接纳我的答案。我想要在转瞬之间,所行千里,谁都找不到我、谁都不会要求我。我想……这就是我拥有空间纹章的意义吧。”
他深吸一口气。
“可是这样也不够。不管去了多少地方,我的纹章都没有再进一步成长。果然,空心的话,再怎么伪装也没法真的强大吧?”
内特停了下来。他抬起手,格劳斯第一次注意到,一枚蓝紫色的宝石正在他的无名指上夺目地闪烁着。
内特……订婚了?什么时候?
“我已经不想寻找了。去到任何地方都没有意义。我要的是稳定的东西,让我可以牢牢把握住。它已经在我的手里了。”
格劳斯想要说什么,可是话语如鲠在喉,他的眼睛因为过于强烈地盯着那枚戒指而发痛。
“格劳斯。”内特说,“我的旅途到此为止。你……再也不用为了我停留了。走吧,去做任何你喜欢的事吧。以你的本事,肯定会认识更多更好的朋友。”
内特身上浮现出银色的花纹,就要缠上格劳斯把他送走。格劳斯突然握住内特的手,他剧烈的动作吓了内特一跳,连自己的传送也打断了。
“你说的——关于空间纹章的理解,我不认可。”格劳斯哑着嗓子说,“你说你是为了逃避而诞生的能力——我觉得不是这样。内特,你明明是希望无论自己去到哪里,都能回到来时的地方吧?有空间纹章,无论身在何方,不久都能和朋友团聚啊。”
“而且,你能带着我一起穿越天涯海角,那你一定不是什么无牵无挂之人。你一定是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四处旅行吧?”
内特哆嗦了一下,想把手抽回来,但是格劳斯紧紧握着不肯松手。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依赖别人就一无是处?这不是很伟大、很可爱的能力吗?”格劳斯问,“内特,你说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可是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你的身边。为什么见到了你,我却仍无法满足?哪怕毁灭自己,也要停留的时间更久一点——”
格劳斯抬起头,他深色的眼睛望向内特。
“内特,我想看到你幸福。我的时间从与你相遇的那一刻才开始流动,我的生命因为你才存在。所以,我是……为了你能幸福而活着的。那么,直到你获得幸福的那一天,我都不会离开。为此,即使留在无人可见的黑夜里,我也并不后悔。”
格劳斯的额头长出一对漆黑的、浮着层层螺纹的螺旋羊角。
“就让这苍天和我的恶魔纹章作证吧。”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第二卷其实快要结束了,最重要的剧情当然是婚礼了,但是婚礼真的能顺利吗?
希望大家看的开心!
第63章 63-无法同行
“我是为了你能幸福而回来的。”格劳斯说, “直到你获得幸福的那一天,我都不会离开。”
他的棕发变黑变长,披在肩上, 眼瞳如同浮着白色的雾气, 一层层古怪繁复的黑色纹路蔓上他的皮肤。
“就让这苍天和我的恶魔纹章见证吧。”
内特瞪大眼睛, 呆坐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抓着格劳斯头上的羊角摇晃道:
“你在说什么啊!还敢用纹章发誓, 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救世主大事吗?”
“唔、不是的,内、内特……”
“别开玩笑了!我的幸福关你什么事?我当初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为这种事付掉未来的!你不是还想出人头地吗?一直留在黑暗里怎么能让别人知道?”
“这、这个……那又如何?——内特, 你真的比你说的那些好多了!我根本不想为了所谓自己的幸福远离你!”
内特呼了口气,捋了一把额前的银发, 然后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格劳斯。但是因为这种事就用纹章发誓, 真的太重了。”
“我并不后悔——”
内特打断了他,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
“纹章的誓言是可以违背主观意志而执行的事情,如同执念一样, 用它发誓并不是好事。不要再这样做了, 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格劳斯第一次见到内特这样的表情,他点点头。
内特笑了一下, 凑到格劳斯面前,他金色的眼睛如同温暖的太阳, 照在恶魔白色的眼睛上。
“誓言生效的条件是我获得幸福吧?那么, 只要我承认自己很幸福,誓言就解除了吧。”
“格劳斯·耶格尔, 我现在很幸福,等到结婚以后, 我会更幸福。”
格劳斯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着,他铭刻着花纹的黑色羊角慢慢收回去,复杂古怪的螺旋花纹从他的皮肤下隐去,白色眼睛重新变黑,棕发青年有些垂头丧气地看着内特:“好吧,都听你的,内特。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
内特摸了摸格劳斯的头发:“你现在不想离开我,这是正常的心情。但是你才十八岁,以后一定会后悔的,我不想你那时反而讨厌我。”
“我绝不会的,我说到做到。”格劳斯嘟哝道,“内特,你也才二十三岁,怎么好像就要结束了一样?”
内特抿了抿嘴,他感觉心脏鼓胀的感觉又出现了,他把那种情绪咽下去。
因为我已经走到了终点。
所谓幸福,就是得到一切——至于那些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怎么谈得上失去?
但是内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他和格劳斯并肩往山下走,格劳斯突然问道:“内特——我能来参加你的婚礼吗?”
内特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不担心你的弑君者身份了?”
“不是,当然——但是我会万分小心的!我保证,只有找到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方法,才来参加——可以吗?就、远远地看着……”
内特扑哧笑了一声,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当然,有什么不行?”内特笑着说,“对了,你小子很会说嘛。以前看你呆呆的样子,没想到情绪也能这么丰富呢。刚才那些话你想了很久吗?”
格劳斯腾地一下脸红了,慌慌张张地解释起来,内特只顾咯咯直笑,很快两人回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才分开。
内特很久以后仍会回想起那天下午自己与格劳斯的对话,还有后来晚上与父亲的谈话。他曾吃惊自己在同一件事上,得到了两个如此截然不同的回答——然后,内特断断续续地意识到,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而一切永远地改变了,就从这一天开始。
内特回到家里,屋里的灯火暖融融的,走廊被烛台照得明亮,睡莲慢悠悠地漂在池塘上。内特顺着室外的长廊走进主楼,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他经过书房时,注意到房间的门掩着,里面透着柔和的灯光。
内特敲了敲,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他穿着暗红的长袍,闭着眼睛靠在长椅里,听到内特进门的声音,睁开眼睛,微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内特。”
“爸爸。您还在工作?不去休息吗?”内特走进房间里,打量了一圈,“我没打扰您吧?”
赖兹瑙摇摇头。
“当然没有。我一直在等你呢。”
“咦?爸爸在找我吗?”内特有些惊讶,拉开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您该告诉我呀。”
“呵呵,你的空间能力,有时候想找到你还挺费劲呢。”赖兹瑙说,“这几天过得愉快吗?”
内特下意识捏了一下无名指的戒指,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嗯、嗯!老师对我很好,海森堡庄园很漂亮,您也该去看看。”
赖兹瑙微笑着说:“你高兴就好。”
内特后知后觉地问:“爸爸,您同意我和老师的婚礼吗?老师说他的财富会属于我,也不会干预原本属于我的部分……他只希望我以后退出议会,不再参与政治。老师说的是真的吗?他不会给您带来什么麻烦吧?”
赖兹瑙摆了摆手。
“不用考虑我,内特。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海森堡将军的理由是他自己的。你呢,为什么答应海森堡将军的求婚?”
内特有些紧张地握紧手指,他几乎不敢看父亲的脸。他听见自己飘忽的声音说:“嗯……因为老师是很好的选择吧?他强大、有责任感、力量无人能及……他能解决我的所有问题,再也找不到比老师更合适的人了吧。”
赖兹瑙没有评价,他把目光从内特的身上收回去,然后拿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放到桌上。
“内特,关于你的婚姻,只要你同意,我就不会阻止。”
内特的目光跟着父亲的手指挪到那个小盒子上。
“这是礼物,作为对你未来一切的祝福,我赠与你的。”
内特吃了一惊,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有些古旧的银戒指。轻盈细小,银质的花纹中点缀着星星般的小钻石。
“这是什么?”内特呆呆地问。
赖兹瑙把双手扣在桌上。
“这是结婚戒指,属于你母亲的那一枚。以前一直保管在我这里,以后就交给你了。”
内特捧着那枚戒指,它是如此轻,像羽毛一样,好像一吹就要飘走了。
赖兹瑙低下头,望向内特:
“内特,你的母亲一定会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我也会祝福你,祝你幸福。”
内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痛得说不出话。
赖兹瑙自顾自地说下去:
“婚礼的时候,你把它交给海森堡将军吧。婚礼是定在夏末的最后一天吗?那时我没法参加,就把它作为我对将军的赔礼和认可吧。”
内特猛地抬起头,他眼睛红红的盯着父亲:
“你不会来参加我的婚礼?”
“是啊。我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做。”
“是什么事情?”内特撑着桌子站起来,“重要到您连您亲儿子的婚礼都不参加!是什么?”
赖兹瑙奇怪地看了内特一眼。“天使那边的事情。上次你游学回来时带来的三枚纹章,最近终于有了适格者,我要去监督一下。”
“一些天使的交接——他们比得上我?”
赖兹瑙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内特。你或许认为婚礼是什么重要神圣的仪式——对你来说或许如此。但是它的本质,只是一种无意义的心愿,与你的未来和结果没有任何关系。不管我是否在场,你得到的东西都不会变。”
“不是这个意思,”内特说,他捂住自己的脸,“我想要的——爸爸,是想让您看着我——就像,您曾经给我看过的,关于您和妈妈的事情一样。”
“您们的婚姻很幸福吧?那么,就当为了我的幸福,参加我的婚礼吧。”
可是赖兹瑙没有回答。内特缩在椅子上,突然有些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父亲的声音。爸爸听起来很疲惫:
“内特,我不知道你怎么理解的,当我给予你那些记忆的时候,只是因为你说你想更了解你母亲一些。”
“你渴望幸福,好像和海森堡将军结婚,得到我的祝福,就会得到幸福一样。”
“这实在是太幼稚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而你却什么都没想清楚,只知道追求一个飘渺的概念。”
“等你说服了自己,再来问我吧。”
==========作者有话说:==========
爹其实什么都知道吧(叹气)
第64章 64-风暴前夜
亚斯提都的夏天炎热多雨,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风,天上只有几丝云彩,干热的温度几乎把土地烤干。下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有时上午还是艳阳高照, 下午就乌云低垂、暴雨如瀑, 下完雨暑气又蒸腾得让人难以忍受。
“好热哦……”
罪门吐了口气,捋了一把额前的头发。他黑白相间的乱发黏在脸上和脖子上,像厚实的杂草。现在又是盛夏的中午, 实在热得受不了了。
“抱歉啊,应该给你剪个头发的。”格劳斯说。他从衣服上扯下一根细绳, 把罪门后颈的头发绑到一起,“先凑合一下吧。”
低马尾缓解了一些湿热的后颈, 罪门很快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新发型上。格劳斯无意识地想:不知道罪门的头发和他的龙鳞有什么关系?如果把头发剪了, 鳞片还在吗?不, 这种事情不能细想……
两人正坐在嘉年华斗兽场的角落里, 原本想来游乐场玩一下,结果等两人到时才发现已经是最后一天, 什么项目都没有了。于是两人找了个有阴影的角落干坐着, 看着工人把篷子和支架拆下来。斗兽场空荡荡的,连背景欢快的手风琴声都显得忧伤。
格劳斯和罪门最近在准备南下的事情。他计划等内特的婚礼结束后就出发, 与暗精灵的部落汇合。上次重新见到莱森船长后,对方付了自己好几十枚金币, 作为自己在船上帮忙的报酬。这笔钱极大地改善了两人的生活, 格劳斯因此给自己和罪门买了新的衬衣长裤,还能去餐馆吃饭。
不过, 离开梅菲杰拉德庄园后,格劳斯才发现供罪门吃喝的花销大得惊人, 简直是无底洞——罪门嗜吃熟食,不讲究味道,甚至格劳斯一个不留神,他连餐厅的餐具都能吃掉,又要让格劳斯赔钱。
每次罪门看到新的餐厅,格劳斯即使硬下心来拉住他,他便露出可怜委屈的神情,连路人都要心软——甚至有人在罪门大快朵颐的时候,质问格劳斯:“你是他的哥哥吗?为什么让你弟弟挨饿?”——格劳斯真是有苦难言。
因为宰相之子和大将军的婚期将近,整座城市都弥漫着热闹的气息。格劳斯可以感觉到,连街上的人都比以往更兴奋。他不太想在这时候惹是生非,便带着罪门往城外走,两人才东走西逛来到这个嘉年华。
空荡荡的游乐园里,只有燥热的空气和沙子。格劳斯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罪门却兴高采烈。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高兴?”格劳斯问。
“因为终于不用呆在庄园里啦。”罪门说,“白天也能尽情飞翔、每天都有新的东西!简直是,无比幸福的生活!”
格劳斯挠了挠头,感觉罪门对美好生活的需求相当简单。他问道:
“你那么讨厌梅菲杰拉德庄园吗?”
“没有讨厌,只是不自在。”
“哪怕吃得很好、住得很好呢?”
“那些东西在哪都差不多。和哥们冒险才有趣。”
格劳斯正想说些什么,罪门突然反问道:
“你喜欢那个内特吗?”
格劳斯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对他的语气和别人不一样。你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同。”罪门说,“但是,我不觉得他值得。”
格劳斯慢慢地在罪门旁边走着。
“内特对我来说有不同的意义,”格劳斯说,“他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这和他是否需要我没有关系。”
罪门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完全不明白地舒展开眉毛:“懂了,你已经和他结束了。这是对的,忘了他吧。”
“罪门——”
格劳斯气恼地打了罪门脑袋一下。
“别乱讲!人类这种复杂的感情,你啥都不懂……”
罪门年龄比格劳斯小一点,却有一种无忧无虑的傲气。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仍然义无反顾地跟着格劳斯离家万里。究竟是为了寻找亲人,还是因为相信格劳斯、或者因为罪门本身就充满冒险的勇气?无论如何,罪门对他的付出和信任,并不是能轻易辜负的。
格劳斯暗想,如果他能帮忙的话,至少要帮罪门找到他的父亲,或者打听到他的家族的消息。他的父亲是龙族,母亲也是吗?可是当时看到他母亲的碑上,是一位捧着花束的人类女性。嗯,或许他的母亲与花朵有关?
格劳斯不记得罪门后来说了什么,他只记得那天太阳很热、闭幕式的嘉年华很空旷。弑君者与黑龙斥雷·罪门并肩行走,准备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
“是陆地上的生物吗?”
“是的。”
“有角吗?”
“有。”
“有翅膀吗?”
“没有。”
扎克一口闷下一杯酒,嚷嚷道:“好吧,我蒙一下:是山羊吗?”
内特心头动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错。是犀牛。”
“古泰坦啊。”扎克说,“为什么你会想到他们?至少让我猜一个生活里比较常见的吧。”
“犀牛的一些特征让我想到老师。”内特说,“抱歉,是我选的答案太偏僻了,这一杯归我。”
说是一杯,内特却连灌了三杯。酒精的味道呛得他眼前一花,他猛地把杯子掷到地上,根本不在乎那价值上千的玻璃杯被摔碎。
“别,我就是说笑的,怎么那么大动静呢?我看你还是别喝酒了吧。”扎克说,“明天要是你宿醉不能起来参加婚礼,我会被海森堡将军烧成灰的。”
内特置若罔闻地摇摇头,他似乎根本没在想着婚礼的事情。他有些摇晃地走到酒桌旁边,往空杯子里继续倒酒。单身之夜,他们两已经玩了猜拳、字谜、掷飞镖等好几个游戏,酒也已经喝空了好几瓶。即使扎克知道内特酒量不错,也有些担心起来:
“喂,内特,你真的没事吧?”
“我不知道……”内特含混道,“我很好,很不好。我觉得醒着很痛苦、喝醉才舒服。”
“怎么?你不高兴吗?大家结婚前都会紧张的!”
扎克大大咧咧地说,“你不如想象一下结婚以后你的财富,至高无上的财权和军权集合——我都不敢想,内特,你千万别忘了我……”
“我才不想要军权呢!”内特突然吼了一句,把那些酒瓶摔在地上,狠狠踩碎那些碎玻璃,即使脚上被划出伤口也没反应:“谁稀罕那些钱?谁想要一个平时都见不到人的伴侣?我就算结婚,也要那种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人吧!”
“你有空间纹章,想见谁应该随时都能看到吧……”扎克问,“‘把你放在心上’那种话你也信呀?都是为了讨好对方说的好话啦。”
“我说的不是那个。”内特摇摇头,“我只是觉得,金钱和权力……那些东西对我的婚姻来说还不够。”
扎克翻了个白眼:“行行,得到的越多就是要的越多。”
“扎克,你想从婚姻得到什么呢?”
“我吗?继承人、封地、头衔之类的吧。”扎克说,“顺带一提,我希望争取坚持三年。”
“坚持三年什么?”
“坚持三年不和别的女人上床啊。很多女人刚结婚后要求都很多的,那时候我就由着她,等她们有孩子以后就没精力管我了。让我一辈子守着一个人、不能和别人上床,想想就可怕。”
内特听着发小侃侃而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觉心里越来越冷。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觉得他和老师的关系越来越难以忍受?以前他觉得喜欢这件事没那么复杂,对方的脸、性格、身体——只要内特高兴,他就可以和任何人玩闹。
即使有的人有让他不适的地方也没关系,因为从小到大,讨好他的人往往也是想伤害他的人,内特早就接受了喜欢和伤害是同一件事。
所以,无论海森堡是对自己暴力还是偶尔的温柔,内特都可以接受。甚至当老师把自己从海里拯救出来,当他得到老师的注视时,内特感觉到兴奋的战栗。
可是,这还不够。
内特逐渐察觉到——人与人之间还存在着“被看到”这件事。那是来自心的力量,能让他不再饥饿,让勇气充盈在自己的肢体间,甚至让纹章能力都有更进一步的欲望。
可是对他的老师,帝国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内特却什么都看不到。
威斯汀·海森堡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从没失败过,他会有害怕的事情吗?更重要的是,在老师的眼里,自己是什么?
“即使什么都不了解也能结婚吗?”内特问。
“当然,了解伴侣不如了解一个奶油泡芙。”
内特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记得那天晚上喝了多少酒,也不记得何时回的梅菲杰拉德庄园。有一刻,内特希望永远沉睡下去,再也不用睁眼;但是他几乎是刚躺上床,哈蒙德先生便带着其他佣人敲门进来了。
“你该准备洗漱了,公子。”管家说,“您今天有很多安排。为了下午的婚礼,从早上就要开始收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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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这一卷即将开始的最重要的剧情大家能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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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5-婚礼揭幕
艾丝梅说:“我的化妆技术真是了得。”
梅菲杰拉德庄园的管家哈蒙德回答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花钱雇你。”
艾丝梅:“尽管如此, 我的技术还是好得连我都赞叹。毕竟你们只给了我三个小时,我却做得如此——神乎其技。”
内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不该熬夜……”
“在婚礼前兴奋是人之常情, 公子没什么可道歉的, ”哈蒙德说, “不过您确实给我们惊了一把汗,早上叫您的时候,您的黑眼圈可深得吓人。”
化妆师艾丝梅捧着内特的下巴左右打量了一下:“嗯, 眼青完全看不出来了!现在皮肤也饱满红润——别碰你的头发,你银发的每个弧度我可是大费苦心, 现在还在定型。”
内特照了照镜子,镜中光彩照人的青年也回望向他。他的银发被打理得闪闪发亮, 额头微卷的两缕头发俏皮地掠过眼睛, 那对金色的眼睛原本有些无精打采, 却在化妆师的装造下反而显得迷离深邃。
我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走到这一步呢?内特望着镜中的自己。
“礼服也改好了。”哈蒙德先生说,“内特, 站起来看看吧。”
内特站起身, 哈蒙德和艾丝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太瞩目了,公子。您天生就该闪耀。”哈蒙德赞叹道。
“我的老天……”艾丝梅说, “海森堡将军一定会被你迷晕的。老实说,我都有些目不转睛了。”
内特却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爸爸看到也会高兴吗?”
哈蒙德先生的神色黯然了一下:“抱歉, 宰相先生今天还要办公, 他说预祝公子的婚礼一切顺利。”
内特无法克制地把手抱在手臂上。哈蒙德宽慰道:“宰相一向是很在意公子的,只是实在有事分不开身。”
“爸爸能被什么事拦住?只是我不值得他那么重视罢了。”内特苦笑了一下。两个仆人都低声不语,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哈蒙德先生突然望向窗外, 有些高兴地说:“公子,马车到了。这可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放松心情,别想那么多了。”
庄园外停着一辆极高大、极阔气的白金色马车。内特登上踏板,突然回头朝仍站在屋内的两人问:
“你们不和我一起来吗,哈蒙德?”
“我们的身份没那么高,不能去圣山教堂的现场参加婚礼。”哈蒙德说,“不过婚礼后会有梅菲杰拉德庄园举办的晚会,到时候您会再见到我们的。”
圣山教堂坐落在圣山学院后山,是古老的建筑。据说和人类王国的历史一样悠久,康斯坦丁第一任国王的加冕就是在圣山教堂里举行。
虽然自托拜厄斯·康斯坦丁即位后,教堂已经有接近两百年没有再举行过加冕仪式,一度式微,但又在二十多年前的战争胜利后重新繁荣起来。经过多次修葺,它已经是人类王国数一数二华丽的建筑。许多贵族选择在教堂举办婚礼,不仅表示对皇族的拥护,也寓意希望得到天使的祝福。
圣山教堂高接近六十米,外墙由多种石头堆砌而成,看起来有些灰黄,但内部空间极为明亮庞大,可以容纳接近一千人。四面的墙上都镶嵌着玫瑰色的花窗,当下午的阳光照过花窗,整座教堂内部都被染上绚丽的色彩。
教堂内部的天顶上是无数天使雕像盘旋,地面上早已有一条红毯铺就,其他宾客则侧立在长毯两侧。红毯尽头是圣坛,以及站着、穿着纹着羽毛花纹教袍的皮尔斯主教。
因为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不希望这场婚礼被视为政治联姻,所以邀请的大多是自己熟悉的士官将领,和与梅菲杰拉德家族交好的贵族,而非各地的大领主们。皇帝庞贝·康斯坦丁不会出席这次婚礼,但按照礼仪,他们婚礼结束后,海森堡和内特需要走到不远处的水晶皇宫去面见陛下。
尽管海森堡的邀请人数有限,梅菲杰拉德家族唯一的少主与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的婚姻依然成为整座城市最大的盛事。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天涌到了圣山脚下,从早上开始就把教堂几十米外的广场和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除了早已被卫兵拦好的道路,这座城市今天的交通可以说瘫痪了。
无论是无业游民、铁匠商人还是外族,都几乎挤破头想往前涌去。他们挤在圣山教堂的十三级台阶下,仰头望着那深不可见的教堂敞开大门,侧耳倾听隐约传来的乐声。
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登不上这级台阶,却渴望哪怕有一瞬,瞥见这个国家最顶层的人的生活,那让他们感觉离那不切实际的幸福近了一点。
大概是第九个人来向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问好了,海森堡点点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穿纯白色元帅礼服,金色绶带,长腿交叠,坐在教堂第一排的椅子上,侧手搭着椅背,时不时望向教堂入口。
扎克的父亲,艾尔·特里同慢悠悠走到海森堡旁边。
“内特还没到?”
“十五分钟前已经派马车去接他了。”
“那应该马上就到了。”特里同中将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当初认识他是什么时候?五个月?”
“三个月前。”海森堡说,“我不喜欢反复拉扯,想要的事情就立刻会做。”
“对内特来说可能有些压力吧。”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第一排另一侧——属于宰相的椅子空空如也。
“你们的财产协议都划分好了?”
“还没来得及,婚礼结束后我会带他做。”海森堡说,“我承诺过属于他的东西,就都会给他。”
海森堡突然话题一转:
“你在这聊天,外面秩序维持得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些骚乱——”
“几千人挤在外面,有些推搡不是正常的吗?”近卫军总管特里同中将无奈地说,“我的人没有武器,所以总有胆大的人想挑衅,不过已经平息下来了。”
通常这种盛大的仪式,安保措施都一定戒备森严,但在卡克奇克大陆,婚礼上的所有人是一律不准带武器的。因为在婚礼上动手伤人,会被视为不祥。
不过,有的武器若有特殊含义,倒也可以网开一面。像威斯汀·海森堡,他的那面漆黑沉重的巨盾——“断罪者”就摆在圣坛的另一侧。这面盾牌陪伴他征战多年,如同老战友一般,因此也被海森堡带到了教堂里。
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今天这场婚礼的安全性——这可是帝国之盾、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本人的婚礼。不仅有他的“雷霆暴君”坐镇,在场的上百位士官将校几乎每个人战斗经验丰富,其中还不乏纹章持有者,这样的阵仗甚至打赢一场小规模战争都没有问题。如果有谁试图在这样的场合挑衅,那一定是脑袋发疯、嫌命不够长。
“那也要让你的人打起精神,”海森堡说,“越是热闹的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唉,你就是什么时候都这么紧绷。”特里同中将叹了口气,“今天你不是工作的大将军,是新郎啊!放松些吧。”
海森堡突然微笑了一下。艾尔·特里同愣了一下,心想自己的建议对方如此直接就采纳了?就在这时,传来一阵嘚、嘚的马蹄声。
那些原本正窃窃私语、相互交谈的宾客们都停了下来,看向门外。
——宰相之子,婚礼的另一位主角,内特·梅菲杰拉德走进了教堂。
他披着白金色的及地披风,绸缎上绣着无数珍珠和银线,像闪着光的星空从他身后淌到地上。他头戴黄金铸造的橄榄枝桂冠,散着微卷的银色头发,垂着骄傲的金色眼睛,同他裸露的蜜色手臂和双脚一起,像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当他从人群中间穿过,注视他的人便屏住呼吸。
圣山教堂内有十五扇花窗、八个大天使像、十九根明黄色的橡木立柱。所有的瓷砖上绘制着金色的流云,宛如环绕的天堂。
在这恢弘灿烂的轩宇之下,内特·梅菲杰拉德却比一切都更加耀眼。他站在礼堂中央,彷佛世间的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威斯汀·海森堡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走到内特面前,朝内特伸出手:
“内特,”海森堡说,“到我这来。”
第66章 66-有形之物,无形之物
—在婚礼开始的十五分钟前—
疾驰的婚车在一阵喧闹中骤然停下, 车身摇晃了一下。
内特疑惑地凑到窗口,向外面的侍卫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有货物突然倒了,把路挡上了。”近卫军的士兵说, “公子放心, 已经有人去清理了, 大概几分钟就好了。”
内特松了口气,坐回自己的座位上。突然,眼前的影子就一阵扭曲, 一个黑暗的人形渐渐从影子中现身。内特吓了一跳,正准备叫人, 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说:
“别出声,内特, 是我。”
“格劳斯?!”内特不可置信, “你怎么——你疯了?”他快速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确保外面的侍卫没注意到任何动静, “你来这干嘛?”
格劳斯从影子里钻出来,车厢本就不大, 他只能缩在内特对面的角落里。他抖了抖棕色的头发, 快速地说:
“罪门在前面让车停下来,让我有机会通过影子传送进来, 终于赶上了。内特,婚、婚礼快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擦了擦手,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简单包着的包裹, 递到内特面前。
内特瞪着格劳斯,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就是为了送个礼物给我?倘若有别人也在车上呢?而且,你凭什么觉得你的礼物能值得这一切?”
格劳斯理解内特生气的原因, 但是时间有限,他实在没法解释,只能指了指那个包裹说:
“原本想早点给你,但是它直到昨天才做好。要是你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觉得……它一定会有用的。”
内特瞪了他一眼,把那个包裹接过来拆开。可是在打开的那一刻,讥讽的话却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好像心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
“这是什么?”
内特哑着嗓子问。
格劳斯挠了挠头,有些紧张地说:
“我管它叫‘恶魔之牙’。我想你有精神纹章的能力,可以使用它。它能弥补你攻击上的不足,呃……”
摊开在那包裹里、平躺在内特腿上的,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它的刀刃边缘缠绕着黑色的雾气,让轮廓十分模糊。这把匕首看起来并不锋利,但却比普通的刀刃更加让人感到危险:在那缠绕的黑色雾气下,可以看见一层层流动的繁复花纹,让这把刀仿佛活着。
内特把这把匕首拿起来,它比想象中更轻盈,几乎感觉不到——现实中当然不存在“没有质量”的物质,这是因为制作这把匕首的材料极为特殊、罕见,千载难逢。
“你把你的羊角割下来了?”
内特问。
格劳斯摸了摸头发,仿佛还能感觉到断角时候的痛楚。
“没关系,我还有一个呢。以后随着我慢慢变强,它会再长出来的……”
内特低着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肩膀颤抖。格劳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什么恶魔之牙?恶魔之角才对。”内特说,“我要这把刀有什么用?我早就不战斗了。格劳斯,你折断一只羊角、不惜涉险也要给我的东西,如此没有意义……”
“怎么会?它能一直用不到才好,说明你一直安然无恙。”格劳斯说。
马车外传来嘶鸣声,显然马车要再次出发了。
“我得走了,我会在教堂外面看你的。”格劳斯说,又嘱咐一句,“这把刀放在身边也没关系。它是精神物质,是可以存放于精神世界、对灵魂造成伤害之物。即使你带在身边,也没有人会看见。”
内特看见黑色的影子再次缠住他,青年朝他挥挥手,在消失前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形:
内特,你要幸福啊。
银色的丝线从内特身上延伸出来,缠绕上漆黑的恶魔之角。那把匕首碰到内特的精神之线时,立刻分散为黑色的线条,像编织一般与他的几缕精神之线纠缠在一起。内特精神一动,那些黑色纹路便重新凝聚,再次浮现为匕首。而当内特的精神放松,那把匕首也随着他的精神之线消失。
内特双手捂住脸。
这算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是自己即将结婚的这个时候?
明明自己好不容易相信、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战斗也没关系、只需要乖乖把一切交给海森堡就好”的时候——
却有人赠送一把武器给自己,好像自己还能战斗一样。
那把匕首,让曾经战斗的记忆再次浮现出来。那些时刻、无论自己陷入怎样的险境,都能感到快乐——
快乐,如今,却几乎感觉不到了。
内特交叠握着双手,痛苦的情绪在心中交织着,几乎将他的灵魂撕碎。他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马车停下,乐队的演奏声从外面传来。
车门打开,辉煌的圣山教堂就在眼前。
威斯汀·海森堡站在人群中央,朝他伸出手。
“内特,”海森堡说,“到我这来。”
银发的公子低下头走出车门,修长的手指任由海森堡握住。他的手很冷,指尖颤抖。
“内特,”海森堡称赞道,“今天的你很美。”
内特微微仰起头。
“是吗?谢谢您,我的化妆师付出了很大努力。”
“之后我会感谢他们的。”
海森堡低头亲了一下内特的额头,“把我的未来伴侣装扮得如此美丽。”
伴侣。
内特听到这个词,这个身份真的要降临在他身上,却让他有种不切实际之感。曾经他对这一切注入了无数幻想和期待,此刻却像泡沫般从他的血肉中飞速溜走。
内特深呼吸几口气。现在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没有用了。他要和海森堡结婚,付出了如此多努力,他必须要走下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海森堡注意到内特身躯的颤抖,他放慢脚步,轻声说:“你看起来有些没精神啊,内特。”
内特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他咬住颤抖的牙齿,小声说:“我不知道。我感觉很冷。”
“为什么?衣服太薄了?”
内特感觉心中骤然酸涩。他鼓起勇气说道:
“不,是紧张。老师,您之前提到的退出翼龙军团的事情……以后我真的不能再战斗了吗?”
海森堡笑了一下,拍了拍内特的手背。
“别人会替你战斗的。如果有人让你身陷险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海森堡说。
“别胡思乱想了。放松,笑一笑吧。”
内特试图扯动嘴角,但依然失败了。他还想说什么,然而那条五十米的婚道已经走完,两人停在圣坛前。主教皮尔斯站在后面,圣坛上摊着一本福音书。
主教笑眯眯地问:“两位新人都准备好了?”
海森堡点了点头。
主教说:“请两位分别跟着我,宣誓誓词。”
内特不记得老师是如何说完那些誓词的。他的思维不受控制地飞跃着,心脏狂乱地跳动,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我,内特·梅菲杰拉德,”
主教说,“愿意接受威斯汀·海森堡为我的伴侣。”
“我,内特·梅菲杰拉德,愿意接受威斯汀·海森堡为我的伴侣。”内特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王宫里见到老师时,那高大、威严、不怒自威的身影,让人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即使是现在,除了对自己的喜欢,内特也完全不了解老师。海森堡无论带给他伤害还是快乐,都从未犹豫过,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有时内特忍不住想:海森堡为什么总是那么果断?他怎么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不会痛苦吗?
“无论富有、贫穷、健康、疾病,我将始终保护他、爱护他。”
“无论富有、贫穷、健康、疾病,我将始终保护他、爱护他。”内特重复道。
他注视着老师浅色的眼睛,即使是这个时候,老师看起来也是如此淡然。那目光不含任何柔情或悸动,仿佛内特说的这一切、许下的改变一生的誓言,在海森堡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的人生,在你眼中,也是无所谓的吗——?
“我将与他并肩前行。在神圣天使的祝福下,我将恪守誓言的一切,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
内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任何一个词。
……并肩前行?我和老师?
我和老师从没站在一起过。即使是许下誓言的此刻,老师也是那么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并肩前行在此刻就是谎言,我又能如何承诺一辈子遵守?
“我……我和老师不一样。”内特说,“并肩前行……我做不到。”
“内特。”海森堡皱着眉头看他,“你在说什么?”
“这些誓言我做不到。”内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没法跟上您的脚步,帮不到您、也理解不了。这个誓言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公子,”皮尔斯主教低声说,“这不是以纹章发的誓言。即使你以后……嗯,背离它,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现在你不必纠结那么多。”
海森堡看着内特,看起来有些生气了。
“内特,”海森堡问,“你在发什么疯?”
“我很清醒,”内特说,“我……我必须把话说清楚。老师,大将军……我没法和您结婚。我不爱您,只是想利用您来保护我自己。我根本给不了您想要的。”
“事到如今你说这个?”海森堡说,“你知道自己在哪吗?谁在乎你的爱了?内特,我要你成为我的伴侣,就这么简单。”
“不,”内特摇摇头,“我做不到。这场婚礼是个错误。就算您要杀我,我也没法同意——”
他的话被打断了。
海森堡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内特被打得跌到地上,他的脑袋撞到了圣坛,一时头晕目眩。
人群一阵骚动,前面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威斯汀·海森堡吼道:“内特!你给我清醒点!”
“唔……”内特捂着磕痛的额角。
海森堡走到他面前,他的手又伸了过来。
他又要打我了! 内特瑟缩了一下。
“你别碰他!”
这个声音就在这时从人群中响起。那样愤怒,那样歇斯底里。
“你凭什么打人?”
棕发青年从人群中钻出来,他冲向海森堡,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作者有话说:==========
小格:赶上了赶上了
红色汉堡:赶上什么了
第67章 67-打开罪恶之门
强烈的怒火席卷着内心。自出生以来, 从未如此愤怒过。
所谓理智之弦绷断,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思考不了,只剩被怒气支配的强烈憎意。
谁都不能伤害内特, 谁都不能!
青年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 向圣坛冲去。婚礼的一切变故发生极快, 一时卫兵没能拦住他,竟任由格劳斯冲到了海森堡面前。
第一次,威斯汀·海森堡见到了格劳斯·耶格尔。棕发的青年, 不过十八九岁,清秀的面庞因为愤怒而狰狞。格劳斯率先挥了一拳过来, 海森堡侧身闪过,格劳斯狠狠打中圣坛, 竟把那石头做的结构打得粉碎。
海森堡的眉毛皱了一下。他不快地问:
“你是谁?”
“我是格劳斯·耶格尔。”格劳斯说, “你凭什么……凭什么打人?”
“我和我伴侣的事情, 与你无关。”
“他说他不愿意!”格劳斯吼道, “你不是大将军吗?为什么一定要勉强别人?”
海森堡听完,大概是愤怒到了极点, 反而笑了一下。他抬起右手, 只见一圈圈蓝紫色的电流在环绕着聚集起来。
“我倒是——自我担任大将军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挑衅到这一地步。格劳斯·耶格尔, 我记住你了。”
下一刻,海森堡手中那一团宛如实体的电光已充能完成, 呼啸着的雷电向格劳斯袭去。
内特惊叫一声, 格劳斯本就无处可避,索性咬紧牙关, 迎头顶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砖石翻飞, 格劳斯已经被击飞出去。
“拿下他。”海森堡对周围的侍卫下令道。
卫兵朝格劳斯的方向围去,最靠近他的人却听见一声狮吼,一个黑色的影子瞬间从烟雾里扑了出来,将靠近的人拍开。只见格劳斯已经变作一头高大凶猛黑色的雄狮,他的肌肉拉长膨大,先前被海森堡的雷电烧焦的部分正在快速地愈合。
狮子黑鬃炸开,瞳仁却是一片泛白,那如同白雾般的眼睛朝谁看去,那人便惨叫一声,恶魔之视可以无视物理上的防护,对对方的灵魂造成伤害。冲出卫兵的阻拦,黑狮再一次扑向海森堡。
它白色的恶魔之视望向海森堡,但是这次却与他以往预料的情况不同。他只来得及望了一霎那,就痛苦地尖啸一声,黑色的血液从恶魔的眼眶中流下来,恶魔之视立刻失效了。若不是他用的是狮子形态,增幅了自己的自愈能力,只怕那一眼就会让自己失去战斗能力。
在恶魔之视的一霎那中,他眼里的海森堡是一尊浑身缠绕着蓝紫色雷光的巨大雷神神像,暴君双手微张,从头到脚披着闪电纹路的重铠,左手握着一把重锤,右手持一面巨盾。当格劳斯试图攻击他时,暴君浑身如霹雳电光闪耀,那雷光是如此强烈明亮,轻而易举地覆盖上黑狮的身躯,格劳斯的灵魂冲击毫无效用,反而被暴君狠狠地在灵魂层面重创了。
原来如此,格劳斯·耶格尔是兽纹章,惊人的愈合力。但是,刚刚展现出的灵魂能力,虽然无法对我造成伤害,但是不应该属于狮子。是混合纹章吗?
狮子只是稍微喘息半刻,就再次朝海森堡的方向扑出去,毫不在意自己正头痛欲裂、七窍流血。下一刻,他脚下的地板却骤然发生变化,大理石化作一只巨手,握住了狮子的后腿。与此同时,石头的缝隙中又钻出无数绿色藤蔓,缠上狮子的四肢,倒刺钩进肌肉里。格劳斯挣了一下,只感觉皮肤一痛,被荆棘扯开的位置血肉崩裂。
可这一切却激发了狮子的凶性,格劳斯此刻已经感觉浑然不痛,反而怒火增生,那是一种陌生的感受,被愤怒、恨意和狂意冲击着他的头脑,向海森堡攻击的念头压倒了一切。伴随着一声更剧烈的狮吼,这头野兽的身躯竟然又长大了一些,那些黑色的鬃毛变得坚硬髯乱,黑色的鳞片在皮毛下若隐若现,他的四肢变得更强壮,甚至牙齿也开始变长,以至于超过嘴角,如同裂齿兽一般。
他的脊背拱起,眼睛泛白。与其说是狮子,更像融合了黑蛇、狮子和山羊的一些特征的,一头不存在于人类世界的恶兽。
那怪物身躯一动,便挣破了缠绕着他的藤蔓。他发出古怪的叫声,把双腿从岩石之手的桎梏中拖出来,那双白色的眼睛憎恨地望向海森堡……内特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格劳斯,他甚至不知道,此刻这具如同巨人般的怪兽皮毛下,真的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格劳斯·耶格尔吗?
格劳斯伸出一爪,海森堡后退半步,格劳斯的爪子碰到了靠近海森堡的雷电,轰雷的高温立时融解了格劳斯的拳头。但是在高温融解的同时,怪物的血肉同时生长出来,以骇人的速度,毫不受阻地袭到海森堡面前。
那一刻,即使是威斯汀·海森堡也感觉到危险——并非是此刻的格劳斯带给他的,而是从他身上的纹章感受到的、未来的潜力——这是至少有机会问鼎三阶“领主”的纹章。
海森堡反手格挡,另一只手扣住格劳斯挥出的小臂,不让他抽回去,发力把他狠狠抡了出去,砸进地下。砰地一声巨响,伴随着牙酸般的咯咯声,格劳斯几乎被他的动作把大半身子的骨头打碎。
但是——还是没能杀死野兽。格劳斯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他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那些黑色的花纹几乎蔓上他的面部。他睁着白色的眼睛,再一次发出“嗬、嗬”的古怪叫声……
海森堡抬起手,旋转着、呼啸的电流开始充能。这一次,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力量。炽热的高温几乎让海森堡周身的空气都扭曲了,刺目的紫色光线从他的左手中闪烁出来,电流每转一圈,便发出一次可怕的滋滋声。如果上一次只是想让格劳斯失去战斗力,这一次,海森堡不准备再手下留情。
“格劳斯,停下!”
内特叫道。
听到声音,那黑色的怪物愣了愣。
他进攻的动作停在空中。仿佛不可置信般,他慢慢地回过头来,那无神的白色眼睛却露出了困惑。野兽张开嘴,却只发出一段呜呜的叫声。
海森堡的左手落下,蓝紫色的电流组成的“光枪”射出去,那是惊天动地的一击,内特几乎被释放的热气轰飞。而对于格劳斯·耶格尔来说,他的至少半边身子都在刚才的攻击中消失。
“老师!”内特慌乱地叫道,“他已经停止攻击了——”
“他很危险。”海森堡冷冷地说,“而且还活着。因为你让他转了身,我只打中了右边。”
说完,海森堡的下一次攻击就要降临。
咔、咔嚓。
仿佛所有人的时间都静止了。
红色的雷电从教堂外穿进来,穿过圣山教堂玫瑰色的花窗,把那玻璃连同绘着天使的高墙、万盏琉璃吊顶一并打得粉碎。一条黑色的龙从教堂外冲了进来,红色的火焰般的雷电环绕着他全身,黑龙怒吼一声,好几道赤色的雷电从他的翅膀和龙角向四周射出,电光闪烁,教堂里一片混乱。
海森堡再次释放一道闪电,黑龙尖叫一声,翅膀中电。他快速地扇动几下,依靠自身对雷电的抗性恢复过来。黑龙在空中盘旋一圈,他的尾巴撞向墙壁,便把那墙壁震出裂纹。
他原本是冲向格劳斯的,但海森堡先前的攻击打断了他的动作,黑龙很快在摇摇欲坠的琉璃灯盏上停下来,他每发出一声鸣叫,就向四周射出一道闪电。在他的双翼上,雷电纹章的图案正因为接连不断的攻击而发亮。
没有人知道这条黑龙是从哪出来的,在场的许多人甚至一辈子没见过一条龙,此刻都在先前的混战和突然出现的斥雷·罪门吓破了胆。一切都仿佛乱了套,圣山教堂的花窗、圣像、立柱都被黑龙的雷电打得摇摇欲坠,手无寸铁的贵族在恐慌中向教堂外跑去。
而在教堂之外,聚集的几千人早已混乱不堪,慌乱的人们争相推搡,而最外面的人又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街道狭窄,不免出现很多踩踏和挤压,无数哀嚎和流血,一时间乱作一团。
海森堡的表情却没有因为这个混乱的状况有任何变化,甚至那条黑龙似乎也没让他吃惊。
“先去疏散人群。”他对近卫军总管艾尔·特里同说道,“派几个人到陛下身边。让翼龙军团——允许那条白龙也过来。”
言毕,海森堡提起那面摆在墙上的厚重盾牌,属于帝国之盾的武器——断罪者。然而,当他经过内特身边的时候,海森堡的眼中却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在发生了这一切后,内特原本以为他的老师会憎恨他。他以为在那目光中,他会看到厌恶或者失望。
但是,却不是这样。
在那一刻中,威斯汀·海森堡流露出的情绪,内特第一次感受到。
困扰、不解,甚至还有……受伤?
下一秒,海森堡从内特面前走过,跨过格劳斯·耶格尔的身躯。在黑龙的下一次吐息降临前,举起了那面盾牌。
与此同时,圣山教堂的天空上早已乌云密布,太阳和鸟鸣消失了,只有雷声阵阵。在那阴郁低垂的黑云下,很快就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格劳斯·耶格尔,重新定义轻伤不下火线
第68章 68-命运崩塌
“罪门, 在这里等我。”那时候,格劳斯·耶格尔这样对斥雷罪门说,“我要到前面去看一下。”
罪门本想跟过去的, 但是失败了。兄弟消失在他眼前, 一下子离他好遥远。
狂风与雷电环绕着黑龙的身躯, 他如同一个黑色的影子在天空盘旋着。早已摇摇欲坠的教堂上方的天空乌云密布,不知是被哪位雷电纹章的持有者呼唤来的。
那个站在地上的男人,很强大。罪门可以感受得到, 威斯汀·海森堡是与自己同类型的纹章,但是比自己高好几级的、压倒性的力量。
而他手中的那面盾牌, 断罪者……却让他有种不寒而栗的熟悉感。
天要黑下来了。
黑龙扇动翅膀,在炽热的雷电吐息结束后, 他骤然升空, 撑开双翼, 在一声高昂的龙吼下, 红色的雷电从他的双翼向四面八方激发,把原本灰暗的天空都照成红色。
海森堡冷冷地注视他。有多久没有再遇到雷电纹章了?毕竟在很久以前, 他如此热衷于和同类型的持有者切磋, 以至于后来雷元素都快消失了。
海森堡瞄了一眼即将下雨的天空,他一手持着巨盾, 同时向前迈了一步。与罪门从天而降的赤雷相反,无数蓝紫色的雷电如生长的荆棘般从碎裂的土地中向上伸出, 如同有生命的锁链般盘旋向上生长, 伸向天空中的黑龙。
这还是第一次,罪门对闪电产生恐惧。罪门不敢和那些紫电荆棘触碰, 他振动双翼,在海森堡的攻击中穿梭着。他仅仅是稍有不慎, 翅膀尖触碰到电流,便感觉浑身一阵发麻,翅膀都快摆不动了。就在这时,罪门瞄到前方不远侧的闪电荆棘中出现一处空缺,他索性心一横,往那个方向冲去。
几乎刚冲出蓝紫色的闪电丛林,黑龙就感觉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一个白色的冰凌般的影子从视界极限的角度飞来。
无数冰锥随着白龙的吐息扎向罪门。
“翼龙军团的人呢?”海森堡问。
“不需要他们!我就够了!”涅西丝叫道,“让我来——我一直想知道,和我的同族相比——
“我的性能如何!”
白龙高声鸣叫,冰晶包裹着她的身躯,让她飞翔的速度更快,浑身上下的鳞片绷起,如同锋锐的冰刀。黑龙赤色的眼睛怒视着涅西丝,他凶性大发,一时间和白龙扭打在一起。
白龙裂齿而笑,吐出一缕缕薄雾,那是由无数冰晶小颗粒组成的雾气,就像一群群看不见的锋利牙齿。罪门无处可躲,冲进这片雾气,只感觉全身如千针刺骨般疼痛。
黑龙咯咯地颤抖起来,他不再如无头苍蝇般乱飞,而是微微蜷起双翅,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悬在空中的黑卵。细密的红色雷电一圈圈地环绕着他周身,逐渐形成一个高温的电场,那些碍事的冰晶被融化了,随后罪门双翼一展,涅西丝的冰雾便被破解了。
小白龙不甚在意地鸣叫几声,甚至反而更加兴奋。她白色的龙角闪耀着钻石般的光泽,张开大嘴,只见口中一团团冻气凝结汇聚,冰蓝色的光芒如光柱般发射出去。
罪门也早已受不了一直被动挨打,他浑身的黑鳞都随着他的力量而发红。只见他赤瞳眯起,龙爪张扬,同样是一团团雷电在口腔和胸口旋转积蓄。现在他已不在乎这里为什么会有另一条龙、地面上人类是否会做出攻击,他是不是应该留存体力接应格劳斯。
赤雷吐息,冰后风暴,就在这里一较高下吧!
他要战胜这条白龙、穿越威斯汀·海森堡的紫电荆棘,把他的兄弟救出去。这些事,罪门都要做到!
··
听到脚步在地面踏着的声音,海森堡侧了一步,让原本躺在地上的人站起来。
“不继续躺下去吗?”海森堡问,“失去了接近一半的血液,你的再生速度似乎终于弱下来了。”
“没办法。”格劳斯说,他抹了一把额头沾血的头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战斗。而且,现在可没有认输这个选项吧。”
海森堡摇摇头。不知是在为格劳斯遗憾,还是为这终将被血色染红的婚礼。
天空终于下起雨来,雨水落在海森堡的脸上,淌过他浅色的睫毛,把他的眼睛映成铅灰色。他微微张开手,仿佛在祈祷一般。而狂风愈来愈烈,吹得他白色的礼服飒飒作响。
格劳斯侧身站稳,他先前被雷电融解的手臂和躯体已经愈合了,血从他棕色的头发上渗出来,让他的发色看起来暗得发红。黑色的纹路再一次浮上他的皮肤,人类的身躯消散了,恶魔的外貌显露出来。或许他的心灵还属于人之心,但是这一切在这场战斗中都不再重要。
他听到威斯汀·海森堡说:
“那么,我将赐予你终结。”
···
从黑龙冲进来的那一刻,小拉赫·克劳狄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姨妈的儿子。血缘的关系就是这么蛮不讲理,即使两人此前从未见面,小拉赫依然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那条黑龙与自己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虽然那条龙现在还没察觉,但是只要自己站到他面前,他一定也会认出自己、这个“表姐”吧。
啊,多么恶心的词。
自己的姨妈原本应该嫁为前任皇帝托拜厄斯·乔·康斯坦丁为妻,但她逃跑了,让这命运险些落在自己头上。那位替代者在婚礼后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的儿子就是当今皇帝,庞贝·康斯坦丁。那么,如果姨妈没有离开,或许这结果就会诞生在克劳狄家。
这条在圣山教堂上盘旋的黑龙,他是原本应该……继承康斯坦丁王国皇位、成为如今皇帝的人。
但是现在不是了。他是克劳狄未能清洗的罪恶,是家族曾经背叛了王国的证据。
那个表弟,如果他不存在就好了。
她提起裙子,轻轻咳嗽一声,走进皇宫的露台。
露台上只有皇帝庞贝和几位近卫军守卫。这个位置的视野很好,不仅安全,又能看见不远处的圣山教堂,尽管那里此刻已被乌云笼罩,时不时能听见雷鸣龙吼。
“克劳狄议员,你回来了?教堂发生什么事了?”庞贝问道。
“陛下,您安然无恙就好。”小拉赫·克劳狄屈膝行礼,“我刚刚从那地狱中逃出来。简直太可怕了。”
“你受伤了?”庞贝问,旁边立刻有侍卫要来搀扶她。
“不!我很好,请不要……”小拉赫朝侍卫摆了摆手,“请允许我陪同您坐一会。”
庞贝示意她坐下:“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遭到了袭击。”小拉赫说,“一个怪物……很可怕的怪物出现了,长着黑色的双翼,吐出赤色的雷电,把一切都毁了。”
庞贝点点头:
“我听说是条黑龙。涅西丝已经赶去了。”
“那条白龙吗?”小拉赫轻声问,“在这种时刻,您要让一条龙去杀死另一条龙吗?”
“就算涅西丝不够,还有大将军在,一定能解决吧?”
“陛下,那条黑龙闯入圣山教堂的婚礼,摧毁了天使神像,惹得天怒人怨。他是危险的敌人,但是……我很担心他能不能被杀死。”
庞贝疑惑地皱起眉毛,看向小拉赫:“什么意思?”
“如果您想让那条黑龙也加入王国,大将军或许不会杀死它。”
“加入王国?怎么会?”
小拉赫仰起苍白的脸,仿佛恐惧般地睁大眼睛。她声音轻柔地说:
“您的父亲和先祖从巨龙的手下获得胜利,才有了今天的我们所有人。先帝是屠龙者,征服者,从他的手下杀死过至少四五十条恶龙。陛下,您呢?我们因为您而对涅西丝以礼相待,但是所有的龙族都应有涅西丝一样的待遇吗?这条暴虐残忍的黑龙,是您的客人,还是我们王国的敌人,属于您的第一份功勋?”
庞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手搭在扶手上。
“是吗?我的父亲是屠龙者——那么,我便要做得比他更出色。”
庞贝转过头,对一旁的侍卫说:
“拿我的弩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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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69-长夜
赤色的雷电和冰蓝色的风暴相互冲击, 彼此较劲,最终是那高温的雷电更胜一筹,压倒了寒冷的那一方。赤色的雷霆冲向白龙, 而等到雷烟散去, 白龙的身影也消失不见。罪门还以为她被自己轰为灰烬, 却在下方听见咯咯的笑声。原来涅西丝感觉到雷电的冲击,浑身鳞片反转变化,在半空中缩小成人类大小的姑娘, 躲过了罪门大部分的攻击。
她轻巧地笑着,倩丽的身影在空中滑翔。她还穿着先前的白色礼裙, 伸展着四肢,只有头上冰魄般的龙角因为刚才的冲击有些黯淡。她的背后甩着一条纤长灵巧的龙尾。见到她的样子, 罪门愣了一下, 心中困惑更甚:为什么那条龙是那个样子?为什么她的头上会有角, 还会在那个姿态下飞翔?
但是, 现在显然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罪门好不容易摆脱了涅西丝的缠斗,得了间歇, 就要往地面扑去。但是他还没能靠近格劳斯, 地面上却雷光大盛,一层层紫电环绕形成的电场仿佛一个屏障, 笼罩了圣山教堂和广场,让他看不清地面上发生的事情, 也没办法靠近他的兄弟。
黑龙焦急地阵阵鸣叫, 环绕着屏障飞翔。与此同时,他注意到有更多骑着翼龙的人在往这里赶来, 不由得心里万分焦急。
就在那时,可怕的、碎裂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着层层烟雾, 那笼罩着地面的雷电屏障淡去了。黑龙大喜,就要冲下去把格劳斯带走。
但是,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罪门却感觉心脏痛苦地绞动起来。他发出悲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海森堡站在先前的位置上。他手中握着那面接近三米高的漆黑巨盾,此刻,巨盾的下端正插在格劳斯的胸口中,把他的大半个身子都几乎嵌进地里。
“有什么要说的吗?”海森堡问。
“哈……啊、啊……”棕发青年张着嘴,面部却痛苦地皱起来,因为无法呼吸,眉毛扭曲着。他的手臂被断罪者砸碎了,压进土里;剩下的另一只手扣在巨盾的沿上,试图扳动一下这面重物,对方当然纹丝不动。
“我……恨你……”
“恨你自己吧。”海森堡说,“没有力量,却不自量力地战斗,就是这个下场。”
“……不。我从很早就……”格劳斯说。他脸上的花纹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淡下去,让他属于人的面庞露出来。
“我……并不后悔。”
海森堡垂下眼睛。他扶着巨盾的手逐渐亮起蓝紫色的圈圈电流,这些电流注入进那面盾牌,把这面巨盾背上的花纹点亮起来。
看见那面盾牌逐渐亮起的花纹,罪门瞪大了眼睛,一种歇斯底里的不可置信攫住了他。
不,不会吧!不会是你吧!
“抱着你不切实际的恨意去死吧。”威斯汀·海森堡说。
黑龙发狂地怒吼一声,如流星般冲下来,不顾海森堡周身旋转起来的高压雷电,哪怕碰上,甚至可能必死无疑。
铛的一声巨响,他没能撞到海森堡,而是撞向一面流动着银色花纹的透明屏障。内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海森堡旁边,他垂下的银发遮住脸,伸出手撑起空间屏障:“不要再徒劳了,黑龙。你的兄弟已经死了。”
“不,不!”黑龙吼叫一声,声声锥心,“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展翅腾空,赤色的雷电环绕,飞向高空。然而此刻连风都不随他意,呼啸在周身的风压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曾经触手可及的高天,此刻竟好像遥不可及。无论怎么振翅,都无法再爬升,彷佛连天空都在拖着他下坠。
那支箭在这时呼啸着向他射过来。生命被威胁的恐惧驱动着黑龙拼死一搏,他挣脱了那彷佛包裹住他的旋风,向远离教堂的方向飞去。
好痛!
翅膀传来撕裂的痛苦。那支长箭直直射穿了他的翅膀,箭上的倒刺让它还挂在自己的伤口上。黑龙咬着牙扇动双翼,向远方飞去。每扇动一下,都把翅膀上的伤口拉得更大,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翼龙群追在他的背后,罪门咬紧牙关,赤红色的雷电从他的脊背和双翼迸裂出来,包裹着他全身,在刺目的爆炸后,让他转瞬与身后的追兵拉开几百米距离。
还不能……
痛苦让罪门几乎失去意识,他只是凭着本能向前飞翔。就在此时,他背上的长箭如同有生命一般生长蠕动起来,它分解为无数暗紫色的植物,根须伸进翅膀的伤口里,细长的须子攀爬上本就破烂的双翼。被这些植物触碰的地方,伤口开始溃烂,血肉消逝,而白色的骨架一点点露出来。
再也无法支撑身躯,再也无法翱翔高天,斥雷罪门从天上落下来。他看见死去的兄弟,插在地上的断罪者盾牌,逐渐暗下来的、倒悬的天空。
失去了父亲。
失去了兄弟。
自己也即将失去生命。
黑龙斥雷罪门闭上眼睛,不知死亡和绝望哪一个先到来。
地面上,阴影如同水波突然波澜起来,黑暗张开自己的双臂,迎接了坠落的黑龙,缠绕上他即将支离破碎的身体。两个暗精灵的身形露了出来。
“大哥!格劳斯还在教堂那边——”卡伦卡特叫道。
“他离得太远了,我无能为力。”辉煌说,“走了!”
黑暗再一次包裹了他们,在其他人赶来之前,两个精灵和黑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拉弓的手停了下来。庞贝站在高台上,他回过头时,小拉赫发现他在颤抖。
“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庞贝气喘吁吁地说。他的眼睛亮起来,“杀人原来是这种感觉!我早该这样做!”
···
生命的气息在快速消逝。伤口无法再愈合,压在身上的盾牌则如千斤般沉重。即使费劲地睁开眼睛,血水和落下的雨水也把他的视野混得一片模糊,让他逐渐看不清、也听不清东西了。
罪门……他害死了罪门。为了一时冲动,现在自己也要死了。放弃了原本的抱负,可能实现什么的可能性,让自己落得这步境地,后悔吗?
不。不管多少次,只要是为了内特的事,格劳斯都会挺身而出。他只是感到遗憾,没法再听到内特的声音了,还让朋友也搭上性命。
就在叹息中,珍贵的第二次生命消逝了。
内特站在死去的青年身旁。雨水夹杂着落在他的身上,一切都毁了:圣山教堂被移为废墟,教堂广场外一片混乱,近卫军在指挥疏散人群,受伤的居民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哀嚎遍地,流下的血几乎把街道染红了。那条黑龙死了,闯入自己婚礼的格劳斯也死了。
内特把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造成了这么多破坏,死了这么多人,可他心中却颤抖地松了一口气:这样,海森堡将军肯定不会再管自己的婚礼了,他也不用结婚了。太好了,付出了这一切,至少这个结果是值得的。
那条黑龙的事情虽然很遗憾,但是龙本身在这个王国就活不下来,他自己不听劝告,白白送了性命。
那些平民虽然受了波及,但是近卫军已经去善后了。如果情况还很严重,自己也去医院帮忙吧。
格劳斯虽然失去了第二条性命,但是至少还剩一条。等他们没人管尸体的时候,自己就想办法再来找他……
海森堡抬起盾牌,内特看见黑红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从盾牌末端落下来。格劳斯身上的伤口大得吓人。海森堡握着盾牌后退几步,但环绕在他周身的雷电却没有平静下来。海森堡低头站在青年的尸体旁边,彷佛谈论天气般淡淡地说:
“还没结束。”
“什么?”
海森堡绕着格劳斯的尸体慢慢走了几步,他接着说:
“这是混合属性的兽纹章。他拥有不同的能力,或许来自不同的生物。那么,可能他的生命也不止一次。”
“如果他复活一次,我就杀死他一次。不管他复活多少次,我都会杀到他再也醒不来为止。”
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
他看着那面重如千钧的盾牌,像一面没有刀刃的巨斧,被那样的东西凿进身体里,不会很好受吧?
他一定会同意的。他不是说要一生献给自己吗?为了自己,无论再死几次都能接受吧?
不。
让他被打碎全身的骨头,流血窒息而亡,让他在轰雷下转瞬即逝,暴尸荒野,鸟群啄取他的尸身,然后忘记这一切吧!你拥有无上的幸福,在黄金构筑的皇宫里,你能忘记一切烦恼!
让恐惧主宰你的头脑,让自身屈服于更高的意志,因为你对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毫无筹码可言!
内特跪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他银发凌乱,低下头去。
“我愿意与您结婚。我以自己的空间纹章和精神纹章发誓——内特·梅菲杰拉德,从此以后,我的力量与灵魂为您所用。直到生命的尽头,我都将服从于您。”
他仰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落下来。
“请您不要再杀戮了,让这一切结束吧。”
海森堡深深望着他。他垂下眼睛,手落在内特颤抖的肩膀上。海森堡低声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除了带来麻烦,你根本做不好任何事。”
他从内特面前快步走开。皮尔斯主教原本躲在破碎的圣坛背后,也被海森堡揪着站起来。
“您听见了,主教。我的伴侣同意了,让我们重新宣誓吧。”
格劳斯躺在地上,他的思维彷佛陷在遥远的黑暗中。可是倘若他的心灵也能陷入黑暗就好了。他感觉到泪水落在脸上,银色的光芒笼罩上自己。他睁不开眼睛,可他更不敢看内特现在的表情。
银色的花纹吞噬了他,圣山教堂的雨水和风暴逐渐远去了,还有他碎裂的心脏。
他感觉到身下的土地重新变得干燥坚硬,粗糙的杂草划过他的掌心和脸颊,呼啸的风从他头顶的天空刮过去。无穷的苍穹像浩渺的熔炉,彷佛要倾倒在他的身上。
他已经不在圣山教堂了。格劳斯·耶格尔从地上爬起来,草原广袤无际,空旷冷清,唯有他独自一人。
——我想,草原或许更适合我。
是吗?那么,下次我陪你去吧。放心,不是什么难事——
痛苦捕捉了他的内心。撕心裂肺的悔恨和憎恶在胸腔中交织。人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原本以为自己的死亡是无可奈何,自己的失败是无足轻重。只要对方能幸福,自己就算死去又如何?
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夺取野心的道路,要么赢家通吃,要么满盘皆输。
没有绝对的力量,何谈幸福?即使拥有追求幸福的决心,即使是正确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他没有力量,就连申辩的权利都没有!为了他的无知和愚蠢,内特献出了自己的一切,这便是自己所谈的拯救?
青年痛苦地嘶吼起来。手指抓挠着自己的胸膛和面颊,很快把新生的皮肤扯得血痕累累。他浑身咯咯作响,仿佛被火烧般疼痛。
**上的伤口再痛又如何?弱小的生灵没有谈论幸福的资格。不能将幸福握在手上,一切所做都是徒劳!可是他又有何目标可谈?他有何面目再出现在内特面前?他希望内特的幸福,然而正是他亲自毁了这一切。他无论如何追求,又怎么能得到不存在的东西?
——一无是处、盲目空洞的野兽,说的就是他吧!
青年发狂地奔跑起来,绝望的声音让百兽都奔逃。他的身躯开始变化,恶魔的角从他的额头伸出来,他的身躯变得漆黑修长,他的面庞变得模糊。他的内心属于人的一部分——无知的希望和天真——再也不会存在了。
他感觉到饥饿,或许是躯体空出一个大洞,或许是内心滔天的恨意和悲伤亟待血液补满。
血肉!他要吞噬血肉!在这座无尽庞大的猎场,他要开始他的狩猎。在他心中黑暗的空洞被填满之前,他都不会停止!
漆黑一片的天空里,星星落下去了,月亮消失了。可是太阳却不会升起,于是格劳斯·耶格尔的世界永远陷入长夜之中。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感谢你的阅读!暗堡第二卷-龙之梦到这一章结束了,希望你能看得开心!(也希望我写的没有让追更到现在的你失望!)
多谢大家的收藏和鼓励,作为初次写作的我来说,你们的评论和阅读对我是莫大的鼓励。大家的每一条评论、营养液,或者点击的上涨,我都非常高兴,想到有人在看,我码字的动力就更高了!
今后也会不断写文,把暗堡写完的!
也会继续保持隔日更!所以第三卷周日上午十点更新~
同时在这里推荐一首歌,我认为非常适合内特,希望在看完两卷后,听到这首歌的大家能有类似的感觉:《We wrd man senen Schatten los》(翻译名:你如何摆脱自己的影子),是德版音乐剧《莫扎特》的插曲,演唱者Oedo Kuers。
“如果连自己的影子都无法逃脱,要如何自由的活着?如果不能理解自己,如何才能脱胎换骨?”
第70章 70-龙之梦-
影之城-
在人类康斯坦丁王国的南方, 与不死鸟、泰坦主要生存的密林和帕克拉契亚山脉中间,是一片上千英亩的缓冲区域。
这些缓冲区域因为作物难以生存、地形崎岖等原因,鲜少有人居住。而对于一些拥有特殊的纹章能力者, 这个三不管地带反而给他们提供了庇护。他们凭借自身的能力, 克服恶劣的环境, 在这里建立一小片无人打扰、偏安一隅的家园。
其中,就有一片区域由暗精灵支配着。他们凭借影子纹章,建立了只有拥有同类纹章、或者家族中亲属才能进入的城市, “影之城”。
暗精灵属于精灵的一种,大多数精灵分布在世界各地, 因为混血而融入当地居民,甚至无法通过外貌辨别他们是否属于精灵。暗精灵因为群居、避世, 种族特征较为明显, 他们大多身材细瘦, 皮肤偏暗, 有着黑头发、绿眼睛、尖耳朵。
在影之城里,目前大约居住着一百多位暗精灵, 混杂着少数其他人。目前, 大约有四位影子纹章的持有者作为守护者存在。
影之城悬浮于一片峻峭山脉悬崖下的阴影处,凭借城中央的影之石的力量固定在半空中。没有能力的人只有依赖影子纹章的持有者才能出入, 所以有的人甚至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影之城。
而此刻,影之城迎来一位“特殊的客人”, 或者说——伤员。
在城中央的祭坛上, 一片阴影骤然显现,随后从中飞奔出几个人——卡伦卡特、辉煌, 和已经陷入昏迷的黑龙斥雷罪门。他基本保持着人类的外貌,浑身是血, 只有后背还有一对带血的双翼没收回去。卡伦卡特拖着他趴到石坛上,罪门痛苦地叫了一声,惊得几只乌鸦振翅飞起。
他的翅膀拍动起来,想要折起来,几道影子立刻出现固定住他,阻止他把翅膀收回体内。在罪门的左翼中,还插着一根带刺的铁箭,他每动一下,那支箭就把伤口的肌肉拉得更深,把他的血肉刮得鲜血淋漓。一旦他要让那部分肌肉变形,左翼就会被活生生撕开。
辉煌一边帮卡伦卡特按住罪门,一边朝正在凑过来的族人喊道:“没有纹章能力的人别靠近,去叫医生来!”
……
痛苦。远大于理智可以接受的,剧烈的疼痛。彷佛无数刀尖正剐着自己的皮肤,要把他皮肤下的骨头都挑出来。
斥雷罪门痛苦地呼喊出声,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蜷缩起来,但是立刻有人摁住他的手脚。他感觉他的双翼还裸露在皮肤外面,那伤口失血过多,而一阵阵发冷,几乎稍微动一下,便传来痉挛般的疼痛。
他听见有人模模糊糊地说:“得把他的箭取出来。”
一股尖锐的、钻心般的疼痛传来,锥心刺骨,罪门眼睛一下子瞪大,他浑身都过电般地抽搐起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板上抓挠着,留下一道道血痕。卡伦卡特焦虑地说:“有植物的荆棘缠在他的伤口和箭上,直接拔出来会把他的肉也扯烂的!”
“把蔷薇的茎剪断,现在没空管扎在肌肉里的刺了。”
咔嚓一声,彷佛什么折断的声音。然后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背。
“卡伦卡特,摁住他。”
钳子握住了那根可怕的铁箭,随着辉煌发力,当的一声,一个黑色的带血箭头掉在地上。罪门目光涣散地盯着地上的黑箭,冰冷刺骨的东西突然贴上自己的后背,他即使已经失去了很多血,仍下意识地被冻个哆嗦。
罪门意识到,是有人把冰水淋在自己后背上,冷敷、冲洗伤口。
他全身痛得哆嗦,虚弱、眩晕、冷热交替,他的牙齿冻得咯咯作响,唯一能活动的手指痉挛着,想要抓住什么、想要消解这种疼痛。
辉煌也知道这条黑龙遭了多少罪,示意卡伦卡特握住他的手:“你做得很好。就快结束了。”
罪门双眼无神,头发也满是血,一缕一缕地黏在脸上。
突然,他尖叫一声,再一次陷入狂乱,这次比上次更加剧烈恐怖,甚至黑色的鳞片从罪门的皮肤下伸出来,他挣扎着要变成黑龙的样子。那种海啸般的痛苦比罪门此前遭受的任何疼痛都要剧烈,彷佛一张带着无数锯齿的嘴正咬在他的背后,吸食他的血肉。
啊、啊啊——!!
这究竟是怎样的折磨?为什么永远不能结束?
他下意识地要使用闪电纹章,那闪电的花纹在他的背后亮了一瞬就消失了。只听可怖的噼啪声音过后,焦糊味从他的伤口里传出来,而他背上翅膀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次崩开,从里面钻出一朵血蔷薇。
“怎么会有花在他的背上?”
卡伦卡特难以置信地问,“我们都走了这么远——那植物还活着!还在吸食他的血液!”
“把那蔷薇清除掉!”辉煌命令道。
影子立刻缠绕上血蔷薇,但是卡伦卡特很快意识到不对:“她的根茎已经长进肉里了!所以才能开花!可是弄掉它的根的话,就得把翅膀上的肉剃掉——”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辉煌的脸上罕见地露出慌乱,“这植物还在往里长——再过几分钟,就要伸到脊椎了,那时就彻底来不及了——”
罪门发狂地挣扎着,若不是有影子缠绕着他,他绝对会发疯。为了减少痛苦似的,他把脑袋撞在石板上,磕得头破血流、鳞爪崩裂,绝望地尖叫着。
辉煌抓着黑龙的左翼,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地说:“没办法了。想让他活命,只能这样做。”
卡伦卡特愣了一下,明白了大哥的意思:“可是,他会——会残疾的,他——”
“那也比死了好!”
“可飞不了的龙——还不如死了呢!”
那是一瞬间的事情。
黑色的影刃割了下去,速度之快,或许不会让人感觉到失去肢体的痛苦。不祥的血蔷薇终于和黑龙的身体分离了,它和被它缠绕的翅膀一起落在地上,那株植物还在疯狂地生长着,迅速吞噬了这只龙翼剩余的血肉,盘绕在失去血色的龙骨上,随后变成一丛与普通植物无异的蔷薇。
暗精灵们看着这骇人的一幕,甚至不敢靠近那丛妖花。
而在疯狂生长的声音停下来后,罪门感觉到一直啃噬着自己的痛苦终于消失了,缠绕他的黑影也慢慢放松了手。
他终于能蜷缩起来,像孩子一样缩在石板的角落里。他浑身是血,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他终于不用维持龙的样子,他的脸是那么年轻,就像一个十八九岁的人类青年,却已经有了如此多的伤口。
而在他的后背——他的背上,两道被割开的伤口还鲜血淋漓。
卡伦卡特正要拿药给他的背上包扎,罪门却费力地抬起手,把他的手拍开了。
“怎么了,罪门?”卡伦卡特问,“你的伤口还没处理完呢。”
“我要离开……”罪门说,“我,不要留在这……”
“等你伤好后,你想去哪都行。”卡伦卡特说,“对吧,大哥?”
辉煌神情黯淡莫测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在不远处,几位暗精灵的长老正在急匆匆地赶来。
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近卫军手下救人,或许已经铸成大错。但是辉煌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罪门把头埋进手臂里。
“我要回家……”他低声说。
他想起曾经出发时兄弟的询问。
“罪门,会不会有一天,你觉得留在岛上,而不是跟我走,才是更好的呢?”
“不会吧。反正只要我们想,随时都可以回来,不是吗?”
可是再也不能了。
他的家在千里之外、要跨越比辽阔海域更遥远的更远处,在一个无名的世界的小角落里。有蹼的海妖尚不能到,更何况失去双翼的他。
我的兄弟,我的父亲,我的翅膀……
黑龙,此后再也不能,飞翔于高天。
可是,仍要活着。
为了——所经历的痛苦不是没有意义。所以继续前行,哪怕他的幸福,从此只存于梦中。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第二卷的标题龙之梦在第三卷才呼应呢?我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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