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奇缘
格劳斯和罪门从离开海岛开始, 一刻不停地飞翔,连飞了两天两夜。中途遇到突出海面的礁石,就停在上面歇息;饿了就抓几条海鱼来吃。万幸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风暴或者海怪, 两人得以尚且平安地度过了绝大部分的行程。
这一天, 罪门仍载着格劳斯往大陆的方向飞行。海天相接, 一片白茫茫的。即使有格劳斯沿路陪着自己聊天解闷,这也是罪门第一次飞离家那么远。从早到晚对着没有变化、无穷无尽的海面,饶是罪门也有些疲倦走神。格劳斯没反应过来, 就感觉身下的黑龙朝着海面直直扑下去,格劳斯拦不住, 只得和罪门一块冲进水里。
海水让罪门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慌忙摆动翅膀,从水里浮出来, 大声叫道:“哥们!你在哪儿, 哥们?”
“我在这。”一个闷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罪门看见黑色的狮子噗噜噜地划动四肢, 从另一侧费劲地朝自己游来。等格劳斯重新抓住罪门的龙背, 他才再一次起飞。
罪门不好意思地道歉道:“抱歉啊,我有些眼花了, 把海水也看成了天空……”
“这不是你的错。本来你就很少长期在海上飞行, 一路载着我过来,难为你了。”格劳斯说, “虽然我很希望尽快到陆地,但是一味赶路, 对你压力太大了。待会儿我们看见礁石, 就停下来多休息一段时间吧。”
格劳斯重新找回恶魔纹章后,不仅能再次使用能力, 还继承了动物的“生存技巧”。即使在摇晃的礁石、吵闹动荡的环境里,他也可以立刻入睡, 或者进入“假寐状态”,让一部分精神警戒,另一部分精神休息。所以这几天赶路,虽然旅程颠簸,但格劳斯的精神反而比罪门要好些。
罪门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可所谓“临渴掘井”,需要休息的时候,这些小岛和礁石反倒找不到了。一人一龙连着飞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找到任何能休息的地方。不仅如此,甚至连往日热闹的鱼群也找不到了。罪门好几次扑入水里,都只能抓个空。
眼看太阳即将落山,罪门疲倦不堪、饥肠辘辘,只能先落到水里。格劳斯因为不需要飞行,体能保持得比较好,他又变回狮子的样子,四肢不断刨水;罪门则爬到狮子的背上,摊开四肢休息。
格劳斯一边踩水,一边背着罪门慢慢移动。举目四望,周围仍是无穷无尽的海洋。格劳斯甚至在心里纳闷:自己走的方向真的是对的?当初只记得被那个克拉肯一卷就被冲晕了,现在飞了快三天,连渔民的货船都看不到,罪门所在的海岛究竟离王国有多远啊?
正纳闷着,格劳斯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闪一闪。虽然不知道是否危险,格劳斯仍然精神一振,驮着罪门的速度也加快,朝那里游去。
等格劳斯终于游到,发现竟是一块仅有几十平方米的小礁石。先前闪着光的,是蹭在石面上的带血鳞片。格劳斯背着罪门,总算爬上了这块石头,忍不住愣了一下。
在礁石的另一侧,躺着一条人身鱼尾的塞壬。她披着及腰的粉色卷发,一条胳膊、一只眼睛都消失了,浑身残破,正有气无力地喘息着。看到格劳斯,塞壬露出惊慌的眼神,却因为伤势过重,完全动弹不得。
罪门也看到了这条塞壬。他从格劳斯的背上爬下,不知所措地碰了碰格劳斯:“哥们,你啥时候抓的?这是什么生物,我能吃吗?”
“这哪是我伤的,我们来的时候就这样了!”格劳斯变回人类,拍了罪门一下,“这是塞壬。我以前见过,听说是对人类很友好的生物。”
他往这条受伤的塞壬方向挪了一步,对方就立刻张开嘴,发出“啊、啊”的不成调的叫声。她每动一下,就有更多血液从她残破的左臂和眼眶中流出。
罪门小声地问:“我们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格劳斯说,“只是……她看起来很痛苦。”
就在这时,风忽然呼啸而过,格劳斯感觉浑身的皮肤都瞬间绷紧了。一个冰冷的声音说:
“喂,你们在干什么?”
格劳斯循声寻找,发现这句话竟是那条塞壬说的。她仍是那样身受重伤的样子,却变得冰冷不可接近。她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把自己撑起来,脸上覆盖着珍珠色的灰鳞,黑色的眼球中竖着褐黄色的细长瞳孔,甚至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
“你……你会说话?”格劳斯吓了一跳,“我刚才看你伤得很重……”
“唔,毕竟这具身体受了重伤嘛,很快就要死了。”塞壬侧了一下头,用粉色的头发遮住了脸上的伤口。“我是说,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们不久前离开海岛,想到陆地上去。”格劳斯礼貌地说,“原本想在水里抓些猎物,但是什么都没有捞到,反而看到了这座小岛。”
塞壬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这里是‘洄溯涡地’,是我即将死去的部下安息的地方。自然没有活的生物。”
“你的部下?”格劳斯疑惑地问,“听你的语气,好像马上要死掉的不是你自己一样。”
“这具身体并不是我,只是我的侍女。”她说,“我只是用附在她脑内的碎片与你们说话。你们在真正的我面前,只有指甲盖那么点大。呵呵。”
粉发塞壬歪着头看了格劳斯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欸——有人把我在你眼睛里种的碎片清除了?是谁?我还想着有一天能多个对我百依百顺的傀儡呢。”
听到对方的话,格劳斯立刻想起曾在自己精神世界里时的内特——对方曾从自己的眼球里取出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这是某个人的分身,克拉肯的宿主。在你凝视克拉肯眼球的时候,她污染了你。”
“是你!”格劳斯反应过来,“你是那个役使巨型海怪、克拉肯的主人?当初我在船上看到的是不是也是你?你究竟是谁?”
粉发塞壬咯咯笑了起来。她的喉咙似乎也受伤了,不免咳嗽起来。她张开仅剩的一条手臂,无数通天的水柱从海里涌出、升高,像白色水蛇一般环绕着小岛,舞动着。
“我是四海领主之王,海妖的统治者,洋流与风的女神,吞噬漩涡之蛇——海王星。”
格劳斯想,仅仅是克拉肯,就几乎让自己和全船的人覆没在海里;若能轻易指挥那种怪物的人,又该是怎样强大的君主?说起来,上一次是见到战争天使,这次遇到海王星,自己为什么总要遇到这种程度的怪物啊?
罪门可不在乎什么海妖之主、神之级别的纹章。他指了指海王星断掉的胳膊:“说得那么厉害,不也让自己的胳膊断了,扔她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她宣誓效忠于我,生命就是我的。”海王星满不在乎地说,玩弄着一缕垂下来的粉发,“反正这具躯体坏了,再换一个就行了。”
罪门不知道该说什么。海王星看了两人一眼,开口道:“我最近不想打架。你们现在掉头回去,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不能走。”格劳斯摇摇头,“我们要到大陆那边去,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海王星没有说话。一道白色的水柱立刻冲刷过来。罪门化成黑龙抓着格劳斯升空,迸出一道赤色的闪电劈开海水。格劳斯的身上浮现出几条暗黑色的花纹,他有些犹豫是否要使用羊首的能力。可如今的情况下,就算拼个纹章毁坏,以两人的实力,对上海王星,恐怕仍然没有胜算。
看着那道仍隐隐闪着红光的闪电,和格劳斯身上的暗纹,联想到在人类王国中存在的精神能力,海王星突然停下了手。
“这是最后一次询问:回去吗?那样,什么事都不会降临在你们身上。”
格劳斯还没有开口,罪门就说道:“不回去。我才不要听你的安排!”
海王星咯咯大笑起来。忽然,她松开手,无数血水从她的口中溢出。她仰起头,粉色的头发飘扬起来。格劳斯可以看见,靠近肩膀和眼眶的区域,那里的皮肤已经开始崩坏,好像在慢慢粉碎、变成白色的细小颗粒。更多暴涨的海水托着她从礁石上升起来,如同碧水的王座。她黑黄色的眼睛看向二人,珍珠灰的皮肤透出隐隐的疯狂: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罪人之子和罪恶之源,你们能和我在这里相遇,真是一场奇缘。那么,你们走吧。”
格劳斯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能这么轻易地放我们走?”
海王星笑眯眯地回答道:“当然啊!毕竟,相比于死亡,还是带去灾难更让人心情畅快吧?我几乎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自视甚高、害我陷入如此境地的男人面对一切时的表情了。”
海王星的手指向他们:
“记住我此刻说的话吧。如果你们此去,有一天,还能像现在这样,两人重新站到我的面前——”
“那时,我会许你们一个愿望。”
海水组成的漩涡越升越高,吞噬了海王星。格劳斯最后听见的,是粉发塞壬隐约在泡沫里的笑声:
“嘛,这具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那就,下次再见吧?”
她扬起手上的鳞片,如同挥手告别般。更多海水涌上来,拥抱她的躯体。格劳斯看见塞壬的身躯在海浪下逐渐化成无数颗细碎的白色珍珠,揉着海浪和细碎的泡沫。罪门载着他越飞越远,而他仍注视着海王星消散时的那片泡沫,直到再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小美人鱼变成泡沫是必须致敬的一部分
海王星小姐感觉是那种会有很多手办的宅属性女子
今天是万圣节祝大家万圣节快乐!
第52章 52-辉煌
从“洄溯涡地”离开后, 罪门载着格劳斯又飞了几个小时。两人本来就累得头晕眼花,遇到海王星小姐的遭遇更是让处境雪上加霜,好几次罪门都差点从空中跌入海中。
不过, 或许因为这次没有海妖的阻拦, 他们竟真的很快看见不远处有灯塔的光一闪一闪。
看到灯塔, 就意味着陆地近在眼前,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格劳斯提醒过罪门,不要在陆地上以龙的面貌出现, 因此两人借着夜色,悄悄飞到靠近海岸的地方。罪门化成人形, 从水里游了一公里,终于爬上岸来。
罪门一路承担飞行的任务, 早已累得说不出话。格劳斯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在港口里慢慢走。
久违地踏上陆地, 格劳斯的心情不由得轻快起来, 但很快又发愁——他们虽然又饿又困,却身无分文。就算进酒馆, 也会因付不起钱被扫地出门。
格劳斯正思索着要不要去附近林子里抓点野味, 或者到哪家院子里“就地取材”、白天再与主人解释时,余光一扫, 眼睛顿时一亮——
停在不远处的船,不正是莱森船长的“月光号”吗?
也不知道船长和卡伦卡特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格劳斯带着罪门悄悄走上船, 也许船员都在港口休息, 甲板上静悄悄的。
罪门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哥们?”
格劳斯小声道:“这是我朋友的船,我们去下层的船舱找找, 说不定有吃的……”
罪门一听到“吃的”两个字,立刻兴奋起来。他很快无师自通地找到了通往货舱的门,跳到最下层,不等格劳斯开口,就一把雷劈断了外面的锁。
“罪门——!”
“吃的!”
罪门欢呼一声。货舱里果然还储存着不少火腿、罐头和玉米。上次格劳斯看到的丝绸已经不在,想来船长早已清空旧货,准备在此地装上新的。
罪门抱起一整条火腿,大快朵颐。或许觉得人形进食速度太慢,他干脆变回黑龙的样子,一口便扯下大半条火腿。格劳斯能清楚听见猪肉在龙口中被碾碎的声音。
此刻他吃得六亲不认,格劳斯甚至担心要是阻止他,罪门会抱着火腿直接飞走。
格劳斯正犹豫着,就听甲板上传来“噔噔”的急促脚步声,跟着几盏火把亮起。几个人听到动静,从上层匆匆下来。格劳斯下意识地站在罪门前。
几个船员的脸他都没见过,想来是新招的。格劳斯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莱森或卡伦卡特在,还能好解释些。
“你是谁?在偷吃东西?”为首的是个高大的鲛人,他举着火把,怒气冲冲地质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请问你们的船长是莱森先生吗?我是他的朋友。”格劳斯答道。
“莱森确实是我们的船长。”鲛人疑惑地看着他,但仍保持警惕。他又指向格劳斯身后的罪门:“他也是你的同伙?”
罪门已变回人形,警惕地盯着他们。
格劳斯点点头:“莱森先生现在在船上吗?”
“船长去港口办事了。”鲛人说,“空口无凭,你们两个出来,跟我去禁闭室。”
格劳斯不想惹事,拉着罪门往外走。鲛人在后面又喊道:“等一下,让你旁边那人把火腿放下!”
罪门瞪了那鲛人一眼,狠狠咬下一口肉,把剩下的扔回船舱。骨头在他牙齿下咯咯作响,几个船员被那凶狠的吃相吓了一跳。
在进禁闭室前,格劳斯又问:“卡伦卡特在吗?让他来也行。”
鲛人没答话,只“砰”地一声关上门,在外面重重落锁。
虽然重新陷入黑暗,格劳斯并不担心。他听见鲛人的脚步声渐远,估计是去港口找船长了;门外另有两道心跳声,应该是负责看守的船员。无事可做,格劳斯索性靠墙坐下,而罪门干脆躺在他的大腿上睡觉。
格劳斯撑着下巴,不知道从离开大陆至今,究竟过了多久?大陆上是否又发生了什么?
内特要他“回去找他”,可自己如今既没有返回亚斯提都的途径,贸然带着罪门回去也只会惹事。
他正思索着,忽然感觉一阵寒意,四周的声音全都消失。
原本能透进来的微光也不见了,周身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格劳斯的手伸向罪门方才躺着的地方,却摸了个空。
他猛地站起身,汗毛竖立:“罪门?”他不安地叫道。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扑来,将他压倒在地。黑暗之中,似有双由阴影凝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格劳斯拼命挣扎,却只能摸到自己的皮肤。窒息的压迫感越来越强。
“放——开——”他嘶哑地喊,身体渐渐变形,黑色鬃毛从皮肤下钻出。可即使化作狮子,这片黑暗仍压倒性地笼罩着他。
“他不在这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现在,你落到我的手上了。”
格劳斯喘息艰难,喉咙被死死压住。那声音继续问:“你为什么会提到卡伦卡特的名字?”
格劳斯没有回答。狮子的身躯再度扭曲,骨骼重塑,化为一条漆黑的巨蟒。对方手下一松,蛇鳞光滑坚韧,根本抓不住。
格劳斯已明白对方的纹章能力是什么,却仍找不到破解之法。原本只要走到光亮处,这片影子就无法继续困住他,但这间禁闭室此刻仿佛无穷无尽,根本摸不到门。
忽然,黑暗中闪起刺目的赤红闪电,如同电光凝成的匕首,划破了阴影。原本隐藏的身影显露一瞬,黑蛇猛地扑上,绞杀成势。那人却化为黑雾,从缝隙间消散。
这时,舱门打开,莱森船长走了进来。
“格劳斯?”船长试探地问,“是你吗?”
影子散去,月光照入。黑蟒重新化为棕发瘦削的青年,比一个月前分别时更结实了些。
“船长!”格劳斯惊喜地说,“是我!这是我的朋友,斥雷·罪门。真高兴能在这里遇见您!”
莱森激动地抱了他一下,又退开两步,仔细打量两人:“真是难以置信,你竟然还活着。”
他看向罪门,“你是格劳斯的朋友?是你在海上救了他吗?”
罪门没有回答,赤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禁闭室对侧的黑角落。只见那里的影子渐渐变形,拉长,一个黑衣黑发的青年从中走出。
他有着绿色眼睛与尖耳,肤色深暗,轮廓与卡伦卡特相似,只是更成熟。
“那是卡伦卡特的表哥——辉煌。他不久前找到我,说要来接他弟弟。最近一直在船上帮忙。”莱森介绍完,朝那青年点了点头。
辉煌没有说话,只是耳朵微动,格劳斯注意到他戴着银色耳钉。随后,他重新融入影子中,消失无踪。
“走吧,格劳斯,”莱森笑道,“我请你们吃饭,你得好好跟我讲讲发生了什么。”
餐厅里热气腾腾,桌上已摆了不少菜。突然,一个黑影从后厨冲出,旋风般缠上格劳斯:
“格劳斯~~!你竟然真的活着!船长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当时被克拉肯卷走,我以为你死了!”
“谁死了?我好得很。”
卡伦卡特笑着,又转头打量罪门:“这是谁?”
“我是格劳斯的哥们。”罪门说,“你,离开我哥们。”
暗精灵还没来得及反驳,背后便升起一团黑雾,辉煌像拎小鸡一样拎住卡伦卡特的脖子,把他拽了开。
“我们进去说吧。”辉煌淡淡地道。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带子、煎鱼和水煮虾。罪门对屋里这些陌生人仍十分警惕,红眼从额前的长发后透出,偶尔从盘中拿一只虾,慢慢咀嚼。
格劳斯向莱森讲述了自己与船队分离后的经历:先是失去能力,后在海岛上遇到罪门。至于罪门的龙族身世,以及他与内特的关系,他则略去不提,只说凭野兽的直觉感应方向,而罪门能飞,就这样载着他一路飞来。
卡伦卡特与辉煌都听得入神,对这段经历惊叹不已。
“飞翔?你是不死鸟吗?”辉煌问罪门。罪门只是继续嚼着食物,并未回答。
格劳斯转而问他:“我们来的途中遇到一位海妖,她自称海王星。你听说过吗?”
辉煌摇头:“我没见过海王星,但不久前里加湾出现过一次巨大的海潮,海水几乎摧毁了沿岸的房屋,那想必是只有海妖之王才能发动的力量。那夜有人看见闪电劈开夜空,说是大将军海森堡在与海王星交战。你看到她断了一眼一臂,或许就是因此。”
若果真如此——那位大将军的实力,恐怕已在海王星之上。格劳斯暗暗想:人类的高层,尤其是内特所在的首都,真是卧虎藏龙。
“说起来,”他问,“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首都发生什么事?”
众人面面相觑。莱森说:“你是指新皇庞贝即位?除此之外我不太清楚。”
“那,如果我想去亚斯提都,您知道该怎么走吗?”
“我倒是知道几支前往首都的商队,”莱森说,“但为什么你要去那?这一去一回,舟车劳顿不说,我听说你原本就是从首都来的啊?”
格劳斯看了罪门一眼。
“我答应过一个朋友,要陪他一起在这里冒险。”他说,“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先去首都一趟,而且最好低调一些。”
“啊!我可以用影子纹章的传送能力陪你们——”卡伦卡特兴奋地说。
辉煌看了他一眼,对方立刻闭嘴。
“卡伦卡特说得没错。”辉煌开口,“我的能力可以让你们快速到达亚斯提都。我听说你救过我弟弟的命,暗精灵有恩必偿。不过——我觉得你不是只想‘回首都’这么简单吧。你想见的人,是谁?”
“呃……嗯。”格劳斯含糊地笑笑,“如果你能帮忙,就太感谢了。”
辉煌点头,起身递给他一枚剔透的黑色晶体。
“需要时,把这枚水晶捏碎,我就会出现。”他说完,转身离去。
“一定要联系我们啊!”卡伦卡特喊着,跟着哥哥一同踏入影子中。
莱森船长又叮嘱了格劳斯几句,因已深夜,让他们早点休息,并约好次日再来酒店找他们。
临走前,他还说:“明天我把上次答应给你的钱都给你。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到时候给你多少就都收下。”
他又看向罪门:“孩子,你的头发该剪了。”
··
等格劳斯与罪门终于在酒店房间安顿下来,才总算松了口气。莱森原定两间房,但格劳斯担心罪门独自惹祸,便让他留在自己这间。两人挤一张床太奇怪,格劳斯索性靠墙席地而睡,罪门也乖乖躺在地毯上。
“格劳斯,”罪门问,“亚斯提都是哪里?我们要去那吗?”
“那是整个人类的首都,繁华的水晶之城。其实现在的人类王国,是从曾经的龙族手下建立起来的。罪门,你可以先留在这里,等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不要!”罪门翻了个身,“你去哪我就去哪。”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格劳斯仰头靠在墙上:“我答应了一个人——无论多远,我都会回去,陪在他身边。”
“啊?!那不就是再也不走的意思吗?”罪门腾地爬起来,“你可是答应过我,要一起游历大陆的!”
“不会一直留在那的,”格劳斯笑了笑,“他并不需要我。我只是去确认他的平安,就立刻离开。”
“真的吗?”
“当然。我就算想久留也不行。”
“为什么?”
格劳斯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将自己曾做的一切对罪门吐露而出。伸出左手,意识到重新唤醒纹章后,自己再次长出了蛇鳞。
格劳斯想,未来一定有更多的战斗在等着自己,而这些身体的异变只会不断恶化。而自己曾犯下的罪行,对于罪门这条涉世未深的小龙来即使并不困扰,也不应该隐瞒。
“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罪门,关于我为什么要逃亡……以及,我为什么要回去。”他说。“等你理解后再决定要不要跟我走吧。”
“我是弑君者。”
“我杀死了第三任王国皇帝,托拜厄斯·乔·康斯坦丁——现任皇帝的父亲。”格劳斯抬起眼,望向罪门。
“我要去见的人,是当今的帝国宰相之子,内特·梅菲杰拉德。”
==========作者有话说:==========
恭喜小格和龙龙终于上岸
第53章 53-和威斯汀·海森堡约会其一
痛!
内特痉挛了一下, 因为太过疼痛,浑身抖个不停。他的动作太大,以至于正在睡觉的威斯汀·海森堡都被惊醒了。海森堡揉了揉额头, 有些困倦地问:“怎么了, 内特?”
内特把自己蜷缩起来, 一边按着脑袋。他怎么忘了老师家里的墙壁上都绘制了反转术式?刚才他想用自己新获得的精神能力再看看格劳斯,结果银色的精神之线一碰到墙壁,就像神经末端被放到烧红的铁板上, 钻心之痛几乎让他昏过去。
海森堡没有再问原因。他坐起身,宽大的手指轻轻穿过内特的头发, 慢慢揉了揉。老师的动作太过温和,内特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过电般的触感顺着海森堡的动作流过全身。先前的痛感很快消失了, 海森堡把手收了回来, 仍半搂着他:“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内特?”
内特点了点头,不太好意思、又有些骄傲地说:“我最近发现自己有了精神的能力, 只要我的精神之线碰到对方, 就能看到他在想什么。刚才我不小心碰了您的房间,结果被反转术式烫到了。”
“原来如此。”海森堡若有所思地说, “你的精神之线刚才要去哪里?想看谁?”
内特一下被戳中心事,结结巴巴地说:“呃……只是我能力用得还不熟练, 它们在到处发散——我以后会控制自己, 不碰到反转术式的。”
海森堡理了理他被揉乱的银发,不甚在意地说:“没关系, 失误是练习的一部分。之后我会专门清理出一片区域,让你练习。”
“咦?这、这种程度倒不用……”
海森堡没再继续谈论下去, 显然又准备躺下。内特忍不住问道:“您不想看看我的新能力吗,老师?”
海森堡半睁开眼睛:“那有什么?反正也是半吊子的东西。”
“您都没见过!您至少让我碰一下您的精神意识,然后再说呢。”内特不服气地说。
内特之前不是没有动过触碰老师精神光点的心思,但即使在睡梦中,威斯汀·海森堡的意识上也像浮着一层淡淡的电光。内特害怕自己一碰到他,不仅会惊醒老师,还会被雷劈一通。
海森堡无奈地坐起身,显然内特不在自己面前用一下新能力不肯罢休。
“唉……随你吧。”
内特感觉此刻环绕着老师的那层电光消失了。
于是,内特的额头亮起一个银色花纹,他再一次进入由精神物质构成的世界。几缕淡银色的精神之线从他身上延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威斯汀·海森堡。在精神世界里,内特披着银白色丝线织成的披风,而他面前的威斯汀·海森堡并非一个光点,而是一个高大、静谧的君王雕像,从头到脚刻着闪电纹。尽管没有电光亮起,却让人不敢逼视。内特轻轻把手贴在这尊雕像上,一瞬间,有什么声音和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他听到蝉鸣,微凉的风吹过。自己身处一个古老而生机盎然的花园,眼前是半人高的树丛;再细看过去,是一只独角仙,正趴在带着水珠的叶子上,气宇轩昂地爬来爬去。
这是老师威斯汀·海森堡曾经的记忆?
内特感到这具身体的主人随着独角仙的动作而紧绷,他正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时,一个慵懒华丽的女声从身后的建筑里响起:
“又在抓昆虫,威斯汀?你爸爸在书房里叫你,没听到?”
时机稍纵即逝,独角仙张开翅膀飞走了。内特几乎能感觉到当时威斯汀的失望。少年站起身,内特随着他的动作转移视线。他只来得及看见海森堡母亲华丽的裙摆,原本稳定的精神画面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像有人在快速眨眼。随后,内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强行赶出那个世界,意识回到身体里。海森堡正皱着眉揉头。
“老师,您没事吧?”内特担心地问。
海森堡抬起手,叹了口气:“让你看我的记忆,就像强行让我不要眨眼。因为你什么防护都不做,所以我还得小心不把你伤到。”
内特追问:“我的精神入侵让您很难受吗?我该怎么做?您说的保护措施是什么?”
海森堡没有回答,他将内特拉回床上,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内特不得不闭上嘴,却仍忍不住回想刚才在记忆里看到的一切。
“您说您喜欢制作标本,竟然是真的……”
“睡觉。”海森堡闷闷地说。
··
内特这一觉睡到天亮。他没再做梦,头痛也没有出现。醒来时,自己仍趴在枕头堆里;他的老师威斯汀·海森堡早就洗漱完毕,穿一件米白色长袖开衫,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抚摸着散在床上的银发,另一只手拿着书。内特撑起身子,睡意朦胧地问:“您今天不用去议会吗,老师?”
海森堡摇了摇头,把书放到一边:“由于之前的事件,加上几位议员受了伤,最近的议会取消了。”
他看向内特:“昨晚睡得怎么样?身体感觉如何?”
“很好,几乎都不痛啦。”
自内特回到亚斯提都,已过一个星期。里加湾事件之后,老师威斯汀·海森堡对他的态度几乎完全改变。他不再对内特爱答不理;每当内特从他面前走过,都能感觉到老师的视线从别人身上转移到自己这里。不过,老师没再提过求婚的事。内特享受现在的感觉,便也不开口问。
管家早就拿来一套新的白色高领常服,裸露着双臂,侧腰和领口缝着金色细线。内特把衣服穿上,轻便合身,又不减高贵。海森堡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扔来一对闪着光泽的东西。内特好奇地接住,像两只银色镯子,但都比他的手腕更粗。外缘打磨平滑,内侧刻着一串串闪电花纹。
“这是什么?”内特歪头疑惑地问。他左手的伤还没完全好,不太想戴手镯。
“这是腕饰,用秘银和冰石做的。”海森堡说,“戴在脚腕上的,你试试。”
内特半信半疑地把银色腕带穿在脚上。起先他不知如何将脚穿过环圈,海森堡无奈地拉过他的脚,打开暗扣,把腕带扣回内特脚腕上。
内特躺在床上,把双脚在海森堡腿上动了动,颇为好奇地打量着新饰品。金属轻柔冰凉,轻薄而坚固。海森堡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腕,一边问:“合适吗?”
“唔,感觉很新鲜。不太适合跑动啊。”内特说,“合适是合适啦……”
“那就行。反正我看你平时在屋里也不穿鞋。”海森堡松开他的脚,站起身。
“这是您专门给我买的吗?”
“作为宰相之子,你身上可太黯淡了。”海森堡答非所问,“巡回嘉年华正在亚斯提都举办,你想去看看吗?”
“咦,真的吗?当然了!”
巡回嘉年华是亚斯提都一年一度的大活动,每年夏末举办,每次为期七天。嘉年华是内特最喜欢的活动之一:有占卜、射击、斗兽场,还有马戏与焰火表演。去年他因外出游学错过,今年又因为清除海怪等事原以为赶不上,没想到老师会主动提起。
“我猜你会喜欢。你在这里等我,下午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海森堡说,亲了亲内特的手背,“结束后我来找你。”
内特原以为自己又会在将军府无所事事地呆一整天,但海森堡真的只离开了三个小时左右,就再次出现了。这次他的老师没有穿那身漆黑铠甲,而是换上白色的骑马服,披着卡其色的袍子。老师浅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内特忍不住心跳加快,心想老师即使没有全副武装,也依然如此从容不迫。
门外已停着一辆极其气派的马车。两匹黑色高头大马毛色乌黑发亮,车身绘着闪电荆棘纹路。内特跟着海森堡一前一后跳上车,马车便飞快向亚斯提都郊区驶去。
··
远远地,内特已经能听到嘉年华喧闹的声音。他看见马戏团旋转的红色棚顶,嘉年华的围栏与各个活动场地都已搭起,欢快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
一下车,内特就跳进人来人往的人群中。威斯汀·海森堡跟在他身后,给入场门口的守卫递了几枚银币。
“大将军——?”负责安保的几个侍卫吓得瞪大眼睛,正要行军礼,海森堡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然后跟着内特走进嘉年华。
内特最喜欢的项目之一是弩箭射击。棚子桅杆上夹着几个手工编织的玩具。海森堡走来时,内特已用木弩射了好几箭,基本没有命中靶心。
“老师,你来啦!”内特回头对他说,“您要不要也试试?”
“不要把弩对着人,内特。”海森堡把这把更像玩具的弩从他手里接过来,问道,“你想要那个玩具?”
“不是,只是很喜欢弩箭这种武器。”内特说,“那些奖励我才看不上呢。”
海森堡抬着弩射了几箭,同样基本落空。内特颇为得意地笑了笑:“哈!老师,您的射箭技术也不怎么样嘛。”
海森堡把弩取下端详了一下:“它们的准心都是歪的,没法命中。”他说着,把这木头玩具扔到一边。随后他左手比了个握枪的姿势,食指指向墙上的靶子点了几下。内特看见一缕蓝紫电流从老师指尖射出,噼啪一声,靶子自靶心裂开,碎成几块落地。
海森堡扔了几枚金币到吓得发抖的老板手上:“去下一个项目看看?”
内特点点头,心思很快飞到斗兽场和马戏表演去了。
海森堡漫无目的地跟在内特旁边。他对这些活动并无兴趣,一边看着内特,一边下意识巡视嘉年华四周——没有明显可疑的对象。
“你这是在上班还是在休息,威斯汀?未免太紧绷了吧?”
一个声音响起。海森堡转过头,看见扎克的父亲——议员、中将、近卫军总管艾尔·特里同——站在自己面前,旁边是他的妻子。
“艾尔,你今天下午不是有值班吗?”海森堡有些疑惑地问。
“啊哈哈,我和原本休假的同事换了。我代他值明天的巡逻,所以今天他替我。”艾尔笑笑,和夫人向海森堡行了一礼,“倒是没想到,你会把休假时间用来逛嘉年华。”
海森堡看了看不远处的内特:“是内特想来,我只是陪他。”
艾尔的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内特。宰相之子正与摊主交谈,很快掏钱买了样东西。艾尔的视线往下,看到内特脚腕上的银色装饰。
“威斯汀,我听说你之前和宰相提了……”艾尔朝内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所以,是真的吗?”
海森堡面无表情地说:“我从不做虚假的承诺。”
艾尔颇为吃惊:“您做事还是那么有魄力。那之后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
海森堡点点头。
“不愧是您,看来我和夫人只要准备婚礼上的贺礼就行了。”
“还不需要四处声张。”威斯汀·海森堡说。内特注意到了几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海森堡朝内特微微一笑,“在订婚确定之前,谈论其他都没有意义。不过,我相信他会接受的。”
==========作者有话说:==========
海森堡:我允许你阅读我的记忆,虽然只是一小部分
第54章 53-和威斯汀·海森堡约会其二
“您在和他们说什么, 老师?”
内特看向特里同中将夫妇走远的身影,走到威斯汀·海森堡旁边,抬头问道。
“他们祝你玩得开心, 让你下次去他们家做客。扎克一直想问你翼龙军团的事。”海森堡说, 摸了摸内特的头发。
“您刚才在买什么东西?”
内特炫耀似地举起来:那是一枚圆形的黄铜薄片, 正面刻着兽纹,背面画着羽毛。在康斯坦丁王国,有许多以羽毛作为装饰的饰品。
“卖我的人说, 这个可以给佩戴者带来好运。送您吧。”
“送我?”海森堡举起来端详了一下,“为什么?它根本没有与气运有关的性能。”
“我知道啊, 只是一个简单的回礼。”内特转了转脚,“这种嘉年华, 也买不到什么贵重的东西。您送我安吉尔、还送我腕带, 总是作为接受的那个人……我很不好意思。”
海森堡把这个挂饰收进口袋里, 揽着内特往斗兽场走:“你不用做什么。那些是你应得的。”
“那个您不戴吗?”内特问道。
“这种东西太招摇了, 我作为大将军戴不合适。”海森堡说,“不过, 谢谢你的好意。”
两人边说边往斗兽场里走。这座圆形下沉的巨大场馆只有在每年的嘉年华时才会使用, 它相当古老,据说搭建的历史已有上百年。观众席高三层, 地下两层,整体由大理石建成。奴隶、雇佣兵和魔兽会被铁链拉着从地下的几个通道送进来, 在铺着白沙的圆形场地上角斗。赢到最后的人会得到鲜花、掌声和金币奖赏, 因此在每次斗兽场举办之前,还有很多人报名。虽然是一场颇为血腥的活动, 但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的人几乎把这里挤得人山人海。
海森堡拉着内特的手腕,他们来的正巧,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只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前方的场馆中传来,阵阵擂鼓和礼花燃放的声音热闹冲天。那位胜利者刚砍下泰坦“青狐”的头颅,举着它巡游着。
在通道门口负责安保的近卫军士兵们看到海森堡,都立刻恭敬地行礼,然后给两人让出一条道路。内特任由海森堡牵着,两人走上二层。那里有一个朝广场中央突起的看台,视野最为清晰。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撑着穹顶,此刻已经铺好了鲜花和长椅。这个看台只对议员和皇帝开放,内特以前从未登上过。虽然他是贵族,但毕竟不是议员。
“这是给我们的?”内特吃惊地看了一眼海森堡,“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老师,是您安排的吗?”
海森堡微笑了一下:“可能我作为大将军,还是有一些职位上的便利吧。”
两人走到看台上。内特可以从这个位置俯视整个斗兽场,每一层的观众席都在向自己的方向微微倾斜,于是所有的人也像是在他的视野之下。他听得到人们的欢呼,那些声音就像在为自己喝彩;他看到脚下洁白的斗兽场,上面已沾染了一些红色的血液,也像盛着水果的果盘。
看台两侧是两个洁白的天使雕像,各手捧着一个火炬。海森堡刚站到看台上,火炬中的火焰就燃烧起来。
似乎很多观众也注意到了点燃的火炬,上千人的视线转向内特所在的位置,斗兽场一时安静下来。
主持人站在角斗场中央,他不知用了什么装置,竟能让整个场馆的人都听到他的声音:
“诸位康斯坦丁王国的民众、亚斯提都的居民们!请全体起立。此刻,我非常荣幸地告诉各位——帝国之盾、王国的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莅临了这个斗兽场!请所有人向一直以来从魔族手中保护我们、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大将军致敬!”
欢呼声和掌声几乎将整个斗兽场掀翻。人们热情极了,无数人甚至向看台涌来,想进一步走到大将军身边。内特站在海森堡身后,他可以听见那潮水般的尖叫与喜悦。所有的士兵都行军礼,而女士们手中的玫瑰和丝带如羽毛般飞洒,许多男子则激动地吹着口哨。
海森堡面无表情地朝看台四周挥了挥手,他仍旧那样不怒自威。可他看向哪个方向,哪里的欢呼声就更大。
内特默默地把手搭上背后的手臂。
这也是当然的吧——他想到在黑礁时发生的一切。人总认为神是不存在的,直到他们真的见到神的那一天。海森堡就像真正的神明一样,可他比神更好——他与所有人行走在一起。举世无双,雷霆万钧,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所有人都会爱戴他、追随他,这理所当然。
内特垂下眼睛。可是他的雷光太过明亮,站在他旁边的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斗兽本身就很有意思,或许是因为得知大将军也在,气氛变得更加躁动。角斗士们厮杀得更为起劲,其中一场是对决赤金猛虎“黄金之牙”。这种混合了不同生物血统的野兽体长超过三米,外形是一只毛色如黄金般闪亮的巨大猛虎,但更凶狠猛烈。身上戴着碗口大的铁锁,被三个角斗士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其中一人朝着黄金之牙连续戳了多次,老虎金色的皮毛被划伤,立刻勃然大怒,虎爪呼啸着拍过去,把那人拍倒在地,一下子动弹不得。观众席发出更高的叫声,人们吹着口哨,示意剩下的两人赶快杀死老虎。
海森堡漫不经心地坐在铺着软垫的长椅上,内特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道:“那只老虎好凶啊。您觉得那些人会输吗?”
“胜败都是正常的,不必在意。”
“可是输了就是死啊。”内特说,“老师不在乎他们,是因为他们只是没有出身的平民吗?当初在竞技场我和克莱希决斗的时候,您有没有担心过我?”
海森堡抬头看了内特一眼。
“无论是谁,战斗的时候都无法保证一定胜利。而你缺乏战斗经验,纹章能力有限,就算输给克莱希也不奇怪。”
内特一下子坐直身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海森堡的观点这么在意,又追问道:“只是这样吗?当克莱希暴走的时候,您有没有考虑过我?”
海森堡沉默了一下。
“那时我的职责首先是保护陛下的安危。即使是我,在短时间内能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
内特感觉有一股沉闷堵在胸口,他艰难地吞咽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沮丧。海森堡轻轻搂了搂他的肩膀,让内特的注意力转移到斗兽场上。
“别想以前的事了,现在你可是坐在大将军的看台上。”海森堡说,“你看,我们要赢了。”
内特呆呆地看着脚下的斗兽场。黄金之牙已经倒在地上,另外两人正把金属刀插进老虎的肚子里。原来先前被拍倒在地上的人并没有失去意识,而是假装重伤,在黄金之牙扑向另外两人时,跳到老虎背上,一刀插进黄金之牙头颅与脖子的缝隙里,一下子让这野兽动弹不得。现在胜负已分,全场欢呼起来。那胜利者把老虎的脑袋割下来,高举着在全场环游。
看着那身披黄金的老虎被砍下头颅,内特突然开口问道:
“老师,您说要向我求婚。是为什么呢?”
内特没有等到回答。那一刻速度很慢——狂热的尖叫变得惊恐,声音太嘈杂,他什么都没听清。他看见不远处的观众席倒塌下来,白色的大理石柱粉碎,二层的砖块掉落到地上,不仅砸到了下层的观众,还有许多人反应不及,跟着掉了下去。
无数野兽不知从哪里涌出,它们挣脱了锁链,从地下通道跑出来。大型的食肉属、双头的镰刀角兽,如发疯的小山般四处冲撞,一时死伤无数。人群尖叫着四散逃跑,斗兽场的出入口并不多,通道又很拥挤。惊恐的人群推搡着往外跑,反而堵住路口,引发踩踏。
内特看着这一切,感觉这个白色的世界在慢慢坍塌。海森堡护着他,带着他往外走。这里早就有专属于他们的散场通道,两人很快走到斗兽场外。海森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刚才没受伤吧?”
“我没有,老师。”
海森堡点点头,转身就要回斗兽场。内特急忙抓住海森堡的手。
“您要去哪,老师?”
“你也看到了,斗兽场现在很混乱,我要去处理。”海森堡说,“你一个人可以回去吧?坐我的马车,或者自己用空间纹章都行。”
“不,我也可以帮忙的!我——”
海森堡打断了他的话。他俯下身,内特感觉到大将军轻柔地吻了吻自己的嘴唇。
“别在这时候胡闹,那里还很危险,我没空照顾你。”海森堡说,“等我处理完事情再来找你。”
内特看着威斯汀·海森堡松开手,转身回到斗兽场。几个近卫军跟在大将军身后,他的身影很快在混乱的人群中消失。内特感觉,尽管老师说还会再来见自己,但是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内特走到嘉年华的门口坐下。他不知等了多久,直到一滴雨落在脸上。他抬起头,发现天上乌云密布,已经开始下雨了。
“内特?你怎么还在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内特转过身,看见艾尔·特里同中将正从外面往里面走。
“特里同中将!”
“我刚送我的妻子回家,因为斗兽场的骚动,我赶来帮忙。”艾尔·特里同有些疑惑地问,“雨很快就要下大了,你怎么还留在外面?”
内特缩了缩抱着双臂的手。
“我在等我老师,他正在处理斗兽场的事情。”
特里同中将挑了一下眉。
“是威斯汀让你在这等他的?”
“不是!我只是想等老师工作结束,可以第一个迎接他……”
特里同思索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原来如此。快回家吧,内特。我估计今天很晚都不会结束的。”特里同中将说,“我去工作的时候顺便告诉威斯汀,让他事情办完后来找你。”
“谢谢您!”内特点头,动了动已经坐僵硬的腿。是啊,老师的工作很忙,他也说了,会在完事后来找我。我还不如回家等他呢。
银色的花纹覆盖住内特全身,宰相之子很快从此地消失,回到了梅菲杰拉德庄园。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威斯汀·海森堡都没有再出现。
第55章 55-换一个形态
“三天!老师竟然真的就再没来看我了!”
内特恼怒地说, 一边把手里的鱼食扔进前面的水塘里。一群金鱼在水里欢快地挤作一团,为了抢食而搅动着水泡。
“这是当然的啊,你在期待什么?”扎克说, “大将军日理万机, 能抽出一天陪你玩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他一直陪着你?”
“这、对啊!为什么不行?起码应该每天都陪我吃一顿饭吧。”内特涨红了脸, 嘟嘟囔囔地说。鱼食撒完后,两人沿着扎克家小湖的长堤慢慢走着。
“哈哈,没想到你是那么需要人陪伴的人。”扎克笑道, “你知足吧!大将军文武双全,结婚以后还有他的封地和家族庄园给你。我听说大将军对你那边的财产还什么都不需要。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可是, 我可能没法继续做议员了啊。我还想像爸爸一样坐在议会上呢。”
扎克瞥了内特一眼:“真的假的?我要是知道有一天自己不用工作,还能享受花不完的钱, 我才不干啦!你真是没病呻吟。”
“才不是——你总得想想以后的事情吧。”内特说, “你觉得结婚就万事大吉了?自己也不需要进步、不用再考虑任何问题了?”
扎克蹲下来, 捡起一块石头往湖里扔。小石块打了几个水漂, 跳了十几米才跌进水里。
“什么问题都没有肯定是没法保证的……”扎克说,“但是你的结婚对象可是威斯汀·海森堡, 我连念出大将军的名字都哆嗦。完全交给他, 能有什么问题呢?”
内特几乎想趁此机会把扎克揣进水里。不过考虑到这是人家的庄园,还是按捺下了恶作剧之心。
“别说得那么言之凿凿, 我还什么都没和老师确定呢。再说了,我想去世界各地旅行, 老师肯定没法陪我。”内特说, “我的纹章是需要不断旅行才能提升的能力。”
扎克比了个鬼脸:“我看你也就在嘴上说说,最后还是会同意的。那样正好, 反正你的能力也不是非用不可。等我当上议员,说不定哪天我的纹章能力就比你还强, 哈哈!”
内特是真的想把这个发小塞进湖里了。他叹了口气,吹了声口哨。只听一声悠长的鸣叫,一个橘红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内特拍了拍安吉尔的背,跳到翼龙上。
“咦?你这就走了?待会还可以去打桥牌,晚上再喝一杯呀!”
“不了,感觉这种事以后会多到吐。我还是先回家呆着了。”内特说,“谢谢你们的邀请,今晚的晚餐很丰盛。改日再聚。”
扎克颇为艳羡地看了安吉尔一眼:“有翼龙真好啊,出行又拉风又方便。内特,你把安吉尔给我吧,反正你不需要翼龙也能去哪都行。”
“你想得美,这可是我得冠军的礼物。”内特笑道,“你也多锻炼吧,赢个奖杯,让特里同中将也送你一条。”
——
内特回到家里时,直觉感觉有些不对。走廊里依然灯火通明,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处能看见仆人打扫的身影。因为今晚家里没有聚餐,餐厅空荡荡的。可内特仍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突然听见屋里传来细小的声音。内特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我们要在这等到啥时候,哥们?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气味来说,是这里没错啦!但是我以前也没来过这里。罪门,你不要乱动屋里的东西!”
“可是我好饿啊,这有没有什么吃的?我想走了。”
“再忍一下吧!而且现在我们也出不去,我们什么攻击手段都没有。那个窗台太高了,跳上去的话只能踩内特的床,会把他的床踩脏的……”
内特一下子推开门,屋里两个正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小东西吓了一跳,惊慌地四处乱窜。内特感觉自己小腿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到,痒痒的。
“格劳斯?”内特叫了一声。那只正欲夺路而逃的黑色小动物闻声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内特看见毛球露出一对亮晶晶的眼睛。
“内特!”小毛球凑到他脚边,高兴地上下弹动。内特弯下腰把它抱了起来——是一只黑色皮毛的小猫咪,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戴着白手套似的。一对黑眼睛瞪大着望着他。内特又惊又喜:“格劳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另一个小动物与其说是狗,更像小狗大小的蜥蜴,浑身覆盖着粗糙的黑鳞,四爪着地,一对赤色的眼睛正焦急地打转,用尾巴和爪子挠着地毯,一边喊着:“快把我哥们放开!”
内特关上门,抱着格劳斯坐回床上,把小猫举起来左看右看,又放到腿上揉搓着。罪门亦步亦趋地凑过来,因为这个体型跳不上床而急得团团转。
“别担心,罪门,我没事。”格劳斯趴在内特的腿上,对地上的罪门说,有些幸福地伸展着四肢,“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就说来话长了。你能给罪门拿点吃的吗?这个姿态很消耗体力,我们从亚斯提都郊外一路这样进来,只能捕些小鸟充饥,他饿坏了。”
“当然没问题。”
内特摇了摇传唤铃,然后走到屋外。等仆人赶来,他吩咐道:“喂,本大爷饿了,拿五份烤肉来!拿来的时候不用告诉我,放在我屋门口就行。唔,还要果汁、白兰地,干脆有什么都拿来好了!”
“咦?可是您今晚不是刚去扎克家用了餐——”
“别问那么多,我就是饿了!”
很快,内特的房间里被食物堆满了:一盘盘烤肉、炖菜和烧鹅从桌上摆到地上。内特倒了杯橙汁,又问格劳斯:“你能喝酒吗?”
“先不了,我喝水就好。”
内特倒了杯水,放在小猫面前,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咪蹲在地毯上,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下舔着杯子里的水。
罪门那边一开始还警惕,但很快经不住食物的诱惑下口,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内特看着那条黑色的小蜥蜴脖子一伸一缩,一大块烤肉就被吞了下去。它很快钻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堆里,不多时甚至还能听见瓷器被咬碎的咯咯声——连盘子也被罪门吃掉了。
“这就是你提到的那条黑龙?”内特坐在地上,一边抚摸着猫咪柔软的黑毛,一边问。
“是的。”小猫咪抬起头,“这是斥雷罪门。多亏了他,我才能这么快从海岛回到陆地上。”
“你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还能变回去吗?”
小猫的黑尾巴僵了一下,又随着内特的动作放松下来,有意无意地扫着他的腿。
“是的。原本没想到这么快能见到你,所以要过几天才能解除。不过,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立刻变回去。”
“不,先不要。这个样子很好,不引人注目。”内特说。见罪门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他便抱起黑色的小猫,在原地设下一个隔绝视线与声音的空间屏障,然后走出房间。
“你们要去哪?”罪门停下吃饭,在屋里朝两人喊道。
“我们去隔壁聊聊天,你继续吃你的饭吧。”内特说。
“放心吃饭,罪门!内特不会伤害我的,我很快就回来!”格劳斯在内特怀里朝屋里喊。内特一手抱着猫,一手轻揉着他背后的毛,头也不回地关上门。
“把他一个人留在屋里没问题吗?”格劳斯有些担心地问。
“放心,有我的空间屏障,其他人发现不了他。而且如果他要搞破坏,我第一时间就能知道。”内特说,“你待会可要好好跟我讲讲都发生了什么,认识了谁、做了什么事。今晚就勉强让那条龙住我房间吧。我知道三楼有个卧室,一直没人住,之后可以让罪门住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呵呵,呵呵呵,毛茸茸……我想写这一章很久了……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
第56章 56-来梅菲杰拉德庄园作客
内特轻轻摸了摸小猫黑色的皮毛, 问道:“然后呢?你是怎么找到我这来的,格劳斯?你说你变成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小猫舔了舔嘴唇, 似乎终于放松下来。他甚至侧躺下来, 让内特可以进一步揉他的肚皮。
格劳斯解释道:“当初在海岛的梦里见到你以后, 我就一直在想着离开那里的事情。因为纹章能力也回来了,我觉得有把握从海上回到大陆。所以我说服了罪门,让他带着我一路飞回大陆。虽然遇到了一些困难, 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到了港口, 还遇到了我曾经的船员。”
“船员?就是当初载你出海的人?”
“是的。其中有一位是拥有影子纹章的暗精灵,他人很好, 叫卡伦卡特……”
格劳斯感觉按在自己肚皮上的手骤然用力。内特微微低下头, 金色的眼睛眯起来:“人很好的精灵?”
“是暗精灵啊!影子纹章, 和你不一样——不不, 我是说,我跟他只是船员伙伴关系!”
“你没有把他当成我吧?”
“我没有……”格劳斯心虚地说。
内特的两只手从猫咪的身下穿过去, 把小猫抱起来。这个位置让格劳斯离内特更近了。格劳斯收着四肢, 可以感觉到内特温暖的体温贴着自己。对方让人目眩神迷的容颜看过来,格劳斯几乎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去。
他和你, 完全不同啊……格劳斯呆呆地想。内特,没有任何人比得上你啊……
“嗯, 然后呢?”内特问, 晃了晃怀里的小猫,任由对方的尾巴缠上自己的手臂。
格劳斯又讲到:“然后, 他有一位很有能力的大哥,可以把我和罪门送到亚斯提都来。不过似乎因为城里有很多限制使用纹章能力的地方, 只能送到城外。然后,因为我是弑君者的身份,罪门则是龙族,需要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我那个暗精灵船员提出一种‘药物’……”
“药物?”
“青泰坦中有一位和所有种族打交道的占卜师,被称为‘千面魔蛛’。她可以提供一种让人变成无害生物的药。那位暗精灵当初就是这样离开家的。那种类似变容效果的药还剩两颗,就分别给了我和罪门一粒。因为他是龙族,而我是兽纹章,刚好可以变成类似的生物。”
“原来如此。你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像先前的狮子形态——黑色的皮毛,白色的爪子……”内特把小猫抱着来回端详一番,“这样说,你也可以变成小蛇或者小羊了?”
“原则上是这样的。只是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使用任何纹章能力。变成小羊的话,我担心走到一半就被人抓来吃了。蛇虽然隐匿性很好,但是你又不喜欢……”
听到这里,内特满意地笑起来。他抱着猫咪走到客房的床上,一下子躺进柔软的大床里。黑猫在他身边的床垫上踩来踩去,最后在内特怀里找了个位置卧下。
“这种药倒是有意思,不过那位千面魔蛛是青泰坦。你作为人类,可不要与他们走得太近。”内特说,“泰坦残忍且狡猾,青泰坦更是如此。”
格劳斯乖乖地点点头,又仰头问道:“你怎么样,内特?你还好吗?”
“本大爷当然很好啊。”内特说,“有吃有喝,和你那种总是风餐露宿、动不动就差点死掉的生活完全不一样。顺带一提,克拉肯已经死了,我杀的哦。”
“真……真的吗?你太厉害了,内特!真了不起!”格劳斯瞪大眼睛,发自肺腑地称赞道。他注意到内特衣服下露出的左臂仍缠着绷带,便走过去,低头嗅了嗅内特的伤口。
“内特,你受伤了?”
“唔,算是吧,不过已经快好了。”内特含含糊糊地说,“毕竟也会有想杀我的人嘛,不过那个青泰坦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嗯……”
内特回家的时候本就已经天黑,与格劳斯聊到现在,更是月上中天。内特很快感到睡意渐浓,打了个呵欠,慢慢阖上眼皮。黑色的猫咪趴在一旁,见内特睡着了,便跳下床,慢慢叼来一条薄毯子,盖到他身上。然后小猫走到床角,踩出一个凹坑,卧了下来。
夏夜温暖的风透过窗缝吹拂着,黑色的猫沉静地凝视着青年沉睡的容颜。这样的时光好像连眨眼都觉得奢侈。格劳斯守在内特身旁,直到月亮落下,太阳重新升起。
··
内特是被窗外的阳光照醒的。他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从毯子里坐起身。床角的猫咪看到自己醒来,愉快地问候道:
“早上好,内特。”
“早上好,格劳斯。”内特揉了揉小猫的皮毛,很快去洗漱了。
黑猫跟着跳下床,翘着尾巴,蹭了蹭内特的小腿。内特刚洗完脸,就听见窗外传来阵阵翅膀拍打的声音。他走出房间,看见一条黑龙正落在阳台上。
他的空间屏障在自己昨晚睡觉的时候就不知不觉解除了,而罪门已经结束了蜥蜴的形态,重新化为黑龙。显然昨晚在自己的房间睡觉让他感到烦闷,一醒来就飞往室外。此刻,它伸展着五六米长的黑色龙翼,四爪落在阳台的琉璃上,赤色的眼睛警觉地盯着内特。
正是清晨,梅菲杰拉德庄园今日无人拜访,因此还没有人看见黑龙的样子。
黑猫灵巧地跳上窗台,顶开窗户跳了出去。黑龙低下头,蹭了蹭黑猫的鼻子。
“早上好,罪门。”格劳斯说。
黑龙的鼻子中喷出一口气,他咕噜咕噜地问:“你还没变回去吗,哥们?”
黑猫摇摇头:“内特希望我维持现状,我就继续保持这个样子,直到药物失效吧。”
小猫转过身来,颇为正式地向内特介绍道:“内特,这是黑龙斥雷罪门,他是我的朋友。他也可以变成人类的形态。”
格劳斯又转向罪门:“罪门,这就是我提到的内特·梅菲杰拉德。你……快变成人的样子啊。”
黑龙面无表情地看着内特,喷了一口气,翅膀无谓地扇动了几下,完全没有变化的打算。
“罪门!”格劳斯有些焦急地说,“你怎么了?突然发脾气?”
黑龙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发出几声不满的叫声。
内特摆摆手,他本来也不想看见这条黑龙。龙族并非人类的朋友,只是看在他帮了格劳斯的面子上,内特也允许他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来。
他半蹲下来,黑猫快步跑向自己,跳进自己怀里。
“罪门,你想保持什么状态,就保持什么样子吧。不过,不要让别人看见。”内特说,“今天我准备带格劳斯参观梅菲杰拉德庄园,你要来吗?”
黑龙喷了一口气,撇过头去,目光转向窗外的小山坡。
“封闭的建筑让我烦闷,”罪门说,“我要去室外呆着。”
内特耸耸肩,手往庄园主楼背后的山坡一指:“好啊,这座山也是我家的。白天你想飞翔的话,就去那吧。那里没有人,只有我的翼龙安吉尔在。她虽然不喜欢龙类,但只要你不主动攻击,她也不会伤害你。”
黑龙嘶嘶叫了几声,又看了格劳斯一眼,便从阳台上起飞。黑色的龙影转瞬消失在山林中。
内特把黑猫放回地上。小猫轻巧地落地,跟在他身侧。
内特赤着脚,穿一件浅白色家居服,饶有兴致地说:“好了,接下来……该去哪看看呢?”
梅菲杰拉德庄园的主楼走廊是红棕色,木制长柱支撑在左右两侧的墙上。地上铺着长毯,一侧是干净通透的窗户,另一侧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摆放一尊雕塑或者画像。这些雕塑皆是出自名家大师之手。
格劳斯虽然不认识这些藏品,也能感受到器物之上透露的不凡气质。
内特双手搭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格劳斯解释这些雕塑的来历。他接着带格劳斯走进走廊尽头的收藏室。以前父亲在家宴请宾客,便会带客人来此屋参观家里的收藏。
屋里的藏品除了部分来自房屋的前主人弗雷德里亚大领主,更多的是赖兹瑙在执掌宰相之位后收到的礼物。格劳斯走进去,感觉珠光宝气、名家大师的种种宝物让人应接不暇——从水晶原石、黄金面饰和砗磲宝珠,到可以参算天数的星象仪、罕见的外族手工编织挂毯、甚至还有一些叫不出姓名的生物标本,应有尽有。
格劳斯仰头看得赞叹不绝,感觉辞藻匮乏,真正的瞠目结舌。
内特自小早把这些东西看腻了,手指推着星象仪转了转,很快又失去兴致地松开。格劳斯看着圆球上的星星刻纹,好奇地问:“内特,为什么人们要研究这些星星?”
“嗯?”内特转头看了看,解释道:“星星可以用于计算时间、天气,所以也有说法认为星星的方位能够暗示未来的走向。此外,很多人也会把星座与每个人的性格联系起来。”
“星座?”格劳斯问,“内特,你是什么星座呢?”
“我是射手座。”内特笑着说,“是冬天的星座哦。格劳斯,冬天来临的时候,就是我降生的日子。”
小猫仰起头,瞪大眼睛,他又望了望星象仪,把上面刻画的那个位置记在心里。
两人很快出了收藏室。格劳斯快步跟在内特后面,他看着这些在走廊上气宇轩昂的画像,突然问道:“内特,这些画里的是你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有关你和你家人的画像?”
内特向前走的步伐停了下来。他把手背到身后,斟酌道:“嗯……爸爸不喜欢把有关家里信息的东西放到外面。所以,我也没有全家福。”
内特摸了摸胸口的挂链。那枚水滴状的银色坠饰温热地贴在皮肤上。关于母亲的事情,内特仍然完全不了解,只有这条项链是妈妈留给自己的。
他有时候会想象父母相识的事情——爸爸是喜欢妈妈的吧?所以直到现在,仍把妈妈的画像带在身边。可为什么爸爸从不跟自己讲过去的事情呢?母亲是什么不能提起的存在吗?
小猫走到内特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内特把小猫抱起来,两人走出主楼。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花园温室。
阳光透过特殊的玻璃照进房间,让屋里温暖如春。各种绿植花朵都生机勃勃,茉莉与栀子花散发着香气。
内特在一旁解释道:“这些花的种子是爸爸带回来的,命人栽种在这里。每年开花的颜色都不一样。很了不起吧?”
“嗯嗯!”格劳斯崇拜地说,“你父亲不仅是财政大臣,对这些植物和收藏也很有心得——”
内特揉了揉小猫的皮毛,推开温室里的一扇侧门。这扇水晶门是磨砂的,从外侧看不清屋里的情形。他从门缝里好奇地探头进去,看见内特坐在一架巨大的黑色乐器背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弹动起来。
很快,一串串美妙的音色从他的指尖中流淌出来。格劳斯呆呆地听着。
温暖的阳光落在温室里,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与动人的音乐。内特的动作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着,他的侧影几乎融合在阳光里。当他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自己时,格劳斯感觉浑身一颤。
“你在演奏的是什么,内特?”
“这是钢琴,”内特说,“我从小就要学习这种乐器。我弹得还不赖吧?以前塞福涅学士也夸过我呢。”
“很、很好啊。”格劳斯说,“你做什么都那么好。”
日光细碎,照在黑猫半透明的瞳孔中。格劳斯突然有些庆幸这时候的内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噢,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紫藤花都开了。”内特往屋外看了一眼,阖上琴盖,推开温室的门,从屋里跑了出去。
草坪的草修剪得很平整。格劳斯踩着细碎嫩绿的小草跟过来,花坛里一丛丛鸢尾朝他微笑着。
他渐渐听不清内特在说什么了。漫天的紫藤花灿烂繁盛,金色的阳光一泻千里。内特还在前面朝他喊:
“快过来,格劳斯!”
于是他向内特的方向跑去。那些落下的花瓣随着吹过的夏风而飞起旋转,像飘旋的花海。
内特散着银色的头发,他正把落在自己肩上的花瓣扫去。黑猫朝内特跳过去,内特张开手臂,当格劳斯终于触碰到内特时,内特笑了起来。
“格劳斯,时间到了,你变回人的样子了。”
格劳斯呆呆地低下头去——真的。药效结束了,他已经变回棕发青年的样子。和上次分别时比,他的个子又长高了,几乎和内特差不多了。
“这么快啊,”格劳斯揉了揉头发,“我好不容易习惯猫咪的视角。”
“这可不行啊,”内特走到格劳斯面前,“你是狮子,怎么能习惯当猫咪仰视别人呢?”
两人在紫藤花架下并肩坐下,很快又聊了起来。天南海北,几乎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日暮渐渐西垂,两人仍比肩坐着,低低私语,紫色、粉色、白色的花瓣几乎落了两人满身。
==========作者有话说:==========
给小格点一首《与你一起时的我坠入爱河》(并没有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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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57-龙来吃自助餐
黑龙在青悠悠的密林中滑翔着。梅菲杰拉德庄园后山主要栽种着榭树和橡树, 这些树都很高大,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又密密匝匝地垂下来。夏风吹过, 茂密的树叶之间便发出漱漱的声音。
罪门跳上一节粗壮的枝节, 收敛翅膀, 修长的黑色龙尾下意识地搭在木枝上保持平衡。他从未见过这些植物,海岛上的密林和亚斯提都的山脉比太过狭小,他先前居住的暗堡虽然气势磅礴, 但是和梅菲杰拉德庄园比起来也显得破败了。
罪门找了一个不错的枝桠,在上面卧了下来。这个位置他的身影可以很好地被树叶遮挡起来, 他又能居高临下地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身下的树枝足够结实,橡树的木头质感很不错, 罪门把爪子在上面抓了抓。太阳就在这时候穿过云层落了下来, 黑龙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浅浅眠了下来。
他并非不喜欢探索新的世界, 但是罪门知道自己不该走得太远。格劳斯嘱咐过自己,自己的龙族身世在这个世界不受欢迎, 他不想给哥们添不必要的麻烦。
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来到新的世界, 却对探索这一切兴致缺缺呢?为什么自己不在内特面前变成人的模样呢?罪门纳闷地想。那个人类并未伤害过自己,可是他却在看到他时, 打心底产生一股烦躁。或许只是因为格劳斯不在,如果他在自己身边, 便是刀山火海, 罪门也能眼都不眨地踩过去。
罪门是为了陪格劳斯来见内特才来到梅菲杰拉德庄园的。格劳斯没有详细地解释原因,只告诉他自己必须要去见对方一次。罪门无聊地打了个呵欠。他从小在荒无一人的海岛长大, 对金银珠宝、美貌丑陋没有概念,即使内特所住的庄园繁荣华丽, 他何等俊美漂亮,这一切在罪门眼里也不值一提。
趴了一会儿,罪门突然看见不远处闪过一抹橘红色的花纹。黑龙一下子直起身体,只见那个影子很快消失了,下一刻又在另一侧出现,动作的速度很快,罪门只看见了它若隐若现的翅膀和长尾。
黑龙一下子从树上起身,轻微撑开翅膀,他的瞳孔变细,同时搜寻着那个橘红色生物的气味。
看到了!
罪门猛地从树上跳了下去,双翼滑翔着拍打几下,穿过树梢,落到那个橘红色的身影面前。看到对方的样子,双方都愣了一下。
安吉尔正撕咬着一只刚刚抓到的兔子,双翼撑地,一只脚踩在那个咽气的倒霉生物身上,兔头刚被她拧断塞进肚里。这时从对面的林子里窜出一条黑色的生物,安吉尔瞪大眼睛,她体内反龙族的基因立刻被激活。
一条黑龙!在主人的领地上!
而罪门则看愣了。眼前的生物与自己不太一样,她体长十三米,比自己还大了一圈,橘色的鳞片华丽地披在她的双翼上,闪烁着若隐若现的火红光泽。她没有龙角,眼睛是绿色的,全身由双翼和两条腿支撑着,不同于自己是四条腿,而背后有两条粗壮的尾翼。
这是那个人类提到的翼龙?她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罪门主动开口打招呼道:“你好,我是来你这儿做客的斥雷·罪门——”
安吉尔怒吼一声,发出几声高昂的鸣叫,眼睛也蒙上战斗状态的虹膜,张开双翼,身上的鳞片都几乎倒竖起来。
罪门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又不死心地问道:“嗷~?那是你的语言吗?挺别致的——”
安吉尔尖锐地叫了好几声,又朝罪门逼近几步。她已经露出利齿和爪子,身后的两条尾巴露出危险的骨刺,如果罪门再开口说一句,她就要刺向他了。
黑色的鳞片从罪门身上收了回去,他背后的翅膀收进了皮肤下面。罪门站起来,龙角龙尾隐去,变成一个黑色夹杂着几缕白发短发的青年,朝安吉尔无害地摊开双手:
“别叫!别叫,我不是龙,是人类——”
安吉尔有些疑惑地盯着他。
不是龙?是人类?刚才的黑龙呢?
罪门朝安吉尔的方向走了一步,手还没伸过去,安吉尔就低声威胁地叫了几声,然后抓着地上的兔子飞走了。
罪门看着安吉尔远去的身影。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除了海鸟之外,第一次看见与自己相似的会飞行的生物。不过她似乎与自己不是同一种族,说的话也没法理解。
这就是翼龙?真有意思。哥们告诉自己,来到大陆就能遇到别的种族的人,或许还能遇到自己的同族,果然如此。
罪门登上山顶,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整个亚斯提都,其中不远处一座如水晶般闪耀的建筑就是皇宫,更往西同样有一片依山而建的区域,鸟群绕着钟楼飞翔着,其下有一个小湖,那就是圣山学院的教堂。
罪门百无聊赖地看了一阵,肚子饿了,又不想打猎吃生的,索性下山,从庄园的背后绕进去。他路过花坛的时候往花架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格劳斯与内特并肩而坐,低声私语,连自己路过都没有发现。
罪门一向嗅觉灵敏,很快循着气味找到了后厨。此刻还未到晚上,没有厨师在备餐,罪门扒着窗户往里看去:一袋袋大米、绿豆、杂粮,挂着风干的猪腿、鸭肉,还有前几天没有吃完的派和各种糕点。
罪门蹑手蹑脚地从后厨的门钻了进去。门没有锁,可能厨师也想不到会有人大胆包天地闯入梅菲杰拉德庄园,就是为了进来吃饭。
斥雷·罪门进了梅菲杰拉德家的后厨,那真是如同黄鼠狼进鸡窝,大饱口福了。昨天晚上虽然吃了一些烤肉,但毕竟初来乍到,罪门没有放开了吃。这次格劳斯就坐在屋外不远处,自己又在山上跑了一天,罪门才终于敞开肚子。
起先他还有些矜持,只挑一大盘鸡腿中的一两个、挂在墙上的几片猪肉吃,不容易被人发现。但这样小口小口、提心吊胆地吃,终归如隔靴搔痒,内特家的食物也都是山珍海味,反而越吃越饿。
罪门侧耳倾听了一下,门外也没有声音,便放纵起来,一口咬上一只烧鸭。黑龙吞咽几口,把这整只鸭子塞进嘴里。咋吧几下,还没尝够滋味,又把目光看向下一只猪肘。
像这种亚成年的黑龙,一顿饱餐下来,至少可以吃三十斤肉,如果放开了吃、接下来几天都不饿的话,还能吃到五十斤。罪门以前在海岛打猎,一顿不敢吃得太饱,今天终于放肆一回,从门口开始有啥吃啥,连盛肉的杯盘都没放过。最后几乎把后厨横扫一空,连冰柜里的蛋糕、慕斯、布丁都填进牙缝了。
嗯嗯,至少这个人家的饭还不错。罪门舔了舔嘴巴,满意地结束了这次扫荡,听到不远处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忙从门缝中溜出去,钻回了先前内特和格劳斯住的客房。
“然后呢?你说大力金刚把你从甲板上扔下去,后来发生了什么?”
“当时我被海龙鳖吞进了肚子,真的感觉要死定了。结果那海兽之前吞了太多生物,肚子里还有没消化的碎肉,我把那些肉块带血吞进肚子,竟然重新恢复了力气,重新从它的肚子里逃了出来。”
“不会吧!真的假的——”内特拉长了声音,紧张又兴奋地说,“你还真是经历了不少事啊!本大爷先前周游世界的时候,其实去哪里都要塞福涅学士看着,像你那样危险的情况,都是学士帮我解决的。哼,要是当时我也在船上……”
内特心潮起伏地幻想着,喃喃自语道:“我就是觉得,还是要出去玩才好嘛!整天闷在家里,什么都不做,无聊死了……”
“你不能再出去玩吗?”格劳斯问,“你是宰相之子,应该哪都能去吧?”
内特慢慢把腿蜷起来,含混地说:“嗯,是啊,但是应该很难了……”
内特反问格劳斯:“除了海边,你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南方的密林和山麓你去过吗?”
“没有。”格劳斯摇摇头,“其实我想去有草原的地方。听说那里辽阔广袤,无边无际。先前在大海上飘荡的时候,我就格外想念陆地。”
“是吗?草原啊,”内特说,“嗯,我去过那里。下次我带你去吧。”
“咦?!这都做得到吗?”
“当然。这有什么难的?”内特理所当然地说,“只要我想,凡是我去过的地方,天涯海角也能传过去。”
说到这里,内特突然仰起头,格劳斯听见内特说道:
“有时候我觉得,要是我不在这里就好了。”
“不在这里?那是什么意思?”
内特没有回答。他侧过头来,第一次如此沉重、复杂地凝视着格劳斯。他的眼睛里混合着太多情绪,他看起来如此地彷徨。
“喂,格劳斯……”
内特凑过来,
“如果我告诉你,我其实不想……”
内特的话没有说下去。他的声音慢慢变小,好像在沉思,好像有星星在他的眼睛里沉暗下去。但是,格劳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个时刻结束了,内特抬起头,那些复杂的情绪从他的眼中消失了。
管家哈蒙德匆匆忙忙地从不远处的屋里跑过来,内特立刻和格劳斯分开,空间纹章一闪,格劳斯便被空间屏障隔开了。哈蒙德本就来得匆忙,天色昏暗,并未注意到刚才公子身边是否还坐着什么别的人。
“怎么了,哈蒙德,这么大惊小怪的?”内特问道。
“公子,后厨里的很多食物不见了!”哈蒙德慌张地说,“除了海鲜,猪肉、鹅肉,连装肉的签子都没了!”
“噢。”内特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哦,别担心。是我做的。”
“咦?——”
“我的空间纹章最近有些失控,会时不时吞噬一些周围的东西。”内特睁着眼睛说瞎话。
“原来是这样。”哈蒙德说,“公子的身体没事吧?我还以为是有小偷进来偷吃呢。”
内特的脸红了一下,不过他强装镇定地站起身,跟着管家往屋内走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用跟爸爸讲。”内特补充道。
“好的。还有一件事,公子。”哈蒙德说,“这里有一封给您的信。”
内特很快把信从管家手上接来拆开,是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寄来的,信上说自己明天早上会来梅菲杰拉德庄园接他。
格劳斯看着内特慢慢把信叠好、收起来,跟着管家离开花坛。
“帮我准备一套衣服,哈蒙德。”内特说,“明天我要和海森堡将军出去。”
==========作者有话说:==========
儿子邀请朋友来家里玩,你爸晚上回来只能吃凉拌海鲜。
第58章 58-和赖兹瑙·梅菲杰拉德见面
上一次听到威斯汀·海森堡这个名字, 是在港口暗精灵辉煌的口中。王国大将军、帝国之盾,守护者、无往不胜的战神。他的称号比他的名字更长,几乎难以相信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格劳斯在心中默默咀嚼, 尽管从未见过面, 但是仅是从内特口中听到海森堡的名字, 格劳斯便感觉喉咙一紧。
当然,他应当恐惧威斯汀·海森堡,对方是守护康斯坦丁王国的大将军, 而自己是误打误撞的弑君者,两人没有共存的可能性。
可是格劳斯感觉不止如此, 他蜷起双腿,压抑下心脏中那一阵又一阵涌起的酸涩——他不想内特和那个人去吃饭, 不想内特和威斯汀·海森堡相处在一起。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阻止呢?他有什么能力和身份干预内特的生活呢?说到底, 真正站在地上仰望星星的人是自己, 格劳斯·耶格尔, 他能与内特相处的每一秒都是来之不易的奢侈,早就该满足。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罪门还躺在他的大腿上呼呼大睡, 黑龙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黑白色的头发遮着他那张贵族般的脸。
格劳斯仰起头, 黯淡的月光透过窗帘和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格劳斯坐在小小的客房的阴影里, 盯着地上那斑驳的花纹。若说帮助自己, 罪门一路冒险陪自己赴汤蹈火,他对自己的恩情又哪能看清?为什么自己对他和对内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格劳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或许只是假寐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的房间中,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暖洋洋的红色光线从屋外透过来。
鬼使神差地,格劳斯站起身,从屋里走了出去。
走廊外面点燃着橘红色的灯火,把这座不知延伸到哪里的长廊照得通明。火舌时不时跳动一下,影影绰绰,彷佛无数人站在黑暗的角落里。
格劳斯向走廊深处走去,他每走一段,身边的火把就点亮一盏。当他站定时,他已经走到一个长廊庭院的中央,另一侧是个池塘,前方是刻着水神雕塑的凉亭,睡莲在池塘上慢悠悠地漂动着。
“晚上好,格劳斯·耶格尔。”坐在凉亭中的人说,“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是我招待不周。”
格劳斯立刻后撤一步,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从这个庭院中逃走。
火光映照着宰相红色的头发,赖兹瑙·梅菲杰拉德的面庞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格劳斯低吼一声,他浑身汗毛耸立、鳞片瞬间生长出来,层层密布,甚至肌肉骨骼也跟着拉长变化。如果从影子的角度看,好像有一条蛇怪要从格劳斯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这么怕我吗?还是对于夺走自己性命的存在,即使是肉块也想要本能地逃跑呢?”
格劳斯一只手搭上墙壁,爪子已经不受控制地从皮下伸出,手指狠狠收缩,在墙上抓出几道划痕。他咬紧牙关,对抗那层发自心底的颤抖和恐惧。两支黑色的、盘旋着螺纹的羊角从他的额头伸长出来,他的眼睛变成白色。格劳斯的身材变得高大,黑色的古怪花纹蔓上他的全身,而他的手臂和已化为羊蹄的双腿则长出一丛丛黑色的硬短毛。
赖兹瑙是精神世界的大师。格劳斯喘着粗气,变成这个战斗姿态,他才算勉强克服心中那强烈的糜烂和眩晕感。
生物会记得曾伤害自己的人,对于“杀死”这个概念更是刻骨铭心,导致他一与赖兹瑙·梅菲杰拉德见面,他体内属于蛇的那部分就恐惧得甚至想要脱离这具身体。
“赖兹瑙……先生,”格劳斯喘着气说,“我……无意与您为敌,我不想带来任何麻烦。”
“是吗?”赖兹瑙的声音像潭水一样冷,仍然坐在凉亭的阴影中,“能带来什么结果,不是你能决定的吧,弑君者。”
格劳斯痛苦地叫了一声,黑红色的血液从他额头的羊角流下来,淋上他的面容,而他感觉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着,彷佛要被人硬生生拧断。
“若您允许,我……现在就离开。”格劳斯说,“我不会惊动任何人。”
赖兹瑙摇摇头。但是格劳斯感觉压迫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没有再加重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弑君者。”赖兹瑙说,“你——现在还剩几条命了呢?”
格劳斯愣了一下,他白色的眼睛瞪大了,下意识地要拒绝回答。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的喉咙吐出那个答案:“两条。”
赖兹瑙沉吟了一下,他的手指托在下巴上:“是吗?这是你根据残存的兽首判断的,还是你本身就有这个问题的结论呢?”
格劳斯不知道宰相在说什么意思。
赖兹瑙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袍子:“在我看来,所谓的‘生命’,应该是试错机会。人生是由无数选择组成的,有时候你做出了错误的选择,生命便到此为止。你的纹章给了你试错机会……准确来说,应该还剩‘一次’才对。”
“如果你再失去一条生命,就不能再犯任何错了。因为第三条命被夺去的时候,究竟是死亡,还是变成其他的生物,都不是你能决定的。对吗?”
格劳斯感觉牙齿发出咯咯作响,他尽力让自己在赖兹瑙面前挺起身来。
“是,”格劳斯说,“您管死亡叫做错误吗,赖兹瑙先生?”
赖兹瑙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宁愿支付第二次机会,也要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来,是为什么呢?”
听到赖兹瑙的话,格劳斯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冷了下来,但是他还是努力开口道:
“我——我还能活几天,先生?我不想死,只是想实现一个承诺——”
格劳斯无意隐藏自己和内特的事。在赖兹瑙面前,他无法隐瞒任何事,甚至赖兹瑙本人可能都比他更了解他自己。赖兹瑙好像被格劳斯的解释逗笑了:
“承诺?你觉得死就是承诺的代价吗?”宰相的目光从格劳斯的身上移开了,“你以为自己已经支付了代价,可真正的代价只有被取走的时候才知道。”
漂在潭面上的睡莲被点燃了,它很快化作一团燃烧的火,赤红色的火舌沿着水线蔓上陆地,舔舐着从赖兹瑙和格劳斯中间蔓延开来,很快这座庭院陷入火海之中。
格劳斯第一次看清赖兹瑙·梅菲杰拉德,他撑着象牙色的手杖,穿赭红色的长袍,金色的眼睛和内特一样。
“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耶格尔。我不会在此夺走你的生命,因为代价还未支付。”
火焰蔓上格劳斯的身躯,他全身的肌肉和皮毛燃烧着,格劳斯痛苦地蜷缩起来,他的视野渐渐被血红色和黑色占满了,几乎听不清赖兹瑙最后的声音。
“看在你能战胜死亡的恐惧面对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吧。
“夺取野心的道路,要么赢家通吃,要么满盘皆输。”
格劳斯从几乎要被火焰烧死的痛苦中惊醒,他浑身是汗,肌肉痉挛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罪门被他的动作惊醒了,困倦地睁开眼睛问道:
“怎么啦,哥们?”
格劳斯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来,他喘着气,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赖兹瑙·梅菲杰拉德本可以悄无声息地让自己在梦中被烧死,再也醒不过来,就像上次对自己做的一样——但是他没有,或许是在暗示自己,现在还有回头的机会。
“做了噩梦,抱歉,”格劳斯说,“吓到你了吗?”
罪门摇摇头,躺了回去,很快睡着了。
月光溶溶,落在格劳斯身上。他仰起头,彷佛在祈祷着。
==========作者有话说:==========
愉快休息的作客时间结束,有强度的剧情又要开始了
第59章 第59章-海森堡庄园
不要害怕。内特睡着的时候会梦见银色的身影。自从父亲曾给予一缕过去的记忆给自己, 他时常会想起过去的事情。记忆里的父母看起来如此幸福,是因为他们相爱吗?只要自己和爱着自己的人在一起,便也能得到幸福吗?
他睁开眼睛, 换上管家早就准备好的新一套礼服。当他走进餐厅时, 罕见地看见父亲赖兹瑙·梅菲杰拉德正坐在餐桌的另一侧, 慢条斯理地吃着一份沙拉。
“早上好,爸爸!”
内特高兴地拉开椅子。桌上有培根、煎面包、烤华夫饼和奶油,内特很快拿起一块松饼, 抹上黄油,就着新鲜的猕猴桃吃。
赖兹瑙微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内特注意到桌上立着一大捧娇艳的白玫瑰花束,花瓣沾着露水, 让整个空间都香气四溢。
“好漂亮的花。”内特赞美道, “这是谁送的?”
“你不知道吗?”赖兹瑙把切碎的生菜放进嘴里, “那我只好让哈蒙德扔掉了。”
内特研究了一下, 发现花旁的小桌上摊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内特拿起来看了一眼。做工精美的小卡上,钢笔字锋锐凌厉地写着:
赠与我的学生,
内特·梅菲杰拉德,
祝他心情愉快。
——
威斯汀·海森堡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海森堡将军的字迹,还写了自己的名字, 内特的脸立刻红了。他想把卡片用空间纹章塞进自己的房间,又想起爸爸不喜欢在家里用纹章, 可是身上又没有收纳的口袋, 一时有些慌张不知所措。赖兹瑙叹了口气。
“让哈蒙德帮你收起来吧,内特。”
内特把花和卡片交给哈蒙德。餐点也很快在用餐完被收了起来。赖兹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内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
“您觉得我和老师在一起是正确的吗, 爸爸?”
“正确是什么意思?”赖兹瑙问,“据我所知,威斯汀·海森堡将军所行果断、冷静持重,他的判断很少错误。”
“我是说这段关系……老师什么都做得好,而我却远远不如……”
赖兹瑙把手交叠在一起:“威斯汀·海森堡是帝国将军,这些是他的职责所在。你没有那样的责任要背负,为什么要这样要求自己?”
为什么呢?内特想。比老师弱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想要和海森堡比肩?为什么跟在海森堡将军背后,自己却如此不安?
内特还要追问,赖兹瑙已经站起来,把椅子推了进去。他朝屋外看了看:“你自己决定吧,内特。”
内特听见屋外传来翼龙振翅的声音,当它落地时,连大地都仿佛跟着震动。内特从屋里往外看去,看到黑色的翼龙之王霍顿落在庭院里,他的老师威斯汀·海森堡从龙背上跳下来。
他穿一件深黑色的大衣,灰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不失威严凌厉,身上还带着风和雨水的气息。
内特走到海森堡面前,海森堡低头拥抱了他一下,亲了亲他的银发,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收到我送的花了?”
“是的,今天早上送来的。”
海森堡笑了一下:“前几天在斗兽场没能陪你到最后,抱歉。我当时处理完又接收到新的消息,不得不乘霍顿去处理。”
内特本来该抱怨几句,但是这几天他的心情因为格劳斯的到来而变好,海森堡又解释了原因,内特便高兴地踮了踮脚尖,把这些事情从心上散开了。
“没事,老师,您的职务繁忙嘛。今天要带我去哪呢?”
听到内特的回答,海森堡颇为吃惊地抬了一下眉毛,揽着他往外走:“真懂事。走吧,那里比较偏僻,要乘翼龙才能到。”
安吉尔早已应声飞来,昂首挺胸地立在霍顿旁边。她继承了一部分霍顿的基因,如今体长接近二十米,虽然只有霍顿一半大,但是橘红色的翼龙也已经相当威风凛凛了。
内特登上翼龙,两条翼龙很快起飞,飞向远方。
霍顿和安吉尔一前一后,飞了半天时间,降落在一个叫德尔斐的小镇后方的林场旁。那是一座小山坡,前面是芦苇环绕的小湖,木质栈道横穿湖面。岸边是一座古老、有些荒废的老宅,砖石砌成,叠式结构,虽然年代久远,却依然不失气派庄重。一棵几十米高的大橡树立在屋外的草坪上。
内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庭院。庭院的杂草显然最近才被清理过,因为还没有栽种新的花草,所以看起来空荡荡的。
“这是什么地方?”内特四下观望,“看起来好眼熟——咦?——”
海森堡点了点头。
“这里曾经是海森堡家族的庄园。你在我的记忆里看到的庭院就是它。我的童年在这度过,直到七岁以后,母亲带我离开了这里,后来也完全荒废了。”
“为什么?‘海森堡’不是一个——”
“一个贵族的姓氏?早就是徒有其表罢了。”海森堡淡淡地说,“直到我担任大将军之位,我才有钱重新把这座房子买回来,不过一直没有人住。”
内特走到海森堡身边,搭在他的手臂上,询问道:“您的家人……没有人住在这里吗?”
“我和他们的关系不太好。”海森堡没有再解释。因为主屋里还没有打扫,落满了灰尘,海森堡只是带着内特在窗口往屋里看了几眼就离开了。两人离开这栋砖石堆砌的房子,在湖畔的一个小木屋休息。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屋倒是在两人来之前就清理好了,不仅房间的桌椅干净,还准备了炭火和食材。
内特坐在小客厅里,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几只白鹭落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更远处,安吉尔和霍顿就在湖对岸的橡树下小憩,两条翼龙与这幅景色是如此融洽。海森堡走进厨房,几乎不过多时,便传来食物飘香的气味。
内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凑到厨房门口。因为空间不大,只能容纳威斯汀·海森堡一人在里面。他穿一件浅白色的长衫,黑色长裤,袖子挽到肘部,正在煎烤肠和青椒。
“您、您在做饭,老师?”内特结结巴巴地问。
海森堡侧目看了内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食材:“当然,行军打仗的时候,难免需要自己生火。”
“我知道,但是,呃——是给我做的吗?闻着,好香啊。”
海森堡把煎熟的香肠从铁板上夹到盘子里,撒了一些胡椒粉,还有烤熟的蔬菜摆在一旁,端到客厅的桌上。
“尝尝吧,我也很久没做了。可能手艺生疏了。”海森堡说。
内特遏制住怦怦直跳的心跳,强作镇定地拿起刀叉,把肉塞进嘴里。牛肉的味道混合着烟熏的香气进入嘴里,有些刺激的发麻。内特刚把肉咽下去,就对上海森堡注视自己的眼睛。海森堡将军一手抵在下巴上,浅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折射出淡绿色的光泽,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内特感觉舌头都找不到了,强迫自己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嗯、嗯……!很好吃!老师是大厨啊!”
“是吗?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海森堡说,才低下头开始切自己的那份菜。
内特的目光往厨房看去,漫无目的地问:“您做得真快,我还以为把炭烧热挺花时间的。”
“通常是这样。”海森堡说,“但是‘雷霆暴君’能做的可不只是战斗。”
“您让‘雷霆暴君’点火做饭?!不会吧!”
海森堡看向内特:“当然,暴君可以制造雷暴,自然也可以烧热炭火。”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那种程度的力量——”内特想到威斯汀·海森堡在里加湾召唤雷霆暴君搅动海啸的一幕,斟酌着措辞,“拿来做饭,会不会太——大材小用?”
海森堡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觉得只有用于战争的力量才是高尚,”海森堡说,“将能力用于战斗与用于生活,并无高低。”
内特黠笑着问:“这样啊。那我的空间纹章能力,同您的雷霆暴君在这方面的使用上也是同一水平的了?”
“不,你的空间纹章显然还差得远。”
内特气恼地又叉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咽下。两人对坐无言地又吃了好一会儿。直到内特想到此行的目的,又开口问道:
“您为什么带我来看您以前的老宅呢,老师?是想重新开始使用吗?”
海森堡把叉子放下,看着内特:“你觉得这个房子怎么样?”
“我吗?有点旧,不过适当翻新的话,也会很宜居……”内特突然反应过来,“您不会要让我住在这里吧?”
“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像新的一样了,生活也会很方便。”海森堡说。
“不!——我是说,这和梅菲杰拉德庄园并不一样,也离亚斯提都很远。您何不让您的亲人们来这儿住呢?”
“我说过,我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好。”海森堡沉声重复了一遍,“他们也早就不在首都居住了。”
内特立刻说不出话来。海森堡轻轻揉了揉他的侧脸,让内特放松下来。
“你会适应这里的。你有空间纹章和安吉尔,去哪里并不受阻碍。将军府只是我平时办公的地方,再在那里和我同住也太委屈你了。”海森堡说,“海森堡庄园和它周围五千亩的土地本就是我的封地。之后我也会搬过来。这里足够安静,没有人打扰,而且同样安全。”
内特微微张开嘴,又最终合上,把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
当然,有老师陪着,一切都会很顺利的……自己没有失去任何东西,甚至还多了一个可以住的庄园……
只是,以后他的朋友来看自己,就很难了。
第60章 60-恶言
当内特重新回到梅菲杰拉德庄园时, 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白天他跟着老师参观完德尔斐的海森堡庄园,将军又带他去首都的军官俱乐部吃饭。内特想着自己今后就要搬进海森堡庄园的事情,有些食不知味, 即使舞池的香槟塔和甜虾也没能让他完全提起精神。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对方护送回家的, 只记得那时已经繁星满天, 月亮倒挂在高天中。
“好好休息。”海森堡低声说,低头亲了内特一下,才乘翼龙离开。
内特目送着威斯汀·海森堡的身影离开, 走回家里,一下子躺进自己的床中。内特在柔软的床垫里打了个滚, 突然想起格劳斯和罪门还在客房里,忙弹起来, 查看另外两人的房间。
格劳斯和罪门的房间漆黑一片, 拉着帘子, 几乎看不清屋里的场景。房间静悄悄的, 什么声响都没有。内特走进屋里,脚踩在空空荡荡的地毯上, 疑惑地问:“格劳斯?”
他感觉脚下有什么东西滑了过去, 像冰冷的水流。内特吓了一跳,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听见嚓嚓的声音从床底下传来,彷佛鳞片在相互摩擦着。随后黑暗中亮起一对白色的眼睛, 棕发青年的身形重新从黑暗中凝聚起来。他甩了甩头发, 有些茫然地问:“内特?”
“格劳斯!你吓死我了。”内特说,“谁准你变成那样的?屋里不许拉帘子, 你知道我不喜欢黑。”
“抱歉……”格劳斯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开, 月光立刻透进屋里。“先前有人来打扫房间,我只好变成黑蛇隐匿起来。蛇形的状态可以让我隐藏气息,连呼吸都察觉不到。只不过思维也会迟钝一些,你进来的时候我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内特说,“那条黑龙呢?”
“罪门刚走。白天你不在,我不敢让他在天上飞,只能等天黑了再放他出去。”
“这样啊。”内特说,走到床尾靠着,“随他吧。格劳斯,我要跟你说一件事。之后我要搬到新的庄园去了,你之后就到那里找我……”
格劳斯好奇地听着,原本歪着头,直到听到海森堡庄园的事情,神情慢慢沉默下来,突然问道:“为什么?”
“什么?”
“你要离开这里搬去海森堡将军的庄园……为什么还要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是什么话?”内特皱眉问道,“你本来就该和我一起,我去哪里,你就跟到哪啊。”
“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格劳斯说,“虽然我承诺过留在你的身边,但那时我并没有犯下弑君的罪行。现在我仅仅是留在梅菲杰拉德庄园,都随时有杀身之祸,到海森堡庄园去?内特,你也会有麻烦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想逃跑吗?”内特不快地说,“我会想办法的!我有空间纹章,你也有潜行的能力,海森堡庄园很大,到时候你可以藏在芦苇荡里——”
格劳斯还没回答,听见窗外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原来是罪门巡回飞翔回来了,刚刚落在了露台上。格劳斯打开阳台门,让罪门进来。黑龙走到格劳斯边上,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格劳斯低低地说,摸了摸黑龙的头,又看向内特,“就算我能在海森堡庄园藏起来,罪门又该怎么办呢?他是黑龙的身份,又缺乏常识,唯一信任的人就是我。”
“他……他可以去别的地方啊!王国这么大,肯定能安排下他的。”内特着急地说,“格劳斯,你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你不是答应了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格劳斯不知道内特是否真的了解这件事背后的代价。就算他从始至终都幸运地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也要像个虫子一样一辈子留在阴影里。他不能去任何地方、不能再认识任何人,也不会实现任何事。而内特,从另一方面来讲,并不需要自己。他有大将军威斯汀·海森堡保护,有属于贵族的生活,所以自己实际上要为了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付出一生。
格劳斯低下头,即使这个念头再不情愿,也必须告诉内特了:“我不能那么做……内特。我已经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其实,我和罪门要走了。”
内特愣住了。他浅金色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格劳斯,似乎没有明白他刚刚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格劳斯强迫自己狠下心来解释道:“我是弑君者,不属于人类的世界。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
内特把手握紧了,感觉怒火涨上胸口:“我……我过得很好?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你凭什么答应了我、又要自顾自地违约?就因为你看到了别的世界,觉得呆在我身边无聊了,就想要追求新的东西吗!”
格劳斯急忙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罪门原本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听到内特的话,忍不住打断道:“你这人也太过分了吧!我和哥们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来这的,你知道吗?你有满山的庄园财宝,却还嫌不够,要我哥们一辈子呆在阴影里,就是为了陪你?太不讲理了!”
“我救了他的命!”罪门的话刺到了内特,他的声音提高,“他是属于我的!”
“我也救过他啊!”罪门说,“就算他亏欠你什么,现在也算还清了。他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你的所有物!”
内特感觉到歇斯底里的怒火席卷着自己。他已经要离开这个家了,已经要离开自己的朋友了!为什么还不够?为什么格劳斯也要走?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听见那些词语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
“那又怎么样?死掉又怎么样?他本就是低等的平民!是我让他有了这一切!失去那些又如何呢?”内特吼道,“我就要他呆在我边上!他的人生价值关我什么事?你也不过是罪人余孽,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罪门还要说话,格劳斯抬起手,摇了摇头。
“谢谢你,罪门,已经够了。”格劳斯说,转向内特,“抱歉啊,内特。罪门不懂事,冒犯了你,我代他道歉。”
“格劳斯,别这样——”内特慌张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不——”
格劳斯往后退了一步。“你说得对,我是卑贱的平民,和你的要求比一文不值。”他说。他深深地看了内特一眼,失望地挪开眼睛。“抱歉,请容许我离开一会。”
说完,他不等内特回答,就走出房间,踩上黑龙的背,从露台飞了出去。夜空闪耀,夏风吹拂,内特呆呆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慢慢坐到地上,缩到角落的影子里。
他在说什么?他都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要那样说格劳斯?他明明从来没觉得格劳斯低自己一等,他只是太害怕了。他在骤然间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一切是如此转瞬即逝,他的家、他的朋友、还有他可以成为议员的未来,这一切都可以轻易地离他而去。他只是想要还有格劳斯陪着自己,只有在他面前自己可以喘口气,只有格劳斯会不求回报地让自己轻松些。
可是他把这一切都搞砸了。当格劳斯向他道歉时,他的眼神明明望着自己,却让内特感觉如此遥远。他感觉到泪水从眼眶中流出来,绝望地落在地上。
我这个无可救药的人……竟然妄想着,让他陪我一起留在地狱!
··
格劳斯默不吭声地走在后山的小路上,黑龙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拿赤色的眼睛看看他。
“你不生气吗,哥们?”
罪门的声音突然唤回了格劳斯出神的意识,格劳斯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什么?”
“他那样说你!你都没什么反应。”
“啊……抱歉。”格劳斯说,“内特不是故意的。”
“可是他说的很过分——我真听不得他那样讲。”
“我知道。”格劳斯低下头,微微颤抖着。他索性在大树下席地而坐,黑龙也绕着他趴下来。格劳斯轻轻抚摸着黑龙的脊背,沉默片刻,才解释道:“我知道。我也很难受。但是我感觉内特并没有把全部的事情告诉我。他那样说完,一定也很痛苦。”
罪门一下子直起身。
“你不会要回去安慰他吧?我可不许你这样做!”
“哈哈,不会,谢谢你,罪门。”格劳斯摇摇头,把头靠在树上,慢慢地吐了口气。
“我知道,让我再想想吧,罪门。让我再想想……”
==========作者有话说:==========
恶言来了我顶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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