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终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眼前所见与耳中所听俱化惊雷。
贯耳穿颅的巨响轰鸣着狠狠劈落,劈得四肢发僵,躯体里流涌的血液瞬间变成了寒潮,逆流着冲向头脑,震得满脑嗡噪。
整个房间登时陷入凝固的死寂,连带呼吸都一并停止,仿佛置身于真空中。
过度震愕的影响下,身体忘记了生命赖以生存的本能,窒息感在胸口弥漫,像被塑料膜紧紧缠住了口鼻,无法继续呼吸。
什么叫做已然非人之身?
任凭寰宇包罗万象,海陆空三地各族千姿百态、无奇不有,但这样的话、还有这样的场景,都太过冲击强烈了。
俨然,对着那双缩聚、运作着可怕天体的眼睛,大脑已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完全就是本能的判断信号。
那不是任何机械造物能模拟的虚假,任何生灵只需一个对视、就能无比确凿地笃定,那绝不会是与人相关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距离与人同等的范畴都远之又远。
仅剩的思考能力在传达非人的事实,如回音涟漪的扩散,一圈大过一圈、一叠重过一叠。
但这张脸、这个人都太过熟悉,所以转瞬翻覆的认知只能带来不可置信。昔日的记忆坍塌又重建,像一次次推翻后又卷土重来的、不愿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民间巷口流传甚广的臆测居然真的、成真了。
理智告诉白珩,她们其实早有这样的预感了。旁人的劝告也好,自身对令使力量的认知也好,都早已把未来分划出了足够清晰的线路。
化为乌有、或升格成神。结局刻薄,来日无非这两种走向。
但华胥回来得太正常了,像个普通的巡海游侠,在罗浮上携剑游掠而过,见义勇为时,正正撞上了出手平定金人的镜流。
仍在罗浮的几人并非没有带她检查过,无论血液、心跳、呼吸、脉搏还是体温,少女没有任何别于常人的异样。
她一切正常。
仍会在宅邸中焚香煮茶来消磨时间,看书久了会觉得僵硬、从而而起来活动。尝得出酸甜苦辣,冷热软硬,依然对食物的口味口感怀有喜恶。
分明那么正常、那么一如既往,让谁能够想得到,她居然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之身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物是人非呢?怎么一切真的变成跨不过的天堑了呢?
悲伤与惘然滂湃翻涌,浪潮般拍打浑身,冷了血液。白珩怅惘着,执拗而迷茫地一遍遍重复,像在质问命运,又像在绝望地质问自己。
可就在惊涛骇浪的冰冷凌乱外、一星理智尚存的空余里,嫩芽般清晰又坚韧地钻出一道提醒:
——这分明是他们曾虔诚祈盼过的最好结局。
生死不明时,五人只祈求还能再见。但等重逢故人,便觉得彼此逃过了命运,开始贪得无厌,觉得能继续手牵手逃下去、逃到不会被无常与多舛发现的桃源。
人就是稍有起色,都不愿再回到最初的惨淡假设里的生灵。
作为长生种的白珩很清楚,这点气色哪怕只是从深渊里、踩到了一块垫脚矮石。不过几寸,那也是人不愿意再下的执怨。
可有些人等到的第二块、第三块,甚至多到可以爬出深渊的石阶,有些人只会被短暂支撑的脚下石再痛击一回,狠狠滑倒、跌回更晦暗泥泞里。
就像现在。
厢间内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呼吸都是沉重的,如在胸口肩头压着山连绵又嶙峋的山,呼吸长些,下一秒就能不受控制地呛咳出来。
烟花恰在此时炸响,烧得满天喧嚣、人潮鼎沸,欢呼笑语河流似的围着小楼,无孔不入的同时,又那么冰冷遥远。
团圆的温暖、等待的喜悦、千言万语的热切,悉数在不断嘭裂的姹紫嫣红里被燃压,看似未曾变化,其实只余维持表象的灰烬。
见此,华胥沉默了。
她将苍白又仓惶的熟悉面容一眼望尽,了如指掌的熟稔令少女连思考都不必,就轻易洞悉了眼前几人的所思所想。
命途行者与令使都可称一句云泥之差,遑论是身份基本指向星神的自己与他们呢?
任她对往后安稳的承诺是真、确凿为喜讯,但寰宇间仅存在十来位如此量级的庞然大物,六人间的距离真切无比地拉远、近乎天外与地心。
从今往后,无论生死爱恨、悲欢苦乐,都终将渐行渐远。
生灵会在尘世消磨里厌倦长生,再也没有情绪可以去支撑昔日鲜活生动的嬉笑怒骂,最后归于虚无、拥抱死亡。
而神灵,将会在离别里逐渐剥去不该存在的人情人欲,最后离开红尘,升入冰冷却广阔的寰宇,如月如星地旁观微尘们短促的轮转。
此即一眼望穿的终点,亦是人与神之间无可跨域的鸿沟。
眸底人面皆情绪深杂,如融洗色彩的落雨,斑驳而混乱,在混乱无主中竭力思忖析清现状,却扼不住浑噩、忍不住悲哀。
纵然华胥心觉报应,当初屡次报喜藏忧,让所有人接二连三受到打击,导致如今变成‘狼来了’的现实演绎,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的推演其实分毫不错。
且不说星神与人天壤之别,任是星神与她、亦会有生死间隔。不论想不想,华胥都可以目送祂们走向终结、散作寰宇间飘散的尘粒。
时间的尽头是孤独,在这一点,时间的主宰也不例外。
就像她与烛九阴,哪怕归去钟山,神主一体的她们也不过就是安静地存在于彼此身边,于漫无边际的岁月中静守不动、接纳消磨。
目光里刮色似的剔透起一点霜亮,少女莞尔,眼睫的阴影延盖在眼睑,在烟火停歇的空隙里道:“……如你们所想。”
“我现在应当算如传闻般升格成神。”
话落,她没等所有人开口追问,又继续补充:“我拥有代理不朽命途的权力,但星神的冠冕不属于我,我亦不是此世的神。”
少女语声如泉潺静越,松懈淤滞在胸口的气息时,也没了往日好似松绑的骤然脱落感。
往日,她总是一斜游离于消散边缘的活物,危悬枝头,始终含着口难吐难咽的血,下一刻就能颤巍巍地、充满苦怨地溢出来。
不开玩笑的说,任谁见到那时的华胥,大抵都只想得到含恨而终一种结局。
现在不一样了。兴许是向死而生的洗礼,消散过一次的生命脱离了旧维度,变成了轻如无物、岑寂深远的不可概括。
那双眼里含着两片神秘古奥的宇宙,是一种空旷而浩渺的不寒而栗,望向他们时,又被主人特地隐去大部分气息,弱化作足够只升起新奇的地步。
“真相说来话长。”华胥目不斜视,依然怀有歉意,却已不躲不避,“我自天外而来,若要论来起历,应当属异界降临者。”
“而起源,是为于我与不朽、乃至及寰宇之间的因果。”
镜流听着,心底没多少惊讶,大抵是被即将到来的未来冲淡压抑,心里只觉得,眼前场景是何其的似曾相似。
在数百年前的月圆,灯火浮映入眼,幢幢灯影飘向夜空时,华胥亦是如此坦白身份的。
但同样是坦诚相告,少女已并非昔日青涩,那些能将她己身淹没腐蚀的愧欠、内疚,甚至自觉囚徒罪犯的万念俱灰与等待处置,都不见了。
连带着庞大而稀薄的疲惫、麻木、无颜也不敢面对的滞涩不定,也都跟随着无影无踪。
蓦然,剑士有些晃神,心念烛火似的伏远,在耳边平和诚恳、又怀着真切愧歉的解释中飘摇一刹思绪,却是完全本能地想:
她长大了。
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硬生生抗下一切的小姑娘了。她已经拥有与之匹配的心性与沉稳,不会再被任何风浪撼动,能够凭自己向前走。
也再不需要谁去宽慰、引导了。
鲜红眼眸不知不觉盈上光亮,水洗似的艳透,被氤氲升起的柔意熔炼成一脉温和的火,烧着涟漪波荡的欣慰与细弱落寞。
镜流笑着,唇边漾开极浅极淡的弯弧,心底的情绪却很细薄,细薄到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憾还是哀。
她好像是可以接受告别的,但若想到他们之间是与人间寻常无异的结局,又怪异且顺理成章地觉得、这配不上他们一路的跌宕与分离。
所以。
“所以。”
心底举目远望,空荡而漫无目的呢喃重叠了现实,镜流回过神来,重新凝定焦点,循声去望那张含笑不改的清艳面容。
少女比所有人都从容,目光静静挪动,依次看过他们:“我此次重归,除却要了解最后的职责,还有另一件事。”
“我已领受钟山主位,有权携领使者同归钟山,共享生灭。”
她终于说到了最着重的关键点,却是一抿唇、彻底笑出来。俨然是知道缺德,想为他们之前的反应而忍耐,却怎么也忍不住。
眉弯眸弧,少女神色里流动着温款明润的欣然,在一众因陡然转折而未能反应过来的愕茫里环顾,停顿须臾,很快又笑:“所以若有一日此间事了,”
“——你们愿不愿跟着我走?”
不得不说,华胥的言行皆是很诚恳的,但再诚恳也抵不住那双眉眼里恰到好处、略略翘起又没怎么努力抿压的弧度。
这真的显得方才的所有悲伤难过像个笑话。
默了默,众人的表情从低敛变作错愕,然后又化作无言以对,面面相觑中,是束手无策又难以再抬起头的色彩纷呈。
距离最近的白珩僵直着,动作生硬至极,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用颈椎生生掰正了脑袋。
不可置信又羞恼抖动了眼瞳,在极光晴昼的虹膜上放了场比窗外都不遑多让的烟花,相互爆裂着冲击心神、甚至无意识打颤了嘴唇。
“阿姐?”
“啊啊啊啊——!”
被这一声试探呼唤叫回了魂,直面自己到底表现出了什么丢人面貌的白珩骤然清醒,无法承受似的崩溃地发出尖叫。
女声高昂,含着鲜明的窘迫与羞愧,尾巴几乎炸竖成鸡毛掸子。像是觉得狼狈难堪,又像是大脑承受不住这样泼天盖地的喜讯,所以转化成了其他发泄。
总之,白珩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恶狠狠地制裁了她。
这是狐人最有出息的一次,不光口头谴责、还破天荒地付出了实际行动。狐尾炸得蓬松,恼羞成怒地死死将少女困在手臂里,绝望呐喊道:
“你这个坏蛋根本就是在耍我们玩吧!是的吧!就是想看我们的笑话对不对!”
“钟山神明鉴。”被闷在怀里的少女没挣扎,还隐隐颤有笑腔,躲不掉似的咯咯直乐,“是你们脑补太快,我跟不上呀。”
“胡说八道!”
白珩头都甩起来了,铿锵而果断地一口反驳,咬牙切齿地用胳膊搓她:“你就是故意的!还当姐姐看不出来你是个黑芝麻汤圆呢?!你坏的很!”
说完,她还嫌不够解气,抑制不住激动似的胡乱回头,动作里透着感官过载的颤抖,左右看了好几遍,这才确定向站在原位的剑士。
“……镜流!”
呼吸急促下,白珩向女子大喊一声,试图以此遏止无法操纵的激烈情绪,恶狠狠道:“你来挠她痒痒!好好给这个坏蛋点颜色看看!”
“我今天一定要让她知道,戏弄哥哥姐姐会有什么下场!”
华胥探了半个头逃脱出她的毒手,长发被搓的蓬乱,难得被折腾得这么没形象,但也没生气,边笑边躲:“欸!我要叫救命了!”
“你这个小坏蛋!”白珩又加大力度使劲揉搓她,字音在故作凶神恶煞的表情里加重,“今天就算是叫帝弓司命也没用!没有人会救你的!”
不知少女想到了什么,没挣扎,只默默发问:“真把他叫出来也没有吗?”
“?”
白珩显而易见地愣了动作,本睁大眼睛、想下意识作答,转念又记起对方的巡猎赐福与非人之身,话音猝然卡在喉咙里,如悬空的轱辘般转动着。
许久,狐人搓乱的手虚定在她脖颈鬓边,有些不敢相信的难以言喻,却又浮游着一种可以命名为‘未必不会如此’的惊愕难定。
她好像从最初的情绪断崖里冷静了,却又陷入相互冲击的新混乱里摇摇摆摆,嘴巴张了又闭,最后飘声颤语地说:“你没有开玩笑吧……”
虽然白珩自己都觉得大概率是真的没有,但是这种事件实在也具备不小的难以置信,所以她干巴巴地问了。
华胥终于从她魔爪下彻底解脱,抬手整理着发丝,无可奈何地松懈笑叹:“我怎么也是星神了,不至于连同级都见不到吧。”
何况,那可是岚啊。
熟稔的名字从舌尖滚落到心脏里,如坠石落水,溅起了同样令人容易陷神回忆的水花与涟漪。
只稍纵即逝的刹那,少女便将波漾的眸光收理好,挑着银簪在发间重新挽了挽,继续笑说:“别看祂们瞧着远,其实有不少都会听人说话的。”
其中,自然是还以欢愉最为爱听,游手好闲的星神可以把所有人当成乐子,哪怕同事、更哪怕祂自己。
若不是追着看人、尤其老熟人的乐子,华胥是绝对享受不到那不如五感尽失的九顿饭的。不仅如此,第十顿甚至连食物稀释都没有了。
闻言,景元仿佛想起了什么,酝酿出慰喜的温软表情即时凝起,极细微地泛起一丝迟疑:“听彦卿转告,龙女今日有其他友人来访,莫非……?”
“是祂们。”华胥并不意外于他的敏锐,语声轻悠,安抚性地向他们点头,“放心吧,不必在意祂们去来,几刻前便都送走了。”
虽然按人的说法,朋友难得来一趟,东道主该多留客几日。但星神本来就是更适合放养的生物,何况其中还有欢愉。
今夜本就是不会太平的。
华胥清楚地知道,她牵连着丰饶与不朽两大相关长生不老、也最是引人贪婪的命途力量,这次归来,必然打破罗浮表面的风平浪静。
说来对不起景元,她此次回归是奔着再掀一片议论震愕而来,与当初腾骁将军面临的情况相差无几。摸着良心算,甚至轮不到欢愉来添麻烦。
所以就在几人问起她往后打算、甚至被白珩邀请同上列车星海旅行时,少女思忖着停杯,为难似的略微压低眉尖、未立即答话。
白珩骤然没了声,下意识地以为她有顾虑。
这是自然的,华胥的性格就是如此。狐人本想说她会和丹枫告知列车长与姬子小姐,并且在不忽视其他同行无名客感受的情况下、共同作出请求与担保。
毕竟列车并不是没载过星神,最早的时候,星穹列车的主人就是开拓星神阿基维利本尊,期间,还被潜伏其中的阿哈炸过车厢。
目下的领航员姬子优雅和善,除非是道德败坏、穷凶极恶的人,否则发出同行或搭乘请求,基本不会被拒绝。
于是,白珩急迫似的直着身往前挪坐了些许,焦切地蹙低着眉,开口就想说些什么令她安心:“小阿胥……!”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女宛若无奈地弯垂眉目,展颜而笑,一派缱丽清柔,“我行游不受限制,亿万光年外也不过一念,去何处都不纠结。”
“罗浮龙尊之位早已继位有人,我再现身,也不过是为了结昔日留下的烂摊子,不打算重接任何权位增惹是非。”
“但若说跟着去旅行,哥哥同白珩姐也知道,我向来不是爱动的人。只怕即便上了列车,也是要常驻看守位的。”
华胥轻细发笑,像为那些可以预感的场景而无计可施,俨然明知有错、但就是不改,眉眼弯弯,显出几分没心没肺的释然轻快:
“所以,不妨我继续赖着镜流姐姐,若大家哪日都得了空,我就携他们出逃到你们身边来。”
应星端杯的手逐渐停下摩挲,待听完,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匪夷所思到皱眉的欲望。
工匠吸了口气,卡在喉咙里欲言又止半晌,既荒谬又不觉得该意外,哽愕许久,他的情绪走到了另一个极端,蓦然泄气似的笑出来:
“嗤——我算是听明白了。”
榴花沾霞的眼眸亮着光,悠长舒明,如眼尾般上扬着、轻翘昂展着,总叫人联想起率肆过境、卷上天际的风。
应星笑着侧目向她,银发晃动在鬓颊,荡进眼底一片柔璀雪光,揶揄挑眉道:“龙女这是把自己当成传送阵、准备随时带我们开跨星聚会啊?”
“好提议。”华胥故作惊讶,旋即扬开笑,从容又轻狡地开始搬弄是非,煞有介事道,“应星哥果真天纵奇才,不妨就如此实施吧。”
“?”
应星愣了,微微睁大双眼,反应过来后,笑音便从胸口开始簇簇震颤。放下手中杯盏,半开玩笑道:“这已经算是当堂诬陷了吧,龙女?”
“毕竟我有恃无恐。”少女舒然扬眸,如弦月般盈盈生光,态度悠然自若,也半回一句玩笑,“仙舟律法,可判不了异界神灵啊。”
兴许是横亘在中的天堑在解决方法的坦言中化断,满座对她这非人身份也没了凝滞顿噎,变得更为自然,她也能以此掺伴出法外狂徒的玩笑。
华胥昔日也总是如此,神色温静、口吻平和,说的话却各有各的大逆不道,一派婉约的肆无忌惮。
“嗯?”
应星错讶,旋即又怀有招呼意味地四下相望,分明自己也是纵容,却还象征性提醒周遭似的、笑出一道惊愕谴控皆浮于表面的单音:
“哎,方才白珩刚说,龙女会平等给我们瘪吃,怎么这就立即应验了?”
“毕竟星神来访。”
瓷杯被虚搁在唇边,始终静默旁听的丹枫岿然接话,耳下摇晃的红坠艳丽,与眼尾秾红遥遥呼应,脸不红心不跳地偏帮道:“言出法随的几率自然更高。”
镜流没说话,但也跟着轻应一声“嗯”音,点头附和,神态里也是习惯丢弃良心、天平倾倒后的淡然。
好在她本就不是白珩那般性子、没说话,否则景元猜测,自家师父会直接把锅扣给应星,怪他在最容易应谶的好日子找瘪吃。
想着,青年不动声色地藏住嘴角的弧度,将表情里的惬意与取笑情绪隐藏得干干净净,如同平素神情般转过眼,笑眯眯地跟声:
“如丹枫哥所言,到底是星神这种级别的存在降临罗浮,说不准还有常乐天君在其中,那自是难保一语成谶的。”
华胥循声逐个挪目,眉眼含笑地看着众人挨个开口,维护她的同时围攻了应星,虽有自知之明自己最被偏颇,但也忍不住失笑几声。
旋即,她在短暂歇声恢复的安静中再度开口,抿着笑意,又向所有人偏头问道:“所以我的邀请是被拒绝了、还是有其他回答呢?”
“当然是答应!”白珩急不可耐地接话,好像稍微晚一秒就会被少女再度扔下似的,双耳紧绷,“早就说好了!我们六个人永远不分开!”
“七百多年前同去同归的誓言,永远作数。”
镜流亦侧目向她,红眸轻闪,破雪裁霜的嗓音柔缓清冷,笑说:“如此机会多少人求而不得,今有龙女相邀,我们又怎会拒绝。”
这是千载难逢的,当真如约定般相互陪伴,永生都以性命相托、不叛不弃,同舟共济的机会。
可以不必在乎时间,可以真正践诺。虽然他们也不大清楚,自己怎么会对实现此诺这么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就好像……他们都已经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那么。”
不约而同的答应让少女璀然莞尔,伸开指掌,凭空浮起一枚晶梭,光华清灿隐隐与眼底不相上下:“就请诸位钟山主使做好准备,来日同我、”
“——赴往神山了。”
千难万险的煎熬彻底在无知无觉的意识里催化,涌起酸涩与庆幸,心头骤然喷涌的雾气蒸湿了眼底,在笑意里被别开垂低着遮掩。
“恭喜我们。”她笑,语声轻得出口即散,虹膜下吞噬一切的天体却容许了一缕细弱的水光,“得偿所愿。”
晶梭纯粹如凝水,若非半透材质,大抵连第一时间捕捉都做不到。随话音莹莹悬浮在掌,光华流转、绽虹溢彩。
斑斓绚丽的万色聚缩成灼烁的璀芒,短暂照透她血肉下密布的纤细淡青,不知是该形容薄弱、还是逼真。
满座心怀杂陈百味,由衷而清晰地见证,少女身上显著而确切的非人气息。
白珩深而紧密地凝量着她,从她手中奇异晶梭、再到眉心那既奇又悯的纤细猩艳,震愕又愕然,试图在四下找到能够抓到、摸索的共鸣。
比如同样的急切、同样的担忧、同样油然而生的庞大难过与懊悔自恨。
所以待光华收敛偃息时,白珩甚至来不及仔细品析彼此眼底纷乱深杂的冗乱情绪,扑过去抓住少女双手,径直问道:“小阿胥,你不会再离开了吧?”
“我是说,是那种等今夜之后去到其他地方、隔很久很久才来接我们那样?”
可能是话本看多了,华胥目下这模样真是像极了交托信物的域外高人,留下凭证后就任由主角自由生长,待许多年后才再度现身。
不止被少女弃养过一次的狐狸实在很难不担心这点。
华胥反应了半秒,下意识低头看向双手,了然宽慰道:“自然不会。往后我若出门,那也不过就是见些朋友、几个时辰的事。”
“你们也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从来都不喜欢走动奔波,所以在你们也了结离开之前,都不会搬出罗浮。”
说着,少女格外出人意料地向对面的银发将军示意,半认真地翘起眼尾,笑意浅淡:“更何况,景元我都还未来得及欺负呢。”
“?”
这出点名可谓别出心裁的气氛挽救方式,景元即时一怔,哽噎着抬头,却在捕捉华胥眼底光彩时骤然滞了全身。
看出些不作玩笑的认真意味,预感即将有大事又生的将军怔忡思量着,很快便想到什么事上,恍然飞划过眼底。
气息收换,那双温和俊朗眉眼漾开笑意,旋即是别无他法的耷垂,不知是否在回应玩笑,只笑音长长道:“饶了我吧,龙女大人。”
“那可要如何是好呢?”
慨然轻如呢喃自问,华胥真挚为此感到抱歉,望着青年的目光愧疚而坦然,却并无动摇,叹息道:“我要收结久困龙裔的昔日遗祸。”
“你便是板上钉钉、逃脱不掉的受害人啊。”
沉默再度降临。
满座五人,皆是同华胥有生死之交、直面她数次胆大妄为的至交。话音至此,谁还能听不出来,是要面临与上任将军腾骁同样境况的意思?
“……我就说将军的位子谁坐谁……哎呦!”“静默中,白珩小声嘀咕,又骤然在镜流的友善提肘下低嘶痛呼,拍着嘴巴止了声。
……
这是在来参加聚会前,华胥就已经打算好的后续事宜。
结束与过去对面不相识的碰面、踏过最后一遭梦境,少女重新站在星海间,身后跟着蹦蹦跶跶、变回星神模样的欢愉。
对方晃着面具,悬挂别佩的道具碰撞,叮铃当啷地乱响,偏生嘴也不停歇,还在哈哈狂笑着。
“哎呀,尚未开始旅程的时候,就已经和结束旅行的自己碰了面~”
音调拐了个弯,阿哈便蓦地闪到她跟前,深肃沉默几秒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大笑:“时间可真是奇妙的存在,不是吗?啊哈哈哈!”
华胥对祂这种耍宝姿态习以为常,置若罔闻,径直抓进那飘来荡去的红斗篷里,毫不见外地开始摸索。
须臾,她从中翻找出一张硬壳玻璃彩纸。
遍布凹凸痕迹的纸片很漂亮,横折凹凸里折射出短暂瑰芒。见此,难得乖觉的阿哈来了兴致,长长“哦”了一声。
像是猜到了什么,祂颇为期待地看着少女将玻璃纸折成船、然后扔到了水面。
无事发生。
亮晶晶的小船歪在水面飘荡,悬挂满身的面具同步呈现扬眉睁目的惊态,旋即,极其放肆地高声喷笑:“啊哈哈哈哈!”
祂笑得格外激烈,如目睹了史上最大的笑话,恨不能捧腹打滚,音调尖亮,此起彼伏地回响:“时间偷师了阿哈的炫彩小船,还失败了!”
“不交版权费、偷师不到位,怪不得只能做出一个失败品~哈哈哈!”
面具下透出挤眉弄眼的夸张快乐,回音飘荡如置身空旷剧场,刺耳不说,还具备绕梁三日的不绝于耳余音。
华胥难得学一次这乐子神,一败涂地难免不大高兴,皱起眉,就看见阿哈也从袖子里掏出张玻璃纸,边折、边坏心眼地咯咯乐。
祂显然更熟悉这类活动,三两下就折出只栩栩如生的纸鹤,故意捏到她跟前,欠嗖嗖地拖长音调:“让阿哈看看~是哪个呆瓜如法炮制,结果翻车了呢——”
“哦,原来是我的笨蛋时间!”
星神捧着心口,慷慨又深情地作拥抱状:“没关系,阿哈这么爱你,就算你是连纸船都折不好的大傻瓜,阿哈也会大方地为你补救的~哈哈哈!”
言罢,祂就在少女略显无言的目光下一拽,生生将绚丽纸鹤扯出不知何时折进去的两条细长直腿,并欢呼着甩手扔向了小船。
薄光灿烂,如飞跃的细星,脱手就活了过来,拍打着翅膀飞向小纸船,与它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
仿佛本就如此模样般,船只迅速变成可载两人的大小,纤薄甲板船舷如水晶冰层,泛着精美的脆弱光泽,昂起一条优美的玻璃鹤颈。
“来吧时间!”星神格外热情地转过身,扬着斗篷如蝙蝠展翼似的伸开手臂,声情并茂地招呼道,“让阿哈来最后送你一程!”
华胥顿了顿,眉尖几不可见地弯蹙一下,微妙瞥向水面悠悠停泊的彩船。不禁担心这船开动时,是否会变回那只长腿纸鹤。
她折纸化船的举动,就是来源于某段过去里、带着她遨游星海的阿哈。那是没良心的欢愉极其少有的、温柔体贴的时候。
但现在今非昔比,这长了两双筷子腿的纸鹤也是少女头一次见到,所以要说它待会儿直接平地起高楼、巍然站起来奔跑什么……
阿哈完全做得出来。
思及此,华胥盯着鹤颈修长的绮幻小舟,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怀疑与顾忌,颇为委婉地道:“我是觉得,也没有必要非坐船不可。”
“这可是我们友谊的小船!”阿哈受伤无比。
“那你先保证它不会变异。”华胥不为所动,目不斜视地直望祂的双眼,认真到几乎沉肃,“向巡猎发誓。”
星神萎靡不振地垂头,丧气地连硬壳面具都变成了软化的年糕,失望地蔫蔫卷下来:“……好吧,阿哈发誓。”
值得庆幸,阿哈是言出必行的星神。
祂遵守誓言,确实没给这一路带来小船拔地而起后、再拔腿狂奔的惊喜。水晶船悠悠滑过星子细碎的海面,不知去向何方。
途中,她编辑了一条跨越时间的消息,发送给了星历8072年的竟天,那个算是她半个学生的玉阙太卜,解答了对方昔日的疑问。
待小船停靠在通往灯火长街的出口,破天荒安分了一路的欢愉终于再度出声。
“哦,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呢,警惕心很强的时间——”
藏在面具后的眼神里依然酝酿着浓厚的趣味,灼热、又纯粹的透过记忆,向她戏谑又好事地锁定,怎么想都含着几分不怀好意。
华胥眨眼,雾蒙蒙的眼前骤然如刷新似的清晰,连带眼前浮叠的幻影也被驱散。
“……龙女大人。”
温朗声音在海潮更迭的辽远喧哗里放轻,像不愿惊破夜色,又像在舌下喉中含藏着未可出口的话、所以牵绊着喉嗓。
她循声转头,迎上一双才告别不久的鎏金眼目。
那颜色仍旧鲜活,金阳璀璨的醇灿,光华宛如日暮水面,粼粼波跃着许多翻折、浮沉又辗转的东西。
盈着轻萦的纵容深长,说不上具体是什么,仿佛丈量到了她早就隐没入骨骼躯壳下的起承转合。光点星粒似的闪动,生出极其熟悉的柔软神采。
焦点半凝半越,端详许久,而后便全数收叠殆尽,若无其事地笑起来:“生死并肩多年,龙女怀有如何远智慈心,我皆知晓。”
清月白夜,海声嚣嚣。
鳞渊境辽远的海面翻滚乌蓝浪涛,跌宕起伏,圆月高悬的清亮华光泼落满境,将海面铺满一层碎鳞般的霜。
“持明繁衍遗患一事,自千年前被困扰至今,仙舟有心无力、难以相助。今日有解,”
“景元。”
华胥未卜先知地预料到他即将要说什么,对上他略有讶异的眸子,径直道:“星神现身,是足以震动寰宇的大事。”
“超脱血肉的天体若有思量,人不知不觉、更不可阻止,理所应当。”
她不偏不倚,理所当然地补充纠正:“昔日是我接任持明尊君,亦是我一走了之,甩下了烂摊子。如今回来收拾,是分内之事。”
“是我将一切扔在罗浮,由素渺处理、令绛罗强行成长。若要论罪,首当其冲。”
少女既镇定又淡然,回头重新眺望向滚滚不歇的海潮,字音悠淡:“哥哥早已卸任,绛罗竭全力打理持明,你亦殚精竭虑治平罗浮。”
“是以仍属仙舟、仍属人类,都不该再被卷进目下的收尾。”
华胥本不打算让他们来,避免牵连问责、落了口舌。但已见面聚会过,五人知她要往鳞渊境再行作为,不跟来绝对是天方夜谭。
她并不希望任何人被此治罪。
眺望着汪洋与夜天相接的那一线细淡分割,她抬手,在皎月拨辉的空明里握住一团白光,由衷道:“素渺也好、绛罗也好,我都于她们有愧。”
龙师落英早已身死、却又奇迹的有了转生,结果这一丝生机带给她的也是案牍劳形,让持明彻底和喜爱的逛街游玩说再见,扛起高压。
十几万年不曾背叛的追随,却换来没良心的领导这样对待,任谁看了都得打抱不平、说一句不值。
素渺亦是如此,始终坚定龙女派领头龙师的立场,临到结束,却操劳到了快转生的最后一刻,真正从青春到年迈,呕心沥血了毕生。
想到这里,华胥不禁有些好笑:“这八百载一程,到底也还是叫他人替我负重前行了。”
她说得失笑,尾音轻盈,如吟如叹,像枝头浮流的云絮。分明是风华正好的好容貌,却显出其他几人都无法比拟的沧桑遥远。
丹枫望着,不自觉皱了眉。
他经历过很漫长的梦魇,从生至死、欢愉痛苦的百年都压缩在一夜,恍惚又混乱。
过长的时间削薄了精神,吞噬了鲜活,让本该是青葱岁月的魂魄开始生锈,斑驳落漆,短短几月便让人迅速衰老、压抑沉闷下去。
深陷过其害的经历,让丹枫对人与物身上承载的时间格外敏锐,所以轻易捕捉到了少女身上、几乎万载岁月的古重。
直此,他才有时机最真切地从少女的眉目里去瞧,去猜探在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岁月里、她都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凝眉望着那双眼,望着与记忆无甚差异又天差地别的身影,丹枫只能感受到沉淀累积满的、曲折的长久时间。
她似乎已经是最合格的长生种了。
“所以今夜。”
宛若吟咏的语调在尾音里染上笑,少女没有回应他们的忧愕端详,反而由衷欣愉地说:“就是也叫她们脱出其中重担的日子了。”
白裙舞曳,绡纱泛亮,在稍纵即逝的反照里转折出烟月雅色。她未曾回头,径直迎着倒灌的月光向古海走去,置身向盈盈飞舞的光尘里。
清皎照落,冷光顺着发顶跌下,滚落满衣,熠熠在云海绣纹上跳跃,活物似的继续摔滑,撞进腕间才被重新扣起的花丝银镯上。
“好花良月,光照喧夜。”
青蓝雾火骤然升腾而起,丝丝缕缕地弥漫起白茫,如将天地都扯盖了层半透明的薄纱。
少女踏上水面,迢遥已漫海而生,天青雅色覆盖满视野。幽光穿透过飘曳的轻绡白衣,自海面升上星海,笼罩了仍在航行的艨艟。
运行六舟的系统在此刻重新连接似的闪了闪,电流滋声在无数耳中细微炸响,令整座仙舟都在此刻陡然静默。
“故人而今登临神位,再度归乡,了结旧恩。”
画面清晰在眼前浮现,仿佛顷刻越过万万里、越过无数洞天,直接站在了鳞渊境。
白火如雾,自海下纷浮汇聚,凝结成一颗缩聚的月珠:“我虽非持明之祖,却也有掌下龙裔。今联盟六尊并立,归乡客华胥、便锦上添花。”
“再管最后一事。”
垂至脚下的长发华美如绸缎,龙角峥嵘而生,绮艳极光从衣角裙袖向上攀爬、蔓延,染作一身瑰裳,山海绶帛、星轨蜿蜒。
化作天体的神灵回眸,倾倒的光华霎时冲击向每一道精神。修长甲面弧光潋滟,指尖拨点、顺势挥垂落下,引得满袖璀亮倾洒。
剔透纯净的青蓝光点在夜色里轻盈纷扬,簌簌向波澜粼粼的海面飘去。
她说:“星神「不朽」华胥,赐赠罗浮龙尊绛罗,此后真龙传承完满,成骊龙之相。统御古海新生族裔、衔珠玄骊一脉。”
“而持明本族有古海相护,轮回转世、无生无死。”
乌黑赤鳞的矫健游弋而来,吟啸悠远,神灵翻掌按下月珠,重新唤浮起一梭悬日环月的无色虹晶,语声空幽:“不及穷途、无以延续。”
“至尘缘了结之前,永授令使于持明六脉真龙、及。”湿凉火焰自指尖升腾,燃烧至她浮星流光的裙袂,如一脉艳煌异火,“倒悬海,蜃焰一裔之长。”
无数双眼睛睁大了,一眨不眨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里。他们只是看着,双眼与大脑仅剩记录的能力。
而少女于古海中央转身,见朦胧游离的大雾遮天蔽日,隐了数道围着她立足、姿态不同的眼熟身影。
“苟富贵、勿相忘呐!”
挺拔如淡翠青山,苍葭衣裳的少年向她招呼,眼睛是无可比拟的鲜亮绿色,哪怕大雾茫茫,也掩盖不住光彩。
任是碧落浅衣的龙角女性不甚满意地看他一眼,少年也不改欢脱,我行我素地向她竖起大拇指,高声赞扬:“小妹,干得好!”
见此,焰色角冠的青年想了想,也跟着放开抱臂的双手,有样学样地竖起拇指,附和道:“好样的,小妹!”
其余二人在最外,左右夹着他们,皆未言语。女性威严、男性沉肃,如巍峨立着冰川与山峦,亦是缎衣华服,气度尊贵。
迷蒙淡白遮眼,看不清他们的神情,但华胥能够清楚感知到,就在他们的方向,有两双透出赞扬笑色的目光、始终拢定于她。
“彪炳千秋,万古流芳。”
右前侧传来吟吟笑语,口吻熟稔,柔和优雅。衣袖临风舒卷,是一袭被淡化的丁香紫色:“罗浮至幸,得与龙女结有因缘。”
“前人之困已解,后世新芽已萌。”另一道春芽碧绿的身影双手交握,语气柔蔼可亲,也在笑着,“可以退休啦,龙女。”
她挽着长发,髻间簪着玉钗,月光毛绒绒的透过雾气,在钗头照出一星潭水般明澈的玉色,柔柔笑着,轻拍了下掌:
“虽然是前辈,但目下,我们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那便在此,预祝你们前路顺利,旅途愉快吧。”
新碧薄春的衣裳在疏凉海风里轻曳,与丁香浅紫一起卷荡,像纤软婆娑的花与叶。
女子在隐隐绰绰的雾后弯起一双笑眼,连同身旁同伴的份一同缓慢而温慰地点了点头,笑道:“老师们,都很高兴。”
“为你、为我们、为联盟、也为你们的未来。”
“所以就继续大胆向前吧。”身后毫无征兆地搭上一只手,接上了话。
华胥惊而后望,猝然撞进一张英气飒爽的笑面,银灰眼目里仍蓬勃长着片芦苇茂密的旷野,悠然自由。
利落打扮的女性笑得眉目生光,轻拍着她的肩头:“没人比你更有韧性了,既然无事无争、无拘无束,那便只管前行,就像当初那样。”
“不论是万世万界的风景,还是混沌终末的轮转,你且迎着它继续往前。”
女子眉宇间仍是洒脱无畏的恣意浩荡,出言便是一派快意辽阔:“且走到万物的尽头去看看,那所谓云尽水枯的天地边界,到底是什么景象。”
“去吧。”
说着,对方笑着将她向前一推,华胥踉跄着、回头想驻足停留,又是一只手握在肩头,接力般笑说:“跟我们说话可不兴回头呐,小龙女。”
醒目的耀眼金发飘扬,狐耳高竖,深邃五官带着不见外的直率笑容,眉梢挑起,平易近人的欢快:“我也是发达了,能手推星神还毫发无损了。”
说着,金狐狸朝她飞了个欣赞又肯定的眼神,半不正经的模样:“果然我眼光就是很准,你就是干大事的材料!”
“刚刚变身天体的样子很帅哦。”眨眼时姿态也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金发狐人打趣似的眯眸哼笑,“多变,爱看。”
叆叇遮掩的迷雾在退去,化为人世的模样,人影逐渐淡化,像是距离遥远了,但几人皆未上前,俱驻足原地。
“别看啦,小龙女。”
依旧是那颗醒目的金脑袋扬声发笑,手肘相当亲熟地架在剑侠肩上,另一只对她作喇叭状扩音:“你实在挂念,记得记得烧点东西下来给我们。”
“我连这方寰宇的边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异世异界就更别提了。好歹前辈一场,我们倚老卖个老,你多关照一下呀——”
雾后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拌嘴,是绿衣少年跳过去跟她整了两句什么,阴阳交界相互拆解分散的波动很大,华胥听不清。
但看着这些曾并肩作战、如今都早已离世的故人,她到底是笑了。
“……这是自然。”少女注视着他们,抿着怀念的弧度,悠缓应道,“不论天涯海角、异界他世。若我踏足,你们、必然也会看到。”
“我以钟山主之位承诺。”
人群寂静了一刹,旋即是商声开口打破,看似和稀泥地安抚她:“不用那么严肃,千鸾她就这个性格,你糊弄她两下就行。”
“哦对了小妹,你记着跟丹枫带句话哈,这人真是烦死了,梦也进不去,不知道怎么搞的……”
身旁龙角女性冷冰冰地给了他头上一拳,声音严厉而不近人情:“说正事。”
“你怎么又打我!说说说!我说行了吧!小妹啊你记得告诉他,我已经把百草集背下来了,早晚真学成医士!让他不许再笑话我!”
闻言,一旁抱着胳膊的虬龙也想起什么来,嘶一声便又放下手,也加入过来:“你这么说,我也有话得小妹带。”
“你带个丰饶孽物啊!”商声毫不留情地揭老底,“做的饭都能把死人毒活了,小妹你别理他!告诉丹枫,有笑话就看灼律的!”
“你找打是吧?!”
“打就打,谁怕谁啊!论打架我输过吗!”
卷袖子拔刀的硝烟越发浓郁,在重琨出手阻止前,绥序眼风冷扫,冷声厉斥道:“都给我住手!”
“在小妹面前闹成这样,像不像话?!”
叫那双凌厉的眼睛扫过,二龙终于记起了刻在血脉里的长姐压制,眼观鼻鼻观心地把袖子捋回去,别过脸不说话。
韶琉语气轻柔地出来打圆场,千鸾也跟着凑进去玩笑熄火。见此,辛夷再度向她靠近了些。
碧绿衣角飘荡,在雾气遮掩下如同柳枝,女子习惯性正了正发钗,又莞尔说:“叫龙尊提醒,我也有话,想劳烦龙女转告。”
“说来不甚吉利,但赤桐想来也要来此了。”女子放轻了声音,微微笑着,“劳烦龙女替我告诉她,来的路上别怕,我会去接她的。”
“……好。”
“生死有常,盛衰轮转,这都是必然之事。不要难过。”女子又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亲善口吻,“要继续好好生活呀,你的通天大道、这才开始呢。”
“是啊。”
虬龙重新出现在不远,下意识想抬起的手顿了顿,又放下,在朦胧白芒里短暂沉了声音,深深道:“既然回来了,就继续走下去吧。”
“应星那小子现在翅膀可硬,但有你们在,我也没必要担心。丹枫怎么也是个老家伙,怎么都不该反过来让你操心。”
气氛没凝重两秒,他又深恶痛绝地磨着牙道:“但小妹啊,哥真得托你件事,你有空跑趟朱明、让怀炎老头少烧图纸下来气我!”
“这些新人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成心把我气活也不带这么蠢的!他还好意思架着火盆烧过来给我看!”
灼律显然想说自己的转世到底怎么会有这么窝囊,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难免没收到过来自转世的同情,又给气无语了。
“寰宇辽阔,你们的疆场却不止如此。”绥序很快接上话,浅色龙角在雾中隐藏得天衣无缝,“天宽地广,阿姐祝你们行游无拘。”
闻言,千鸾也跟着嘱咐:“往后离开这片寰宇,那可是正儿八经出门在外、举目无熟了,白珩总闯荡,有经验,组队记得跟紧她啊!”
“虽有龙尊这等岐黄圣手在,轮不上我操心这些,但异界植物药草可能皆与寰宇中不同,随身还是常备医药、远离陌生花草。”
“照顾好自己,随遇而安、随心所欲,就都足够了。”
嘱咐声阵阵,夹杂着相互吵嚷的笑语,听得嘈杂,却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触心之语。
星神天体分明该是丧失一切人类生理机能的,但华胥听着,除了越发抿直却翘起的唇角,隐约还有模糊的水汽。
半晌,她浸在酸涩里笑着回答说:“……知道啦。”
我们都知道啦。
往后的日子,往后的路程,都会一直记得这些的。
……
【仙舟联盟时间,星历8100年。】
【月圆中秋,罗浮仙舟鳞渊境再起新变。失踪百年、掀「鳞渊祓祸」之变者、前罗浮龙尊「华胥」现身归来。】
【鳞渊洞天再生遮天白雾,海花盛放,六舟齐静,凡舰中所在人员、悉数身临其境、聆其传音。】
【于此,联盟方优先确认其登临星神,重掌「不朽」命途。赐创新族、完满传承,授令持明六尊、承赐令使。】
【千年后,「不朽命途」二度崩解,星神华胥消散失踪,与此同时,三代「不朽」星神诞生,震彻寰宇。】
【余下巡猎六锋之五随之音讯隐匿、不知去向,仙舟联盟方严密封存消息,拒绝一切与探寻,强行不了了之。】
……
星历,9136年。
仙舟,罗浮。
改进过后的四季系统更加完美,风流徐徐吹过长街左右婀娜的杨柳,拂面生暖,婉转起数声此起彼伏的莺鸟鸣啼。
鳞渊境内,眺望古海的巡逻地点之外,有两道身影抱着手提织袋春游似的走进来,为首者跑得快、一屁股就坐在青灰的砖石地面。
“哎呦!”
仙舟女孩放松似的咬了口加重的读音,旋即把袋子一敞开,哗啦啦地倒下满地书本。旋即,她转身、大方地向同伴展示:
“来看看吧!这都是本姑娘我的独家收藏!千年前最接近巡猎六锋的话本子!我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狐人少女虽膛目结舌,但也还有思考能力,便小心抚摸书封,边讶异反问:“你这么对你家宝贝?不怕挨打呀?”
“我哪敢啊!”仙舟女孩瞪大双眼,“这都是我小时候打出来的复印本!当初的亲签我要真敢带出来,非得叫我老妈扒了皮!”
“不过事情都过去几千年了,也不知道这几位英豪是否真的同话本一样,肩并肩着、远走高飞了呢?”
女孩撑着手臂,抬头仰望天空:“真难想象,这样传奇的、几乎是杜撰的故事,居然是真实发生在我们罗浮仙舟上的。”
“可是已经太久啦。”狐人少女大了胆子,这才敢将书捧起来尝试翻阅,叹气接话,“一千年时间,星辰都褪色了。”
再辉煌峥嵘,这些也都是很久很久的事了。那个时代的人已经连子孙都长大成人,那样荡气回肠的过去、也只剩绘声绘色的传说。
“古海还在翻涌。”
眺望着一望无际的碧蓝,狐人忽然怅然:“它还在孕育持明新生、见证仙舟航行,可是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它和我们,却都再见不到了。”
“别那么难过啦。”女孩安慰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天骄,我们也会有的,说不定我们就是呢。”
“呐,这本借给你!”
仙舟女孩豪气地扬起一本鸢尾蓝底,漆金描银的书:“《去岁海棠》、据说是比《云州列传》还早的小说,巡猎六锋都有同款哦!”
“谢谢。”
狐人扬了嘴角道谢,很快又蔫巴一下耳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说:“可我更想看《云州列传》那样的,以他们六人为原型的书……”
“这有什么难的!”女孩不以为意,立即从一堆精装书本里翻起来,动作大大咧咧,应得响亮。“看这个……哎,不对?”
“怎么起雾了?”
话音惊奇调转,两双愕茫的眼睛在半空交汇,充盈而强烈地交换出一段不明所以、又深感异常的疑惑。
潮湿氤氲,很快蚕食去所有热度,连带头顶晴阳也被围蔽、掩了光彩,泛起毛骨悚然的凉意,叫人不自觉缩着身体打了个寒颤。
“按理说不应该啊……”狐人少女四下环顾、错愕难定,下意识贴近同伴,双瞳发抖地盯着海面,目眦欲裂,“而且还……蔓延得这么快!”
不可能的吧、不可能的啊!
罗浮仙舟上的气候一直很稳定,起雾也会有预警。怎么会来得这么突然,还根本不知道这雾气是从哪里出现的!
雾气不过几秒便遮满全海、乃至全洞天,二人吓得魂飞魄散,眼见白雾开始向她们弥漫过来,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飒——”
风吹浪动,却分毫未能撼动这片来历不明的雾气。但所幸它停了,停在二人脚尖前,或者说,是停在饮月君雨别雕像的枪尖。
“这是怎么了啊!”
女孩已经快吓哭了,和狐人依偎着挤在雕像下,眼泪因极度恐惧冒出,迫切又害怕地扒着像台:“救命……这是怎么回事啊?!”
“护珠人……!对,护珠人!”
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用冰凉僵硬的手翻出玉兆,哆嗦着说:“巡逻云骑一定会管的!我们要赶紧上报!她们会救我们的!”
“不……”
“不什么不啊真的会死的!鳞渊境什么时候这样过啊!”
“有的!”
狐人女孩猝然没了所有惧色,甚至隐隐亮起眸光,认真而专注地说:“你忘记了吗,千年前的「鳞渊祓祸」,就是无端起雾、遮天蔽日!”
“都什么时候了!”女孩显然比起传闻更在意自己的小命,崩溃道,“千年前就失踪,万一他们真是都不在了!咱们今天就玩完了啊!”
“可是玉兆已经没信号了。”狐人少女咬了咬嘴唇,有些委屈,“我有信号提醒设置,断联立刻发信,起雾的时候它就提醒了。”
“……不是,你先别哭啊!万一真的有出路呢,现在怎么都该是在罗浮上,不可能真把我们的命给威……!”
安慰戛然而止,狐人少女瞳孔的倏尔缩聚,颤栗般疯狂颤抖。她不可思议地捂住嘴,不禁在巨大惊愕下尖细了声音:“飞缨!你快看那里!”
“那是——!”
其实环境早已经看不清了,名作飞缨的女孩也抗拒睁眼,但不得不说,玖潇方才对历史的笃定,确实给了她一丝睁眼的勇气。
于是飞缨尽力抹干眼泪,小心而谨慎地睁开眼睛,试探着向视距内天地同混的迷朦去看。
眼前云霭深深,凉意细重,可就在无垠烟水后,她不可置信地看见了几抹颜色各异的身影,即时睁圆了双眼。
龙尊雕像距离那些身影很遥远,且雾气浓郁,所以她并不能看清那些人是何种模样。但就人数来算,正向古海走去的身影不多不少,正好六位。
六位。
目的地鳞渊古海、伴随无端大雾。
还能是谁……还会是谁!
吸起的气卡在胸口,激动便紧跟着冲上头脑,将所有害怕胆怯撕得粉碎,甚至开始剧颤双瞳,几乎是欣喜若狂。
反应能力被掀翻,飞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急促而兴奋地卡着喉咙吸气,抓住同伴疯狂地摇晃着手,低声尖叫:“是……是!”
“嘘!”
玖潇立即捂住她的嘴,极力压低声音,严肃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按着她缩回雕像下,压缩了存在感。
“看着就好了。”狐人以气声说话,难得如此严厉,“惊动了他们,万一不给我们看了,那可怎么办?”
飞缨被捂着嘴,其实想说就凭巡猎六锋的本事,想不发现她们才是无稽之谈。但想来想去,争执拌嘴没有看偶像划算,就乖乖点头、不说话。
见此,玖潇松开了手,重新和她紧紧挨在一起,小心翼翼控制着呼吸,躲藏着目送那几道身影踏过显龙大雩殿。
她们躲着,在拉到最近的距离里忐忑紧盯,瞥见一角飘扬的鹤纹白袖、一段压银缎边的青金石衣角、一只蓬松而欢快的尾巴。
“我说……”含笑的青年声音低沉磁性,怀着几分恣意朗然,向同伴们搭话。
不知说了什么,迷雾里显出道银发红绳的身影,笑吟吟地招呼过去,声音被模糊得混闷,却仍能听见他笑唤:“龙女大人。”
旋即,是一段青蓝薄绡的清窈。
她像是被谁说的话招惹到,但又看不出生气的模样,故意脱队悠悠向前,很快追上来两道女子身影,挽手并肩、把余下三人都抛开。
“……”
指尖攥紧,用力绞着衣裙边角,狐人少女说不上是喜极而泣还是什么情感,眼眶通红,视线紧紧黏在六人身上,怎么也不放开。
她忍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哽咽,忽然贴过了头,不舍得挪开视线般,很小声很小声地问身边女孩,边问边笑: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还会有很长的时间一起旅行,一起去触碰无垠广袤的世界啊?”
“这下就很明显了吧。”飞缨靠着冰冷坚硬的石台,半满足半向往,快乐地扬起笑脸,也小声说,“做朋友果然就要像他们这样,永不分离。”
“嗯……”泪珠滚烫砸落,玖潇又抿着嘴,对她眯着眼睛笑起来,鼻音轻微地说,“那我们也当这样的朋友。”
“好啊!”
飞缨很欢快地回了她一声,纵然是气音,也雀儿似的昂扬。说完,两人又不出声了,缩手缩脚地窝在一块,眺望着视线里最后一点深浓的色彩。
谈笑隐隐约约,随着他们远走、没入无边无际的茫茫烟水里。
他们顺着古海长长的台阶而下,行入白雾之后,再看不见。好像真的抵达了另一座她们不可触及的世界,结伴而行、远走高飞。
似乎不光要踏遍星海,还要去到连星海都延伸不到的地方去。一直走、一直走,就这样并肩同行着,走到时间的尽头。
兴许到那一刻,又会是他们新一轮人生的重逢。
【主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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