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番外1】

《[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142章 绕梁音·共占春风


    初春。


    浸透满夜的雨都泛着亮丽细腻的淡妍,将褪冬的光照洗涤得越发昳亮。


    明灿束线穿过庭院里古老粗壮的银杏树,被染成一片剔透又纯粹的琥珀淡色。照入窗中,点亮了空气中飞舞浮游的尘埃。


    薄光如纱,轻盈铺叠了方寸空间,笼罩住置架上挂着的缎裙轻袍。


    栩栩勾勒的绣银暗纹隐在面料之中,光束翩然擦过,仿佛被谁在精密计算中预判,正避开能够生绽细彩的针痕。


    擦过木架的斜亮落入角落,燃亮一缕垂在榻边、欲掉不掉的红绳,仍旧未能惊动任何人。


    屏风后,纱幔层叠遮掩,将所有可能打扰好梦的天光都隔挡在外。崎岖微光如漫浮出杯中的水,缓缓顺床脚向上攀爬,悉数在软幔中被吞没。


    俨然,这是准备完全妥当、避开所有细微环节,好不吵醒廊柱式拔步床内的人。


    须臾后,窗外日头略偏,刻入骨髓的起床习惯开始苏醒。即便困倦透骨,意识也还是渐褪熟眠,被迫去面对不愿迎接的醒来。


    ……不想起。


    华胥懈怠地压了压眉头,埋在枕间、再度半沉入休眠的安逸里。随着神思越发清醒,她干脆转身面向床榻内侧,犯懒到底。


    超脱是把双刃剑,同化的身躯保留了人身的基本功能,同样也以牺牲什么换取了更优越的条件,比如知觉。


    她能够捕捞无法以肉眼察觉的细微信息,哪怕只是细光反灼、风吹草动,也足以将她吵醒。因此,寝居内的陈设都有避光错光的讲究摆放。


    奈何纵然有外力保障白日睡眠,生物钟也有它不紧不慢的提醒。


    散落在枕上的乌发随动作滑落,瀑布似的从肩背扫过,顺着脖颈与肩头倾泻而下,铺在脖颈胸口,重新逶迤在被面。


    下一刻,衣料的摩挲声起,身后伸来的手臂熟稔绕过腰间,将少女向后抵揽、缓慢带进怀中。


    熟悉的沉暖木香笼罩鼻尖,再次盖过了室内浅淡的熏香,将她彻底包裹。轮廓分明的胸膛依偎后背、紧紧相贴,温度透过薄衣,顺皮肤过渡进血液。


    倏尔,蛰眠不足半夜的细密战栗被全部唤醒,如电流、又如碳酸般炸裂迸溅的粒子,夹杂着记忆碾过全身神经。


    华胥连睡意都在冷不丁的僵硬中散去,旋即是蓬软披散的银发落进颈窝里轻扫,痒意细酥,轻软戳人。


    始作俑者毫无知觉,大猫似的埋在她颈后,姿态依赖。温热鼻息喷洒,刺激着满背筋骨,却让人连分毫松懈的余地都没有。


    少女闭上眼,试图如面对拥抱般继续习以为常这些感受,好让自己太过敏锐的神经下班。


    为方便战斗,她做出了去除冷暖感知、以拔升最大感知的取舍,所以现下坑惨了自己。哪怕疼痛都能随意屏蔽,唯独顶尖的感知力不行。


    默念着代价既定、无可悔改。连光影变绽都能细致捕捉的神经依旧活跃无比,收集着令少女抿唇闭目的折磨。


    太近了、太敏锐了,哪怕只是眼睫细微的颤动扫过发尖,也能对接般在脊骨里流过如活蛇游动的细电,直直涌向大脑。


    随之是呼吸匀长,涌入发丝缝隙,凉热交杂的悸感顺着过渡到天灵盖,说不清是痒还是其他,只本能地感到颤栗难忍。


    犹如深夜里每一场漫长,困在气息交织的天罗地网里,看似潮汐卷退,实际拍击的海浪屡跃屡近,越发突破沙岸所剩无几的边缘。


    她合起齿关,想忍下紊乱的呼吸,贴在颈后、随埋头而向下蹭过的唇宛如发觉,不易察觉地扬了扬,旋即舐吻在颈侧,如鹿啜饮溪水那样轻旎。


    “……你又故意犯坏。”


    呼吸稍顿,自知又被蒙骗,生平付出的瘪仿佛皆在类似时刻被回馈回来,华胥蹙眉责目地转身,眼底是与反问相匹配的不满。


    视线与笑意盈盈的金眸相接,少女蓦然压低双眸,和气而危险地缓声道:“看来是床上太热,不若我送你下去清醒清醒吧、景元?”


    “我的错。”惬意余波还在眼底未散,池水般明泓,闻言如此,景元睁大了些眼,迅速唉声讨饶、从善如流地软声认错,“同光莫恼。”


    含笑眉眼垂低,鼻尖讨好般抵在少女颊侧,缱绻地附在耳边厮磨,笑音在话尾微颤:“春寒料峭,又落雨彻夜,自然是抱团更暖和些。”


    华胥都打算起身了,叫他一蹭,又彻底栽陷进蓬软枕头里。余光充斥着绵软洁白,占据大片视野的,却是噙笑来抵蹭的面容。


    臂膀伸展完全将人圈揽在怀,力道温和、却也不可挣拒。比起化了人形的狸奴,更像只惬意的狮。


    “若实在不解气。”抵额贴在少女眼尾边,笑意潋滟在湛金双眸,几乎有些诚恳的挚切,“只盼同光赶我下去时拢紧衾被,千万别受凉了。”


    “花言巧语。”


    华胥抿着唇弧,最终还是在这黏人表现中忍不住短促笑了,不知是被逗乐受用、还是被这故技重施而谬讶或气的。


    顺着他垫入颈后的手臂仰起头,少女抿笑抬手捏住他下巴,向旁侧微微挪开,故意压低眉尖、慢声问责道:“以退为进、你还真是屡试不爽。”


    “千年前就是如此拿捏我,现在还敢屡次故技重施——”


    清越嗓音浸了笑,尾音如微抖的羽毛,景元听着,笑意加深,视线挪转至她眉睫,弧度弯弯地俯首欲再次靠近。


    “嗯?”指尖施力阻拦,华胥半提醒地扬了声,煞有介事地道,“如此屡教不改,真是万分可恶啊,我的好骁卫。”


    平心而论,在撒娇央求扮可怜一道,当真没有人是景元的对手,不论何时何地,他都有哄得人晕头转向的能力。


    华胥昔日自觉万年磨砺,是铁石心肠、不吃这一套。毕竟若论几人的相处时间,累积下来,最长久的就是景元。


    永恒不变的八百年镇守,是他们携手高台百次,一次次完整目睹过一代仙舟人的由生至死。


    熟悉至此,他们早就对彼此了如指掌,若非每次重启记忆都会归零,她自认很多打算也不可能瞒得过景元。知己知彼下,又从何来中计一说?


    所以她面对的一直都是阳谋与真诚。


    最善服软卖乖的人不光有副好皮囊和口才,还够狡猾,不存在什么豁出去,因为卖乖讨饶从来都是信手拈来的家常便饭。


    听到这多年前的老称呼,景元愣了愣,旋即又舒展神情,眉弯眼笑地顺着她指尖力道偏头,埋向她颈侧,配合地将语调央长:“龙女大人饶命——”


    “千年所愿,得有明月入怀独照,到底是免不了这私心滋长作祟。”


    扣握住少女另一手,他笑音里掺了些无奈的委屈,哀叹似的长道:“好歹也算新婚燕尔,怎好真被驱之别院、独守书房呢。”


    “谁家新婚新出几十个金婚来?”


    华胥直感荒谬,难以置信下、又很快听懂他的隐藏逻辑,不出意料地失笑:“你这四舍五入之法若传回仙舟,可气得死一半夫子。”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还有个书房了。”


    黠意短促在眸中点亮一星光彩,她眼尾蓦然扬起:“那从今日开始,你便常驻书阁,好好与这先贤们的策谋论述、诗词歌赋为伴。”


    收手支颐,少女侧身向对方颔首,客气而认真地扬眉:“骁卫自幼便是佼佼出挑,喜刻苦研读,如此挑灯夜读,想来必能合你心意。”


    “还是饶了我吧,好同光。”景元笑叹着耷拉眉眼,无奈而央盼地重新伸臂环抱过去,“我退休多年,如今浮生清闲、枕山栖谷而隐,唯贪懒散而已。”


    “若我不给呢?”


    少女愉快莞尔,凌乱发丝里的脖颈如净瓷白雪,盈透细腻,乌色纷缭,隐约掩着斑驳的浅淡梅痕,好整以暇地眯眸问:“你待如何?”


    “那我只好继续软磨硬泡。”鼻尖贴蹭在她下颌,故作笑意沉沉的苦恼状,语声犹如呢叹,“若再不成,便只能自此守在门外、苦等天明了。”


    显而易见,硬手段这种东西别说白珩没出息,同样也根本不存在于景元身上。或者说,是面对华胥时的景元。


    从初见至今,他都是一副任凭欺负的模样,诚恳而顺从,遇事总是先作出反应、接话揽责。不知具体是怎样的心路历程,但始终秉持凡少女所言便无有不应的原则。


    或许是因为华胥素来得软不得硬,起码在己方内,哪怕被撒泼打滚耍赖,也没挨过谁强硬逼迫。又或许,只是自初见后便诞生的心甘情愿。


    总之,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跟反制无缘了。


    层层纱幔将将光照悉数晕成浅雾,落在青年柔煦的俊朗眉眼,朦胧了线条明晰的轮廓,偏偏点亮那双含情而从容的笑眼。


    华胥自他眉峰阴影里滑望向下,落至鼻梁、乃至弧度不变的双唇,如观春阳敛芒簇于云雾间,只散和璀、不生灼利。


    那双鎏金的眼眸犹如湖面最细腻纯粹的波光,潋滟浮动着粼粼碎彩,化成无限绵延的柔软深长,与记忆何其相似、又去掉了所有隐而不发的遮掩。


    像是发现了她心绪变化,气息顺着耳垂拂洒,温热吹过耳后与下颌,青年低眉伏身,附耳来细腻呢喃道:“还求卿卿怜我。”


    “……”


    发声震颤得耳根酥麻,尾音几乎都带着拨动心弦、好叫人为之动容的钩子。


    华胥下意识抬眼看他,对上视线里那悠悠波荡的欣明光澜,须臾后,忍着翘起的唇弧,起手将他推开:“天早已明了,还不快起。”


    “遵命。”


    他从善如流地撑肘起身,顺势将少女也一并捞了起来,笑眯眯地拢了寝衣,熟练地将准备好的衣裳取来,准备更衣起床。


    时间本就不早,再磨蹭着来往一通下来,天幕已半分属于凌晨的薄光淡色都不存。湛蓝汪汪,大抵是被彻夜细雨洗净了,亮得剔透。


    明阳高照,将凉意晒得熟薄,伴随空气中酝酿开的草木清新气,平添几分沁入心脾的湿润。


    斜光擦过紫檀缠枝的妆镜台,在圆镜面上滑过一缕剔透金痕。华胥眼也不移,信手拨帘遮光,将洗漱时发梢沾上的水抽离。


    还没等继续梳发,台边的螺钿乌木已被景元拿起,轻车熟路地站到她身后,笑吟吟扶住她肩头:“季值初春,换前日我送你那套首饰如何?”


    “我素来秉持受益者不挑刺原则。”


    透过镜面映影,华胥习以为常地与那悠悦眼神对望,旋即半弯双眸,欣然而愉和地道:“听你的就是了。”


    离开仙舟后,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和谐的世界,并带着友人们定居,作为往后旅行过罢、能够随时回归的家园。


    她同景元选择了这处梧桐州,日常就是偶尔串门到其他人那边,兴致来了,便携手走入这个世界的人间烟火,看看其他世界的模样。


    然而待定居后,华胥的晨起梳妆就被景元全盘接过。乐此不疲地为她执梳挽发、握黛描眉,甚至变着法折腾她眉间的血线。


    自初次改线生花时,她就对此表示过无奈,侧坐镜台,少女微妙地看着艳红点尖的细笔,再次试图提醒对方:“这是杀生线。”


    是生杀浓烈至顶点,偏又属宿命之内的杀戮,因此无忌业孽、无得反噬的体现。严格来说,这甚至算得上非人身份的象征。


    古话称眉眼藏魂,是以、眉心是人体极特殊的位置,若在此平生纹痣或印痕,皆是有异于常人的代表。


    华胥辗转时间中十余万年,单战场便来回千万遭,称得上一句杀人如麻、血海翻涛。


    如阿哈当初的调侃,依仗伟力的钟山魂灵造孽至此,其实早该被雷劈死了。但因果牵连,本就是一笔需要她去理清的欠债。


    所以杀生线出,判赦无罪。


    景元对此有些猜测,但总归是叫遮掩了最关键的回溯。知晓少女不愿提及,便也避开此类谈论,只笑向她道:


    “都称这假靥映颊、妆簪钿花。既朱线已点,不妨叫我试试、可否锦上添花。”


    待得了应允,笔尖湿软的赤红艳丽落下,如碾碎天边最绚瑰的霞光,勾着秾血,传来温柔而清朗的亲昵言语:“倒是恰到好处,叫我得了便宜。”


    “枝缀花叶、焰光云卷,鳞纹羽片。”


    搁笔握住她肩头,青年弯身来看向镜中,神色无邀功、反是与有荣焉的明朗欣赞:“不论改作何等印痕,竟俱是天衣无缝、宛若天成。”


    于是华胥看着镜中大变模样的杀生线,终是失笑颔首,音调延长着回:“你手艺好。”


    “依样描摹的拙稚手艺罢了,是同光生得好。”景元笑眯眯地向她对望,“园林锦绣、花团鲜簇,人为的妆点再美,也不过是陪衬芳菲。”


    “再绚烂的陪衬,都是为主体而生。因其本身足够美好,所以方有万般描绘、增色添彩,只是怕配不起其本身罢。”


    言语随着逐渐收拢的回忆消失减弱,焦点再次凝聚,映出斑驳却清亮的色块。待雾气散去,稍稍抬起目光,镜中的自己已是簪钗佩环的模样。


    缓慢将珠玉掩鬓簪上发间,指尖小心地拂过发丝理了理,景元旋即对镜向她眯眸轻笑,神态怡然欣活:“如何?”


    “同光可还满意?”


    镜中清艳眉眼,芍药剔玉盘生、栩栩在挽发长簪上。瀑布般浓丽的乌黑如水墨倾泻,点缀着淡蓝素雪的珠玉,一派温婉清灵。


    “你的手艺,哪回我是不满意的?”华胥半偏头弯弧了唇,打量向发间精心选出的明珠雪玉、绒花环饰,由衷赞道,“合时合景,上佳之配。”


    春日生机绚丽,色彩鲜明,当季适合打扮的饰品也就是温润珠玉、或柔亮绒花为最上。淡色雅佩,最合春色。


    很适合出门参会逛集。


    所以当二人出了寝居,照常用完早膳后,景元率先起身,准备将外头的签筒收回来。


    这是此处文明特有的习俗,占风卜运。于春初裁竹刻签,写上不同的祝语后,装进特制的签筒中,置于风口三日。


    期间,为保证占卜皆来源于春日气象的提示,不论天气风霜雨雪,人们皆不可前去触碰、翻动或遮蔽,以免影响到占卜结果。


    三日后以筒中被翻出的签为参照,誊抄祝语。至晚间出门寻玉,依签数准确搜寻玉片数量,完毕便归家刻语、串玉片连作檐下风铃。


    梧桐州多年如此,他们也入乡随俗,学着此地居民占问春风。今天,正好就是收签寻玉的最后一天。


    “时已值末,也该瞧瞧有何祝语得了风雨之幸。”他侧身回望,向少女莞尔致意,“如此,便劳同光辛苦一遭,先行至书房、候我片刻。”


    “去吧。”


    华胥习以为常如此折煞,平静叹声:“我是纸片剪出来的,这几步路功夫就够将我累皱了。你回来快些,否则叫水汽淋湿透了、晾不干。”


    如她多年所见,景元这种玲珑圆滑的性子,对外言谈是客气,对内就是乐在其中、趣味无穷。


    就像多年前,他们还是有师长庇护的少年时,就你来我往地谦推礼让。单看发言,那叫两个彬彬有礼、风度持重,但若听了语气,就知是互相捉弄。


    “如此,我可更是不敢耽搁哪怕半秒了。”


    景元讶异须臾,便配合蹙眉作棘手状,笑意在眼里明晃盛放:“单叫水汽沾染受凉了你,那都是难以弥补的罪过,更何况真将你给淋湿呢。”


    瞳中明光如同绞碎的晴阳,与窗外磅礴奇异的银杏金树交映,竟是鎏金中浮动的碎彩更为纯粹清湛,如融化涓淌的金汤。


    那眼神柔长,含着暖意,阴霾、晦暗连沾染其中都是无稽之谈。此刻酝酿着不做假的真挚,半恳半吟地继续道:“更是罪无可赦、罄竹也难书。”


    “那就即刻动身。”华胥抬眉,摆出欺压成性的说一不二模样,起手向门口抬指去点,提醒着玩笑,“再敢拖延,我立刻记你一过。”


    “谨遵吩咐。”对此甘之如饴的青年欣然听令。


    ……


    书房。


    桌案前,明光如水流泻,哗哗跌下地面,碎成璀璨的一滩、宛若融化又稀释过的清透琥珀。


    铺纸镇石、开砚研墨,半开的窗外投进一片光华,穿过缝隙落在少女眉睫,像栖息了一只无限光明的残翼蝴蝶。


    华胥将笔润开,娴熟地蘸墨舔交,脑中随之闪过三日前准备的诸多竹签,祝语字句浮现得清晰,却耐得住性子,没用权柄提前查看。


    没几刻,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踩着浸了潮湿雨汽的木廊穿来,踏踏地响,较平日节奏更快、轻捷又沉稳。


    “吱呀”一段动响,白衣轻袖的挺拔身影推门而入,庭外疏风随之涌入呼吸,华胥抬眸,撞入眼底的便是和灿天光下、俊俏从容的笑。


    “今次万分巧合。”捧着软帕包裹的竹签,景元合上门,神色难掩愉快,欣喜与明朗不言而喻,“签文不多不少,正好六支。”


    六支。


    华胥顺势向他手中被浸成淡褐色的细签看去,心底亦在这个代表性极强、贯穿此生的数字下泛起涟漪,怔然中,眨了眨眼:“倒是……”


    无巧不成书。


    这个数字对他们来说有着极非凡的意义,是相伴并竭力相互争取的情谊、恒古不变的至死不渝。


    “初春便有如此预示,想来也是提醒,近日是再聚的好时候。”将竹签置下,景元抽出其中一根,金眸半睐地轻笑,“瞧,筒中首签。”


    素面竹签被递来,纤细深密的纹理排布,浮着一行未晕未散、风骨细润的小字:


    “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①


    这是华胥所写的祝语。


    占风竹签共二十八支,数量应天上星宿。他们平分十四支,各择祝语写上,而后塞入筒中、等待春风翻动。


    由于先后顺序无论何时都格外动人,所以特制的机关筒能将祝签的掉落顺序排得清楚,景元顺着其中拿取,也是依此排好位置才拿来。


    但实际上,这支签文远不止是他们之间的“头彩”。


    华胥凝视着签文,眼底幽邃忽而缓缓转动,时间在眼中化为收卷的画轴,很快了然,顺着吟咏的开合而扬唇:“恰巧了。”


    “这今岁东风初穿城过,横越梧桐时。满州竹签里,也是它最先因风而动。”


    三日前,梧桐州开始占风的第一天,就在人们都置罢签文的正午时分,吹来了一场撩动满城婆娑的喧风。


    州界地域横跨百里,城邦繁华、村镇热闹,若说祝签,千万也算少了。但满城签文中,唯独这一根被风挑动、拨进了筒中首位置落点。


    “如此,想来也是春风有意。”


    意想不到的讶异过后,景元便展眉扬笑,悠悠附和:“先拂万全之愿,好祝无暇之人。到底繁华锦绣的时节,还是更合美满光明的好人间。”


    “春风都这么明示了,不妨选个好日子,去寻他们。”


    六人共同离开仙舟、选择了这个新世界落脚安居。但由于白珩闲不住,又拉着镜流他们出去游山玩水了,所以今年的占风卜运才只有他们两人。


    闻言,华胥低眸思忖,不及半秒,便点头应下:“那就明日动身。正好同他们汇合,一起选个地方、再去游访一番。”


    行动力不弱的人一旦有了超越现实的力量,就会雷厉风行得近乎心血来潮、头脑发热。但好在身边人知根知底,只会欣然依赖,并且全身心信任。


    将竹签展开、方便按顺序查看时,少女又想起什么,沉吟半声:“我记得上次出门时,你们好像都对那个名叫‘天涯’的规模世很感兴趣?”


    包含着各世界与其平行时空的大世界多胜繁星,因而它们通常有一个短名用作总称,方便这些超越世界的存在去区分。


    华胥所说,正是一个与命途、长生及神灵毫不相关,唯有刀光剑影,朝堂武林,却被五人见过后便念念不忘的世界。


    她很熟悉这样的地方,或者说,他们都很熟悉。


    作为同根生的老乡,六人都没少在话本里看到类似故事,持剑握刀、风流年少八字,比任何东西都更吸引他们骨子里流淌的向往。


    “毕竟是以快意恩仇、来去如风为代名词的地方。”


    景元笑音清浅,眉眼纵容又和狡,泛着深以为然的附和气,半着低头帮她收理签文:“从前在罗浮,唯有话本中才存在这种背景。”


    “如今沾了你的光,能够真切踏足其中,总是难免叫人心驰神往、神思遐想。”


    “那便从那里挑一个好了。”


    说来也是回馈,华胥在这方面堪称有求必应。不假思索后,又音调清悦地调侃:“都说快意恩仇、飞天遁地是仙舟人诱捕器,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她将一枚刻着“春日载阳,福履齐长”的竹签抵在桌面推过来:“第六枚。”


    景元正接过笔誊抄,循声见自己落笔的签文,听出言下之意,眨了眨眼,忍不住失笑道:“今年的占风卜运,可当真是天成鸿运。”


    “听风鉴凶吉。”码完竹签,手头闲下来的少女心安理得地落座旁观,轻松接话,“异曲同工于听镜,却又是另一种趣味。”


    故乡根源相同就是这点最好,许多古老的卜测之法都在旧籍民俗中流传,并遥遥呼应,别说理解、连掌握都轻而易举。


    太卜司使用的卜筮判卦只是其中之一,作为最广泛也最广为人知的大流。与此同时,民间还有抱镜、掷物等各种新奇方法。


    华胥还曾因好奇,尝试过镜听问卜之法。


    那是她还作为持明少主的一个除夕夜,问询侍女过后,从丹枫处征得同意,抱走了他房间里、潜鳞宫年纪最大的镜子。


    据传曾照过首代五龙的菱花盘碟大小,承载起来日如何走向的问题,被她搂在怀中,一言不发地穿过洞天长街、正正撞上了景元。


    古镜没有说话,路人们也没被她碰见。所以华胥什么都没听到,只有怀中明圆光滑闪烁、映出少年错愕又意外的脸。


    那时的华胥以为是玩闹没碰上巧,倒也没往心里去。殊不知、其实镜子早就给了她答案。


    如千年前她在记忆冲击混乱、浑浑噩噩的那刻,曾本能地想要寻找那面如昙花短现、氤氲白雾的镜子,却不明原因一样。


    当时者迷,不解深意。唯有后来反应,比起镜子,她更想找镜子里映出的另一个人。


    那人万年不曾动摇,始终陪她最久最长。大多时候,只要回头,那就能够看见他在原地守候,不光撑起罗浮,还在暗处撑着她。


    分明他才是被辅佐者,却总在挨使唤、打配合。那往没架子的温柔随和脾性,不知包裹、安抚了她多少次在崩塌中越发尖锐的恨意。


    千年如一,千世如一。


    想着,散去迷离雾气的余光擦过桌面,心底感喟还未完全浮露,身前对坐处忽然传来一声笑问:“这是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想你命苦。”


    将青年誊写的诗句收瞥,华胥牵回目光,旋即回答:“怎么也逃不开我的魔爪,不满双十相见,却受气至今、全然无路可逃。”


    说来算去,她这命苦的骁卫也是叫她欺负迫害了一辈子,且看起来根本永无止境。


    景元动作一顿,既意外又感到无法赞同。但由于说话的人对他而言重要非凡,抬头讶异地看了眼少女,他还是无奈而笑:“这可就是绝无此事了。”


    “幼时有亲长庇护、少年逢知交并肩。至今得偿所愿,携手挚爱,身旁也还仍有友人在侧同行,见识大千世界。”


    “若要算来,我当是这诸天万界中都难得一见的鸿运天成、命数优越才对。”


    他笑音朗然,语气和缓,神色是满足的喜悦,透出不容忽视的认真:“况且自初识起,同光便待我极好,任我招惹波及多回,也未曾嫌弃过我一次。”


    就现在回望,景元偶尔也有些觉得,自己年少是蛮跳脱的。招惹应星,还偶尔犯坏言语调侃华胥,虽然都被报复回来,但确是不安分。


    “倘若这般容忍都是魔爪,那人间寻常琐事、不就是水深火热了?”


    他不作玩笑地吟吟而答,适时顿笔投目来看,金眸含光,明朗柔润。话音稍顿后,又流露出几分狡猾的快活欢悦:“更何况、”


    “能被意中人使唤、都是我求之不得,遑论放我在心上、在乎我的感受呢?”


    话音轻柔落下,情话似的深意无限,几近不存的尾音宛若逶迤的云雾,看似悠悠散了,实则与眼神一般绵延、打着卷缠绕进心里。


    偏他还不肯停歇,温雅面容扬着格外醒目的弧度,向她惬意而舒意地弯眯了眸子:“烟火寻常、沧海一粟。倘若无爱无惜,何来苦字?”


    “左右弹指昼夜,石火光阴,人尽如此辗转浮沉一程,谁也不曾特殊。只是有人视之贵重、生了珍护之心,才道苦叹罢了。”


    “……先改改你话不离慨的习惯吧。”


    华胥久久无言,所幸到底不至于如年轻时无措凝滞,作没好气的不受此用模样回了一句。折颤气音藏掖在语调里,却怎么也听不出不喜。


    “巧舌如簧,好话倒多。”


    她半笑半恼地伸手示意竹签,姿态端得是一派岿然的颐指气使:“赶紧给我干活,我去拿夜间制风铃的珠线,耽搁了拿你是问。”


    说完,少女便起身要推门离开,也不管景元是什么神情反应,径直往库房里去。


    东珠串连的腰链在行动间清钝生响,伴着流苏摇曳、钗环轻撞。景元只是抿着嘴笑起来,模样透着些得逞的小小餍足。


    青年如猫科动作般将目光追着她,仿佛有根毛绒柔软的尾巴凭空长在他身后,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眼下小痣随之轻动,盎然出一股坏心眼实现、得了便宜后的卖乖感。眼神不加掩饰地浮着追上对方出门,也长了尾音、舒意地应一声:


    “好——”


    语毕,狼毫重新蘸墨,继续在流银花笺上流畅书写。


    签文上的墨迹圆转古奥,极有默契的在清古与遒劲间交替。但唯一不变的,是字里行间透出满溢的徐徐静好。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②


    “喜盈我室,所愿必得。”③


    “凤凰于飞,梧桐是依。雍雍喈喈,福禄攸归。”④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⑤


    至此,笔尖几不可察地一转,宛如触发回忆似的。而后,执笔者仿佛换了心情,既怀念又深眷地续笔,唇边弧度不由得加深。


    这是华胥很早赠过他的祝愿。


    他还记得,少女当时还特意在笺边攒了纱花,还画了只以他为原型的蓬松白猫。弯月眼,咬花枝,软乎乎的一团,可爱极了。


    虽说此时礼尚往来有点太慢,但总归是回馈的好机会。秉持着春风有令的原则,景元另起纸笔,在崭新笺页添上了墨痕。


    于是,当华胥取了材料回来,就从春风得意的青年手中得到了这份大作。


    看着龙角龙尾,团尾蜷身,窝在层叠芍药花里安睡的小小黑猫。她看向明显还有准备藏掖的景元,不由得泛起点哭笑不得的奇怪。


    “好啊你,一报还一报是吧?”


    猫塑他人者终被猫塑的少女抵着桌边,隔空虚指青年心口,言下却满是了如指掌的笃定,笑道:“方才偷藏的对吧、还有什么小算盘藏着?”


    “怎么会是报复呢、不过黑白相配,图个成双入对罢了。”


    景元滴水不漏地举手投降,依旧持着那张什么破绽也不给、笑眯眯的脸,唇弧弯弯:“只是个触景生情的小物件而已。”


    华胥敏锐捕捉到其中关键词,联想到什么似的眉梢一挑,多年的默契与信任隐隐拨开一点猜测,却没追问。


    她收下了那片绘着安逸猫儿的花笺,细笑着放手作罢,无声表达了期待。


    而这一等,便是整个下午傍晚。至夜间集会时,二人披着薄斗篷,走入喧嚣集会里,逛在摊贩间寻找合心意的玉片。


    说是寻玉集,实际上与庙会节庆也没什么不同。除了各类各形的菲薄玉片外,还有各种零嘴小物,铺挂在摊前架上,琳琅满目。


    张灯结彩下,行人流淌交织,摊贩吆喝着,伴随远处酒楼中的丝竹乐曲,荡彻整条长街。


    考虑着色彩形态的搭配,在转悠大半个集市、购齐玉底后,景元带她到河岸边的杨柳下,旋即神神秘秘地离开、去取东西。


    华胥早有预料,也配合地静静等着,始终没有使用全知全视的权柄。柔韧柳枝在舞动间扫过肩臂,拨动珠链与流苏,发出与环境相异的细微声响。


    行人不时因讶异回头,偶尔还有人独自前来攀谈,悉数被少女礼貌拒绝,继续向某个灯火通明的路径守望。


    半晌,游鱼般相互穿梭、在彼此飘扬舒卷的衣裳里擦肩的行人中,出现了一抹挺拔高挑的白影。


    淡金祥云在襟绣绵延,逢暖黄灯火一照,栩栩如生地游动起来。银白的发仍旧半扎半披,鲜红束绳掺了金编,自瀑落霜雪间醒目垂晃。


    逆着人流,俊朗面容朦胧在淡橘光晕里,被簇簇茂盛光焰揉的迷蒙,恍惚连那双最是璀湛的眼眸都将化开,摇曳成一汪琥珀色的酒水。


    待离开人群,他护着的小礼物才彻底展现在少女眼前。


    那是只纱灯,檀木骨架、青蓝纱面,前后各绘了两对小猫。皆是黑白相配,一者蓬松如棉花团成精、另一者龙角龙尾。


    正前是两只狸奴团尾蜷身,相伴相亲地窝在花中安睡,对映的后方纱面上,则是一坐一缠。


    阖目的黑猫龙尾半弯,尾尖浮着团小月,犹如志怪绘图中的神狐。白猫的尾巴缠在龙尾上,笑眯眯地黏在它身边,姿态亲昵熟稔。


    望着这堪称灵魂复刻的绘像,华胥在活灵活现的神态里打量,忍俊不禁:“原来是托人加急了纱灯,怪不得今日在书房奋笔疾书。”


    “除了你,当真还无人画得出这般神韵。”


    “这讨喜又灵巧的狡黠劲。”她还是做出了如此评价,未遮未掩,故意含笑颔首,“和你少年时一模一样,狐狸猫。”


    “能与同光相配,狐狸猫便狐狸猫。”


    景元接受得格外丝滑,怡然自得地应下,眉目温睐、正如此刻天边弦月:“惟愿岁岁年年,好花不改、好月长圆,良人美景悉如故。”


    “嗯。”指尖抚摸过灯骨,华胥轻笑,“钟山主准允。”


    今占春风,喧季有告。


    当与故人永伴,当祝琴瑟静好,以椿寿海福遥贺今宵。从前今后千万年,皆似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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