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绕梁音·共循归路
“沙沙、沙沙。”
穿过竹林的风泛着些微未散的热气,从远方散入青翠里,尚未与洒满穹顶的热照相融合,便在潺潺流淌的水声里被蒸凉。
纤细浓绿簌簌落下,打着圈落入溪泉,几个呼吸便随着轻快跃动的薄凉溜走,活过来似的跳游向竹林深处奔去。
交织错落的细韧青屏绵延了数里,仿佛没有尽头般广阔,弥漫着一种被环境浸透、深浓散发幽寂的绿色,剔透而清厚。
“嗒。”
脆彻的磕碰声抵下,手套包裹中仍旧修长的指尖携子而落,于黑白厮杀间添上新的筹码,拨动了看似平静的局势。
玄素对错,纯净无杂的水玉深翡围杀交列,斜光照透而来,阴影在棋盘上交叠丛生,如同一片只剩脑袋的扁圆蘑菇。
灰翳密布,却斜莹立着与之相对的内焰,晶白深蓝呈现如水色般干净的透明,拓开一簇又一簇不摇不曳的幽透异火。
叮铃。
亭角悬挂的铜铃突然晃了两声,转动开一圈四溅的光涟,甩进对凳围桌的亭内,散在平滑清晰的棋盘,摇碎了一道嗓音清越的评价:
“杀气好重。”
帘幔婆娑,在四方皆通的凉亭中徐徐拂动,牵动起满地流泻如水的绣纹光影,斑驳一裙淡雅的青蓝。
华胥眼眸半垂,目光落在黑白交战的棋局间穿梭,却没有棘手之态,指尖悠悠捻着颗圆润的乌色:“瞧来我倒是危险了。”
说着忌惮的话,她语气里却没半分苦恼,神情更是泰然,就连做样子的冥思苦想都不存在,眉眼中流淌的仍是浅雾清风的轻盈。
俨然,这就是一句习惯性的客气托词,单纯配合氛围。或者说,是掌权后遗症。
“过谦。”丹枫看得清楚,端起茶盏,唇角弧度在汝青瓷沿后微扬,配合说,“穷途反击、几目之胜,在天罗地网之间,定不得大局。”
“胜券,不在于我。”
闻言,少女捻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仿佛叫这言语勾起什么有些遥远的往事,幽如雀羽的色彩被旋吸的天体在瞳底定格,闪过几片鳞状碎光,极其短暂地晃了半秒神。
说来不知是好是坏,她已成长得足够稳妥,每每有何心绪泛浮,都叫人看不出具体。还没观者忧心等发问,就又定了神、继续言行。
滴水不漏的藏掖与透露,犹如现在。
“千年之差。”
在他之后不紧不慢地跟落一子,华胥短促轻笑,语气有些抱怨的慨叹意味:“好歹我早有掌握,倘若就这么输给哥哥,我的面子可就没处搁了。”
“是么?”
丹枫眉尖稍挑,苍青眼目含着被晒成剔透深泉的笑意,接白子再落,反问的重心却没指向她:“我竟不知,自己有本事破了你这不败传说。”
“?”
出乎意料下,华胥怔然又惊异地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眼前的冽亮碧潭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怀疑眼前人被谁夺了舍。
不败传说四字放在他们六人身上都合适,但单独加给她,可就是有该好好怀疑的意图了。
多年没听谁重提战绩的少女收眯双眼,在对方岿然噙笑的注视里回凝许久,深深明示道:“我有理由怀疑这是戏弄,哥哥。”
“主张者举证,阿胥。”
他岿然如八风不动,手中盏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升腾的白雾氤氲了苍青深碧中波荡的笑意,却显得更加清晰了。
“……惨败。”
华胥不愿继续面对,抿着唇落下一色乌黑,毫不留情地将白棋回转出的生路截断,以彻底确定胜负来堵嘴:“不得再说。”
她姿态娴熟,半点面子都不给,甚至有些发号施令的独断。丹枫大抵也是为兄多年,并不生气不说,还从善如流。
秾丽丹色将眼尾扬挑暴露无遗,睫羽顺放下杯盏的动作垂低,遮了一半忍俊不禁,纵容应声:“好,知晓了。”
“?”
人就是会在唱反调与顺从中都有所发作的生物,不仅如此,这样的情况还会在对方表情及语气不够平静里、火上浇油。
华胥不光不例外,而且还在亲友面前更为严重。相处时间加长下,她再无往日的好说话,幽幽一抬眼:“这不仍是在取笑我吗?”
说着,少女示意面前本还你来我往、输赢不计,后来就杀气迸现的棋局,扳回一城般道:“昨日还只输十目,今日就进步成十四目了。”
“说着我棋艺高超,结果与我对弈之时,哥哥不也在分心吗?”她微微偏头,脸颊抵上手背,语气是轻平的问责。
她知道,这不是丹枫的水平。
纵然仙舟下的是星阵棋,与黑白对弈的围棋有些差异,而丹枫接触此道的时间也远不如她来得长,但棋与棋之间总有相通。
筹谋纵观、一步三算,揣摩预测,这是对坐棋盘前的基本功。作为百年收揽大权,镇压龙师不敢翻身的饮月龙尊,自然极擅此道。
虽然这些日子没少败下阵来,青年也输得习以为常、风轻云淡,华胥也知道,能输出十四目来,绝不是他的水准。
有什么事能让他在面对自己时依旧心不在焉呢?华胥想着,将一闪而过的光彩藏在寻常的眨眼中,声色俱不露。
丹枫抬头望她一眼,摩挲茶盏的动作慢了些,指腹隔着布料滑过茶盏瓷面,轻笑回答:“你心思素来缜密,帷幄运筹。”
“昔日初次显露头角,便是于谋算推演一道,如今我不敌惨败、又有何奇怪?”
比起武力,他一直觉得华胥在谋划方面有着更出色、也更合适的天赋与性格。作为首席韬略士,她清谈时对坐的,皆是各舟太卜。
除却玉兆及古国的卜算方法,她们讨论的话题还有沙场点兵排布、就寥寥线索推算战局敌情,寻找最合适的破局方法等重要。
华胥在其中并不弱势,亦不透明,参与、反驳、甚至是质疑,因此才有太卜们对她的认可,与景元腾骁对她大胆到笃定的信赖。
“自然是怪在这数目上。”
华胥观量着他的神色,从中抽丝剥茧般牵扯出细弱近无的寂寥:“我的星阵棋当初还是哥哥所教,初学时,可连着输了许久。”
“今时不同往日。”青年冷冽的嗓音泛着平和,眉目里亦漾开柔意,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天资聪颖,又肯苦练,进度自是一日千里。”
“何况你初教我围棋时,不也叫我吃了许久的败仗?”
苍青眼目宛如融化后涓涓流淌的碧玺,充盈着深林翠竹也无法比拟的明透光华,是调侃的赞许、不避讳的欣慰,和其他更深长的东西。
他看出了少女含有关忧的打探,也不再遮掩,唇瓣因噙笑抿起,幅度极小地向她颔首轻说:“阿胥,你成长得一直很快。”
“……”
华胥沉默了。
她能在这不专注的原因里摸索到很多,类如关切、担忧,以及叹惜,是他们或许都想避免、却都难以真的在意识与人生中删减的情绪。
过了许久,少女轻轻长叹:“不是说好,不对长大以后的我说这些年少年幼的稚嫩吗?”
那是她最无力的痛苦,同样也是造就今日的来路,但挫败太多。虽然她已将此视作过眼云烟,但这些对身边几人、都是未能尽责尽力的酷刑。
垂眸如闭阖的抒气中,她听到丹枫回答,说:“来路如此,何必避讳。”
“人非生而知之,自初次蹒跚学步、至翻山越岭也不过家常便饭,个中磨砺固可寥寥带过,但皆是可贵经历。”
虽不言明,华胥也能听出他在遗憾,或者是在叹惜。为那些他错过的、未能帮助与指导的一重重难关险阻。
这来源于他们生死相隔的那些时间,与他重归人世后便迎面而来的噩耗。
阴阳相隔,本就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或许他曾接受了,不论是无可奈何还是当真释怀,但再度睁开眼,却是最意想不到的消息砸在眼前。
丹恒还曾被他借阅过那封震撼至极的绝笔,少年与他同频地感知着撕心裂肺的痛,又共同怀揣着她还会归来的希望。
别的不说,就对离别二字的反应来看,他们当真是最相像的兄妹,谁都无法接受至亲的生离死分。这不,逝者都要用权柄以公谋私地去彼世偶尔见见。
“过去便过去了。”
深谙对方性格,知道言下情绪才是对丹枫最好也最贴切的解读,华胥对他摇头,无奈说:“往昔再可贵,也贵不过当下。既来日可期,又何困往日呢。”
“……你说得是。”沉默须臾,丹枫亦颔首,释然轻笑。
还有老朋友,还有那些在世界另一面的汤海里闹腾活跃的同族,便是最可贵的了。这是比过去更好,更值得珍惜与期待的。
他低头合上盏盖,那点微薄的遗憾之色散化在眼尾,变成一点与朱红相衬的细微弧度,固然仍有心绪纷纭的深长,却变成了单纯的回想。
“说起来。”
华胥突然想到什么,从袖中取出张信笺:“今晨我去汤海时,绥序阿姐托我转交这封密函给你,还说,只能叫你独自看。”
“密函?”
丹枫疑惑抬眼,苍青目光落到那张光华如冰、寒气幽幽的薄片上。
属于蛟龙秘法的封印完整覆盖了整张信函,蜿蜒着碧落淡色的蛟龙纹,是绥序的手笔,但他还是有些不太理解。
密函是持明真龙早期用来交流的一种手段,以各自传承铸信,封以秘法,再基于收信真龙的传承制造缺口,达到仅其可阅的目的。
当初争权夺利的时候,确实需要这种办法,因为既可以是交流、也可以是幌子,冱渊常以此诈出心怀不轨的龙师,屡试不爽。
但如今他们都远离筹谋争斗,各有各的悠闲适意,绥序拿这信函联系他做什么、还特地吩咐只叫他独自看?
丹枫不解蹙眉,凛丽五官褪去和缓表情,便显出与生俱来的秾冷细冽,又能叫人依稀窥到几分千年前在任龙尊时的慑人意味。
他伸手,依言接过信函、拆封查看。
华胥静坐在他对面,眼底幽邃未开未动,权柄也封存着。没了事干,索性托腮复盘眼下这轮结束的棋局,如冱渊君嘱咐般分毫不去窥探。
而丹枫捏着薄冰流转的薄页,展开信纸后,眉尖几不可察地更皱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格外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但很快他就联想明白了什么,狭长眼目舒展轻挑,凭生一种几乎称得上喧锐的情绪。却并非攻击,而是愉悦。
一种合衬心意的,掩不住、也不必掩的欣畅。他当对这模样毫无知觉,连唇角勾起一边也不自知,是华胥很少见到的神情。
因为,这近乎有些快意了。
完全就是志满念得、称心如意时被人调侃,所以既愉快又有兴致,要故意回击挑衅的从容。记忆里,丹枫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有最合心意,也最美好完美的东西被他得到,将晦暗的去日与不定的来日悉数温化,从此再无事缺憾,才能引来这种反应。
这倒让华胥有些好奇,她绥序阿姐到底是写了什么,才能让她素来孤高皎洁,松竹风骨的哥哥变成这样。
少女撑着脸颊,目光落在那片冰华流转、无可窥探的纸页,依旧只是在等待中好奇,并不真去作弊。
毕竟她如果实在想看,丹枫自会主动告诉她,而知道真相后的绥序也不会生她的气,只会纵容溺爱后选择性归结错处、单找同族算账。
就像他们第一次回彼世汤海,见那些已经不在阳世的持明兄姐时,说来,那应该是桩灾难。
阳世同族前来探亲,本是件该普天同庆的喜事,谁料来喜悦欢迎的龙尊们一看见两人十指相扣而来的模样,脸色便骤然变化了。
如暴雪颓落,又如漆器掉粉,那些柔和与熟稔瞬间剥落,瞬间转换成了震惊、错愕、不可置信。啊,还有愤怒。
——冱渊君们的愤怒。
彼时的汤海乱成一团,同代真龙们本就站得近,见情形如此,动作得更是最快。其中力掌风雷、性格跳脱的商声反应最大。
宛如怀疑所见、被雷劈中,他的脸飞速褪去所有颜色,然后不顾一切地冲窜过来,目眦欲裂又痛心疾首地高声:
“丹枫——!”
他瞳孔地震,失望与震惊到了极点,向满脸不明所以的青年崩溃尖声,以不可拒绝的姿态插入他们之间,强行分开了两人。
“叫你帮着小妹择优择良,剔了歪瓜裂枣,谁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啊?!”
应龙少年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因世界观崩塌而发疯,尾音不光劈叉,甚至有几分濒临无法承受的声嘶力竭,夹杂着极致的怀疑、悲愤。
“白菜是让你这么拱的吗?!”他几乎要弹出双翼带动全身飞起来,惊恼得不敢相信、完全能包含上绝望,“这可是小妹啊!”
性情中人的冱渊君深深呼吸,旋即毫不犹豫冲上来,一把将少女抱起挪到身后,姿态犹如护崽母鸡:“小妹你先去那边休息,阿姐找他有点事。”
纵然绥序语气尽可能和缓,但周身喷涌的暴怒气息都在表明,这根本不是有点事,这是冰山里要爆发出岩浆的事故。
重琨与灼律两人心态相对稳些,但场面乱到这种地步,也难免仓促起来,一左一右地极力阻拦,试图让冱渊君放弃动手。
“绥序,你这么想……小妹也是丹枫带大的了,如此现状、也未尝不算一桩好事。”
“?”努力阻拦震怒长姐的灼律在用尽全力的咬牙里抬起眼,满目震撼与惊急,“重琨你疯了吗,还嫌火不够大啊?!”
“小妹是让咱们长兄半路拐来的,跟咱们持明没关系!没关系!绥序你冷静……唉!不能动刀!不能动刀啊!”
可惜,在这处汤海的冱渊君不止一位,要动手的更是。
有几位还觉得丹枫是小辈,不方便打骂,遂向其他同代饮月痛下杀手,纷纷提刀握剑,更甚者如联盟初代冱渊君,径直拔了丛珊瑚就要追打。
抱琴龙尊堪称比窦娥还冤,神色在愕然与不解里凝固,而珊瑚枝下的罡风凛冽扑面,毫不留情,显而易见是动真格了。
“唰!”
琴弦骤然如闪电飞光掠出,弹开那支崎岖红珊瑚,雨别携琴疾退,好歹从珊瑚枝下保全了风度,刚试图说些什么,那头的冱渊君再度杀来:
“你还敢躲——!”
终于从震撼里回过身的华胥连忙伸手,抱住怒发冲冠的女子,连声劝解,以图保全这位无妄之灾的饮月君。好说歹说,初代冱渊君才是收了手。
但这不代表其他蛟龙会善罢甘休,本来安详静和的汤海猝然乱如煮沸的八宝粥,不分你我的一团麻。
引发者丹枫更是如同来参加批斗大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绥序怒不可遏的骂声夹杂着劝架,时不时还有其他转世的幽责凉利的眼神投来。
那些目光明明白白,只有一句犀利到生出质问意味的生冷问话:谁让你拐自己家白菜的。
丹枫毫无心虚,甚至有几分矜持的理所当然,看得本就恼火绥序更加暴怒、差点将重琨灼律两人一起甩出去,冲上来和同族拼个你死我活。
唯有被华胥亲手护下的雨别恢复了原本的安然,见青年望来,还很和气地对他笑了笑,以口型道“加油”二字。
哈哈。加的是什么油、根本不必多想。
思及那张与自己毫无分别、持着儒雅神色的脸,丹枫甚至能从中读出几分四平八稳、看好戏的挑衅,不知是不是因那层回忆所覆盖上去的滤镜导致。
所以就在她无声抒气、收拢回忆,将棋局重演,推演至第二种制胜下法时,自家兄长听似清冷平静的语声在耳后响起:“阿胥。”
“说来汤海乱象起时,你为何仅关心雨别,放任我在一边。”
不是问句。
华胥捻棋摩挲的思忖状态彻底停止,眸光一定,敏锐察觉到了身后人要翻旧账的意图,脊椎顺势窜起一缕微弱而细密的电流。
果然,她就知道这事不会轻易结束,但是不愿善罢甘休的除了绥序,居然还有丹枫。
少女保持着垂目凝思的姿态,并未立即出声回应,身后呼吸随着沉默而越发靠近,自只细微吹颤发尾、至完全顺着耳后皮肤流淌脖颈。
气息在寸余距离里泛着余温,比起凉热,更让人先感觉到痒。像长发落进颈窝、或是耳坠流苏虚扫在皮肤表面的感觉。
她不易察觉地打了个激灵,绷紧了颈椎,刺激而本能抵住牙关,近乎狡辩地遮掩住目光漂移的心虚,说:“……我求初代姐姐过去拦了。”
但是姐姐说不用拦,打不死,她也就跟着算了。
思及此,华胥将心底最无声的理亏与不妙悉数吞咽在喉咙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另一边,仿佛只是无意地转折。
她知道,自己哥哥只是陈年老醋翻了,她的袖手旁观没有任何问题,唯一过不去的坎在于——对照的幸运儿,雨别。
简单来说,就是分明可以都没有,但为什么就他没有。
自确认关系后,华胥就深刻了解到了自家兄长的另一面,或者说、是从前还会隐藏压抑的本质,即为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醋劲。
她不止一次地感叹惊愕过,自己居然现在才发现丹枫的醋精真面目。
大概是昔日在“亲友”方面的转世今生之苦被解决,但进展成缠绵厮守的风月爱恋,龙尊大人的安全感和嘚瑟欲便时常忽隐忽现。
明说下来,丹枫对转世们的态度完全可谓之为炫耀的善妒。华胥不是没同初代冱渊说过,她不去帮忙护着,恐怕她的好哥哥回家就要闹了。
然而这话先点燃了初代冱渊君极力按捺的怒火,女性拦着她,深深冷笑:“他倒是会借机发作,找你讨便宜,就该让绥序再打狠点!”
华胥即将出口的辩解霎时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捂着良心坐回雨别身边,心虚而愧疚地听着自家兄长遭受围攻。
然后报应现在就来了。
宽袖鹤纹的袖自身后环过,带着冷冽幽凉的淡淡香气靠近,故意从脊骨分开、划过腰窝,缓慢如折磨地抚过流畅窄细的曲线。
骨态修长的双手对合,分明能直接拢住,偏故意留了一丝余地,拇指还在脊骨按着,最长的中指已堪堪靠近,又收回来、顺着两侧打了半个圈。
她彻底颤了一颤。
“哥、哥哥。”华胥轻咳着坐正,下意识想寻抓他手腕,试图以此委婉截断并逃脱这旖旎行为,“说好等下去湖上泛舟的。”
丹枫任由她抓着手腕,语气理所当然,甚至细微带了点泰然的、似笑非笑的意味:“我未曾说作废不去。”
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跟说作废也没有区别了。
华胥冷静而果决地想着,竭力不让注意力全部放在腰后按揉的力道,通身僵硬,脊背的筋骨绷直成线,本能想逃、却被捏握着腰肢牢牢固定。
再次感受到神经深处、乃至骨骼缝隙里被唤醒的细密电流,少女压抑着颤栗,尽可能无声地长长吸气,抵紧了牙关。
她曾把自己往战斗兵器的方向去改造,取舍冷暖,因此得到了无不可察的极致敏锐、还有绝对深刻的躯体记忆力。
但她的本意里绝对没有记忆这个。
腰线被握紧、贴合在掌心,将腰骨里沉眠不久的倦怠与酥麻全部激起,紧随着的是那种排山倒海的感受、像带着腐蚀能力的稠厚蜂蜜,将整个人完全淹没。
不会损害皮肉骨骼,却只需在潮水涨褪时将人覆盖、密不透风地裹住、吸附,就可以抽空所有力气。
它是活的,或者说,是随着深浅而弥漫、犹如煮沸到开始冒泡,然后翻卷着滋长攀生的。粘黏如织成布匹的蛛丝,牢牢将四肢百骸吮缚住。
烧红的烙铁刑具穿透全部理智,并行着粉碎意识,滚烫而不可抗拒,磅礴又激烈地碾过。每一次倾轧都逼散一分思绪,直到彻底空白、归于黑沉。
“又想起来了?”
尾音愉悦的冷冽嗓音贴在耳廓,有些得逞的满意,与心头化开的旖旎怜爱。气息温热,拂得耳畔周遭皮肤,叫少女猝然一激灵。
“……你故意的!”反应过来,她立即扭过头来恼视,字音里含着咬牙的控诉意味,摇曳如涟漪细散的眼神又惊又赧。
丹枫轻侧首,“嗯”了一声,眼尾秾丽的殷红微微挑起,坦然,又有些很促狭的戏谑:“这些事,我莫非有哪次是无意而行?”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华胥深吸一口气。
她太想明说了,明说他就是有意让她想起这些,可话到嘴边,火烧的滚烫从耳尖蔓延到脸颊,齿关如重重关锁、怎么也无法为那几字放行。
“还有两个时辰才到黄昏,够了。”他俯首凑近在她耳边,声音轻而低沉,透着掩不住的愉快,吻了吻耳后薄弱的皮肤,“夜航船,亦别有风趣。”
华胥都不知道自己该荒谬还是该惊慌失措,想从他手掌与怀抱中挣脱:“你对这些时间从来没有说到做到过!”
“那哥哥这次尽量。”
“不——!”
只有环境沙沙作响的静谧在薄唇下封缄,窃蓝逶迤,铺展成被揉皱的雾。
竹林深郁,在青翠间并不鲜明的两道色彩重叠,须臾,修长明晰的手指随意地扔开了褪下的手套,暑气蒸发出几滴汗水。
滴嗒、滴嗒。
……
戌时初。
薄暮黄昏下,湖光泛起深亮的金,在摇曳堆叠的苍翠荷叶下闪烁,柔腻的抚平了水面,流淌飘洋着不规则的细金碎灿。
橘血秾艳,夕光泼倒,晒透了横斜倾垂的宽薄,薄了胭脂绯色的半翘花瓣,在脂膏般光滑油润的水面渲染开并不妖热的昏黯丽色。
半舱敞轩的小型画舫悠悠滑过水面,层叠的红翠便向船头甲板挤压过来,簇拥着哗哗轻响,淹没了温润杉木,挤得船头悬挂的琉璃灯发出清脆叮当声。
那数量繁多,犹如一场争先恐后的暑夏闲梦,甚至从中后段舱房的小竹窗里涌进来,将光影筛挤得零碎,裹携满了热意半退的清香。
丹枫侧身坐在矮榻,正临镶了竹丝的窗口,夕阳藏匿在荷叶缝隙里刺进来挣散迸溅。他未动,伸手拦住低头的荷花,叫新红悬停在少女鼻尖。
耳下金坠红流微微摇曳,绽出灼烫的光芒,纵然稍纵即逝,也太刺眼,亮得唤醒了沉眠中的少女,让她本能地蹙了眉,扭头避开。
“醒了?”
丹枫伸手遮住光照,俯身低头去看她,凛丽眉目在动荡的晕散夕晖中,显得格外温柔:“恢复些精神了?”
有莲叶顺着褶皱探进窗,宽大而摇摆,将视野挡在了深绿之下,给了华胥适应与清醒的时间。所以她别开目光,低应一声:“嗯。”
声音有些不甚明晰,夹杂着点刚醒的慵懈。人没动,只伸手触了触有些夕阳余温的薄叶,只是须臾,便随画舫慢游而从窗里刮着出去。
倏尔,暮色仿佛随之被抽去光亮般变得更沉,昏暗浓郁几分,收拢压抑了灿橘的天晖。
大概是觉得天色好看,少女撑肘慢慢坐起来,骨头里还透着点不甚想动的慵懒气,仿佛还在叫什么粘稠浓醇的东西裹着四肢百骸。
丹枫挪了几寸身位,以臂弯托着后背让她起身、直接靠进自己怀里,顺势就将下巴抵在她额边,也看向小竹窗外苍烈浓凉的湖与天。
崭新的丝质乌黑仍将手包裹得严实,习惯性地揽过腰身,托捧着她的掌心,将纤秀五指轻轻揉捏,有一下没一下地慢。
华胥任由他去,浑身都是未施力量的放松,倚在青年肩头,视线落于波光粼粼于深红浅碧间的乌金湖面,安静地看。
不知不觉中,思绪还没被缓好重振精神,便又跑了神,想起一段遥远到要以万年为单位计数的旧事。
那是初来乍到的时候。
她还是个正儿八经的十七岁少女,青葱年华。跌入人生地不熟的异世界,对故事的了解让她本能凑紧丹枫,但又不敢凑太近,所以格外拘束收敛。
对亲近一道毫无涉猎的龙尊大人面上看不出,私底下也想了不少办法,最终在白珩倾情赞助的联系下,带她去游湖泛舟。
那天也是黄昏。
夕阳西下,浮光跃金。舟身缓缓浮过,在水面划开一条昳丽而炫目的光带,涟漪悠悠的晃开,再化入灿烂的熔金里。
华胥还记得那时的自己在想什么——想他们五人的结局。
那景色很美,美得胜过世上任何一副色彩鲜明的画卷,但看着湖面微微的波荡血色残阳,她只感到一种盛极必衰的悲凉。如艳烈的霞阳、又如他们。
湖面破碎搁浅的橘金赤色,会比来日动乱降临时的碧血残躯,更为刺眼吗?
还未曾经历、直面崩裂的华胥不能回答。但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因为夕阳黄昏有不止一次,人生却是不能重开的。
所以她只能坐在船舱外,望着粼翻光滚的无垠水面,想起自己阅览完剧情后写下的一句话:
怨杀陌路客,
最恨不同生。
她知道,那不止是自己的抒发,也是很多人的心声。
在作为看客、参与者甚至抵抗者的路途里,华胥接触遍了离这件事或近或远的人们,深刻发现:原来罗浮上为此痛苦的人多了去了,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结局。
这位被冠以罪魁祸首之名的饮月君,丹枫,大抵其实就是一座深长的隧道。
内里空荡漆黑,泛着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冷,孤独无处不在。但只要有人喊一声,回响便可久久转荡。于是声音留下来了,痕迹也留下了。
可回声到底只是回声,就像人不能只有回忆,还得有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所以,他想把所有留下声音的人,也都一并留下。
从此,无别无分。
果真同她一模一样。华胥半将神思抽出回忆,眼前朦胧的夕湖风光已经彻底没了光亮,只剩深厚的暖丽色彩在斑斓铺叠。
周遭还是拥挤到足以淹没画舫的藕花荷叶,在小竹窗里外剐蹭又婆娑,摇晃地打着不停歇的摆,还蹭掉了好几片荷叶。
丹枫还搂着她,恰好瞥见一茎莲蓬甩着头栽进来,便不客气地以水刃削断,收入船舱里,去了手套慢慢剥开,将莲子递到她唇边。
少女略微低头,以齿尖咬住,将泛苦圆润卷入舌下,避免说话含混不清,习惯性问:“我们现下漂到何处了?”
“看不大出,应是新地方。”丹枫坦然,短暂分了一眼往周边看,就又重新专心剥莲子喂她,态度岿然,“不知这次会遇上哪片岸。”
他们定居在这处水云乡,竹林荷湖、青山金水,傍晚闲暇就来泛舟,随波逐流地漂,总归这片棹月湖面积大,每次都能遇上新风景。
闻言,华胥从他怀里稍微起了身,没理会腰间还紧揽的手臂,目光打量寻找向船外可能熟悉的风景。
湖岸边的青青杨柳早已不在肉眼视距中,但黑洞细旋,又可再望见细沙起伏的岸堤,隐隐架着回廊九曲,红楼朱台。
“真是认不出来了。”她遥远瞥过那些林立的楼台,半开玩笑,“若是漂出水云乡,那回程可就麻烦了。”
“担心什么。”
丹枫轻笑,苍青眼眸弯挑眼尾,将她往后捞了捞,低头俯在她颊边,爱恋地以鼻尖蹭碰过去,姿态亲昵:“只要靠岸,自然能寻到路。”
“水中,素来是你我的天地。”
且不说有她那几乎全能的时间权柄,即便没有,别说游船漂流出了水云乡,出了这片大陆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有水,那就是龙裔的天下,何况还是持明真龙,司水之尊。
华胥停了一停,心觉也是,而后蓦然失笑出一节气音,像是在想自己怎么忘了这茬,肩头随之耸动,忍俊不禁:“所以,这算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未尝不可。”
丹枫也笑,声音轻而短促,眼底苍青郁丽过满湖千顷翠色,短暂瞥了眼景色,便收回来,盈着柔软而明冽的纵爱垂望:“晚暮荷湖,合得这首如梦令。”
“正好。”
他回目,越过矮榻边的引香冰鉴,视线直向另一侧的小几上看,估量在粉青瓷碗里、那只东青釉的执壶上:“再久恐怕便冰镇太过,生寒了。”
言罢,丹枫半低下头来,无声问讯她的意见。
华胥倒不在意所谓生寒上火,她早就不受这些影响了,把砒霜当饭吃也不会有任何伤害,所以只应了一声,表达赞同他的决定,继续倚在矮榻里。
渐晚的天光稀薄而秾暗的落下,透过湘妃竹蓬,在覆着的软烟缎纱里被晕开,化成一团又一团朦胧的幽若丽芒。
耳边是琉璃盏开,执壶倾酒入盏的清哗细响。她收腿坐到榻尾,伸手掀开了舱前竹泪斑驳、掩着外景的湘帘。
霞光在夜色侵袭里越来越浓,浓得变成了紫色,像在酒水里被揉烂的葡萄糜,混着绯艳的深绚,将船头琉璃灯都映出绮美的光晕,如醺如醉。
这色彩,比任何场景都更适合醉生梦死。
空气中含着与湖水蒸晒后相互交融的暑气,半退不退地搁浅在风里,荷香叶息萦绕肺腑,形成一种让人清醒又自愿沉沦、只想闭眼的适意。
沉醉不知归路。
华胥索性出了舱,坐在舱外特地空出赏景的甲板。荷叶相互摇曳牵动,声起婆娑声,越深入藕花中,眼前越被拥挤得密集。
沾着露水的花叶蹭过脸颊与颈侧,最后干脆是将她簇拥、裹了起来,压顶成一片光影交融、夜霞破碎的斑斓。
丹枫持盏出来,坐在她身边,同样也被这接天莲叶淹没,衣袖缭卷、长发牵绕,耳坠在托起牵动里甩得摇摇晃晃,暗金反射、在密不透风的深绿间隙里跌宕。
她没忍住,笑了。
不知道是笑什么,大概是他太狼狈,又大概是他太温柔。
比盏中美酒还要醇艳的霞光像一蓬无边的纱,盖在高而密的藕荷上,随风牵起而波澜,像游弋的幼鱼,将斑驳陆离的光斓投在面上。
华胥握着手中盏,一滴没喝,只侧着脸端详他,带着自己也没发现的小小笑意。
但丹枫看得分明,从天色浸染却越发秀雅的裙袖,再到她清艳明灵的容颜。想起从最初至今的路途,和未解真相却笃定沉重的谜,眼神深冗了一瞬。
极短,短得连华胥这样的反应也没能发现。
或许有心疼与歉意,杂乱而陈旧的老味卷土重来,和滋生的新味不谋而合,将那片浮着秾紫昏丽的剔透碧玺吹成了宛如破碎的皱面。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凑近她,分了少女一寸属于醇浆的甜,勾缠几息,只剩半缕弥留在舌尖。
“醉吧,阿胥。”
鼻尖相抵,额头相贴,仿佛天色比酒更让人醺醉,他轻侧过脸,顺势附在少女耳边说:“共循归路便是。”
他们一道来,自然也会一道去。不论何时何地,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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