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忆宫·下
话音落地,焰华收束。
岁阳瑰丽的冷焰骤被扑灭,不见五指的黑暗汹涌袭来,将整个奇丽绝伦的铸炼宫一并吞噬,消化在寂灭般浓稠的沉暗里。
黑,无边无际的黑。
宛如被完全剥夺视觉,光源与轮廓都无法被睁开的眼睛捕捉分毫,黑得甚至让华胥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到底是否睁开了眼睛?
或者说,她是否还存在着眼睛?
眼眶内的圆润血肉仿佛随画面消失而变得空洞,难以感受出存在的痕迹,不知是视觉剥夺后的错乱、还是当真如此。
她还有眼睛吗?
半恐慌半茫然地想着,她迅速尝试转动无焦的目光,想从中感受到眼球安在的证据,以此确认自己的安危。
可比微弱挪动感更快被意识捕捉的,是耳畔遥远传来的一阵窃窃私语,压低着喧哗:
“分明是被丹枫大人教导出来的,她怎么会这么差劲、一事无成?”
“云上五骁驰骋沙场、哪怕面对倏忽亦以命博出了胜利,龙女和他们交情深厚,武功竟然能低下成这样,也是稀奇了。”
“持明的云吟水师是何其强大的战力,昔日跟随丹枫,所向披靡。如今到了她手里,领兵决计是妄想,恐怕要彻底沉寂了。”
“真是遗憾……来日罗浮的持明竟是庸人治族啊。”
刻意压低的讨论里是鄙夷、也是不解的嫌弃,失望满满。边担忧持明未来的发展,边对她这个当事人居高临下地评点。
差劲、平庸、糟糕、不够格。
标签接二连三地打在身上,如钉穿血肉筋骨的尖钉,一寸又一寸的将她脊背压弯,而后生生从平地拽入低谷,按进潮淤的泥沼里。
华胥看不到环境具体有什么变化,但周身空气当真变得浓稠。仿佛化不开的膏药胶水,吸入就会顺口鼻堵塞、把肺腑灌满,将人生生折磨死。
而沉闷嘈杂的议论还在环绕,好似世上所有口舌俱全的人都挨挤地围在她身边,对着她啧声蔑气、幸灾乐祸。
“等着看她从高处摔下来吧,还龙尊亲传呢,嘁。”
“要不是运气好,占了个龙尊导师兼兄长,这种人根本就爬不到高处,更不可能坐得稳高位!”
“人家命好,你别羡慕了。”
“嘿呦,还命好呢。看看丹枫那个祸害惹了多大的乱子出来吧。又是拥兵作乱、又是贪取不死的,持明一族因此死了多少人!”
“说起来也真是,丹枫怎么就不知道看看,罗浮如今这样、怎么可能禁得起他这雪上加霜!”
“要我看,这龙尊早该给龙女去当,起码她消停、也真能把这内乱给拦住了不是吗?杀器是厉害,但行为妥当才更好当首领吧。”
“偏安一隅的废物就是废物,少用什么妥当来贴金,丹枫的战功那是实打实的,在倏忽战场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她呢?”
“少说两句吧,龙女够可怜的……坏事一件没干,烂摊子倒是全砸头上了。”
“本来就是个研究药理的丹士,心无大志。现在被推上龙尊之位,又是祸乱遗留、又是数量更少的族人,以后有的是好受。”
“都享受一族少君的待遇了,替她哥哥还债弥补不也是应该的吗?活该罢了,当初可没人求着她当少主。”
闲言碎语越发变本加厉,其中有愤怒亦有怜悯,乱而压抑。别说插话去制止,她只觉得连喘气的空当都没有。
空气被压缩稀薄,透不进任何一缕活风。华胥不禁感到窒息,想蹲下身蜷缩起来,至少从受限的肺腑里挤出一点支撑存活的氧气。
可声音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脑中意识也在缺氧影响下越发混乱昏沉,满耳皆是嗡嗡作响的鸣声。
头晕目眩间,少女捂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想要站直身反抗或逃离,冷不丁听见一道同样痛苦忍耐、正在竭力调节呼吸的喘息。
“嗬……”
周遭立即安静下去,过了许久,才响起一道宛如濒临失控的女声。
对方生硬停顿着绷紧的喉嗓,清冷幽凉的声音染上竭力压抑的躁乱,命令道:“……把你的武器、拿起来。”
显然剑士的状态比她更差,尾音微抖,根本顾不得语气好不好:“我能教导你的时间不多,能感知到的清醒寿命、不会超过一年。”
“我是这艘仙舟上,能让你最快进步的人。来之前,景元应该告诉过你,他昔日在我这有怎样的标准。”
剑锋磕在地面的声音短促响起,大概是镜流提剑而起、向她靠近。即时,有隐隐狂乱的霜风吹进襟袖,冰屑入肤、凉意透骨。
“你的时间比他短百倍。”紊乱的呼吸扰乱着话音节奏,女子便将话缩得更短,“因而对你的要求、也严苛百倍。”
“我不会手下留情的,龙女。”
临终前的竭力教导与传授,无异于接过前人的心意与力量继续走下去,因而分明女子话音轻过絮雪,仍在心头沉甸甸压下。
与此同时,华胥终于看到了眼前起了变化。遥远如边界的彼端沸腾起一缕光明,涌泉似的翻滚着漫上眼前。
如煮海洗墨,天光大亮。
视野逐步褪去遮天蔽日的浓黑,散开最后一点朦胧的水雾,显出女子持剑于庭院,冲自己认可颔首的画面。
院角蓝花楹开得更艳,焰卷波涛的模样几乎是燃烧生命的诡异盛大。仿佛不是步至生命的终途,而是进入新一轮开始。
“反应有余,唯独力量不足。”握剑的手紧了又紧,镜流总算缓了悬在喉咙里的气,“这是先天之差,你切记别去纠结。”
清亮鲜红混浊了大半,瞳仁也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俨然是魔阴在即、时日无多,因而将出口的话极力削去情绪。
“……我明白。”
握着掌中霜色,华胥没有挫败或失落的任何情绪。对决从不单靠力量,所以与其纠结缺点,不如直接扬长避短。
她只是觉得心底荒凉,仿佛被摧毁了所有生机一样。从未如此深刻又痛彻地认知到、即将有一个熟悉的人永远从生命里消失。
镜流很快就要不在了。
回忆也好、意识也好、直觉也好,都将离别序幕拉开。强迫她去面对这个在不久后、就会于命运剧场中谢幕的演员。
生离死别再度袭来,早就受过不止一次打击的心神半死半灰,搁在通火的细密火锥刺炙。
华胥张口,想至少同她道声别,不想才找回唇舌的控制能力,再回视眼前场景,干涩声带突然彻底哑灭。
冶丽蓝紫仍在幽冷燃烧着,恢复了正常不说,甚至还透出几分颓淡。可原本站着剑士的地方,却换立了位银发的少年。
眉眼疲乏、神态悲倦,通身萦绕着一股失意寥落的灰色,唯独剩发间那绺鲜血还艳着,撑着些符合年纪的活气。
待见了她,少年又重新弯起笑:“听闻龙女另辟蹊径,转研敏攻。本想当面与你讨论这巧心灵通的好主意,不想叫事务绊住了脚。”
“龙师称如今哪怕限制区域范围、让弓汋近侍几人联手,也无法攻击抓堵到龙女。不负苦练日久,恭喜结业。”
纵然心说他心力交瘁,其实华胥自己也没好到哪去。通身疲乏浸入骨中,怎么也摆不脱,连保持姿态都得强提心神。
可在时节与局势不允许的情况下,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遮掩并忽视了彼此勉力支撑的模样,谁也没开口戳破。
华胥收了枪,绷直差点摇晃的脊椎,轻笑回答:“如今是可入云吟水师中收服旧部,但可惜成长太晚,终还是有所辜负。”
“今日知便今日行,明日醒便明日启,无论何时都不晚。”景元温声扬笑,作轻松姿态宽慰,“至于辜负一说,更是龙女自菲之谈了。”
“青出于蓝,脱胎蜕变。他们只怕是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你有所辜负呢。”
高兴吗?
华胥一时答不上话,因为她不知道那些没能见到如今的人该怎么高兴,毕竟无论是进步振作、还是颓丧消沉,他们都已经看不到了。
但两头被抛下的聪慧幼兽素来不互泼冷水,甚至更擅在彼此面前欢笑宽慰。于是她说:“但愿他们真的会为我欣慰吧。”
说来也是,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哪怕她这个不成器、还帮不上忙的后辈就此被压制困囚,也不会受到指责与埋怨的。
不仅如此,甚至……
“轰隆!”
光电骤然闪过眼前,劈得天地一片苍白,照亮了眼前清灰林立的残垣断柱。华胥蓦然愣了神,耳边便飘来一句致歉。
“对不起、”如苟延残喘时分最后的一口气,男声几近呢喃地凑在耳边,仿佛筋疲力尽地低言,“阿胥。”
鼻尖是海渊咸冷的幽风,刮来密密麻麻的大雨,很快就将她一身淋湿,传来被泥泞与雨水稀释过的浓郁腥锈气。
是血。
浑噩头脑恢复了一丝清醒,心肺脊椎里满是冷电窜动的惶然,华胥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缓慢抬眼去看,只见白衣染血、从容不复。
“恶果已造、无可转圜。”粘腻猩血被雨水冲淡,自脸颊横流至颌边,青年闭上眼,眉尖压低,“是我行差踏错。”
他平日似乎是个纤尘不染、冷傲如月的人,所以当看到他血迹斑驳、堕入泥沼的模样,立刻就叫华胥诞生一股天塌地陷的恐慌。
怎么回事、是那件事发生了吗?
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抖开令人心神俱碎的碎片,还没浮露在脑,心惊肉跳、防戒失措的条件反射已经弹出,毕生噩梦也莫过如此。
阴天沉沉下,丹枫将目光投向她,苍青眼底游过一缕煎熬的愧意,抿直了唇:“此事牵连广大,必然将祸事累到你身上……”
“动手。”
“……什么?”
华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所听,茫然不已,她反复怀疑着这句话是个反应,却在对上青年眼目后,刹那抓住了这话的意图。
顿时,少女深深感到了无力的不可置信,险些发不出声音回答他,忙不迭摇头:“不行、我不能……”
“听着,阿胥。”
丹枫沉沉阖目再启,强撑着透支的精神、吐出一口滞涩气息:“你年纪尚小,应付不来龙师,而我已然铸成大错、不牵连你都是最好的。”
“将我拿下交给将军、平定持明动乱。待罪状广告仙舟,至少联盟会认你功绩,让冱渊他们有插手的余地。”
“不能这样!”
听得通体冰冷战栗,华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竭力压抑着语调试图挣扎:“总不可能一点回旋的机会都没有,总会有办法的!”
这是他毕生奉献的仙舟罗浮、是他始终有所牵挂的家乡、有他殚精竭虑的族人、更有同他出生入死的袍泽!
他居然要自己广散他的罪业、好被万人唾骂,方便她踩着他的血肉坐稳位置?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做得到!
少女又惊又悲地想,却听他再度低抑吐气,仿佛这条生命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暂时缓解身上致命的沉重。
“阿胥。”丹枫垂目而唤,终是除却缄寂外再无情绪,宛如死海一片,“祸事已酿,即便为此赔进终生,那也是我自食恶果。”
“但这与你无关。”
不是商量或建议,而是近乎弥留嘱咐的退路,他轻声道:“若你来日无力政事,便弃了争端、待在丹鼎司,放权交于仙舟。”
那积满灰烬的眸底仿佛静置了万年的废弃深潭,死水幽幽,无波无光,投来的眼神如被风卷起的飘蓬飞絮,深轻似叹:
“……好好活下去。”
只要别像他一样万劫不复,此生即便庸碌也无妨。
永别的预警在心头震响,地动山摇般剧烈的恐慌,华胥来不及考虑其他,本能地倾身抬手,想去拉他:“等等!”
白影转身,冷雨浸湿的衣角自她指尖擦过,少女扑了个空,却错愕地猛然撞入一片幽深水下般的古旧锈绿里。
滴答。
又是令人心惊胆寒的滴落声,砸在地面细小四溅,如投石坠湖般空旷回响。待冷冰冰地撞上四方石墙,又收束回来勒紧内脏。
她骤然绷紧了浑身收攥指节,汗毛倒竖的幽森悬在头顶与每一寸皮肤,忍不住在这苔藻潮凉、像是囚笼监牢的环境里打了个寒战。
固厚墙壁密不透光,缝隙都被填得严严实实,四方悬着狰狞兽首凶恶紧咬锁链、怒瞪中心。仔细看去,眼口处还泼溅着斑驳血迹。
她好像,方才来过这里?
熟悉感隐秘攀升,少女循着粗壮铁索转折再望,定格至某处时突然僵了身体,死死盯住了鲜血淋漓、几乎融化在幽浓昏暗里的一道暗红。
那是她方才见到的人吗?
直觉与灵魂都告诉她,是的。可望着半空被重重锁链悬吊,刑痕遍布、尖锥钉身的血淋身影,华胥只觉不可置信地眼前发黑。
浑身脱力地站不稳,她虚浮半步,眼看就要跌倒,硬是踉跄着撞上身后的镇恶石柱,指尖猛然卡入粗粝的刻痕,竭力支撑起身躯。
后背磨硌,甲尖好像断裂开来,迸发大片尖锐痛意,刺激得少女惨白了脸颊,痛惜又煎熬地缩颤着瞳孔。
大抵是听见了动静,伤痕累累的身影睁开眼,侧目向少女投来。须臾,认出她的青年艰难呼吸,强撑着微弱语声提醒:“当心落英。”
“龙师……皆不可信。”
闻言,自恨自责的悲怆油然而生,逼得少女不得不弓下身、才能继续喘气,胸口里直泛起几乎咳嗽的笑意:
她是何其叫人放心不下的弱者啊,能让在他自身难保、奄奄一息之时,都费心竭力地去提醒。
什么都帮不到就算了,还在让别人反过来操心,你到底何时能够成长呢?
华胥这样问自己,藏在血肉之下的煎熬还未褪去,双目却已然将脚下血肉黏连的苍青鳞片看了个清楚。
“轰”——
弦断崩出的巨大嗡鸣炸白了认知,看不见的思维与思考能力轰轰烈烈碎了满地,摔得七零八落。
那是什么?
鳞片吗?
她一瞬不瞬地凝着那零落的漂亮青鳞,摇撼的乌黑里倒映着染血玉光、万千疑问既后怕又拖延遮掩地涌上来,挤入狭小的意识里。
它们是谁的、是什么的鳞片?
然而,没等自欺欺人的茫问被抒发尽,撕扯血肉的声音又清晰入耳,是刀片拔出血肉,又狠厉剜下。噗呲、噗呲。
循环往复,从未间断。
脑海被声音填满,一丝空余都不存在。少女直勾勾看着因眼目涣散而重影的地面,模糊见血泊离自己越来越近。
朦胧里,她望见一对被削断、扔下来的龙角。
清透无暇,胜琉璃美玉,染着血掉在这片肮脏到连影子都看不见的地面,很快也蒙尘似的散去莹光,归于黯寂。
那一瞬,华胥感到有什么要从胸口涌进喉咙,她张张口,却发现自己原来不是要呕血,只是有一声细弱的泣音,像濒死的呜咽。
……废物,无能得只会哭。
心底声音反应似的静默刹那,便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她,带着因无法向外、便在束手无策里先击穿自己用做开锋的痛愤。
肩臂有紧紧桎梏的力道,她挣不脱,余光又见数枚手臂粗细的钢针落地,铿锵跌响,像对罪人生息将尽时怜悯,脱出千疮百孔的骨骼。
“锁龙针已拔。”
灰尘血液交杂的气味刺激得胃部翻涌,眼眶酸痛,华胥忍着喉咙里阵阵反上来的咸苦,瞥见站定在身边的锦袍。
女声漠然,居高临下地站定道:“十王慈悲,准允你和这个罪人告声别,记得别误了龙师给他举海蜕生的时辰,掌鳞龙女。”
华胥没给反应,断甲的指尖鲜血横流,却仍抓握在石柱凿痕、青筋紧绷。
无光囚室掩盖了一切表情,也将扭曲滋长的偏执杀意藏得天衣无缝,尖锐连心的痛感从指甲传来,熄灭不去她愤恨的迫切。
这针也该扎他们身上。最好扎进心脏、最好扎进脖颈、最好捅穿脑袋、最好仙舟这般医疗发达,也救不回他们的命!
他们该死,他们天下第一该死!
寒冷的怒火在心头攒成愈演愈烈的一团,烧去她所有的忍耐,指尖断裂的疼痛已唤不起分毫理智。
浓郁腥气被拥入手臂,余温未尽的血湿透了衣袖,重量却轻飘飘的,带着命不久矣的微弱,逼出满眶滚烫。
恨意不肯令泪珠落下,华胥满心满脑都在固执又疯狂地想:
——如果能杀了所有人就好了。
杀了他们。杀了罪魁祸首、杀了摧毁这一切的人、杀了聚在这里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每一个可憎面目。
每一个,都去死。
正想着,耳边忽有含着滔天怒意的拔剑铮鸣。紧接着是刺破血肉、割开喉咙的咕哝喷吐,或近或远、全部闷重倒地。
意想不到的变故让华胥惊而循声抬眼,逼仄阴冷的囚室猝然摇晃,如海市蜃楼般消散、再不见踪迹。
泪光颤巍巍地自眼中消逝,映出一片苍凉日暮。色如金沙倒灌,铺开无垠的旧黯云光,深灿落入血流成河的鳞渊长阶。
腥艳与橘金交织,涓涓向青灰地面渗淌,高处看,宛如铺地蔓生出一丛又一丛崎岖的血珊瑚,绘出独属于海国的修罗地狱。
远处浪涛轻柔拍岸,少女怔愣着,看见一具又一具身体被抬起,放进清水里泡尽血污、扔进波光粼粼的古海。
“龙尊大人。”
阶下有人恭敬来报:“龙师中的叛徒已全部处理干净,待他们古海重来,便能为您效忠一生、至死不渝。”
意识还未反应,手掌已抬起示意对方退下。不想,僵硬到麻木的骨节一松动,便有三尺青锋“当啷”落地,击出金石脆鸣。
华胥这才发觉,自己手里居然还握着柄剑,用力得过分,好似在抓救命稻草般,几乎能让骨骼与剑柄长在一起。
未净的血河还在汩汩流动,触目惊心,让她嗅到满鼻萦绕的、铁锈粘腻挥发在海风的味道,神思却只顾方才听到的关键字:
龙师。
是了。不久前的记忆也好、深埋肺腑间的心情也好,都证明这些就是她要杀的人,她杀对了。
可她仍旧无法高兴起来。
大仇得报理应痛快才对,可华胥还是只觉心疲力竭的压抑。没有畅快,没有释然,只有更加让人直不起身、说不出话的悲哀。
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龙吧。无法抽筋泄愤、剥鳞报复,也无法削角凌迟一报还一报、将她积攒的怨恨百倍吞咽。
真正的龙早就死了,真正的龙早就离开了。
激烈到汹涌的知觉带来这句穿过长久岁月的叹,冷却头脑四肢,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环绕,直至那张脸再次褪去血色。
夕阳渐沉,金光海面翻涌着浪头,似是通过龙裔间最纯粹的传承感应到她的心情,希冀借此平息、抚慰她的恨与痛。
可惜能哄好她的人早就死了,而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这些都是无用功。
淤堵在胸的气息泄出,无力而疲惫的化入风中,仿佛支撑身形的脊椎也随之被抽了出来,少女猛然跌坐在地。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在完全坠地之前,有一双手稳当又迅速地从后接住了她。
像最后生死相托的信任与依仗,温热暖融的气息扑来,带着沉稳清幽的木香,如金秋时节掠过田野长林的风,吹散了满身冰寒。
“我杀了他们。”应该称目下心情为死灰荒芜,华胥松懈了浑身、闭闭眼,“持明现在干净了、他的仇也报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她似乎依靠恨活了很久很久,所以进步神速、坚如磐石,腥风血雨哪怕倾盆泼灌也无法摧折。昔日仇敌再不可置信,也悉数落败。
没办法,恨是太可怕的进化剂了。
可令愚人算尽天下、弱者无人可挡、怯者勇往直前、卑者睥睨众生。任何做不到的事,只要有泼天长恨,便无不可行。
只可惜它是自燃,而非增长。
看着对方垂肩的白发,华胥侧目至那威风凛凛的狻猊甲,有些漫无目的地问:“天亮后的风景会更好看些吗、我总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身后半抱着支撑的手臂顿了顿,犹如惊愣、又像最坏的推测应验,叫话后无处不在的虚无冲击得怔住,很快拥住她。
“……筹谋多年、一朝如愿,难免会如此的。”
他的笑意有些凝涩,极力和缓地安慰出声,作若无其事般收紧手臂,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天光万里,自有美景。若不喜欢,我陪你寻其他新奇。”
海面皱褶的乌金渐渐稀疏,古殿与天地俱在倒影间被绞成一团,缩作混沌的光影。
华胥刚想回答,忽然有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后背。那力道轻得仿若风拂,指尖也僵冷无力,抚过她发尾,滚动一腔喑哑的血:
“……别哭。”
寒意升腾。
梦魇里噩景再度重复,少女懈怠苍倦的神情立时凝固在脸,如一张定型的冷白蜡面。
视野迅速滚烫着扭曲,潦草色块中心冰凉幽洞在扩大,一口吞下所有残辉晚霞。她张口吸气,喉咙里泛起漫上舌根的锈甜。
不受控制的朦光脱睫而坠,砸上手臂,又飞快被另一幕雾气顶替。
扼喉般无法言说的悲恸彻骨锥心,无声的尖鸣爆发在脑海,迫切想要发声的嗓子却完全丧失音调,只有一息又一息徒劳急切的气音。
丹枫。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心头描画而出,少女看起来似是荒谬气急得要笑了,泪光压在睫上,半哭半笑地颤着气。
丹枫、兄长、
……哥哥。
更被心魂熟稔的呼唤终于出现,宛若牵绊喉舌的束缚被解开,适时的,她眼前再度涌现出不知具体何时发生的重狱画面。
锁龙针横斜穿透脊骨,动弹不得的青年闭紧双目,将数人围在身前威逼利诱,与严刑胁迫都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不经意抬眸,隐在晦暗里的一对深冷碧色投来与她对视,荡起死水足够醒目的波动。于是在龙师看不见的位置,他无声道:
“别怕、没事。”
天地粉碎的轰鸣充斥头脑,华胥思维里只余下重重昏暗后、青年用以安慰她的口型。须臾,理智情绪全数碾碎成粉,于气浪滔滔的震彻里散去。
……对不起。
泪水自眼眶滑落的那一刻,‘时间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夺舍了生命’这个问题,翻越过不知多久的岁月、卷土重来。
但答案,华胥从未如此清楚笃定过。
人即便因失忆而脱离过去,只要再重历几段往日,也会被真切地唤起曾经锥心刺骨的伤痛,在痛恨与懊悔里溺毙。
这段早已结束的过去足以将人完全摧毁,如果不是她早已活着走出来、并知道自己有怎样的未来,是会绝望地就此止步的。
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人只能以‘往者不可谏、来日犹可追’劝解,或作前车之鉴,或作放下。
若无力更改过去,她便只能怀揣着悔恨与心痛认命,然后肩负着责任渡过终生。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有不止一段过去,遇见过同一群人不止一次。
这也就是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分崩离析,自己仍能继续走下去、走到故人齐聚着等待她归来的如今的原因。
而当初谟涅摩绪涅之镜显现的十八万年,其实就是因自己徘徊在仙舟反复篡改、更变而积累出来的。
那么——
泪痕逐渐干涸,哀愤也在越发清晰的思路里退去。她抬手抹去下颌泪滴,半空散的目光漏出几分偃息的明定。
具备改写曾经力量、被星神们熟悉的她,到底有什么来历?
“什么是你的过去、什么又是你的未来?”耀眼星海下褪色的大笑回响在耳,浮现对方的挤眉弄眼,“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
华胥算是听懂了这句话的,无非暗示她力量的来历、自身来历,以及为何只能降临记忆的原因,都在她自己身上。
可她要怎么寻找?
思索着,周遭万籁俱寂,天地褪色成冰,露出将她层层包裹的斑斓晶体。
本以为是要彻底离开记忆了,华胥却惊讶发现可这座齐天宫楼也在消融。冰晶剔透的色彩逐渐剥落、光影寂灭,很快化作虚无。
钟表嘀嗒、沙漏哗哗,时间流淌的不同细微声响里,慢慢从视距尽头显出一面巨大而精密的青铜日晷。
针影移动,铜钟震鸣。
流水薄纱自眼前蜿蜒而过,三道并行,惺忪地吹开一缕烛焰。照亮一张极美、极年轻,却也根本无法被记忆的面容。
对方笑起来,声音温和,无处不在般吟叹回荡:“对于无法回到过去的人而言,放下,永远比执念更好。因为这至少不会招致祸患。”
“恭喜你醒来,小山主。”
月光簌簌洒下的清泠细响宛如尘沙流动,女人注视着她,目光透着由衷地欣慰与祝愿:“还差最后两环因果,就都结束了。”
“什么意思?”
听出还有变故的话,华胥除了警惕、就是心觉没完没了的麻木与疲乏,甚至有些抗拒地皱起眉:“你……又是谁?”
她觉得自己很熟悉面前的人,但又不是对景元他们那样的熟悉。好似只有书信通讯、不远不近,又至远至近的旧识。
“我名飞光,目下是你的使者了。”女子笑意更深,分毫不为自己下属的身份而不满,“从前,只是个偶尔和你对话的引路人。”
华胥怔住,更多注意被这个象征时间的名字吸引去。见此,飞光轻易洞悉了她的所想,悠悠肯定:“当然,你想得没错。”
“我是时间,你也是。而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看着你了。”
她的语气柔和,带着俯瞰垂观、超然物外的平缓:“蜕变如期而至、弥补如约而来,你不必纠结这些小问题。”
“浮光忆宫是祂送给你的纪念礼,用来看你所经历的十八万年、就耗费得太久了。”飞光不甚赞同地摇了摇头,“一场梦,足够。”
华胥素来多梦,也明白自己在梦境里是各种情况,不由得抿了下唇,沉默了几秒:“……非得梦境,不可吗?”
她做梦的时候几乎等于没有自我本意与认知,言行举止全凭潜意识操纵,情绪与念头更是会悉数纯粹直观地暴露出来。
没有思忖包装、没有迂回隐藏、更没有情商和智商,想到什么说什么、想起什么是什么。
比降临过去、重叠往昔还麻烦,还无法思考。
“你只需要看见,就足够了。”飞光显然再度看穿了她的顾虑,含笑走来,“我当初说过,不必理解文明、只需关注时间。”
二人间横亘的不是虚空,而是重重险峻,千山万水。华胥清楚看见,裙裾拂过的每寸虚无都在奔腾。
是世界初始的混沌、是文明未现的茹毛饮血,至王朝建立、科技兴进。不止如此,飞光发梢擦过的空气,还散开尘雾、浮起手挽苍穹的慈悲女神。
“湮灭的过去里,藏有你对弈命运的答案,它会告诉你该如何取舍,助你达成心愿。”
随着女子驻足身前,影色飞沙散去,投来一双浩渺无垠的银白眼睛,包容而广阔:“我会送你入梦,成全你最后空缺的因果。”
“到那时,所有你想知道的疑问,都会被解答的。”
剔透虹纱无风纷飞,是无色的短暂绚丽,飞光深笑注视,语声如风般空旷:“我会在那里等着你的,山主。”
……
流虹街。
焰花玲珑,鱼龙灯动。
人声喧笑在摇曳的花盏飞蝶里,密密麻麻挂成一条不夜长街,刻碎的镜饰折射出万千光影,收录下横斜剔透的灯火浮华。
浅金于空中划过弧线,深蓝身影清澈如秋水,敏捷地绕开行客、溜出人群,一路向琉灯镜海小跑而去。
与并肩的嘻笑打闹和欢乐幸福不同,少年的神色称得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踌躇,眉头稍微压着点弧度,是这个年纪特有的、稚嫩又可爱的烦恼。
他早该料到华胥老师在那的。
毕竟这闻名罗浮的迷阵镜海,就是出自她之手。哪怕她现在记忆空空,心里定也还会有熟悉与探究的想法。
这些都没问题,可坏就坏在,琉灯镜海曲折辗转、光怪陆离,绘刻瑰丽得虚实难辨就算了,还有万分不好找人的迷宫机关。
想起曾经在其中撞得晕头转向的惨痛经历,少年半是苦恼半是懊悔地皱起眉头,到底在鼎沸又朦胧的人声里极微弱地叹了口气:
“哎……”
早知道当初硬着头皮看书的时候,就拿两本阵型战略好好研究一番了。待会儿若是自己迷失在镜宫中,还得老师来找,那可不就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地方可都是出自他新请教的老师之手,说着久仰久仰,结果到了迷宫里一问三不知、比新入门的初学者还迷茫……更是糗到家了。
少年为这些可能性极高的发展深吸一口气,羞愧得无颜见人,又悔又窘地闭上眼,只觉得自己这次是要让将军同师祖一并蒙羞了。
彦卿啊彦卿,书到用时方恨少这话,你今日可真是深刻领教到了,果真不听长辈言,吃亏在眼前。
热意钻上耳尖,煎得步子都缓慢了。下一秒,身侧意想不到的位置突然传来清越女声,口吻轻稔地笑问:
“这是在叹什么气呢?”
彦卿猝然睁眼,循声扭头,入目正是那张告别不久的清艳面孔,垂眸噙笑,温明如月。
“老师?”
他讶异不已,惊奇环顾过周遭开阔又僻静的环境,很快又露出了然表情:“您从镜海出来了呀,将军他们都……!”
嘴唇一凉,是轻盈雾袖下伸出的指尖。
少女吟吟而笑,缱绻眉目竟在清晰视野间变淡,显出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模糊。那不是来自视觉,而是直接影响大脑的蒙蔽。
眸淡目化、唇消齿掩,唯有眉心血痕幽幽一线,比任何入目都更真实显眼。
彦卿脑中霎时蹦出‘清绮奇诡’的古怪形容,望着那张仍旧温和的脸,没察觉出相关危险靠近的气息,甚至还有点晕乎乎的。
好像待在她身边,人是提不起注意力的,更遑论防备与警惕。
或许正是明白这一点,华胥始终未收回指尖,和气地说:“今夜是相见的好日子,但我尚有其他友人来访,得先见一见。”
“所以,得劳烦你帮我转告景元他们。”
虚空的朦胧幻彩无端铺展,少女好像终于能够凝实在人的眼前脑中,迎着彦卿反应过来的颤抖目光,笑着补充完了最后半句:
“稍待片刻。”
惊愕难定下,他心底防备剧升,几乎有些怀疑世界的程度。警惕心令少年立即召动飞剑,难以置信又震撼地握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心里有答案,便不必再向外问。”少女摇了摇头,唇弧是不深不浅的柔和,“你要找的人,也正在寻找她的答案。”
“回去吧,彦卿。她还有一场大梦未完。”
鬓边水晶昙在灯火下晕染出琥珀淡色,少女抚过,回忆似的失神片刻,又平静对视上彦卿不可思议的眼:
“梦不醒,人不归。”
……
虚无凋零,屋瓦漆色簌簌落,吹来旧春入梦。
浑沌迷离的白光里,华胥好像回到了很早很早的时候,具体她也不记得了,或许她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很早很早的时候。
一个几岁的孩子,再早应该就是前世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倚在杏树下,抱住了怀里量身定制的小箜篌。享受着满顶晴光透花照,舒服地半眯着眼,轻轻拨弦唱起来:
“几回花下忆吹箫……”
说来忍俊不禁,拨箜篌的人在白日杏花下、唱星夜凉花下回忆过去的人。分明少年不识愁滋味,半点情味都唱不出来。
曲调稚嫩地婉转,掠入几道细微的鸟雀啁啾,化开不知何来的甜暖桃花香,蒸熏开满庭恬静、安谧而美满。
二十三弦越弹越慢,悠然自得,衬得寂寥唱词都岁月静好起来。头顶时不时传来混入枝梢摇动的衣料窸窣,像有谁窝在树顶里听曲、正调整姿势。
华胥本以为是错觉,可这错觉出现得太频繁,让她忍不住停了手抬头寻找,却只见水晶白光璀亮四散,仍是满顶空荡、无人在此。
若有若无的桃花甜香弥留在鼻尖,再闻便只有春杏暖气。风吹过,沙沙飘下一身粉白。
心底趣味感消失,华胥索性抱起箜篌、打算离开。半现代化的庭院省略了许多繁琐装潢,虽减少古韵,但仍有曲折之美。
她喜欢这样的建筑风格,是十足的风雅韵味,因而即便怀里抱着沉甸甸的乐器,也在回廊上走得雀跃。
“先生有位一面之缘,但早已忘记的人。”
靠近廊道尽头,华胥立即踏入转角,蓦然听到有笑言在虚空里飘荡:“她藏在你的记忆深处,正对这枯木逢春、再续前缘之意。”
“恭喜了。”
似有所感般的,少女鬼使神差地驻足在踏入拐角之前。仿佛第六感捕捉到身后有什么似的,转头去看——
眼前掠过一缕扬起的银发。
那场景太短暂,比飞逝的流星还仓促,哪怕被放慢到近乎定格,她也只看见回廊里立身着一道背对她的火红。
对方身量蛮高,衣着复古,也在向前走。脑后素簪歪歪扭扭的束着白发,看起来就像雪白昆山上参天而生的乌木。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明显,那火红的单薄身影察觉到了异样,也转身回望,疑惑投来一双惊奇而瑰丽的霞紫榴红。
——他的眼睛可真漂亮。
四目相汇的那一刻,少女失神惊叹,周遭空间却突然被无形大手暴力挤压,花木庭院也好、讶异人影也好,俱在骤乱的视野间消失。
仿佛这场面对面是不被允许的,于是旁观的可恨家伙生气地下场,直接把时空给压扁了。
可很快,扭曲错乱的世界又吹气球似的重新鼓起来,色块逐步变得清晰、勾勒出线条,显现出对面一位模样清俊,气质孤傲的青年。
“忧思过重、肝气郁结,心神两虚。”他垂目,半棘手半忧疑地锁眉,“亏损至此,三五十载也难养。”
清风拂动廊下纱幔,摇出占风铎清脆空灵的“叮当”鸣响,华胥迟钝地回神,这才看见青年探脉在腕,摆明是诊断姿态。
所以,方才那亏损巨大、身虚体弱、还侧面点明胡思乱想的坏消息,其实是在说她?
少女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也不为此着急,甚至松了口气,仿佛她这个满心满眼都该只有自身安危的普通人,早已不在乎这些了。
她想对这位令她亲近又熟悉的医师道句安慰,骤逢周遭光阴闪掠,好像在这无法看清的瞬息、昼夜已无尽飞逝。
号脉的手松开,转而摊掌、捧着枚长命锁递到她眼下。精巧华美,中心白玉如水剔透,一看便知倾注了多少心血。
华胥止不住地对这漂亮锁子感到眼熟,但又想不起具体在哪见过,浓烈的悲喜碰撞在心,一边叫她肝肠寸断、一边叫她喜不自胜,矛盾得要命。
但白衣人未察觉这些奔涌的情绪,细致地替她带上这银锁:“仙舟素有为稚子祈福、锁一生平安如意的传统。”
“你也戴一只,锁今生福泽绵延、无病无灾。”
听得出了,对方平日应当是清冷疏离的性子,因而此刻温柔显出生动又真切的生涩。俨然是发自内心,更是也初次显露。
华胥怔了好几秒,直到那把银锁挂在颈下,她也迟迟未能给出反应。
惊喜吗?有的。
但同样还有其他情绪,比如想由衷道谢,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也告诉他,这份真心可贵得烫心灼目,让她受宠若惊地喜极而泣。
可心底冒泡的酸涩淡甜还在发酵,眼前青年就消失不见,唯有庭院落叶萧瑟,枫红胜血。
龙形古枫淅淅沥沥下着血,红叶飘上桌,再顺着风势飞走,差点划伤她的手背。也正是这列刺痛,封禁思考能力的意识告诉她:
百年已过。
桌上仅有一只冷透的茶盏,幽幽接着苟延残喘的夕阳。若不是长命锁当真挂在胸前,华胥都忍不住怀疑,可能真的从没有人与她对坐过。
残存的常识令她既匪夷所思又不肯死心,起身想寻找那个消失的人,余光却在庭院角落瞥见什么、蓦然停住了。
飞檐建筑遮挡颇多,浓淡不同的阴影堆在偏僻里,而这最暗的檐墙之下,立着个不知来了多久、与昏晦融为一体的人。
黑发黑衣,半低着头,怀中抱着柄残痕遍布的剑,掩匿在后的衣尾纹着金,似花又似枝叶的延伸。
华胥见过这张脸,就在不久前。他那时还是个半大少年,有一双令人记忆犹新的琉璃淡紫眸子,不知为何,目下已猩红一片。
唯有那点曾是玫红的瞳孔摇曳着烛火般的暖晕,仿佛挣扎时不甘的吐息。
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便只能停下。男子也只是抬头看着她,看不出表情,眸光却在复杂而深郁地翻覆着。
片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终于在定格某点时泛起波澜,灰橘的苍凉光照落入眼里,很快就被吞噬干净:“……你还戴着那个东西。”
华胥顺他目光低头,看见颈间光晕璀璨的长命锁,熟稔措辞透露出银锁与他也有关系的线索,少女便想开口问询些什么。
哪知对方并不愿意多留多说,转身就要离开,哪怕她挽留,也只顿步侧目,语调沉沉地提醒:“锁底有机关,对着光照在水面看。”
言罢,乌黑衣角扬起,很快消失在橘金灼目的远处,像走入了那团半沉的落日,来得无声无息、走亦如此。
似乎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看她一眼,此外再无其他。
华胥找不到留人的借口。冥冥之中,她与他的许多牵连大概都断开了,不能再用家常或有意这类简单又轻松的东西,让他和自己同坐一桌。
他们已经不是这种关系的人了。
注视着他消失,良久才收回目光,少女怅然若失地感到一阵低落,垂眼见庭侧有池水熠熠跃金,想起那人临走的话,便取下银锁移步过去。
日暮夕阳,水面浮光跃金、粼粼皱褶,光晕干扰下,连池中嬉戏的锦鲤都瞧不见。
华胥可疑地停顿半秒,到底抿了抿唇,不抱什么能够得到惊喜的希望。只依言将锁身翻过,对准斜刺人间的血橘色光辉。
波动水曳,涟漪咚铛,夕阳余辉方才落入锁底,涂金水面便浮现一则百字文:
季秋之晦,书达朱明。聘以长生缕,祷幼妹顺遂。
缀金玉,以镇灾厄邪蕊于未萌、铸银锁,以寄喜乐无恙于来岁。
承先祖垂赐,缔血亲之幸,慰此身孑然。然忝为亲长,却疏珍护。拙于为师之授,疏于为兄之念,此愧难消,弗敢见恕。
惟愿幼妹,安乐无虞,他年若暌违阔别、天涯之隔。且记月有盈亏、人有聚散。
望释远念,善自珍摄。
那字迹清瘦孤峻,一笔一划皆清晰无比,哪怕底色鎏金,都分毫未能影响其字影清明,醒目地标明着文题:
——赠吾妹华胥隽长生缕简书。
“嗡……”
太阳穴猛地刺痛起来。
如洪水拼命的冲击,无数画面粉身碎骨在脑,滴滴点点的空缺,无法连贯、更无法解读地涌入空白神智。
“执念什么?”
直线纵横交错,连成纹枰,执黑者落子,动作有些奇异的模仿感:“你是所有时间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轨迹影响,为什么非要拯救?”
“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变动,就会颠覆湮灭,虚假得这么彻头彻尾,也算得上是活着的生灵吗?”
嗒声清脆叩上不明材质的棋盘,与手谈者的声音一般空异。但对方没有嘲讽与阴阳怪气,而是一种隐秘的渴望与期待。
她读懂了,却不知有没有回答,这稍纵即逝的画面实在等不得思考,字句还没在舌尖组成,便有新的碎影投映于眼。
冷风刺骨呼啸,钻进衣襟脖颈,华胥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缄默孤山下。
“你知道吗?”抬头看着繁星满天的穹庐,她忽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岚。”
身边,蓝色长发的青年无声回过头,安安静静地等待下文。
华胥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听着脑中声音代替她说话,奇妙地发觉自己既在俯瞰的第三视、也在身临其境的第一视。
“哪怕是银河,也有自己的归处。”
“是哪里?”
“归墟。”语调里藏着些难以察觉的起伏,像憧憬,又像笃定,“传说,世上所有的水都会流向哪里,包括银河。”
“我会让你看到它的。”
话音落下,她自漆黑夜山浮空至群星之间,再感觉不到冷暖,也淡了心底本就隐隐绰绰的情绪。
身上极光夜海的衣裙流光溢彩,如裁剪天穹。臂挽山海,星转裙裾。面前,是驰骋的半人身影手握虹弓,驻足未动。
华胥看着他,皱了眉尖,却又想笑。便半拢双手,掌心引起源源不断的幽海涡卷,近乎呢喃地叹息:“我来向你兑现承诺。”
“即便,你已不记得我。”
像一厢情愿,空落落的失怅如同飘渺无尽的云雾,稀薄又广阔的把她包裹,哀而不伤的阖了阖眼目。
掌下,不知来源的水流如同碾碎的淡青水晶,绮丽虹光细小闪烁,向下旋卷着倾灌,潮水起落,如星云变幻。
对方看着,忽而飞虹流星似的刹那瞬至身前,不知具体是发生了什么,周身空间都在融化似的流动。
三流回环的虹流在眼前虚幻铺展,万年才有零星变化的星空半透着覆盖周身,像加盖了一层有所变动的玻璃画。
回旋无尽的倒灌之海脱离了主人的手心,越过半虚半实的星天,壮大着孕育出山川土地,缓缓运转在一双竖瞳下。
巨龙垂目须臾,抬头,也越过了这重波漾微微的乱流,投过无法跨越的时间与她对视。
蒸腾的烟水从海下萦绕,化为蜷缩的尖耳人类。而她鬼使神差地再度伸掌,凝出一簇青蓝泛金的瑰冷火苗,任它飘入那副躯体内。
“始祖。”
年轻女声呼唤,不解地发问:“始祖,您为何赐予我们迢遥相隔的诅咒?是否……您并不满意,我们这些子裔?”
华胥没办法回答她。
脑中的声音在悠悠吟叹,将完满的无尽夏拆分成独,弱化如过滤的背景音,是高低不同,却皆虔诚的跟诵:
“孤行千程,茕孑万里。”
这话念得没完没了,而她费力地从中直觉察觉到,头顶有一双无处不在、俯瞰世界的眼睛,而祂的视线焦点,正是自己。
“那是始祖自己所肩负的诅咒,与你们无关。”不知何人的声音男女不辨,平直答道,“求而不得的迢遥者,是她。”
衔着蜃火的幼龙懵懂抬头,望着海外遮天蔽日的巨大龙躯,更困惑了:“可不朽的星神,万龙之祖,您不是我们的始祖吗?”
巨尾逶迤过运作的星轨,龙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低语:“待手握答案者来到水梭洲,回应疑问。发问者,便会得到解脱。”
幼龙显然还是一头雾水,尾巴翘了翘,属于女孩子的声音苦恼地沉吟:“可是发问者……到底是谁呀?”
“你们想要答案,是吗?”
似乎下一幕就是回答,尾音消散的那刻,华胥再度听到耳边响起了她自己的声音。掺杂着淡淡的倦怠,俯视着仰头的女孩。
被窥视感越发强烈,她也犹如那双眼睛一般垂目俯瞰。波浪状不规则的裙摆无风自动,庄重而华贵,柔软蹭过手背。
“好。”华胥听到自己这样答,眼中倒映着尖耳女孩的身影,“那么,去追寻‘何谓虚实’、探索这个世间吧。”
“我要你们找到这个答案。”
烟雨敲落,雾海蒸升,打碎了这些更迭不断的碎影,可大梦初醒的清明仍未到来。
迷蒙、无知。
什么都接受的意识脾气好得简直破天荒,或许都根本不存在脾气了,少女坐在菱花镜前,隔着弥漫的白雾自照。
她不光看不清自己的脸,也看不清身后为她挽发的人。眼睁睁见身后人为她簪入一支金钗,笑吟吟地扶上她的肩膀,道:
“瞧见这钗便觉得十分配你,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像个寻求夸奖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自得,让华胥不由自主便想到一双惬意弯起的眼眸,泪痣慵睐。
那人是谁?
有什么人的眼睛能在她心中如此记忆深刻,连带着声音也熟悉非常?
呼之欲出的答案如鲠在喉,卡在喉管、顿在舌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于是她开始失神,怀疑自己当真见过这样的人吗?
思绪不经意飘远,恍如坠身幻海蜃潮,她变成了浪花上的落叶一片,晕眩得天翻地覆。
“五浊恶世。”
血红狱界张牙舞爪,将明灭星辰全部敲落。尖戾女声里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更是高高在上的讥讽:“也敢,自称仙舟?”
压顶的群星燃起火焰,随即是迸溅的大团血花。血红迷乱入眼中,洇开视线里的浓绯,胸口登时传递开一阵冰凉的空荡感。
……似乎是痛的。
“阿胥!”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碎了眼前的场景,裂纹如蛛网般密集,使本就无法识人的视野更加艰难。
“坚持住……没事,会没事的。”女声微微颤抖,被刮花的玻璃膜后,对方抱紧她起身,“走,我带你走……丹枫一定能救你!”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那片战场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快去叫丹枫过来!快!”
华胥被对方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死死捂着心口的空洞,只依稀感受得到女子身上散发的、令人心痛的惊惧与悲忧。
她想说自己没事,辩不明冷暖的水珠就砸进脖颈,哀鸣声近乎祈求:“别睡……别睡,丹枫他们就快来了!”
无形的屏幕被浸湿,开始随着雨水裂开,眼看就要七零八落地碎掉。华胥张张口,在不知道是什么的流涌里,努力地试图发声。
真是奇怪,胸口的破洞开了喉咙里的闸门,任她怎么喘气都被堵着,呛得难受。
于是少女竭力咽下疯狂涌出的猩甜,给声带一点发挥作用的机会,很抱歉地哑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说话了,姐姐。
女子身形骤僵,仿佛明白了什么,定格的身影瞬间破碎落地。响亮的金属敲击声回荡着,空旷地卷出一道长长的余音。
“哗啦、哗啦。”
锁链被拽动,是束缚者脱离后无力跌落的碰撞。
华胥的潜意识怕极了这种声音,忙不迭循声去看,收缩的瞳孔探查入昏暗的囚牢,只看见残留血滩里置着枚珍珠卵。
牢狱空荡而昏幽,只有那珍珠卵有淡淡光晕流转。但重链毫不留情,层层束缚在这脆弱的生命上。
悬着的心吊死后变成石头砸了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最不愿意看到的场景不知疲倦地重演,华胥闭眼,心力交瘁的疲惫涌入骨髓,只有肺腑还苟延残喘地保持呼吸。
不,不能这样放弃……至少再做点什么。
意想不到,支离破碎的精神里居然还有野草芽般烧不尽的坚持,少女咬咬牙,撑着振作,屈膝去解那些锁链。
凑近了看,华胥才看见铁索遍布斑驳锈痕,银灰上腐蚀着陈旧的红与黄,连贯起来就像是一条可窥天光的裂缝。
似乎能从中慢慢挣扎,慢慢脱身,从淤泥与深渊里爬起,直到彻底粉碎这些枷锁。
两双半透明的手同时伸过来,将锁链牵起,同她一起不急不缓地拆分,逐渐将那粗过小儿臂膀的锁链寸寸崩裂。
幽光慢慢亮起,带着臂鞲的双手散作萤火纷飞。
缭乱的光点里,华胥看到一名少年,短发简衣、身背长枪。手中握着颗黑白两色的圆珠,似乎是想要递给她。
少女的潜意识里隐隐抗拒着接受,认定那样东西绝不属于她,反而该被眼前人带走,在无穷无尽的星海里徜徉。
所以,她并没有接受。
少年没有动,站在原地。直到双裹套中指的手将相互绞紧、几乎炼成铁块的死结解开,他转过了身。
绣着诗文的绿色衣角渐行渐远,远到奔赴星海,畅游宇宙。她目送,身边却没了最后那个陪她挣解锁链的人。
孤身坐在冰冷牢狱里,沉甸甸的铁索死蛇一般躺在掌心手臂,密密麻麻地垂在地下,仿佛金属织就的袖袍。
那重量几乎带倒身躯,跟座高耸入云的山没什么两样。但想到那个远走高飞的自由少年,华胥又觉得没什么,她很高兴。
是前所未有的欣悦、也是久违的轻松。她起身抬臂,重重颓落的铁索尽数化为挣脱形锢的飞鸟,冲向天际。
只要其中有一人得到自由,那就是他们都获得了追逐天空的生命。
少女忽然这么想,难得在迷茫与疲惫里挖掘出一点足够品尝很久的愉快,心情很好地打算也往前走一走,而不是等到什么来临。
说不定会有好事发生呢?
不确定的希望来得稀罕又光明,遥远得好像此生从未出现过,她新奇地摸摸情绪发源的位置,讶异也不解这兴致高涨。
原来让那个孩子自由,会给她这么大的鼓舞吗?
华胥有点错愕,又深究不下去,似乎有什么事被深埋在记忆里忘记了,她得去找一找,在做到放谁自由之后。
可是,到底是去找什么呢?
迷疑转身,飞舟起落的环境又被蒙上一层浓重水汽,她却柳暗花明地看见一色白影站在银杏树下,像是在对她笑。
如镜前簪花挽发那时,镜子里的他与现在皆是隐隐绰绰,终于成全一场身不由己的众里寻他千百度。
衣袂在风里飘啊飘,深秋的金黄将他包裹在其中,醒目至极地衬托出对方满身温和又包容的光辉,神似天顶高阳。
紧接着,她看到了数个能被自己喜笑颜开地迎上去,却叫不出名字、看不清脸的身影。
璀璨星夜下,俏丽紫衣欢快钻出花丛向她张开怀抱。孤月黄沙倾泻,束发轻披的剑客朗笑举杯。她们说:
“再见啦,小阿胥。”
“我只要一句‘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就好了。”
甜熟的金桂香融入火焰的滚热里,被煮沸的腥气吞噬得所剩无几。碎剑后攀生出一柄寒冰,映出颤抖含恨的暗红。他们说:
“永别了,华胥。”
“送我一程吧,龙女。”
洇青薄莲呈于神坛水上,枫叶飘下,染红一池残败。风雷声势浩大得欢快,一对巨大幻翼张开又收拢。他们说:
“抱歉……阿胥。”
“我走啦小妹,有什么事你就去找冱渊她们几个,等我转世回来,再继续给你撑腰!”
心惊胆颤的恐慌阐述着接连失去的真相,她吸了口气,闪逝的身影重新变回白发人影,灿金熠熠,像撒满了被绞碎的太阳。
他笑了,这次是隔着蒙蔽也能确信的事,银杏叶似乎打起了卷,倦怠地蜷缩起来,将金黄暖色褪成灰暗。
少女怔怔地看着,看棕褐团成一朵后绽放,喷薄出浓密黑烟,那人却还在冲她歪头笑,身影湮灭在昂扬的战火里。
“……不要!”
强烈不祥的预感涌进脑海强行理解,惊惧化为尖利呼喊从喉咙里冲出。少女向前用力一扑,狠狠撞到了什么东西。
咚!
剧痛从腰腹钻心扩散,她吃痛地抽了口长气,忍不住捂着痛处跪倒,收紧了掌心唯一握住的纤细冷硬。
爆裂的硝烟烽火不知为何偃旗息鼓,战场的喊杀嘶吼也全部消失,悠闲安宁里,弥散开一股淡淡的熏香气。
不知这短短几息里发生了什么,担心压过逼出冷汗的痛意,华胥忍着疼想爬起来,陡在扶住桌角时茫然了眼神。
该说震撼还是惊茫,少女呆在原地,看明媚春华透窗,洒落在精心装订的书脊上,檀案香炉袅袅吐烟,满室岁月静好。
她思考能力本就不多,眼下更不知如何是好,反应了好几秒,才直觉性地颤巍巍松开手。
伸去抓那白发身影的手仍旧攥紧着,却只有一根镂刻精美、华丽大气的细长金钗。
木香沉厚,是书房主人身上的气息,她闻来安心又熟悉,连带整个环境都能被交付信任,可还是放心不下。
若当真静好无虞,那她怎么也不至于如此焦躁又麻木。
华胥忍耐着蠢蠢欲动的心绪,强行观察四下情况。在她这挨着主座的位置,这间书房陈设都能够一览无余。
桌面纸笔整齐,架构摆件干净,有条不紊。檀案上摆了只挂锁的精巧木盒,在笔搁后放了摞夹着花签的书册。
她该挨个翻看查阅的,按理如此,可不知为什么,当眼睁睁看着那抹白发身影消散时,她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
身心和灵魂都是如此。
骨骼运作,血液流淌,心脏跳动都是假象,事实就是她早已陨灭。满身冰冷,握在手中的金钗也比她的体温高。
双目放空,华胥重复回忆着还能记起的所有画面,无力感仿佛海啸般将她卷走,意欲将她碎尸万段。
她似乎什么都知道,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天地可以在她掌中化为缩影,轮转昼夜、也可以将她贬入造化,铺面皆是无常红尘。
混沌地跟着所见而走,不知己身何地,不知此间何间。什么也无法察觉,只是木愣愣地像个旁观者,看似插手地袖手旁观。
“咔嚓。”
轻微响动在寂静里轻而易举地传入耳中,华胥下意识循声望去,见到那只古雅木盒莫名弹开了盒盖。
它被一把黄金短钥扭开,露出内里被昏灰光影笼罩、但还在于光晕里洇染挥发的浓丽深红。
来不及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掌心随之也传来异样。
酸麻迟缓的五指分明在查看过后就又恢复了紧握,好好握住的金钗竟从钗首滑下,掉出一截锯齿起伏的小钥。
与木盒锁上插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华胥应该好好怀疑这是怎么回事,比如问问是谁开启了木盒、是谁还拥有这支金钗……但她都没有。
少女只将那只盒子挪到跟前,以指腹抵着盒盖边缘,迎着铺面的清淡檀香,完整打开盒身,露出了其中收藏的物件。
雕琢细致的边角凹凸不平,圈着温润玉光映入漆黑眼底。
那是一对光看都知价值不菲的同心玉佩,质地清莹细腻,刻着双飞的鸿雁,流苏穗子都是被细致打理好的。
华胥没作声,亦没动这对玉佩,而是透过玉下空隙继续扫视其他物件。
摆在同心佩旁的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钥匙,材质常见,并不如开启木盒的金钥一般贵重精巧。除此之外,还有被这些物件压住一小叠纸。
思忖半秒,华胥还是把玉佩和钥匙拿了出来,小心放好之后,才将那些压在最下的纸张取出,动作小心地展开阅读。
笔迹铁画银钩,文字古老圆转,好看得叫人不禁心生赞赏,她细细浏览着字迹,脑中是信手拈来的拆析解读。
保存的纸页不多,但能让她从中知晓,这同心玉佩和钥匙,一是木盒之主为心上人准备的信物,二是早就备好的聘礼所存之地的钥匙。
那后续是什么?
她忽然想要知道这件事的结果,于是匆匆放下其他信件,将最后那张纹理细腻的烫金红笺拿起,入目即是一行行考究而文雅的古词:
书约红笺,载明鸳谱。
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
此证。
……
是婚书。
捧着红笺的双手微微发起抖,激烈到近乎失控的情感冲破牢笼,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找向婚书结尾,却只看见男方两字的署名。
景元。
这封婚书,这对玉佩,这一库房的聘礼,都是这位名为景元的人所准备。
不知道该不该将心中的感受判定为错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充斥双耳,与呼吸交叠重奏,仿佛将死时身体最后的垂怜,允她听一听生命存在时的声音。
华胥目光微动,见与那两字对称的位置墨痕空空,并没有完成这婚书的最后一步。但尽管如此,那处该落笔女子名氏的位置,也仅仅只是没有墨痕。
因为那里有两颗无色的印痕,像是用特制书笔写下,轻轻描摹一遍又一遍的名姓。
婚书的主人,犹如借清池映月存幻梦于身、摹镜花留影观不得之人,只怕是魂魄里都写满缄默无声的痴,却半字不宣之于口。
后续终于在眼前被信手铺成,是惊是悲都无法再剥离细究,早已混合化作分不开的溶液。
她交替着压榨肺叶重复呼吸,翻过掌心,终于在曲折的掌纹里看见了熟稔的残缺,读出了那个早已被刻骨篆心的名字:
华、胥。
第137章 真相
万物凋零。
该说是如梦初醒,还是恍然大悟。金字红笺自颤抖的手中飘落,软绵绵滑淌在桌面,像一片脱断的霞光。
失控的情绪使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仓促,喉嗓里泛起沸辣的猩甜。
理不清脑中繁飞的杂乱思绪与画面,华胥撑着手边的桌案、努力想起身,可才堪堪半直起脊背,便迎面撞上梦境的结束。
白光磅礴震彻,绘刻各色景象的碎片纷飞,犹如山巅雪崩般奔涌,在顷刻爆发里将她与眼前景物一起吞下、湮灭在呼啸中。
刺眼至极。
可怕的过曝亮白几乎将双眼刺瞎,恍惚间,她眼前幻觉般现出一片无声降临的黄昏,在摇晃霞光里挑开大团绚丽的反射。
像水面浮动的日晕,又像玻璃高楼反射的亮影。
“真是的,明明你也有时间吧。”
开阔教学楼里投进大片橘红色的斜阳,蒙到眼上就化开,蜡滴凝固似的干涸在视网膜上,蚯蚓似的扭曲着。
有女声朝她不满地抱怨,哼哼唧唧的:“约好今年去加勒比海团建的,你又要窝在家里。下次去仙本那,你不许再推脱了!”
“否则!我就要去跟郁叔叔和华阿姨告状!说你根本不出门!”
愤愤威胁的声音穿过了耳朵,没留在心里,却带着视野游过车水马龙的辉煌街道,停在独栋别墅前。
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二层卧室的灯突然亮了。
她的眼前变成挂灯的天花板,干净而简洁,背后则全视地看见空无一人的书桌。架中书本齐整,台灯亮得像团毛绒绒的小太阳。
桌面有些凌乱,倒着电子产品,使用痕迹崭新非常,看起来就像主人没走远、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蓦然,脑中挤入无数在此刻同时进行的画面。
庭院池塘皱起粼纹、湖畔行人粼灯漫步、街头车流络绎不绝。水风拂柳,夜色静谧,一切安宁美好、悠闲祥和。
除了……那片正在卷动的漩涡。
虹彩细腻的涡流在虚空里缓缓运作,扭曲无边夜色。少女看着,近乎断定地感觉出——这个世界的时间在因它而停止。
不对。
一个世界的时间,要怎么样才会被单独停止?
疑虑划过,眼前骤然浮现无数画面。是星流璀璨汇聚为龙,而后无止无休地进行反复,看得人不禁皱眉怀疑:
是不是输错了代码,怎么这段画面如此之长、甚至还有这么多重复?
不知过了多久,浓凉瑰色才产生其他变化,如架火烹煎般,群星棱角消失、银河边界交融,就像一滩即将被拓印的火漆蜡堆。
它们失去清晰、失去形体、失去了或是庞大或是纤细的凝冻脉络,变成一片朦胧无序的半透虚空。
“——!”
失重感倾轧全身,她从半空重重掉下地面。
降坠的冲力巨大、难以卸化,少女狼狈地随着惯性翻了好几个滚,直到冲力耗尽、狠狠撞到一块礁石,才彻底滚倒在河水里。
“噗通!”
口鼻狠狠埋进冰凉水流,却奇异地毫无不适。身上亦未传来皮肤擦破、或骨骼断裂的痛感,也没有磕绊、或呛水后的急促。
什么都没有。就像,她失去了感知伤口的能力、失去了会感受到痛苦的呼吸与存在一样。
星流光涌的浅河蹭着皮肤流淌,触感如同缎子轻柔擦蹭而过,软凉湿滑,很快浸透了长发。
撑着臂膀抬脸,间歇清楚的余光里是潺潺粼波反射出的跃动细虹,破碎而灿烂。更遥远处,是狼藉残损里散落满地的黑白棋子。
华胥没出声,盯着水面的自己看。鼻尖滑下的水珠砸碎波荡的倒影,将神思涣散的面容搅碎,眼珠震撼似的微微发着抖。
五脏六腑灼烫到血肉糜烂、又冰凉到木然僵硬。身躯的痛楚与精神的杂乱此长彼消,好像没有共同休止的那一刻。
虽没了呼吸与心跳,少女还是本能地直起身体,想拉开与水面近在咫尺的距离。冷不防,在水下摸到一枚有些硌手的东西。
指节收拢,攥出一只既没温度,也没颜色的奇异晶体。
河流中有丝缕或斑点的光澜游弋跳跃,是唯一散发着无尽幽微光源的地方,可照亮的,却是犹如空无一物的指缝。
“你醒了。”
玉环碰撞,敲出几近钟磬的空灵回荡,不辨性别的声音平和轻言,是赠鳞的咏叹、亦是推她出暂停时间的平稳。
少女循声收定了两眼焦点,怔怔投目去看,睫毛上沾溅的水珠一颤,簌簌掉进眼里,染得视野晕开大片斑斓浅光。
视网膜的构建变得半正常半斓彩,洒了鳞粉似的绚美梦幻。绮丽干扰下,她看见轻袖飞绶的身影涉水而来,不紧不慢地停在河外。
“很久不见了。”
祂垂目,半束的长发滑落,注视过无数纪年的平静眼底光涟微漪,是额前日月坠链绽开的碎亮:“清宵。”
熟悉又陌生的脸生得柔和又端丽,裹在女性的繁饰华服里,不仅不突兀,甚至别有一种古老沉静的中性美。
华胥空恍了几秒,没能立刻答话,就听见不知从何而来、但字句都不客气的沉恹问候,仿若无处不在地闷闷刺她:
“你是终于被记忆挤到思维爆炸、彻底傻掉了吗,时间。”
话说得难听,但情绪里却没什么恶意。空洞的尾音扩散,撞到不可视触的边界,又收束着震彻进脑,又打了少女当头一棒。
见她还不答,郁气微末的少年音极不愉快地呵声,又漠漠接:“回溯重启近千次,连我也在成全的一环当中。”
“这种踏着自己尸体登神的路,好走吗?”
咔嚓。
少女猝然愣了神,表情里的恍乱裂开缝隙,像笼罩出暗夜的阻隔漏入天光、透出属于情绪波动的血肉色彩。
眼眸微微收缩,细微抖了抖,碎星闪跃的细芒朦胧的染在她面容,纤密照亮了少女瞳底不易察觉的变化。
清润乌色不知何时褪去,化作两方旋卷的深邃黑洞。非人的构造缓缓运作,吸游着虹膜上浓青幽蓝交融的极光暗色。
眼珠轻转,神采慢慢恢复,溅入眼中的河水重新盈起,随波动摇晃的目光,化成一缕纤细水痕。
它顺眼尾坠落、淡淡亮着微弱又瑰丽的虹光珠色。像一道飞逝的流星,也像一滴单纯的泪。
华胥僵住,无数碎影在脑海中光怪陆离地掠过,连缀成泡影、咕噜噜破碎,然后幻化成一幕幕从头重新整理的影像。
是窃蓝轻裙临台远眺,目送将士并肩出战、是尊贵华裳孤立殿台,万人朝拜、缄默轻甲负手铜阁,坐镇中军。
天真又期盼、孤单又缄默、运筹帷幄又风轻云淡。
它们纷纭、杂乱,就像忆宫里那些如照镜般如出一辙,但又陌生得面目全非的稚嫩、弱小与无能为力那样。
悉数属于她,又全部远离她。
从那星黯淡的夜晚开始计时,也从那山横水霞、毗邻摩天楼厦的大地开始起源。
是她从另一个曾与此地短暂重叠的世界、降临量子之海,而后握着龙鳞进入罗浮仙舟,面对一切至今的所有记忆。
更是她这十八余万年人生的全部来历,更是一切的解答。
很显然——华胥全都想起来了。
“哈,可喜可贺。”
看出她神色变化,命轨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不悦,略有怨气地凉凉插嘴:“你看起来至少智商回来了,应该记起来我是谁了吧?”
说完,一道几乎无法再被感应到的视线落下,羽毛似的轻飘,笼罩在那个仍置身河水中央的少女身上。
空间里算来存在着三人,此话后却是谁都没发声。静默弥漫着,一直淹没到天上去。
“……不会忘记的。”
她蓦然轻笑,忽略岿然不动的盛装者,眼光滑过天际璀错的繁星,熟稔又岑寂地呢喃:“原来你还活着,命轨。”
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少女眼神里透出这样一句话,眉尖轻微攒蹙、弯垂着,分不清悲喜,更多的像是没了办法的无奈,不知究竟是对故人、还是对敌人的。
命轨看得见,甚至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没来由地从早就归于万物的虚无躯体里、摸索到过去曾短暂拥有的一种感觉。
那似乎被人们命名为刺痛。
祂记得不大清楚,也许是因为从未做过人。那样细腻而无法言说的东西被人称之为感觉,从未出错,大抵对命轨也一样。
……
祂是一个并不合格的宿命。
或许如此吧,反正华胥曾经在最疯狂的时候这么痛斥、愤恨过祂,而祂记住了。
大概这其实并不是事实,只是能和祂对话的人实在太少、祂的存在太长、而那个人又十分特殊,所以祂恰好记住了而已。
是的,而已。
从量子之海初次产生波动、消失的不朽送来传人,命轨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不属于星海寰宇的巨大变故。
那只是个普通少女,通身烟雨淅沥的温婉气,大概磨烂血肉,露出骨骼、也是毫无攻击性的钝润玉质。
即便有所知晓,她也什么都做不到,毕竟那是自己都做不到的事。
无缺天目在虚空中旁观,看少女在龙师滔滔不绝的施压里忍耐,越发靠近丹枫。年轻的龙尊显然生疏这样的亲近,却也付出了最多的关心。
教导武功云吟、传授统御手段,甚至带着她一一结识友人亲信,扶着这个稚嫩的孩子坐上龙尊代理之位。
实在说,她做得不错。
虽然武功无法与仙舟战士媲美,但文治方面确实漂亮。政商族务,井井有条,任商会会长眼光挑剔,也由衷认可这位龙尊代理的本事。
但不上战场,又要如何延续云上五骁这短暂的幸福呢?
几乎与祂一般置身事外的少女亲眼见证暴乱,看五人分崩离析、丹枫盛名崩塌。于是,活人的冷眼鄙薄便铺天盖地涌向她。
头顶再无前辈遮挡风雨,她就需要自己面对。神策府前主走得最晚,因而多少支撑着帮衬些许,于弥留之际,他召少女前来嘱咐。
“从今往后,便是你与景元走下去了。”
心血耗尽的武将久伤不愈,再没往日中气,最后笑了笑:“想哭便哭吧。今日哭过,来日,你可记得别输给那些龙师啊。”
自此,罗浮天将更迭、新尊继位。
作为世界宿命的意识,命轨一眼便能望尽他们的往后余生。无非年少相互扶持,携手平内乱、迎外敌,最后于神明间的大战中死去。
硝烟烈火里,已然成熟的女性龙尊置身残垣狼藉之间,终于忍不住了。
百年来压抑的痛苦、愤恨与绝望引燃了心魄。泪水脱眶而出、坠地散作迸溅虹光时,她召握住一枚无温无色的晶梭。
那双眼睛开始变化,显现出黑洞运转时的旋卷状态,时间便如她所愿地停止在那一刻、甚至开始了逆流。
这不是普通人会操纵、甚至拥有的力量。
作为世界宿命所诞生的意识,命轨应该立刻抹杀她。因为容忍怀有超规格力量的外来者肆意行为,下场往往是世界覆灭。
但命轨没有这样做。
名为飞光的高维来客带走少女,将她送回原世界、立下新生之约。而祂静静旁观、未曾干预,如封口空罐的心居然起了近乎期待的情绪。
等她回来以后,会有什么改变吗?
能让钟山使者亲自引导、旁观成长的时间之力拥有者,应该是能帮到祂的吧?
帮祂解决,这个最大的麻烦。
祂焦乱地磨着牙想,又低下头去,一眼看尽了星海之墟地面,那被密密麻麻列下、由祂反复演算后又推翻的轨迹。
那是此世亿兆众生的命线,因果错杂连接,完全将地面连成看不到丝毫异色的无暇雪白。唯独代表某族生命起源的最顶端处,醒目地空着。
命轨在其中寻找多年,还是得不到关键,找不到理由。空缺的因果像被虚无蚕食后的苍白秃斑,看得越久,祂就越发忍不住想要撕碎所有线条。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怎么会找不到呢,那份星神力量的归属、那群生灵的源头、那些奇异东西的来由……是都去哪里了!
怎么会有那么多找不到开端的事!
紧紧皱着五官,祂无意识地死咬住指尖,婴儿般发泄着焦躁,满头倾泻的灰白长发完全把祂盖住,天衣无缝地混进盘错牵连的命线里。
好烦、好可恶、好讨厌……
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个祂诞生的世界成了这样!
命轨更恶狠狠地啃咬指头,瑰丽的血液从裂开的冷银皮肤里渗出,祂不管也不顾,目光急迫落到异界画面上。
那个曾在……啊,应该是不多年前,忘掉了。反正与自己世界短暂重叠、还碰面了人的世界,祂是可以远程观察的。
祂要看,要看那个立下一生过后再来此界约定的人。看看她会怎么做,现在又在做什么。
虹碎跃闪的河水前,命轨爬出线幕间,一眨不眨地在岸边盯着缓慢浮现的画面,神色是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催促,牙齿都不自觉磨了起来。
华胥过得很好,起码看起来是的,人果真就该待在自己诞生的地方。
她作为一个普通人读书、毕业,然后在优渥的家庭条件里自由地选择一切爱好,走完了世俗意义上美满无缺的人生。
虽然并不轰轰烈烈,但前半生有双亲,后半段有友人,终生都没有遗憾与不甘。
“你的命可真好。”七十岁那年,她的伙伴由衷感慨,“当初家境是我们当中最好的,长相、脑子和运气更是。”
“现在大家都老了,鸡毛蒜皮一地,你还最自由、最显年轻、身体最好。”
头发齐整的老人拄着拐杖,坐在阳光暖照的沙发里,依稀能看出一点年轻时吊儿郎当的影子:“看来取个好名字,也受益终生啊。”
纵然保养再好,厅内几人也确实老去,身体里的鲜活生机正在逐步衰退。眼尾细纹、与显然迟缓的动作,都是证明。
可淡然噙笑坐在这几位老人对面的白青身影,却截然不同。那是个长发黑亮柔顺、毫无衰老之态的女性。
或者说,少女。
乌眸清润、眉眼缱绻,弯眸扬唇清浅而笑时,仍是当年清艳。
她放下茶杯,失笑似的指向自己眼尾,对其他几人道:“哪还会年轻呢,皱纹都起好几道、自家园子都逛不完一圈了。”
“那没办法。”最先调侃的老人呵呵乐,“咱们都七十了,腿脚不利索都是应该的。你要是再不老、不长点皱纹,可就没天理了。”
华胥但笑不语,像是单纯被逗乐。
至晚间,她翻出年少旧裙换上,坐在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仍是唇红齿白的少女容颜。五官、面貌、乃至于身量,都分毫未变。
望着镜中熟悉的面孔,少女笑了。骗人的,她其实根本看不见自己哪里长了皱纹。
至彻底年满百岁,喜丧当日。一生自由、无夫无后的她,便由多受照拂的亲友后人前来祭拜。华胥混在其中,抱着束白花。
有人好奇她是不是逝者亲族,眉眼生得与照片颇为相似。华胥笑认,献了怀中芍药,未多停留地离去了。
满座吊唁客,无一人发现她就是今日葬礼的主人公。
百年时间过去,她根本没有变老、甚至没有过变化。那些看似与她同垂髫到耄耋的人,只是被时间欺骗了双眼。
从去到异世的那一刻,她就不会再有任何变化了。
于是,了结一世牵绊的少女回到了那个航行着仙舟的世界,开始在这个世界挥霍她没有尽头的生命、与取不尽用不竭的时间。
就此,回溯计数开始。
……
【第1次回溯】
饮月之乱三百年后,潜鳞宫,正殿缟素如雪。
灯火辉煌的宴席照亮惊愕不一的脸,俱望向最上首的少女龙尊。只见窃蓝淡裳下压着一片寒雪,乌发饰佩里都不见深色。
净音猝然讥冷而笑,锦披下同样是一身雪白,森然盯着对立面惊惶的橘皮脸们:“我们也是等到今天了。”
“当初,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是怎么行刑拔鳞的,我们就怎么把你们千刀万剐!”
老者们霎时扭曲了脸,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颤巍巍喝斥:“你们、你们这群罔顾法理的罪人!果然没觉得丹枫有错!”
“看来你们都忘了当初的真相。”少女垂目,银杯在生茧的指尖倾斜,酒水泼在地面,“陷害龙尊之时,可曾想过今日呢?”
“报仇雪恨,都当在逝者忌日。我已将你们的罪状呈报十王,并承诺必定以儆效尤。”
“十王只要令他们满意的处置结果,诸位既必死无疑,想来也不必计较死法。毕竟十王都不计较,你们便别再出声聒噪了。”
杯盏叩落桌案,语气轻幽,仿佛昔日那个说一不二的暴君复生。众人或悲哀或惧恨的眼神投去,她不为所动。
“行刑。”
【第2次回溯】
“夙愿已了,龙尊沉冤昭雪,我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鸿砚站在古海边,向少女真挚而敬重地俯首:“待属下见了龙尊,定会详细禀报他,少主已将逆臣罪迹昭告。”
“如今大权在握、稳定族群。”持明笑了,既满足又安宁,像是此生已然没有了任何缺憾似的舒慰,“他能够安眠了。”
下一句,就是鸿砚他自己也能够安心转世了。
“再会。”
知道挽留无用,华胥便选择尊重对方的选择,任他追随早已逝去的兄长而去,轻颔首以作告别:“鸿砚。”
她知道,很多人活着都只是凭那一口不甘心的残喘之息,大仇得报后,以恨为续命的人都会这样选择。
于是在新尊注视下,因伤退位的前近侍终于圆满了转世重来、再以无伤之躯继续追随尊上的愿望,安然长眠。
【第3次回溯】
“我警告过你们,别把手伸到这个孩子身上。”
囚室里晕开一缕清新水汽,是烟雨笼罩的湿柔气息。步履踩着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影子,横开一线幽凉的霜色。
“现在知道拿捏不了我。”细针被轻飘飘裁断,霁青锋尖悬停在医士颤抖的脖颈,“就反来想操纵他,让他记起前尘。”
“没亏我从族内到丹鼎司的清洗一遍,有脑子的都在古海里了。”
【第4次回溯】
“沉冤昭雪,旧冤得洗。”
净音无声阖眸,再睁开眼,眼圈掖着一缕绯红,撑起一个由衷的笑:“我到底是未辜负前主、也未辜负您了。”
说着,龙师投目向初代饮月塑像,望着那张脸,轻声道:“曾有人说龙尊千代如一,若对旧事心怀怨愤,可对塑像请丹枫大人垂听。”
“但尊主。”
净音眼神越发恍惚,眼底泪光已然晕乱:“我看不出那个转世的孩子、还有这位封印建木的龙尊,与丹枫大人有何处相似。”
“我也看不出来。”华胥轻声附和,“大抵是他们离得太远,瞧不清楚吧。”
龙师又笑了,像由此想起了谁:“我们回吧,尊主。小公子年幼、正粘您,长时间见不到您的人,恐怕桐春哄不好。”
“那就让你哄。”华胥无可奈何,但神色柔和许多,散去阴霾似的舒展而叹,“哄不好,我就扣你月俸。”
净音当即拍起胸口,安魂似的吐气,摇头作惊状:“怎么能对管账的守财奴说这话,您也太可怕了。”
【第5次回溯】
“可笑。”
魁梧狼人翻爪拔出肩头箭矢,任血液淋漓淌下身躯,咧开讥笑:“昔日擒我的云上五骁生死离散,还有几人与我落到同一层牢狱之中。”
“能在此刻嗅到他们的血气,真是令人愉快。”
持械武弁警惕不已,在呼雷眼中并构不成威胁,于是狼人龇动獠牙,幽光再次于瞳中闪过:“区区罗浮,区区仙舟。”
“今日,便是啸月饮泉、重铸荣光之时!”
水声喧寂,血腥气弥漫,让隐在暗处的少女顿了顿,却到底未露声色,反唇相讥道:“被毁灭占了巢的败犬,还发得出狼嚎吗?”
“呼雷。”
【第6次回溯】
演武结束,仙舟佳节旋即到来。
色泽各异的花笺挂在竞锋舰特地开设的浮影巨树,写满正经或不正经的留言,俨然缩影成一个小小的人间。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①
落墨轻细的诗句横在某张白笺上,三月七蹲着盯了半天,眼神清澈而迷茫地回头来向同伴发问:“丹恒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于外来人而来,仙舟文化总是比天书还能加密。
这种每个字都翻译得出来,但连一块、就怎么都看不明白的语言,还是太超过人的理解范畴了。堪称没有本地人在,就是认字的文盲。
丹恒望着那张单薄的笺,字迹熟悉,几乎是看清时,眼前就浮现出占据他前半生成长的一道身影。
她永远临风伫立在自己身前,留给他的只是遮风挡雨的背影,看不清神情如何,唯有清越嗓音悠幽吟出的、化散风中的解答:
“龙去千载,腥血犹在。”
所以,在处理幽囚狱的出逃事故残留时。您又嗅到了那些分不清来自于谁、又是否来自于现实的血腥味吗?
老师。丹恒沉默地想。
【第7次回溯】
“景元。”
海浪云纹的裙摆拂过门槛,将军抬头,正见少女无奈笑着走来,怀里抱着个呜呜大哭的小孩子,退货似的径直往他桌前放:
“把你的小开水壶提回家去,他不认我。”
景元愣了,却下意识扬开笑,放下笔杆,接住直往自己怀里拱的幼儿,忍俊不禁:“这是怎么闹你了,竟得个‘开水壶’的称号?”
“喏,叫他给你哭一个。”华胥示意他往那呜哇叫唤的小家伙去看,发丝遮掩下,双耳仅余一枚玉坠,“声音多像。”
一黏人、二不老实、三看不到熟面孔就要哭。哭得还那么响亮,眼泪流不干似的,可不就是小开水壶吗?
景元失笑,安抚地拍着怀里幼崽,对她耳下空荡轻垂眉,无奈发笑:“还真将你的耳坠也抓去了,好在我有所准备,否则无颜见你了。”
“别就是你教坏的。”
痛失耳坠的少女龙尊短笑,有意揶揄地轻扬眉,顺势嘱咐:“你记着从他手里骗出来,别叫放嘴里误食了。”
“自然。”青年笑眯眯地应下,旋即又微微歪头,格外亲稔地眨眼,“今日公务不多,恰好你也得闲,晚膳到我府上共进如何?”
“依你。”
景元笑意更深,极愉快地将双眼弯起,狸奴似的狡猾又讨喜,颔首致意道:“那便恭候同光卿大驾了。”
【第8次回溯】
人老了,总有收拾旧物的毛病。
大概她学会了分别,虽然只是暂时的。坐在庭院里码着故人送来的旧礼,是金银玉璃、也有干花信笺,甚至还有个活物。
一盆花。
浅紫白边,繁叶簇花。是白珩早年从其他星球挖回来的稀有品种,名叫微风罗兰。生得指尖大小,却凋谢一回,就很快有新苞待放。
应星调侃过,说狐人费劲半天居然只带盆花回来,白珩却不恼,晃着尾巴解释:“这花有希望呀,花语好,我就带回来了。”
“我认为啊,人就该学习这样的心态。哪怕失去过一个四季,也还能迎接新的春天。这多好啊!”
彼时工匠已然老去,看淡了生死,径直煞有介事地道:“那还确实不错,等我死之后,你们也努力学习一下。”
华胥垂了眸,回忆消散,飘远的思绪也随之慢慢飘回来,定睛在眼前来拜访的忆者身上。
“罗浮龙尊。”
对方极尊敬地对她微微欠身,看到桌上的花,语声带笑:“仙舟的人们似乎都喜欢花草树木,甚至用它们来丈量时间呢。”
“难道这就是长生的原因吗?”忆者歪头,“因为山川湖海替人承载了七情六欲、过去未来。如果哪天想要回忆,还能去老地方里翻阅。”
“如若不是自身就是忆者,我还真是容易误会……仙舟有将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变成记忆容器的能力啊。”
华胥扬了扬唇角,似乎这个表情已然成为下意识的习惯:“只是寄情于物而已,没那么多复杂理由。”
“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复杂,我不是很懂。”忆者失笑摇头,“和长生种相关的东西,总透着超负荷的感情,太沉重了。”
“如您一样,龙尊大人。”
【第29次回溯】
“你这张脸真是永远那么可恶。”
立身断壁残垣之上,游龙奉命咆哮着撕碎源源不断袭来的狼人,华胥攥紧袖中晶体,眉头紧锁地盯着倏忽。
她再次尝试逆流回某段时间,将落点定在倏忽战场,企图阻止。但显然,不死令使里应外合的侵略,目前的罗浮根本防不住。
再度回溯至开战,虚空涟漪晃动一刹,旋即爆裂开惊天彻地的尖锐嘶吼。
几乎被摧毁殆尽的玉界门前,猩甜血气大规模扩散,又被浅银光雾阻拦在外。
“你有很不错的力量。”藤枝浮动的女人仍在半空俯视,“但我不能明白,这群五浊恶人给了你们什么、龙裔。”
“即便是不朽的子裔,死去的星神又能给你们什么庇护、与母亲强盛的我作对呢?”
浑身血迹斑斑,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少女持枪弯身,压着攻势,抿唇半天,到底还是恨得咬牙:“……我真的懒得跟你废话。”
“反正,你们通通去死就好了!”
只要你们这群丰饶孽物、只要你这个不间断造成悲剧的孽物首领去死,那一切就都好了!
感受到因回溯而积累得更加强大的力量,她抵紧牙关,再度飞身掠入那片藤蔓环绕的战场——大不了,多回溯几次。
以此反复积累力量,总会赢的。
【第57次回溯】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又没有成功不说,还输得措不及防、意料之外。
纵然不死之力看起来快她的时间逆流一样犯规,但华胥至少想到了办法,能够吊住几人的命撑下去,结果还是爆发了饮月之乱。
为什么……她还有哪里遗漏掉了吗?
看着再度身陷牢狱的兄长,华胥浑浑噩噩地走出幽囚狱,迎面是狐人担忧又宽慰的拥抱:“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的。”
“虽然小应星不在了,但姐姐,还有镜流、小景元,我们都还在呢,腾骁将军也是信任丹枫的,你不要害怕。”
一连串熟悉的人名稀里糊涂就穿过了大脑,华胥迟钝又空洞地想过去,仔仔细细地在脑中辨认,却越发恍惚了。
对啊,明明大家都活着,怎么还会有些事呢?
为什么呢……
【第98次回溯】
“……慈怀药王。”
自药师手中落下的通天建木,果真只要顺藤摸瓜、就能够连接到丰饶星神。
浅金淡绿的光芒萦绕,繁茂枝叶簇拥着半盘膝的星神,枝条如角,挂满金绿飘带。丰收的麦穗在背后生长,像一轮天环。
神明慈目含笑,只为少女一声呼唤、便不辞千里地奔赴而来。
可在华胥眼里,那些充满生机与神圣的金光、与那无边宽容的面目,都始终透着令她无法平和的诡艳血色。
她把所有的事都搞砸了。
以为问题出在战场,她便回溯到对抗倏忽的时候,想按照老办法继续保住同伴性命。可没想到,不但谁也没保住、甚至把应星也折在战场。
快要一百次了。
回溯的次数很快就要到一百次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到。事情在越来越糟糕,一切都在向最差的方向发展。华胥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少女凝视对方笑意温柔的眸子,滚烫的酸涩在眼眶蔓延,终是含恨向星神迫近一步:“为什么号以慈悲无私的你,会养出这样的怪物?”
“为什么不忍看见衰亡与病痛的你,在容忍那些孽物依仗你的赐福去肆虐寰宇?!”
她离药师很近,近得已然一步距离都无法再向前。那片金秋时节的温暖香气里泛着甜,像花果成熟到顶点后的味道。
药师不说话,只笑着抚过少女脸颊,神色宽容而博爱。蓦然,套着金环的手停下,是祂的细长甲尖沾上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水。
它酸涩、咸苦,与美好圆满毫不相干。
星神缓缓眨眼,神色未变。下一秒却又凑过来,如赐福般亲吻去横流的泪,面目更加包容怜爱。
祂感知到了,少女在为此而痛苦。
或许,也仅此而已。
“我们一起死吧。”不知怎的,华胥忽然抬头,浑身的痛苦与悲哀消失得一干二净,平静到空洞的眼底波荡着笃定。
藤蔓与荆棘顺腕纠缠上她,毫无攻击姿态,少女仍攥紧对方其中一只手,在星辰呼啸燃烧的热浪里紧一瞬不瞬:“我们一起死。药师。”
哪怕只是死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慈怀的星神不躲不避,金色长发随低头的动作垂下,落在少女肩头,摇晃着在她颌颊边轻扫金珠青穗的长坠。
分明是伟力无穷的星神,祂却就这样任少女抓住,不挣扎、不慌乱。迎着巡猎的星矢,笑意不改地回:“如你所愿。”
她忽然闭上眼,笑了出来。
“我恨你。”
【第109次回溯】
“吾会爱你。”
改变了见面的开场白,改变了自己粉身碎骨、化为乌有的结局,心情却还是一样的。
这应该是这世上最绝望、也最无力的事吧。她念念不忘、无法释怀更无法不在意地牵连上祂一起去恨,可对方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非人的手掌轻柔抚过面颊,华胥逐渐凝聚眼神,在发泄般的回溯下恢复了冷静。
望着对方头顶龙角般峥嵘繁茂的枝梢,光辉淋漓满身,带来温泉流过的暖意。她忽然说:“你把仙舟当什么?”
“无私、利他、慈悲、宽容的丰饶命途之主。为何选择了最残暴的臣民与令使?”
话音落下,少女仿佛找到了无暇神情下的裂隙,一反姿态地抬手穿过金珠宝坠,仔细端详起那张垂眉慈目的笑面,径直问:“因为你没有选择吗?”
她大概已经疯了,又或者说有恃无恐、漠视了自己的一切。
死亡与湮灭都威胁不到她,所以少女口无遮拦、无畏无惧地靠近无法发起攻击的星神,眼神哀讽又死寂地扫着。
“不朽真的不朽了,我知道祂绝对不是陨落,祂已经无法被任何威胁。”华胥直视着那双眼,“但丰饶,你做不到和祂一样。”
“你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更没有前进的办法。上一个大规模对宇宙造成侵害的,已经死在众神的围堵之下。”
少女蓦然笑了,不知是看见大敌末路将近的复仇痛快、还是原来罪魁祸首也在受害之列的悲凉:“原来你也预感到自己的命运了吗?”
“你也在每一次赐福之时,希望过能够遇到真正践行无私的信徒吗?”
“禁锢在命途之上的傀儡。”她轻声,撩开了指背滑落的金发,“所以你选择了仙舟。选择了真正在无私帮助他人的、仙舟联盟。”
这话真难听,但原来他们都是可怜虫,或许丰饶也并没有那么可怜。
“我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少女在祂耳边如此弯着一双辨认不清情绪的眼,连恨意都不明晰了,只不知喜哀地、轻短如颤抖地笑道:“绝对。”
【第192次回溯】
“许久不见了,镜流姐。”
天河泄梦的一剑倾落星月如雨溅,恍惚连旧梦都一并唤醒。
踏着满地凝结的冰霜,久别多年的身影背对着她,俨然是在等待。华胥对这画面已经熟悉得麻木,不禁先卸了口气。
回溯的力量无疑是大胆行事的依仗,但这种力量的出现,同样也代表她想做的事万分艰难。
杀死倏忽、杀死龙师、杀死内鬼、杀死星神,这些都不是一次生命就能够做到的,更不是一次人生就能够找清线索、想明白的。
至少对她这个迟钝的傻子来说,是这样的。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的目的。”
倦意短暂脱离了压制,于眉眼间浮现出一刹,很快又被她全部压下:“你想和那个叫罗刹的行商面见元帅,杀死丰饶星神。”
“如果残骸当真有用,我会是第一研究人员。所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吧。”
至少她是真正握有最多信息的人。
【第200次回溯】
“……都给我住手。”
飞沙走石,剑光纷纭,赤蓝二色的光芒已完全笼罩鳞渊境。待华胥赶来时,看见的便是已经能闭着眼睛画下的场景。
旁观的丹恒、鏖战的刃与镜流,于阴影中垂头不言的景元。
愤怒吗?是有的。更多的还是一次次分崩离析、刀剑相向在眼前上演,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窒息与压抑。
她见过他们最默契无间的性命相托,也见证最激烈尖锐的离散崩溃,至今为止,早已数不清拉过多少次架、劝过多少次停手。
唯一出声的恃仗,大概就是她是距离最近的外人,即便爱恨错乱,也还是所有人都会稍买几分薄面的故人。
“就算是你们。”定了定心神,少女若无其事地启目,轻舒一口气,“在鳞渊境打坏东西,也是要照价赔偿的。”
镜流为人素来有种奇怪的幽默有趣,因而此时只顿了顿,不知是沉默还是思索,便平静地点头答:“我没钱。”
“可以叫别人来交赎金。”华胥弯着眼眸,不浓不淡地笑了,“但在此之前,所有动手的人都要来给我打工还债。”
狻猊甲的将军堪堪一抬头,少女便未卜先知地收了笑,凉飕飕瞥过去:“你敢从你私账走,也过来给我打白工。”
这下,景元同丹恒都不动了。
【第212次回溯】
“你成长了。”
眼蒙黑纱的女性坐在窗边,语气有些回忆的飘忽,却并不显得失控错乱,罕见地掺染几分笑意:“虽然留人的借口不怎么成熟,但。”
“还有旧日的影子。”
那种叫人意想不到,但又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斤斤计较,仍然柔软、不会伤到任何人。
镜流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你们。”浅淡笑意真切凝在唇角,化在黑纱后的眉梢,更明晰清楚地染过嗓音,“都早已轮不到我来指点、费心什么了。”
“带我去看看应星他们吧。”
华胥深深望着她,心里闪过过去那无数种或疏离、或遥远的见面,抽离似的感觉不出自己有什么表情,只下意识应:
“嗯。”
不知道第几次,但总归白珩姐、应星哥都安眠在他们自己的坟墓里。名字镌刻在英雄碑上,也刻在他们心头。
这样就是属于他们、最好的结局了吗?
边向外走,华胥边晃神地想。作为寿终正寝的仙舟英雄,离他们所有人而去,那些飞扬的身影与笑颜,从此都只在梦里出现。
【第238次回溯】
“龙女年纪轻轻,怎么心事那么重?”
鲜衣工匠卷着袖子,线条流畅的结实小臂在眼前一晃,旋即是喉中溢出的笑音:“发点青春呆就算了,怎么表情比丹枫还老气横秋的。”
“持明龙尊总不会不干活、压榨家里的宝贝妹妹吧?”
少女游漂天外的思绪被唤回,定了神,下意识便扬笑:“少主自然也有少主要处理的事务,我学的慢,只能平时多想些。”
“你学了才多久,已然这么得心应手,再说缓慢可就不给别人活路了。”应星悠然朗笑,“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龙女。”
“龙师话多事多,但族务有丹枫处理,你辅政在旁的成绩也无可挑剔,怎么要过得那么紧张?”
话音落,少女沉默了。
无言中往往藏着最说不完的话语,沉重而无穷无尽,应星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停了手中动作投眼来看。
不自觉蹙起关忧的视野里,是窃蓝轻衣垂首低目的浅笑画面,烟水般熏腾开一股薄且悠长的寂寥:“……只是想做得更好些。”
只是一种,她自己都找不到立得住脚的理由、值得所有人去认可原因的执着。
应星眼底疑虑更重,神色里的关心也更为醒目。他不能明白,华胥这样的好年华,怎么会拥有这样冗长如叹息的孤哀。
如透窗夕晖下,一段将散未散的香。
所以他回目收神,状如平常地扬笑:“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能有这本事。若你都不好,那世上就没有好的了,龙女。”
“人生何长,你正是韶华春光的好年纪、又成绩斐然,困在自轻自苛里,与日月损光有何异?”
华胥顿了顿,俨然是被这比喻震到,愣神过后便笑着摇头:“应星哥谬赞。我最多不过是段寸长烛火,不敢并提日月。”
那笑容不像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更不适合那张正值韶华的脸。桃夭般绚烂的年纪,生机平静、音笑浅薄,泛着冷茶般氤氲的淡苦。
应星叫这神色刺了一下,不禁有些怔然的不敢相信。放开画图的笔杆,端详她片刻,还是玩笑似的先接话说:
“你这不就是说胖就喘上了吗?情况比景元那顺杆就爬的小子还严重啊,龙女。”
“白珩最近又叫着要出去旅行,地方离罗浮不远,景元眼馋得很。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丹枫他们不去,我们走?”
“嗯……哎,不是?你别哭啊?”
这大概是应星最措不及防的人生事故,听着担忧又忙乱的声音无从下手、格外生疏地试图哄慰自己,华胥压着呜咽,深吸一口气。
这个志得意满的工匠、这个意气风发的天才、这个注定盛名煊赫的璀星、这个在云上五骁里活得快意又高昂的百冶……
她怎么就留不住呢。
非要在传说里听闻你、在历史里再见你、在回忆里祭奠你、在对立面重新铸造你、最后在梦里再会你吗?
她不想这样啊。
热流汹涌到溢出指缝,院外脚步声靠近,工匠陡然惊异不定地震颤了眼瞳。却看少女抵齿咽泪,抬手握紧了一枚大放绮彩的晶梭——
泪痕从根本消散,华胥对视上那双错愕又不可置信的瑰丽眼眸,终于在满面苦怆里又笑出来。
重新来过吧,不要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你们都是。
【第295次回溯】
“我们六个人要永远在一起!”
举着酒瓶子的狐人左右勾住两位同性,喝得满脸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灿烂得显出傻气:“以后还这样喝酒、还聚一块玩!”
“来!”
她豪气干云地向天一指,又抽出手要立约:“咱们请帝弓司命见证!以后也是最好的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不许跑出去单飞!”
景元端着酒盏吟吟眯眼,模样快活又惬意,相当配合地伸手搭过去:“知交在侧,万年犹短。白珩姐起了头,我们又岂有不应的道理。”
“生死与共,同去同归。”
“诶,把前面那句去了啊。”应星立即拦住丹枫伸过的手,边笑边挑眉,“景元龙女少说都还有五六百年,同死说不得,改成同葬。”
丹枫顿喉,闭了闭眼,在矜持礼度下表现出了此生最露骨的一次无言以对:“……在仙舟,同葬的只有夫妻。”
气氛凝固片刻。
下意识转动的眼神大概出卖了什么,白珩醒了几分酒,又开始拉气氛,嗷嗷叫着那就开先例:“咱们可比山无棱,天地合还长久多了!”
丹枫辩驳不得,只好无奈应了。
醉狐狸高兴非常,东倒西歪地压在镜流与华胥身上,明显是喝上头了:“那就说好了,嘿嘿……咱们六个好一辈子!”
景元素来捧场,什么话都配合。镜流出言调侃几句,狐人也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地接,一时气氛欢乐融融。
推杯换盏的圆满里,少女纵容着狐人拱来拱去的脑袋,笑看所有嬉笑打闹,心中却没有任何情绪。
她摸不到心胸里有丝毫快乐,有的只是一场潮湿不绝的雨,从血肉糜烂的伤口里滴滴答答地淌,无声地想:
一帮骗子。
蓦然,她转眼对上朝霞色泽的柔丽双眸,愣了愣,旋即怀疑地摸了摸自己:“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应星哥这么看着我。”
“啊,没什么。”
应星很快收敛反应,又如平常般随性又朗然地笑开,什么也没说。
莫名其妙的,他方才突然有些觉得,少女会不会哭。啧,真是奇了怪了,中邪了吗?
好端端的,她怎么会哭呢?
【第337次回溯】
“我将重现不朽。”
不知道那是命途崩裂、神座瓦解的模样,还是旧神重现、权柄重聚的盛景。刺目的光辉在燃烧,天地星海皆被煮沸。
麦穗与枝芽寸寸消解,裂开红眼黑痕的手臂褪色,她终于感受到了世间无处不在的力量。
是繁星交映的勾连、是相互影响的天体、是昌盛衰亡的生灵、更是微尘里无处不在,纷纷扬扬的光子虚粒。
属于凡人的裳衫被腐蚀、极光天海的幽瑰从身后蜿蜒,顺着脚踝爬上胸口,饶过臂膀散开,闪烁着凝结的星轨。
山海化形,明月掀浪,搁浅环绕在她腰臂。少女与丰饶几乎鼻尖相贴,轻易从星神失色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看见额前那对世间最峥嵘的角冠。
“我来兑现承诺了,药师。”光辉膨胀到极点后爆裂,复又新生的声音喧哗不断,华胥深深望着祂,“我没有放过你。”
她来吞噬祂了。
丰饶没有那么不可击败,起码在最始源的不朽面前,共通的力量与联系会为丰饶创造出被牵制的弱点。
“我扳回了一局。”不知少女到底是什么心情,语气镇静得可怕,“现在轮到我,当这个命途法则下的囚徒了。”
药师还在笑,失去命途力量后,祂的大半躯体连带蓬勃藤蔓都化为了她的养分,为她组成小腿处绮丽的鳞痕。
但祂仍旧看不出生气的模样,反而更亲密柔爱地抬手,干朽指尖轻划过她眼下细小的星鳞,眉目慈悯:“从此,汝与吾共生。”
“但愿汝可无悔。”
并不抵抗被吸收共生的过程,哪怕感受是诡异如虚无的空缺,祂仍弯目,唇角轻扬地仰视着少女:“不朽。”
“我会的。”崩裂后的藤蔓彻底被烟云撕扯吞食,消失殆尽,华胥俯瞰向脚下渺小的青舟,轻声道,“只要我得偿所愿。”
那就一切都够了。
【第390次回溯】
星神带来的影响果然大得可怕。
冷艳绚星铺开满空无法想象的交杂颜色,衔光巨龙盘尾俯首,将少女环绕在身躯之间,双目始终紧闭。
星球边缘的破败废墟里,黑衣青年又置身于生死边界,身躯之下血流成河,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残破。
深可见骨的伤痕纵横满身,最致命的甚至破开了咽喉,但血肉的生长快过死亡,很快就让他恢复了呼吸。
粗重、急促、嘶哑。
“你……”
发觉有人降临,警惕的眼神刹那投来,猩红眸子与记忆里的模糊残像已然再挂不上干联,此时正退了所有防备、死死盯着她。
烛火似的干涸艳色在颤抖,华胥看得分明。
那种情绪并不薄弱,而是激昂尖锐的,如同燃烧的烈火,烹得碎世上最坚硬的骨头。配上虹膜的猩色,像一根灼热的人血烛。
他很惊讶,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是不可置信的震愕与愤怒,还有一种上升至极端、能够彻底奔向末路的恨。
世间总是有舍有得,就如同她能够号令时间,不受世界约束地选择升格或卸任星神。同样,她也会受到最沉重的命途枷锁。
很多东西,她已经记不得了。
为人时的信念与记忆都在虚化,情绪与感官都被剥落,七情六欲、四感五味悉数消失。就连很多人,华胥也认不出来了。
眼前这个人很不一样,她仅如此知晓。
因为少女没有听到如虎添翼或荣光重现的庆幸与欢呼、但也没看到如那双鎏金一般,含着悲哀与不忍的眷惜眼神。
她只看到了一团,会把他们都烧死的激越炽火。大抵也有痛苦,但全数被挫骨扬灰,锻成了旺盛到滚烫的滔天锐光。
“……哈、哈哈哈……!”
青年就像意识到即将结束,猝然刺目地大笑起来,唇角上扬出极其明显的弧度,显出末路时刻最后的激昂与疯狂:“来。”
“华胥。”
“用最后残存的你,命令我。”
血痕淋漓的身躯遗忘了痛,遗落了剑。唯独如相拥、如欢迎、如等待、如任由处置地张开手,向她一步步踏过废墟而来。
“令我新生、令我百死。”
“令我割席孽物、令我重归天明。”
“然后。”
他将彼此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抹消,分明在大笑,却凸现出想叫人垂低眉尖的由衷难过,像是青年根本不是在笑。
但不对,他就是在笑着的。
任何人都会将这种神情称之为笑,弧度上扬、瞳孔略微放大,如同被一种痛快激烈的情绪所主宰。
他靠得很近,根本不在意被命途浩荡的力量灼伤震碎,紧盯她的双眼仍在挣扎晃动,像极了鼎沸的痛恨与不甘。
“我们彼岸再见——”
华胥眨了眨眼,摸不到心底能够泛起涟漪的地方。这字音很重,甚至于说,在发着狠。
他要哭了吗?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少女显然得不到答案,垂腿坐在龙尾不动,望着血痕干涸的地面,不知道人何时离开,鬼使神差地平直问:
“他到底想说什么。”
“唉……”
叹息声起,不知何处而来,但直觉知晓只对她解答的女声道:“大概只是觉得,分明你不在其中,但怎么你也不得善终了吧。”
“……是吗。”
少女的声音依旧空荡,与那双青蓝的琉璃目一般。
【422次回溯】
“走慢些。”
神策府正厅内的灯光亮了不知几个夜晚,疲于战场排布的将军撑着桌案,面色苍白,却还是撑起一个柔和的笑:“我就来。”
陷在不知道第几次决战,再度回溯进罗浮仙舟的华胥格外淡然,仿佛前方并不是要她性命数次的生死之疆。
她整理好护腕手甲,持枪回头,也没正面对他,只字音轻平地问:“非来不可吗?”
死路一条的事,她这个死不掉的怪物可以不在乎,毕竟重来的机会多的是。但景元不可以。
他没有这些,更一无所知。
“说不定呢。”将军默了默,褪去伪装的语调失了平日力气,轻笑,“此战之后,罗浮便内外平定,我确能安心离开了。”
华胥理智得快要能称之为冷漠,和缓语气与平常无二,保持着即将踏出正厅的动作,平静回答:“我并不赞同。”
“这是我唯一的私心。”
“哪怕如此。”
少女态度不改,窃蓝衣角如海涛轻云舒卷,拂过视野尽头那片灰调的天,只在最后回望过一眼,摇了摇头:“没必要,景元。”
只是会随时因她而颠倒回溯的生死而已。
【第451次回溯】
“前线捷报,云吟水师大破烬灭军团,罗浮龙尊对阵两名绝灭大君,一击杀一重伤、壮烈牺牲。”
阔别多年的玉兆再次拿到手里,显示的就是联盟高层交流系统里、播报故人陨落的消息。
不用想也知道,玉兆后的人们有什么反应。
镜流收回了短暂分走的视线,继续细细擦拭少女染满血痕的指掌,金发男性立在她身旁,握着吊坠帮助修复遗体。
观察过那些交错深刻的伤口,罗刹低下眼睑,由衷道:“罗浮龙尊,不愧‘生灵主宰’的战将名号。”
他看得出来,有很多伤是放到普通长生种身上都致命的重损。但血肉被强行变形增生、揉在一处,凑合地撑到生生击败两名令使。
到底是战舰啊。
“坐镇中军紧守战线,杀伤两名大君、反败为胜。”镜流轻声喃喃,将少女重新变回完满模样的手背擦过,“比我们……”
“都强出许多了。”
【第457次回溯】
河水湍急。
白涛汹涌的宽流里猛然站起一道黑色身影,如地脉边缘血火岩浆浸透的重剑,直直钉在奔腾的河水间。
紧贴身躯的黑衣如同孤沉暗夜,缄默无声。湍流溅溅,透出怀中一角染血的淡蓝。
这本该是困不住她的水流。
湿透的额发不断滴水,唇线忍耐般紧抿,隐在发丝后的双眼摇撼着,像逢风的火烛。刃沉默着,收紧了怀中体温全无的伤躯。
大雨终于落下,在脸庞上疯狂冲刷砸落,河流岸边披衣的女人撑起一把伞,足够大,将他们都遮蔽在伞下。
“接到她了,我们就先离开这吧。”女人温柔优雅地笑,“毁灭失去了两名令使,战斗会休止一段时间。”
绷带、成堆的绷带。
雨声闷闷砸在房顶窗框,钝得格外难听。紧闭房间里泛着些湿润的冷气,从地板开始上升、侵袭。
刃将托盘上摆着的针线拿起,还算顺利地穿引过。而后抬眼,面向身前苍白如雪的身躯,再度没了动作。
他差点认不得面前这个人。
在天光下抿唇微笑,缱绻静好的、前簇后拥,独揽大权的、或是游移如云,御水持枪的。无论哪个画面,都无法和眼前这个生息全无的相挂钩。
或许只有这一刻,刃才无比清晰地明白,华胥已经死了。
数不清的皮肉轻伤、骨骼中伤、与致命重伤。血肉是被强行催生黏在一起的,骨骼是被忽视断裂新生支撑出来的。
这就是她以一己之力击杀两名令使,所要付出的代价。
没沾染他们间的爱恨仇怨,也没被任何人复杂又激烈地对待。他本以为命运尚有最后一丝良心,至少不必华胥去体验折磨。
此世于他是生死不能的残酷,于镜流是仅有执念的疯狂,但至少,她还能和景元在仙舟上走下去。
可华胥死了。
缝合着外翻的皮肉,他一针一线地处理好已经发白的伤口,算着距离慢慢将针穿过,皱着眉避免显出线痕。
缩在一边的女学徒积攒了点勇气,又畏畏缩缩地举了手,小声提议要帮忙。
虽说是个新人,但学徒只是胆子稍小,不敢在未出师时乱上手,害怕损了逝者容颜。见刃这动作更生疏,也多少敢站出来了。
就这样,青年退下了动手的位子,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低沉出声补两句提醒。
学徒每当听见就捣蒜似的点头,战战兢兢缝好所有伤口,极有眼力见地缩回一边,看青年扯开绷带裹缠。
皮肤缝合得再细腻,骨骼也有无法修补的断裂,因此,刃一开始就打好了用绷带固定维持的主意。
看着惨白身躯被纱布裹住,极力压低存在感的学徒没忍住,小声又真恳地说:“她生时,一定是极漂亮的人。”
末了,学徒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恰当,急急忙忙补充:“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一定是个光芒万丈的人。”
“是位战士吧、这些伤。”学徒声音轻轻的,含着化作气声的钦佩,“这要是很先进发达的战场,才会造成这样的伤。”
刃一直望着那个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简短答了一字:“……是。”
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回答哪一句话。是承认少女生时确实漂亮、还是承认她光芒万丈、又或是,仅仅只是承认,她是一名战士。
“咕噜噜。”
床板轻闷发响,暗藏虹色的奇异晶体无端从少女袖中滚出,贴在了她的手背。
【第498次回溯】
“哦,这是仙舟文字吗?”
整理着智库的丹恒循声回头,入目便是搭车游侠好奇低头,盯着桌面一张绘花小笺的画面。
他既探究又奇异地左右扭头,打量好长时间过后,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喜:“仙舟有新文字了吗?联觉信标都翻译不了!”
“……不是。”
丹恒立即反应过来那笺上写着什么,神色短暂怔忡失神一瞬,掠过些许低沉,藏掖着回答:“那是秦小篆。”
是他那位于大战中升格登神的老师,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文字。
游侠茫然了:“它不是仙舟文字的一种吗?我觉得看起来真挺像仙舟文字的啊。”
“不是。”丹恒望着笺上圆转的熟悉字迹,不知自己到底泛起什么心情,“这来源于我的恩师,我并未向她讨教这类文字。”
游侠心大粗钝,并未发现少年的异样,回头投向那张信笺,惋惜地叹了口气:“那可真遗憾,我们看不懂它。”
是啊……真遗憾。
他们都看不懂秦小篆。
那是独属于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六人的、绝不外传的秘密语言。待到那个时代落幕,英雄化青冢,就一切落锁尘封。
【第500次回溯】
“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清越却幽冷的女声撕开了空间,踏着层层天梯步入星海之墟。灰线如乱麻,勾连出格外令人心悸的潦草冷白。
“五百次。”
乌发瀑落满肩,少女死死盯着眼前身影:“我总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哪里不好,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变故。”
“就像这个世界,不想要我改变一样。”
“原来是你。”
命轨坐在密密麻麻的白线之上,任由她问罪。极其纤细的少年躯体稍稍往后一动,便将她脚边灰白拖动,理所应当地道:“当然是我。”
“困在这些事里反复循环,你都死过多少次了,为什么还不放下呢?”
华胥蓦然笑出声,荒谬讥色显露:“我的兄长光风霁月,要被你戏弄,沦落为万人唾骂的叛徒。生无人念,死无人惜。”
“我的战友天资异禀、战功赫赫,一个生不如死不得解脱,一个姓名消湮浑噩度日。另外两人……一案牍劳形,一尸骨无存。”
“你居然要我放下?”
她若只是个看客就罢了,毕竟此生陌路、相隔遥远能得将一个世界分划作虚拟,只要时间久了就总会忘怀。
可这个世界做了什么?
把她作为孤苦伶仃的传人拉进来,扔进罗浮仙舟。得丹枫庇护免遭龙师毒手,还被他带入友人之间,学到了真正受益终生的东西。
甚至于说,她还分到了属于丹枫的权力与财产。以此作为保障,哪怕往后孤身一人,也能在这个世界优渥地生活下去。
她又不是没良心,怎么做得到看这些真切帮她、救她、诚挚待她的人去死,还无动于衷啊?
“执念什么?”
命轨将下巴抵在膝盖,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你是所有时间的唯一主人,不受宿命轨迹影响,为什么非要拯救?”
毫不在意少女凛冽沸腾的杀意,祂的态度称得上轻飘,甚至有些不能理解的迷茫。
祂侧着眼睛看她:“这群生命只要我一念变动,就会颠覆湮灭,虚假得这么彻头彻尾,也算得上是活着的生灵吗?”
“他们于你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随意就能观赏终生。而我只要心有所念,世界都将因此改变,凭空消失、或出现。”
命轨问着,却不是反讽,透出一种冲击过大、无法恢复自解的空白:“随时能够创造,随时能够拯救,随时能够杀死……”
“这也是活着的生灵吗?”
那是怀疑动摇、想要在同类处获得答案的迫切,稍微能从中剥析出几分凭本能求助的意味,像是自然界未长成的幼兽。
是啊,凌驾一切有多可怕。
万物连蝼蚁都算不上,再博爱的仁心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冷漠,开始高高在上。无视苦难、漠视生命。
这是作为高维者的必经之路。
哪怕是华胥,也不得不承认。这也是她正在面对的问题。因为看着死在眼前的战友,她已经难过不起来了。
下一次吧、下一次救你吧,对不起,对不起。
死亡不再天崩地裂,绞肉机一样的战场让她连道歉都疲于再起,只有重复、拯救,不敢循着心底那点游丝似的疲惫去想,因为引线连着放弃的深渊。
事到如今,她也不敢停下。
懈怠就意味着越发降低底线,她已经在忽视性命了,一旦不去遏制这样的想法,那可能会在某次血流千里中直接倒塌。
然后,任一切在最荒凉濒死的时刻、继续向后推进。
银枪锋尖锐利的寒意随着主人的抿唇挣扎而黯淡,命轨看着,眼里显现出轻微闪烁的细光:“……你也在这么想。”
“住口。”少女猛地抽枪直指,笃定而锐利地反驳,“就算如此,我也从未怀疑过他们的真实。”
【第501次回溯】
生命是真实的。
于她这个无法随心影响世界的人而言,重重艰难险阻,都是在诉说这个世界的存在、诉说不同生灵的意志。
【第502次回溯】
“放弃吧。”
少年抱膝于灰白命线之间,银白肌肤仿佛不是血肉,因而显得冷薄如金属纸页,轻飘说:“他们不可能得救的。”
“哪怕有你,哪怕有我。”
【第503次回溯】
“你要救的是一群必定毁灭的人。”
凡铁俨然无法承受超维度的进攻,少女咬了牙,晶梭刹那迸射,化出一线冷枪:“你有什么理由这么认定?”
“就凭我是这个世界的宿命。”命轨抬起下巴,“你看不到吗,众生之线里那么明显的空缺,这就是理由。”
“一群无端出现的人、一份缺失的力量、一堆断裂的因果。”
祂嗤笑,撑着下巴,尾指搭在脸颊边点了点:“不朽即便把你带来,那也没有用。祂以为,谁都能填补空缺吗?”
“如果我可以呢?”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命轨反问,“凭借你的回溯?你知道我拥有什么力量吗?那是比你全知万倍的推演。”
“我都没成功,你凭什么赢?”
华胥闻言便发笑,也表现出了不比祂弱势的轻讽:“所以你只是害怕被人比下去,根本也就没想过尽力尽职。”
“就算你是时间的预备主宰。”命轨眯了眯眼,“也最好别挑衅一个世界的宿命,难道你的引路人没教给你吗?”
“你不是会推演吗。”少女不答反问,“推演最擅长的比赛是黑白对弈,敢和我下一局吗?”
“如果我赢了,那你就把自己好好封锁在这,意识和眼睛、都别去干扰外界。”
【第504次回溯】
这个世界多的就是残缺。
自祂诞生开始,命轨就发现了。蜃龙与其他不朽龙裔之间的因果关系无法连接,他们的开端是空白。
而苍龙饮月,不朽落入人间的真灵,他视掌万物的力量残次不全,另一半传承游荡在星海,不肯现身、归于谁手。
还有许多零零碎碎,因此而不该诞生的人与事。
他们在这个世界活着,莫名其妙地活着、莫名其妙地拿到力量。所以有些势力莫名其妙地输、莫名其妙地赢,就太正常了。
命轨想把那些人物通通抹杀,这些不知来源的家伙就该消失!祂当初尝试过连接因果,但结果就是事情会变得更糟、更乱。
不朽的持明失去繁衍之力,逼迫施压着首领。可见生灵弱点的饮月君力量缺少、战场龙狂,败阵倏忽,点燃了通往地狱的导火索。
“他们会输于丰饶之子。”
超脱存在的不朽终于再度现身,双瞳俯瞰着浮景的河水,目无波澜:“在你将转机与真相引来之前,这些命运都不会被改变。”
命轨蓦然笑了,气笑的:“既然知道这是注定,你还要拉个人来阻挠,一次次地回溯。你不嫌烦,我还嫌呢。”
“世界需要补全。”不朽如此投来目光,古井无波,“勾连宿命的报酬,就是改变宿命。她已经赢过你一局了。”
命轨冷笑了一声,权当对方在说梦话:“赢我一局棋算得了什么,那可是成型的空缺因果,不是谁都能替代缔造的。”
“嗯。”不朽短应,又把眼光收了回去,不咸不淡地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第634次回溯】
“我说了,别再阻挠我。”
目睹时间卷起乱流,现在与过去重叠,自当下伸出的手心里诞生了过去的族群,命轨便失魂般不可置信地僵住。
晶梭化作的长枪钉在地面,锋尖紧紧脖颈,缓缓淌出一缕血流。祂看见少女黑洞涡卷的幽瞳:“我已经杀过很多高维的存在了。”
“你想要成为他们之间的一员,我满足你。”
“华胥。”
祂蓦然出声叫住她,空颤的眼瞳缓缓凝聚了焦点,定格在她的脸上。那眼神深长又挣扎,复杂得仿佛挣扎在蛛网上的星子,斑驳陆离的亮。
目光顺着额头、鼻尖、滑落到她的唇瓣,那副缱绻清艳的面目没有任何与之相配的平静温和,只透出凛然狠意。命轨又道:“华胥。”
祂的眼神很奇怪,是在看着她,但又好像同时看到了与她相关、却并非目下的一切。
是少女初来乍到的稚嫩、是同归于尽药师喉阴阳差错邂逅巡猎的复杂、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疲乏、更是血火纷飞里死灰余烬的麻木。
还有。
她捧出倒悬天海,将空白灰线涂色般填满、意有所指留下一则明知故问的深切模样。
“为什么是你,”
命轨毫不在意被染成斑斓的脖颈,好像感觉不到痛,情绪复杂得无法看明说清,晃神似的呢喃:“为什么,原来是你……”
为什么,你真的是那个、造成空缺的人。
“我不知道。”长时间经历下,声音洗涤得无怒无恼,她将苍白少年压在劈碎的盘枰棋子间,枪锋下压,“你也不用问。”
“回归那个虚无的状态就好了。”
这就是她现在需要的。
【第699次回溯】
“你不能再带着记忆回溯了。”
惊慌难定地看着出现重叠的时间,陷于早就因回溯而湮灭的过去时空里,华胥看见万物停定,飞光的声音再次响起。
千万程时间与山水的距离过滤了声音,仍能听出女声惜庆不明的叹息:“回溯多次,他们会有遗留印象,但并不如你的万分之一。”
“你已经被时间同化,而世界记忆的壁垒在乱流后越发薄弱。被你结束的过去泡影,会被你的思想拉入当下叠加。”
飞光立身在无人的虚空里,垂低了眉头,笑弧变得格外悯惜。
她知道,记忆是华胥奔走不歇、改变宿命的资本。少女花费了很多代价,才从所有人的身后走到身前,运筹帷幄。
但壁垒破碎的代价太大,极有可能导致世界的覆灭。这里只是巨树上的绿叶一片,如果出现异样,被躯干放弃、理所应当。
所以紧握着晶梭的少女用力抿了抿唇,牙关叩合须臾,才出声道:“……我明白了。”
“很快就会结束了。”帮助少女封禁记忆前,飞光如此温柔安慰她,“这不是你的宿命,而是选择。”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你都会明白的。”
【第745次回溯】
“走,别光坐着发呆。”
草原独有的空旷悠风吹开思绪,华胥回神,听见耳边远远起伏着牛羊骏马的嘶鸣,伴随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爆裂,细微入耳。
浓紫银边的披风在余光飞扬而起,身姿飒爽的女性满腔含笑,轻拍她的臂膀:“篝火燃起来了,看他们跳舞去。”
篝火熊熊,架在最不纯粹的黑天之下。
斑斓昳丽的色彩叠盖分布,晕开碎星璀密的墨青黑紫,蜿蜒崎岖开一条闪闪发亮的银河,衬托出小小的人影。
油脂被灼炙出肉香,牧民们的抱着器乐敲打拨弹,敞开嗓子嘹亮唱。豪迈的舞步大开大合,是能拥抱天地入怀的壮阔奔放。
有未归圈的小马驹一蹦一跳地从面前跑过,黑漆漆的灵动剪影,四条细长的腿哒哒交替,措不及防一摔,跌进了蓬茂水草里。
少女噗嗤一声乐出来,旁边翩影也大笑,伸手揽住她,揶揄道:“我曾经来这的时候,这么摔进草里的、还是你今早喂过的那匹黑马。”
“师父还认得出来它?”
“毕竟出糗之后追着我撞,结果又失足掉进河里、叫妈妈踹了一蹄的小马驹实在不多见。”
华胥彻底笑得前仰后合。
【第802次回溯】
“你也到了蜕生的时间了吗,落英。”
“毕竟也活了六百多岁。”手持绫罗折扇的女性持明笑眼弯弯,“也到了该想想来世名字的时候了。”
“不如,尊主替我取一个吧?”
对看着成长的自家大人没有敬远之心,龙师眨了眨眼:“我的前世为我取名落英,来由“落英缤纷”一词。”
“这是她转世前在长乐天所见满地落花后,想到的名字。我也想要个类似的,一听,就知晓也是如此而来。”
她倒是敢提要求,分毫拜托上司的畏惧客气也没有,更像有恃无恐的柔和催促,满目皆是期待又趣味的暗示。
华胥无奈地暗暗笑叹,持杓扬开茶汤,在烹开的氤氲香雾后微挑眼尾,温声道:“那不如,叫绛罗?”
龙师饮茶的手停顿,护着茶杯放回桌案,谦逊地半低头,却扬了眉梢问:“恕落英头脑迟钝了,请尊主详解。”
“花飞满地。”少女拂开半拢的窗,见天幕万里霞光,与地下春尽花落的艳丽深红交映,“绛红如织。”
龙师不禁惊喜地看向手中绫罗折扇,旋即莞尔着抬手一拜:“多谢尊主赐名。”
【第837次回溯】
“让我去……我去救他们,我一定……啊!小阿胥你做什么?!”
被夺了岁阳武器,措手不及的白珩差点摔回地下,惊得尖了尾音,撑着血灰遍布的身体就要爬起来:“快还给我!”
华胥握紧黑团,形容也颇为狼狈,撕了残破裙摆扔开,径直往她星槎里爬:“我知道姐姐你要冲破狱界,带上我就可以了!”
“不行!”
白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今天不论怎么样,我们这些当哥哥当姐姐当师父的都会顶在最前,你们不能往这里来!”
“你、应星、景元,你们都是我们死后撑起罗浮的人!”
“就算小应星是短生种,那你和景元也得扛起这个责任,你们都还小,对持明、对仙舟人来说都太小了!”
抹去额头流下的血,白珩胡乱擦干净眼前,伸手就去拿她护着的漆黑:“你去帮景元!这里让我们来解决!你听……”
“我根本不是持明!”
少女忍无可忍似的爆发,理智尚存地压着嗓,只让白珩听见:“我不是持明!不是长生种!和长生种族一点关系都没有!”
让她去死,让她去带着那个该死的令使化为乌有,反正她至少记得自己现在什么也不必在乎!
白珩愣住了。
沾着血污的脸出现了无法反应的震愕。华胥刚打算借机起身,却被狐人以更大的力气生生拽了回来。
手臂处的力量拽得生疼,那是白珩从没使用的力量。以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姿态,强横、果断又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回来。
白珩掰开少女死握岁阳武器的手,发了狠地咬牙赶她:“你给我回去!给我松手!立刻去丹鼎司里不许出来!”
“你就算是在短生种里难道就不是个孩子了吗!松手!姐姐真的要动手了!”
晴空般的眼眸通红一片,狐人忍着泪意狠骂:“你求什么死!我早在星海里浪迹够了!死了就死了!我好活了三百年!你和我争什么!”
“再争下去他们都得死了!”华胥同样毫不留情地回喝,“我们凭本事!看看这个东西冲破狱界后会被谁拿走!那就是谁!”
结果她们谁也没赢,帝弓的光矢出乎意料地降临了。
滚沸的热度足以粉碎他们这些留在前线战场的所有人,但来源于帝弓的威灵与其现任驱策者,最后救了他们一次。
楼阁高台化作齑粉,血火蒸发,唯有灰废尘墟。
躺在不知何处的地面,白珩费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没多少东西,但看见熟悉身影后,她又立即忍着疼,竭力向少女爬过去。
“小阿胥……”
看着醒来的少女握紧起一块晶梭,狐人愣了愣,嘶粝的嗓音忽而滚涌起泫然哭腔,泪水不争气地接连砸落:“你怎么、怎么什么都不说啊?”
这话显然有信息量极高的代表,华胥顾不得伤势地扭过头,便惊愕听狐人继续哭道:“你怎么,你怎么那么傻啊?”
“那么多次……你、你……你怎么坚持得下来的?”
华胥话都说不利索了,沾满血污的手摸了一地灰,攥紧晶梭又松开,不可思议地近乎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记起来?”
怎么可能呢。
分明过去早已湮灭,她都是因为光矢落下、封禁在濒临结束时刻解封才想起来的。他们怎么可能记起来这些事呢?!
白珩瘪了唇,像是因痛苦太多而答不出来,哽咽得难以成声。是心疼自责,也是难以想象的崩溃绝望。
真是奇怪啊……
华胥忽然抽离地想,她死了那么多次,粉身碎骨、还面目全非那么多次,这都毫不在意,却为自己而绝望痛哭。
少女卸力地倒下,闭眼长出一口气,咽下喉咙里有些抑制不住的铁锈味,轻声道:“有什么要说的,你说吧。”
“我要重新开始这一切了。”
闻言,白珩立即努力又往她挪了点距离,拖着醒目血痕,撑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拼命忍着泣声、试图连贯道:
“如果有一天,就是一切都结束、是我们我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的时候。你可不可以……快点告诉我们这件事啊?”
“哪件?”
“不可以、都告诉我们吗?”
华胥笑了,就像平时在玩闹一样温静的轻巧,透着股被包裹得严丝合缝的执着,柔软却也绝不更改:“不可以。”
“呜……”洞明她的用意,狐人忍不住哽咽,“那就,单说你想说的、说你是,短生种的事……好不好?”
“我们全部能接受的。”
“随时随地,你说我们就听,你说我们就信……无论怎么样,就算帮不了你什么,我们也绝不多让你费力气。”
腔调在难以抑制的巨大悲伤里变形,狐人已经隐忍得无法再抬起头,身躯都在颤抖:“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对不起。”
“不怪你。”少女听着,蜷起血肉模糊的指尖,涣散的瞳光潦草映出硝烟浓郁的天,唯有听力还真切,“和你们……没关系。”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是不得善终也好、被嘲笑不值也好,都无所谓。
她只是想看到圆满结局,又或者说,只是想问心无愧。看着对自己好的人去死,自己有能力帮助却无动于衷,往后余生都会良心不安的。
“那就……”染着血灰的指骨动了动,华胥握紧了无温的明透晶体,干裂的唇齿微微开合,“再见。”
“我们对寰宇间的存在与虚无起誓。”
耳边突然传来近乎心声的话语,停顿缓慢、字句煎熬,含血咽伤似的惨痛又凄厉:“任何对她的背叛、猜忌与伤害,都将在生时万倍反噬。”
“即便来日湮灭、归于虚无,也将困囚在无形有意的牢笼中,不得解脱。”
是……他们的声音。
话音落,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华胥回光返照似的重聚了些目焦,空荡心肺里酸涩地蒸馏出一点刺痛的喜悦,冰凉没入鬓边。
“哈……”
【第935次回溯】
“你需要死亡。”
镇定女声透过时间于耳边直接对话:“这次已经十拿九稳、胜券在握,恰好银汉天源的世界壁垒也到了极限,需要修补。”
生死似乎并不值得放在心上,好似她们有着不止一次生命。
天顶倾泻的银河汇聚奔涌,旋转着流入不知何方的星流之下,少女立在岸边静看,很快回答:“我知道了。”
“去吧,我们都会等着你的。”
女声包容而柔和,目送少女踏着水流离开,至再看不见对方背影,方才犹如吟咏地沉声道:“这就是最后一程了。”
至九百三十六次回溯之后,一切迎来终点。
“这就是你带她来的原因。”
已然失去身躯的命轨无处不在,找不了飞光的麻烦,就对着不朽郁闷又愤懑地道:“这也就是你那份力量,一直没有出现的原因!”
不朽岿然不动,稳定如常,甚至还能笑一笑:“我说过了,因果早已成型,那些缺损,都只是在吸引补全缺损的人到来。”
“所以我是那个笑话!”命轨更加勃然大怒,“掌控之力是给她的,那份力量知道它的主人终将来到这个世界!”
“而吸引她的人是我,因为我勾连了那五人的坍塌,她才会通过世界投射注意到这些!从而来到这个世界!来找我的麻烦!”
“蜃龙始终不受龙的陨落影响,联系不上其他龙裔,也是因为他们的先祖另有其人!”
如果有身体,命轨此刻已经咬牙切齿,掀桌拍案。时至如今,祂终于体会到华胥几欲流出血泪的恨意:“我是笑话!”
“我居然也是!达成宿命的一环!”
“命轨。”
飞光不知何时来了,也可能是根本没走,女性难得现了身,在飞影漂景的逶迤里立足岸边,认真抬眸道:“世间的一切,都只是环。”
“因选择而生成的,因现在、过去、未来并生的环。”
“这就是真相。”
第138章 临昔
横平竖直的沉重。
真相,这两个字就是这样,从字迹都透出棱角分明。
是剥去皮肉只留筋骨的嶙峋,连鲜血淋漓、滴滴答答的流连粘腻都不被允许存在,脉络纤维亦被尽数刮得干干净净。
如此轻巧的两个字,分量与代价却都沉重得可怕,重到宿命都能为之泛起难以置信与不可理解。
作为本该凌驾一切的命轨,祂为此付出性命,达成圆满、而本该无所不得的时间之主华胥,亦尝尽苦头,爱恨消磨。
到最后,祂的身死了,华胥的心死了。祂的阻挠与疑问、她的坚持与反抗,都是既可笑又可悲的锁扣。
天经地纬间,谁不是棋盘一子,谁曾真正赢过命?
刹那,少女言笑缄默,灰烟白烬雕砌而成般的寂倦模样闪过眼前,轮廓朦胧晕散,像极了古老神灵吐出的最后一团氤氲白息。
这模样同最初眸明心亮的状态相比,完全判若两人,但却不由得让命轨掐断回忆,转而想到——那她呢?
她这个既定的变数在宿命里,到底算是什么?
命轨心神变转,天目又落到那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与救赎之人的身上。
星海之墟的命线灰白勾连,织成无隙的巢蛹。她仍撑跪河中,如跌碎后又融化的弦月,始终在岑寂里一言不发。
目下有了时间去回味,华胥就能够沦溺在跌宕不断的过往里,翻来覆去、又从不重复地回望、反应。
十八万年。
她都已经数不清有几次是不断锁定时间的回溯、又有几次是一步错步步错后的重启了。
深陷在从初见到离别的时间里,次数太多、岁月太久,久得她都觉得缺了实感。哪怕回忆苏醒,旧伤重裂,第一反应也不是痛。
痛意被吞咽,难过被蚕食,灰白心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恍惚。
那些出口却不成的约定、早已消失却又好像从未消失的伤口、似真似梦的前尘,全部如水面倒映般碎成涟漪,不断波荡、摇曳。
永远在一起,是十几万年来不曾更变的谎言。谁心存侥幸地始终相信,谁就会始终失望。
但说来可悲,其实背弃诺言、抛弃誓言的人本也不想这样,他们竭尽全力想要实现,却纷纷于半途陷落。
于是,永恒的剧本只能被她藏攥在手心,而后漫无目的又激烈地去憎恶。
从宿命恨到仇敌、恨在无常中粉身碎骨的故人、最后恨上她自己。五毒俱全的火烹透骨血,总算于达成时刻全部化为乌有。
恨不动了,也不必再恨了。
华胥抿着唇,闭了闭眼,湿透的长发贴在脊背脸颊,白衣胜雪、漆黑蜿蜒,看起来宛如瓷像上的破隙裂痕,散发着幽晦的空洞。
膝下冰冷攀升至全身,如雨季结束后仍潮湿不褪的变色洇痕。不会淅淅沥沥地滴水,但已生了苔色霉斑。
至此时,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最后一程里的那些事,都只是‘原来’二字。
原来熟稔是因早有经历、原来她和一切互为因果、原来起承转合都曾预示,答案是他们都有注定不可逃脱的宿命。
所有人,皆是扣起的环。
她的到来、她的曾经、她的如今,都是已经被走过,或者说,是齐平所有过去与未来的既定。
“如此。”
耳边冷不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粼粼星虹映出一张与丹枫有五分相似的柔美面容,在倒影里对她岿然而笑:“只剩最后一程了。”
“你打算何时启程呢,清宵?”
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询问,听不出其他意味。
但华胥望着水面影子,见额链摇荡产生的光影蒙上祂的眉眼,像钟摆晃动、投在墙面的灰翳,只觉得充满了不真实的古异感。
她抬眼,绽星水滴顺着眉骨滚落,淌过眼珠,如同滑过一片光洁的玻璃,留下细而崎岖的微弱斓彩。
黑洞极光的瑰暗深瞳脱离了血肉关联,视觉便未再受影响,于是少女定定注视着祂,没立即作声,反而开始观察起来。
不对。
不对劲,有什么和记忆那个龙、不一样了。
眼珠转动,从眉眼挪至饰物,像在怀疑地寻找什么。在态度平和、一副好脾气长辈的不朽面前,竟然显得比星神都叫人寒悚。
哪怕是命轨也得承认,华胥现在真是与人扯不上半个字沾边。
全视眼目将她神情看得清楚,这本就算不得鲜活明亮的人、此刻更显浩渺岑寂,一如其瞳底不知通向何处的黑洞。
不知过了多久,深思沉量的情绪潮水般消褪,收紧的指节引得手中晶梭与水下卵石撞击,叩出细微的掀水声。
“……你不是龙祖。”
莫名其妙的,华胥突然这样下定了结论。
她撑膝从水中站起,在满裳淋漓喧哗里靠近岸边,目不斜视,语气轻笃地略略蹙了下眉:“起码,不会是最初那位龙祖。”
超脱凡人的感知与恢复的记忆都在告诉她差别,哪怕只是细微,华胥也能感知出这段属于不朽的气息,已产生变化。
祂不是不朽,起码和她当初创造蜃龙时在过去遇到的那条巨龙,不是同一人。
所以祂是谁?
还有,若祂被雨别称作长兄,那她的兄长、她特殊至极的哥哥、苍龙饮月一脉,又是谁?
少女缓缓走近,姿态宛如当初靠近丰饶星神,情绪里的起伏全被收敛,却并非压抑与缄静,而是凝视的深远。
水痕流淌,留下缕缕残辉剔透的银彩,像涂抹了碾碎的星子。她挂着满面细艳的斑斓,目光不偏不倚,平直而固执的势在必得,追问道:
“你是不朽的谁?”
不朽笑了,神色欣然,不仅没怕她这近似死亡信号的模样,还不出意料地弯起眉眼,隐隐有些赞誉欣赏的意味:“你已猜到了,不是吗?”
曾在战斗中产生疑问、熟读览阅神话轶闻、并且拥有上帝视角的天外之人,早就已经将不朽与她的兄长划上符号。
约等、等于,总之都是无可斩断忽视的关联。
“如你所想。”
祂向少女伸手,链环抱金错银、绕指缠腕的虚浮,皮肤骨骼皆如沙粒般散开又融合:“我是祂的天体、祂超脱万物的身。”
“继承祂的力量与记忆,送你圆满因果。”
手掌呈迎接扶握的摊开姿态,星神目光半低,轻和落她身上,四目相对下,是两派不曾动摇波荡的淡然:“至于你关心的饮月。”
“那是祂的真灵、祂重聚后坠入凡尘一梦的魂。”
“……所以。”
华胥眉尖稍扬,猜测得到印证后的了然,焦点在回忆中半空半明地散了又凝,低声喃喃道:“这也就是,”
“不朽之终即为饮月之始、而若饮月陨落,便也将代表不朽重归的原因。”
在这座寰宇里,同时存在着龙祖的升维与新生。眼前的不朽,与她相熟的苍龙,都是祂最直系的血裔后代。
所以龙裔里才会有那句‘不朽伟力,以终为始’的话、所以雨别才会叫祂‘长兄’而非‘龙祖’或‘父亲’。
所以,苍龙不仅与其他龙裔有别,甚至与同族真龙都有传承差异。可唤雷电、掌风雨、持生杀云吟、龙目则能视见生灵命脉弱点。
力量的来由,传言的尽头,都是因苍龙是一分为二后、跌落入人间的星神之遗。
“那么。”
顺势继续思索,越发清明开阔的思维点亮幽深眼底,华胥抬眼,完全陈述地道:“你给我的生灵形变之力,本来也该是苍龙之传吧?”
如她所想,哪怕星神陨落、命途瓦解,龙裔看似从此失去了唯一的庇护与依仗,可不朽的力量确实并未消失。
繁育吞不掉全部的不朽,且不朽也并非陨落,而是由何而来、向何而去。
叩问存在的星神明白永恒并非个体与血肉的延续,选择与天地并生、与万物合为一体,在变化与更迭中找到了真正的不变。
从此,祂无处不在。
思索至此,她忽然想为这真相大白而笑,不是高兴喜悦,但也不至于荒唐,只是有些后知后觉、难以言说。
像恍然大悟,又像如释重负,都变成了喉咙里飓风龙卷般搅动着、最后泄露出来的气息。
表里如一地,少女真的笑了出来,眼尾泛着点晕开的淡银浅光,与虹膜上霜粒大小的明色交映,因思忖而洇开的光彩变得清晰起来:
“那么形变之力,也是不再全面开放、但又无具体主宰单独传承,所以才流离在星海中的,对吗?”
“你很聪明,清宵。”不朽噙笑更深,赞扬而认可地颔首,“龙祖的力量从未消失,持明的纵灵之力,确是因没有真龙继承而离开。”
“控制生物的纵灵形变之力,本该属于可视万物灵息的苍龙,毕竟它洞悉万物命脉,理应操纵万物。”
“早年持明对此力的拥有,只是因饮月于汤海中诞生,方才沾了光。”
祂不紧不慢地解释:“但星神升维后,就只有认主、始终跟随真龙的恩赐还能留存。因为它们拥有具体、且还保持着存在的载体。”
“可纵灵形变并不属于苍龙,也不认苍龙。”不朽深深望向她,“在失去龙祖的主宰与存纳后,它便溢散星海、不愿归顺。”
“因为,它另有主人。”
想起自己初诞生的情景,依稀又是流星划过满天,载着古兽神秘而辉煌的荣光奔赴世间,不朽未哀未念,仍旧说:
“龙尊万代更迭,生死轮转,它仍在等待它的主人降临此世,带它开启在这万千世界中、亦瑰奇无比的经历。”
喉嗓平稳讲述,无端惊醒了袖上小巧的衔日神鸟,羽翼苏醒般轻震,簌簌洒下金屑,似是蠢蠢欲动地想要飞离。
星神眼都未抬,信手拂按,沾上一手纯澈金晕,笑音和定:“你比命轨聪明得多,必然能想得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朽!”
旁听的命轨勃然大怒,声浪震得头顶星穹都在微微颤栗,又恨又怒:“就算你青睐她,也没资格用我当垫脚石!你这个混账东西!”
星神风轻云淡,根本不在意祂的火冒三丈,反而握住少女的手将她轻巧拉上岸,泰然回应道:“我认为你应当已经习惯了。”
比如,作为垫脚石什么的。
言下之意明显,笔画顺序都在往命轨肺管子上狠命捅。祂本就气不顺,这下更是怒不可遏:“你要不要脸!分明是你们故意藏掖!”
“我提示过了,但你未曾听进去。”不朽唇角依旧噙笑,怡然自得,隐隐透出些极其稀罕的愉悦,“是你咎由自取,命轨。”
命轨被这模样气疯了,恨不能重新凝具身体和对方决一死战,咬牙切齿地讥笑:“听进去?我都在宿命一环里!怎么挣脱宿命?!”
“是吗?”
不朽似笑非笑,目光适时移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少女,意味深长地道:“任我如何说,你也永远不会听,还是叫她给你答案吧。”
闻言,华胥愣了愣,目中运作的天体停顿半秒,被随之翻涌的回忆淹没成遥远,意想不到这话题最后居然又落到她身上。
无计可施又荒谬的念头卷上心头,却没心力跟命轨吵嚷,只觉疲乏的少女惑极反笑,无声想:
她能有什么答案呢?
一切确实都是早已注定,叹不得宿命,但也说不得其他。从幼时树下轻唱的《绮怀》、至回廊尽头转上的异界身影,都是伏笔。
不过此生必然。
所以华胥握住手中晶梭,短促又细微地发出了一段气音,大概是笑,半释然半疲叹:“如飞光当初所说,都是闭环而已。”
在龙祖尚未已归尘归土、归于万物之前,她的来路就已经成型。眼下,也不过就是需要达成圆环最后的空缺而已。
犹如当初填补开端一般,她只有这样的路还需要走了。
“我果真是厌烦你们!”
到底不是亲身经历,命轨没那么多感悟,只在听不懂中更觉烦躁:“说话永远说不明白,就那么喜欢看人踩坑是吗!”
越知道真相,就越喜欢故弄玄虚,哪来的破烂毛病!祂果然最讨厌这群超脱世界的东西了!
说完,祂尤嫌不够解气,又对少女阴阳怪气,磨牙恨声:“你当初还有点人样,现在也跟着他们学这副可恶嘴脸,真不愧也是时间!”
“温馨奉劝。”不朽好整以暇地抬起下巴,理了理层叠的繁复袖口,四平八稳地笑,“她现在打你更得心应手。”
“你的嘴很闲是吗,不朽!”
“自然比不得你。自败于她手后,便一直看着她身旁的红尘,有甚学甚。”
“她都正常了,你才来找我的不痛快!简直有病!龙是在超脱的时候把撞坏的脑子给你继承了吗!”
“残破的因果又何尝不曾影响你呢?”
“你!”
华胥置若罔闻,只抿扬唇角淡淡笑一笑,压根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很快又别开目光,垂落在掌中无温无色的晶体。
比起命轨、比起命运、比起这些幼稚的单方面爆发,她更在乎另一个问题。
梭身转瞬流过细弱虹彩,奇异划过眼中黑洞。而她重新对上不朽适愉的目光,默契地将命轨共同扔出话题,径直说:
“我缺失了一段记忆。”
是星历7618年的秋季,她于罗浮鳞渊境声势浩大销声匿迹的过去,也就是失踪时与之后的所有事件,她通通想不起来。
这情况不对。
她早已与时间同化,回归原世界都未曾衰老,便是最有力的证明。且时至如今,时间的权柄都已快被她全部收握。
这种情况下,哪怕世界的过去都触手可查,何况是她自己曾经历的过去。
除非。
“这段过去于我而言,”
星水从衣发间坠落殆尽,华胥隔着几缕弯翘的碎发,神色寻常若顷刻接受了一切,缓慢又确信地道:“并非过去。”
她的人生在时间轴上,根本不是一条直线。所以,飞光才会告诉她,还差两环因果。
不朽微微偏了头,鬓边额前的坠链随之动摇,映亮浮现细小变化,有了确切凝实、且与平稳有所差异的第二种情绪。
祂笑着,神秘而意有所指地道:“你想知道,罗浮此刻是几时了吗?”
“亥时?”
华胥没了对任何发问的本能警惕,顺着话题思忖,配合地猜测:“灯会自酉时准备,天黑悉数点亮。待我去时,应当已至戌时了吧。”
她到镜海前的时候就不早了,算上方才在镜海与梦中所耗,哪怕有星神调整时间,那些繁复的过往回味也足够占据大多时间。
“亥时初刻。”不朽意有所指地莞尔,肯定对她缓缓颔首,眼底盈着心照不宣的暗示,“最后一日,开始倒计时了。”
最后一日。
指向性极强的关键词跃起,灵光骤在脑中掀起忆浪,闪雷掣电地串起某段能够呼应的画面,来自随之回响的时间。
蓦然,琴弦鸣响,流水激溅的声响透过了屏障壁垒与久远时间,悠悠荡开一道温润又熟悉的声音:“还余十载,三日。”
哪个十载,哪个三日?
运转的黑洞前投影般飞掠过无数画面,停滞的呼吸颤颤恢复,宛如大梦初醒,水落石出。
幡然醒定的心神晃了晃,连带视野也在模糊里震荡,指缝中猝然绽开藏星纳彩的绚丽盛光,剔透如白水晶边锋闪耀出的火彩。
空间开始变化、扭曲,翻卷的漩涡温顺伏在少女身后,雪雾般柔净的衣角却在化散,沙粒似的消弭。
“……是吗。”
飞沙如雪屑纷扬,弥漫在只余半边的躯体旁,华胥却好像明白了一切,立足在原地任身粉躯散,短暂地如此呢喃。
末了,她反应过来,透彻了悟般陡然而笑。双眼焦点重凝,周身飘渺空荡的虚意也散去,扬唇向星神道:“多谢了,不朽。”
她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了。
不朽没动,袖里飞出群衔着圆缺日轮的纤小金鸟,绕着她握梭的手送别般打转,语声悠悠:“那么,我可以期待下次再见了。”
终于,可以不再是量子之海前仓惶又短促的道别、然后等待她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一圈,颤抖着呼吸重新来过了。
“恭喜你,清宵。”祂亦笑,“你即将自由。”
此后,不会有任何东西能再困她于无尽的循环里,迎来结束的悲剧已然圆满无缺,从此圆月长久、美梦常留。
……
光阴逆转。
身躯在粉碎,或者说,在回归最本初的状态。
人类渺小的躯体分明连一扇门都无法占据,分散后也不过灰尘一抔。但华胥此时就是能清晰而明确地知道,她无处不在。
意识从未如此广博。
世界中无可计数的文明皆在脑中,一念世界混沌,一念文明繁盛。只是心起意动,就可浏览生灵从生到死的所有经历。
如影像、如卷轴、平铺直叙,她不必滑动都可掠过亿兆存在的终生,短暂得甚至称不上朝生暮死的蜉蝣。
真是难怪……命轨会发出那样的疑问。
有心有情的生灵果然是不能站太高的,否则,目之所及的一切就都是不必在意的微尘了。
“但这就是时间。”
日晷光影偏移,沙漏簌簌,指针嘀嗒,女声与她共同降临在所有时间里,裙裾下沸腾起翻滚的尘河:“生灭轮转,不足眨眼。”
飞光站在她身边,模糊的面容终于能被看清,侧过脸来,眉眼里一派露出慈美宽容的疏柔神性,语声含笑道:
“不知得到光阴之权后,你又会怎样看待这些须臾之中的生命呢?”
不过朝露凝结至干涸的时间,便可跨越过几代人的生死,百年弹指、千年刹那。如此视角下,那些曾与她共立人间的生命,是可悲、可惜,还是可叹呢?
飞光颇为期疑她的回答。
“可观。”少女俯瞰着身前无尽流淌的浮生,睫毛遮了最后可在外窥探的眸光,没思考多久,轻声说,“可敬,亦可赞。”
飞光偏头的动作更明显了些,微微扬了眉眼,笑意舒展得更开,像是听到了格外令她欣喜的答案。
女性由衷地感慨着,旋即抚袖低身,向少女行了道没见过的简礼,尾音鲜明地悠卷着:“失血肉身,持七情心。”
“果然不愧是你啊。”
话音落,意识开始慢慢收束,女子随着飞扬的尘沙而散,待光束熄灭,青铜日晷与光粒中变幻的影像,也一并消失了。
华胥镇定得很,没惊也没寻,只静静看着梦境勾勒成形,而后无声敲问她是否接受。待得了允许,方才小心地铺陈伸开。
色彩深暗,隔着一帘波荡不断的水,也能看出是处于焦土灼黑,硝火燃烧的战场。
血腥味在灼烧里蒸发,扭曲成焦糊的酸滚铁气。衣裳猎猎的挥响里,有身影持剑踏上焦土,脊如霜雷,轻飒利落。
雪亮剑刃映出浓紫银边的衣角,火焰爆裂的噼啪声充斥满耳,夹杂着锋利寒风的尖啸,嘈杂得华胥什么都听不见。
但即便如此,她仍能看得出、感受得到,这片焰火之外的焦土,是最后的安全之地。
狂舞舔舐的火舌是墙,划开生与死的界线。而当中持剑的女子,便是此时的界碑。
“没人该为他们的恶付出代价,除了他们自己!”
剑鸣铮然出鞘,撕开耳边迷蒙,女性持剑跃入烈火之中,衣边纤细的银光如疾电掠过,便再看不见身影。
华胥追不上,也追不过去。
她只能触摸到面前真实而坚固的阻隔,无形无色,又不可跨越地隔在她与梦境之中,犹如天堑。
目光尽头,是城墙边嶙峋耸立的白玉兰,苟延残喘着最后一截花枝,已然在火焰里逐渐干瘪、焦蜷。
华胥目睹它凋谢成飞灰,随风流落到不知何地,反正也与那道身影似的无影无踪了。
忽有风沙降至,剑落九霄。
冷白细刃自半空钉入面前土地,轻易得仿佛皴裂的焦土只是一捧散沙,刹那没入大半,宛如刺雪。
耳边依然是尖锐的风号,目之所及也没有任何身影,烈火烹炙着所有曾被承载的东西,毫不留情。但华胥知道,这把剑是她的了。
剑主已死、锋刃下传。
不知这是具体哪次回溯的记忆,毕竟翩影常常为侠义公道而焚身碎骨,正想着,坐于青碑痛饮的女子又跃然眼前。
忆起对方释然又平常的永别与祝愿,那句没来得及说的道别还是徘徊在胸中,没出得了口。
但什么都不说,华胥也做不到离开。
结束梦境的钥匙就是拔剑,从此将少微同已逝的师父留在过去,握住独属于她的摄提,走她自己的路。
但少女垂目端详着直锐寒刃,看倒映黑土残沙的雪亮剑锋一尘不染,微尘灰屑都不曾沾染,许久之后,还是说:
“再见。”
即便生死相隔,她也还是希望能够再见。
那浓紫如电、旷野长风的身影在她永无止境的生命里,承担了同样重要的角色。带给了她别样的人生,与属于游侠的洒脱自由。
她曾随着翩影奔赴星海,加入游侠,在文明间策马瀚海,踏浪汪洋。巡猎在星海中,追杀逃亡的敌人恶棍,同生共死、也同甘共苦。
“天高无尽,地厚无绝。”山巅狂风都撕不碎的女声浩浩朗朗,快意至极,“所以人生于天地间一场,也必然没有真正的穷途末路。”
从未以教导姿态出现的指点迷津、次次都是发自肺腑的感喟。剑客活得像风,像擦过天地穹庐的鹰翼,拂去她身上许多阴翳。
——那是以辽阔天地帮她重获心生的人。
高维灵魂不会受到梦境与幻觉的干扰,若产生离开之意,便苏醒得轻而易举。所以就在她握剑之后,梦境开始蒸腾。
沉黯深浓的画面融化,糅合作一滴缤纷的水。
滴答。
绚烂水痕蜿蜒而下,扭曲缩聚成越发壮大的光怪陆离,盈盈颤颤着闪铄,旋即坠砸,荡开满目瑰艳的涟漪。
天亮了。
未完全清晰的视野里迷蒙着一片碧绿,幅度微微的婆娑。日光浓灿的透过间隙投来,将眼中水痕撕裂成四射的光。
荷香蒸透暑气,泛着湖水被照晒后又返上来的凉。华胥眨了眨眼,看着满顶莲叶在漂浮中波荡远去,驶入更幽深的青碧中。
——她回来了。
回到了那个星历7609年,正值暑夏的罗浮仙舟。从此时倒计,距离她的消散失踪,还有九年。
少女坐起身,抬手拨开倾轧如盖的翠绿荷叶,滚动的露水很快泼下,牵旁扯邻的坠下数串水珠,砸在衣裙发尾。
洇湿沾上皮肤,她随手掸了掸,水珠便投入湖中。旋即有碧浪轻涌,推搡着满湖月白浅碧高低摇曳,将小舟送至岸边。
绿松石般剔透的湖水被留在身后,她踏入水榭,听见侧前传来迈步的足音,恭敬停在一尺外向她福身:“尊主。”
“祭礼都已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嗯。”思索半秒后,珠玉佩轻响,华胥将垂落地面的目光收回来,恍然道,“原来,又至夏至了啊。”
又是,她恩师们的忌日了。
从星历7426年的夏至至今,都快有两百年了。除了葬在罗浮的辛夷,她都没去桑纳托斯看过翩影几次,多是在仙舟遥远祭拜。
侍女愣了愣,很快笑出声来,柔声细语:“尊主睡糊涂了,您三日前就在准备这事。近期日头晒,不妨转到室内来休息?”
“也好。”华胥不动声色地接话,拂衣踏过廊道,不紧不慢说,“晒久了难免头昏脑胀,暑气不消。”
侍女应声称是,很快被她远远留在身后。而少女径直步入书房,顿了顿,适应一番,就走向桌面上半叠的鲜艳风筝。
翩影与辛夷同时离世在7426年的夏至,她在同师姐赤桐送别进入十王司的辛夷后,又收到了一份无名无姓的快递。
那是受翩影之托的长生种友人寄来,特地打包遗物寄给了她这个剑侠远在仙舟、还位高权重的唯一弟子。
犹记得,少女多年前造访桑纳托斯星时,已有老态的长生种敲敲松土的小耙,对她说:“逝者已矣,节哀顺变。”
“你是比我更长寿长青的持明龙裔,不用我来教这个。”
中年女性慢悠悠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背过身离开:“我是老东西了,以后和她一起葬在这,年轻人自己往前走,别回头惦记。”
华胥彼时给不出什么回应,听着女性唠叨两句,没待几日就回了罗浮。此后在战场、政务中辗转,而后接任龙尊,送别兄长。
现在记忆清明地回头望,原来这一次她也走了很长的路。
“……真是想不到。”
华胥提笔,站在那张纸鸢前,久久未落墨,最后却又轻又长地笑了:“原来我们的结缘,是互为因果啊,师父。”
蝶魄猜得是对的,迢遥花就是分别诅咒,不过不是对蜃龙一族,而是对创造花的人。
在无数次的反复里,她将象征团聚美满的无尽夏拆开,并取名迢遥,表团圆遥遥无期、前路未见柳暗花明。
而龙祖的提点给了蜃龙们启示,所以他们虔诚流传地唱诵,一代又一代。
不是在向始祖祈求什么,而是在遥远而微末地祝愿、祈祷,希望始祖可以早日得到‘迢遥’诅咒的解脱。
发问的幼龙听着巨龙低语,而后在恢复小小模样时仰视向她,瑰冷跳跃的蜃火丝缕蒸腾起湿凉,留下传承万年的影像。
时至今日,华胥也才读懂,原来黄粱怀念又复杂的眼神、让自己数次提防的询问,都只是一个后代对血脉创造者的悲感与祝愿。
当任蜃君对始祖目下生活、未来打算、与所煎熬之事隐晦打探。因为她的蜃火始终记得,当手握答案之人来到水梭洲回应答案时,先祖便会得到解脱。
想着,华胥落笔诗文的动作有些抖,鬓边饰坠都在随笑意发颤:“我与您结缘自镜流姐托付来的剑与蜃火,没想到。”
“它们都因我而生。”
离家出走的蜃龙大公主收养了极有天赋的孤女剑客,最初诞生的蜃火从此传承,在游侠援助的丰饶战争里被托付给镜流。
而剑首又在大限将至前,将物品转交友人之妹。因此,华胥在回溯中靠近了翩影,再次得到托付,于巡猎与不朽的见证下补全因果。
“相互成全。”她笑,眼目里的黑洞被压在清润虹膜下,自顾自向空气发问,“您说这世间,是否真的存在命运呢?”
若剑客当真在此,想必一定会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不过是人心与选择造就了命运’吧?
她只会说,往前走,别害怕。
更有意思的是,若换成对方认识的那个心性稚嫩、瞻前顾后的自己,兴许还会小心又试探地问:若找不到前路、也不知前方在哪,又该怎么办。
哈。
心神略微飘忽,拟挽歌辞的末句圆转成形,少女噙着点回味笑意顿笔搁置,旋即御水击窗,通开一阵温热的风,吹干墨痕。
蓦然,沉入回忆的思绪好似也被吹乱了,空荡又哀绝地响起百年前第一封寄思鸢诞生时,所听到的泣血悲诉:
“在衰老,病痛与短暂的寿命面前,丰饶给予了我们恩赐。可,变成怪物的长生……真的,是人想要的吗?”
“我知道没有人会真心觉得,我们在痛苦,因为我们长生了。”
“我们甚至不会老去,如若再疯狂一些,就像那些丰饶余孽一样,我们就可以无穷无尽地活下去,无数次地卷土重来。”
“……但那需要吃掉无辜的人,吃掉自己拼死守护的同伴和家人啊!”
哭到通红的眼半肿半透地嵌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祈求恳切,带着求助的迷茫仰望她,恸然道:“龙尊大人……”
“我们何时才能不必担心自己的死亡,会造成孽物的诞生呢?”
提醒似的,少女脑中浮现出与之对应的《仙舟通鉴》记载:【联盟星历7618年,罗浮龙尊「华胥」起变鳞渊,隔洞天成孤岛,禁绝魔阴。】
若有所思的神色勾起瞳底一尾回旋瑰色,华胥若有所思地顿住,犹如刹那开悟。
对啊,她应该准备入侵丰饶赐福了才是。
第139章 烛龙
药王慈怀,长生赐灾。
华胥听着仙舟上爱恨皆具的描述与倾诉,亲眼见证丰饶最残忍冷酷的一面,甚至还在这样的恩怨纠葛里辗转万年。
人世喜乐八百载,过罢便邻天寿关。枝繁叶茂生神相,五毒侵尽明镜台。
谁能想到,无危无灾的长生也有保质期,一旦过后,人就要担心何时会一脚踏空、跌入深渊变成怪物。
分明它何其绚烂,吸引着盛衰过渡的平凡生灵,但若有族群得到恩赐,鲜活下隐藏的腐烂,便将暴露于众目睽睽。
仙舟,便是如此。
他们在水深火热的炼狱里挣扎着站起、重新恢复秩序,后知后觉所谓长生,就是一场逐渐腐朽的灵魂葬礼。
从此,魔阴身被划定为人与怪物的界碑。
但在真正直面这些之前,仙舟大多人普遍无法真正理解巡猎的意义。如她方才记忆里,那个在绥园里遇到的年轻姑娘。
彼时,华胥还是因听见哭声、才在一片嶙峋山石后找到对方的。
那是个刚结束训练的云骑,身骨透着股新芽似的细韧气,束发短打、臂腕佩甲,没有多少被烽火淬洗过的痕迹,俨然还是个新人。
华胥没刻意隐藏自己,那偷偷抹泪呜咽的云骑便顺利发现了她。回头抽噎着一望,女孩当即愣住了。
显然,这是认得她。
很快,对方反应过来,窘迫不已地别过头遮掩,压着鼻音浓重的哽咽,向少女问好。
人总是不愿意暴露弱点的,何况这些血火厮杀的战士。华胥理解,温声安慰几句,而对方听着,咬住手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龙尊大人。”泪珠从通红眼眶滑下,云骑女性仰头发问,“何日,我们才能真的除掉那个丰饶孽神?”
百岁出头的战士眼里是不甘愤恨,激烈如浪,纠缠着退却与前进中的僵持:“我们承了寿瘟祸祖的情,长寿不老、生命顽强,可是!”
“为什么长生要吃掉同类保持人形?为什么长生要变成偏执疯狂的怪物!”
控诉声声泣血,浸透思绪,华胥手中握着风筝,长线卷在指尖无意识地绕了数圈,眼前闪过的是萌生枝芽,相互残杀的血景。
悲恸的恨诉仍在耳边回响,颤抖不已:“我第一次见到同伴堕入魔阴身时,才理解为何仙舟千年巡猎,不死不休。”
“看到这种炼狱景象,还要去信奉这样的神……那么这份长生它们当之无愧!”
“可我们不要!仙舟不要!”
愤恨走向极端,让女孩将一切归结于事先不知,行差踏错:“若早知这是沦为恶鬼的诅咒,古国皇帝难道还会派遣我们行航寰宇,寻求长生不老吗!”
会吗?
华胥半空着眸子,眼睫投落的阴影如覆雪般盖上瞳光,细微转折了几折,没有附和也没有谴责,只在心底做出当时未出口的回应:
无答之问。
仙舟不远万里、牺牲无数,求来了一份背负千年的罪孽。所以在目睹至亲挚友沦丧后,他们始终痛苦,寻求终结。
但预见,真的能够避免寿瘟的传播吗?
“如果有得选,我们绝对不会再去求这无尽形寿!”
“人怎么能活成沦丧道德与意思的怪物!伤害自己用命保护的家人,荼毒养育自己的家园,那还不如去死!”
“生灵万物,能称之为人是因有道德、有人性与礼教,所以才会将生物分得这么开!”
“为了长生不做人,那还不如就当个会老的短生种!”
至此,回忆中有人再也忍不住喉中悲鸣,向天深深拜下:“仙舟最后的短生种,巡猎的帝弓司命,我们何时才能根绝这样的诅咒啊!”
归复凡身,尽绝寿瘟。
少女静静将笔画都在渗血的誓言在齿间绕了一遍,几秒时间,却长如小行星绕天体运作的耗费,跋涉过了理想与现实。
比起变成怪物,许多亲身经历亲友堕魔阴的仙舟人更愿战死沙场,只求迎来由生命自己走向的真正终末。
同样,也有人觉得都好活八百年,就算末路要变成怪物,那也不亏。因而不甘改变,想一直保留现状、由十王司宣告死亡。
人心不足蛇吞象,到底没人能够能够舍弃长生不老、做一个会老会死的普通人,生命的本能就是如此。
长生对普通人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何况对坐拥一切的至高权位者。所谓预见便能阻拦,难道仙舟上不曾有过这样深谋远虑的人吗?
有的。
不光有,那人还是过去数次力挽狂澜、如今带领仙舟前行的巡猎星神。说句不好听的,可这又有什么用?
他仍旧未能如愿,不仅没让人们放弃长生,甚至还因反对而遭受重罚。
思及此,华胥曲起绕线的指节,注意力转向肩颈处被掩在衣下的瑰丽印痕,脑中不自觉跟着闪过来日,那铭感她衰亡之恩的仙舟。
长生不老仍在,生命力量仍强,但却是从造孽的末路走向了真正的终点,犹如圆满无缺的先天长生种。
这是她贪生又贪婪的改造,也是她中庸选择的私心。
须臾,少女回过神来,又想起什么般怔了征,蓦然轻细而笑,如吟如叹地阖目仰头,长舒一口气:“岚啊……”
将这份被不朽改造、能够自然死去的长生播撒在了你的故乡、你深爱的家园、你忠诚的联盟之中,你会如何想呢?
他们很快就不必再担心会因死亡造成孽物诞生,而她这个拿着答案考试的人也会很快取得进展,功成身退。
所以。
“是否视我如丰饶,祸乱平衡、违背天理呢。”
她无意识勾紧指尖纤细的风筝线,笑意淡化得无法察觉,垂低的眼目空泛着陷入回忆,轻声呢喃:“帝弓司命。”
别的不说,至少华胥知道仙舟必须战斗,或者说丰饶对他们慷慨的赐福,本也就是这个目的。
仙舟所求是不再有丧失自我的人、与被丰饶孽物荼毒的文明。而药师需要的,正是这样隐形走在丰饶命途上的无私与制衡。
诸神对弈,博戏群星。倒也没亏她针对了祂好几次。
想着,少女将指上线松开了。暑夏晒烫湖面,空气里泛着浅薄又清新的荷香,让她久违感到一点肉身才能体会的淡淡疏热。
知晓这样的感受不会持续多少年,华胥收筝理线,直身打算离开书房,先往洞天祭过二位让她受益良多的恩师再说。
却不想,在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有金戈锋镝的鸣响穿透了耳畔,宛如来自天外的回音:
铮——
像箭镞掠过弓弣,闪绽寒芒的凛冽,并不悦耳轻灵,亦毫无韵律可言,只有生杀厮战的锐气,纯粹是一声被无限拉长的嗡鸣。
它在心神中震得贯耳绕梁、余音不绝,充斥血火交锋的激烈,却又不是琴音乐曲,锋利得不知怎解。
偏偏,华胥能听得懂。
“……”安静笼罩书房,少女停在原地久久未动,眉目里却藏着难以称谓的暗光,松开抿直的唇后,她笑了一声,“你还是这样。”
“爱较真的实心眼。”
巡猎星海的天弓之神这次没有给她回应,宛如过去他曾被这样说的每一次般沉默。
华胥轻细地失笑两声,也未在意,径直循着记忆踏入绥园放寄思鸢,又再入十王司的因果殿、去探望辛夷留下的玉兆。
待结束后,她独自返回了长乐天的别居。
距今为止,丹枫转生的时日还不算久,因而这空窗裁门的四通茶室除却烹茗的氤氲淡香,也还留有几分人气。
日光照透了室外的青翠竹影,浸润满间碧色。屏风后,华胥持杓煎着茶汤,手边的沉木矮案上繁杂又凌乱的摆了许多东西。
正中是只匣子,挨着码了摞齐整的书文笔墨,随后是因数量过多而四散的红封,被一册未拆装的流行话本稳稳压着。
华胥揭开脚边铜炉,没点香,反而点燃了祭文往其中投去。
焰舌摇曳,热浪熊熊,将纸页吞噬成层层细薄的灰烬。可直到祭文燃尽,桌上的手仍未停,还在时不时丢下墨痕未干的新迹。
在火舌舔舐的间隙里,还依稀能从其上辨认出‘建木’‘迢遥花’‘不朽’等字眼,很快就被灰黑烬色淹没。
许久,跳跃在裙摆的橘红暖光逐渐偃息,华胥终于停笔搁置,垂目浏览向眼下唯一留存的笔墨记录。
如飞光所说,她只需要死亡。
九年后,掀起那场鳞渊剧变后应约而去,让目下这副身躯消散、聚于银汉天源边以长眠修补壁垒,就能够填上第一份空缺。
在此之前,研究如何改造丰饶赐福、便是最要紧的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一想到这副躯体即将在世人眼里消散、获得真正的超脱,华胥就免不得联想到自己那些健在、且活还得很不错的友人们。
以为团圆好日尚长,可离散突如其来,将空缺撕扯得更大。甚至原因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有意为之的自尽。
所谓人间久别不成悲,喜怒哀乐,都是会在时间里淡化的东西。
昔日那隐秘着酸涩与低苦、然后被扭曲成痛快的报复心,华胥虽已能理解从何而来,却怎么也再生不出来了。
知交离散本就惨烈,何况还是消散。她感到很抱歉。
更抱歉的是,应星分明说比起无知、全知的她更叫人提心吊胆。然而他们此后要面对的,是收握时间、真正全知的自己。
少女边无声感慨人生处处事与愿违,边将案几上榫卯结构的木匣挪到面前,拆开了不算复杂的拼装结构。
百冶出手,即便是储物匣也非同凡响。虽说分量轻巧,但就目测预估,将这些压祟红包连同书册一并装进去,也并不逼仄拥挤。
华胥瞥眼点过大致数目,便开始抽出红封逐个装填、挨个往匣子里放。
说起罗浮下一代,与她最亲熟的当属丹恒、其次才是彦卿。她教导过丹恒很多次,这孩子一旦诞生,都以被她带走养大为结局。
胆大如龙师风籁,还曾调侃说,她与景元这两大罗浮擎天柱是各自抱了个养子回来养、养大一个换一个。
因此,彦卿还曾想过自己会不会有师弟师妹,然而时过万载,华胥还是只接手过他和丹恒两个孩子。
眼前浮现小家伙挪开目光、略有些松口气的表情,少女忍俊不禁。分明回忆冗长,却在此刻成了消磨时间的最好凭借。
至日头偏西,竹林被染上一层果实熟透的淡橘金色,透入茶室,将四周衬出一种格外奇异的灿凉。
案几已经空空如也,冷透香炉中的灰烬被悉数埋入地下,华胥随手将土填平,抱着重新拼好的木匣、转入书房之中。
博古架狻猊炉、木案左卷缸中的乌轴画、邻窗水玉细瓶里的珊瑚梅。依次触动,便可开启暗格机关。
她听过开启方法无数遍,此刻依言而动,熟稔得完全能够闭眼完成。待将匣子放入时,少女又想到丹恒发觉时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笑了。
不论她的留言还是留信,都是超越时间的吓人。那孩子想来定会觉得、自己是料事如神吧。
笑音泄露,华胥不甚努力地按捺着上扬的唇弧,眼尾弯弯。随手还原书房,迎着烈烈浓金推门而出,心想:真可惜。
——他的老师只是作弊了而已。
虽然不足以跨越改造丰饶赐福的过程,但给两个阔别已久的小后辈留些礼物还是能办到的,尽管彦卿看起来并不知道这回事。
对此,少女没有深究。毕竟她还会回去,有机会亲手交给他。目下最重要的,仍旧是如何那场盛大的销声匿迹。
乌黑双眸随之抬起,径直越过数重洞天、望向视距内必然无可捕捉的鳞渊境,抿着唇静默思忖起来。
天边暮金燃烧着深艳雘色,撕开漫天缺口,挣逃束束刺眼的赤金秾芒。淋漓泼在清窈窃蓝之上,擦着眉眼穿透树冠枝叶,碎在地面。
缄静润澈的眼瞳被唤醒似的颤了颤,隐隐又游动起天体旋卷的轨迹。
昔日,她利用迢遥花进行对建木的混淆试验,得到批准后,便在祝祷时联手兄长各施传承、进行封印,这才暗算了倏忽与幻胧。
而魔阴身的来源,是仙舟人由建木果实所生的丹腑发生异变。所以,还是要以不朽之力从丰饶建木入手,才有解法。
那么这一次是对抗、化解,还是填补呢?
思索着,华胥目光逐渐深远起来,眉尖轻缓压下,再度露出既肃正又轻飘的空凝神色。
不朽已圆满命途,将一切推向最顶点。但丰饶不可能如此,它注定宽阔也注定停搁,所以散播着杀伤力甚至高于瘟疫的长生。
身为时间主宰,她清楚,永恒二字绝不能以肉身作解。
沧海桑田,世间万物永远在变化,是以,永恒的真谛定与停滞无关。只有融入变化里随波而流、方可不变。
那么。会不会断绝仙舟春芽身躯的永恒,关键就在丰饶从繁育中得到的、无尽繁殖里?
虫皇被众神撕碎分食的画面流水般淌过脑海,看着浩荡无绝的命途力量逸散炸裂、新神诞生,少女却犹如福至心灵般扬了眉眼。
果然。
——起源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制胜之处。
……
星历7618年。
熟秋时节,气温泛着些许凉意。日晷指向卯刻,天色渐明,穹顶泛起缟羽淡白,照得洞天内部悉数消去烟水灰暗,慢慢亮起来。
听潮洞天,潜鳞宫。
大殿内,一片肃穆又晦暗的静寂。烛泪凝固着坠落,如极地房檐下冻出的冰凌、又像倒悬堆积的钟乳石,俨然是燃烧了彻夜。
光明与阴影都无法侵扰的陛台之上,窃蓝身影半倚而坐,侧首望向腾云盘龙的浮雕,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
晦涩低蒙的昏浓将王座掩下,如沉目敛息的威古巨兽,冷漠而森然地睥视着台下众生。
华胥捏了捏手中白缎金盏菊的锦囊,溢出能够被轻松辨认的药材气味,目光略有凝实,正好落到殿门处斑驳如花的阴影上。
夹竹桃、合欢皮。
恍惚,有丰沛晴光降临于顶,拆陛殿作春庭,余光又见一只被手套贴合包裹的修长指掌,在晾晒过的药材中挑选。
今夕错回故岁,刹那让她的思绪再次陷入忆境,既远又近地听见青年平声道:“九节菖蒲、三七、六月雪。”
先是镇痛强心、解郁安神,再是九、三、六,至考核中最后一味被挑出来的药材。
当归。
唇齿轻微开合,俨然是呢喃的前兆。但华胥却什么也没说,只有些微了然回望的释慨之色,低了低眉,近乎发笑地短促舒气。
自珍自重,不必伤怀,因为痛苦已经过去,她终会归来。现在想来,命运的伏笔埋得何其之早。
想着,少女将锦囊放在案边,目光再次抬向殿内铺花游龙的古老雕刻,四顾瞧过。
算算日子,她已经比丹枫还熟悉这座大殿了。
坐在这位置上的时间有十余万年,顶着饮月龙尊的称号,华胥看尽了龙师的脸,恭敬忠诚、敬佩爱戴、阴毒算计,应有尽有。
在她统治下,此殿曾血流成河,在丹枫褪鳞百余年后的忌日翻案时;也曾金碧辉煌,在她率军击破强敌的庆贺盛宴里。
尊权在手中频频把握,可此时再看这充斥满回忆的宫阁,除了故人曾在,竟没有一点让她感到波澜与不舍的地方。
如此不含情绪地打量着,少女坐在陛台久久未动。殿外晨光逐渐浓透,至日升中天时,已是白金一片。
璀光弱化了檐外翠色,流转在铎铃之上四散飞溅,天地皆生辉,无声昭示着日轮即将西落的午时已悄然而至。
暑热弥漫入深冷古殿,幽幽逼近王座下,反而叫人察觉出凉意。
华胥瞥眼,飞迸的短促碎光轻闪,遥遥跃进砚台墨色里,染在案前铺开的信笺上,晕成一斟密集的枝叶。
她顺着入室光线一寸一刻地读,估量出大致时间,便收袖直身向纸上落笔,顺便开口呼唤道:“霁微。”
即时,水影应召跃出虚空,矫健轻盈,甩尾拨开带出的一连串水珠,游弋至少女身旁,安静等待着命令。
“今日异象过后,会有传承遗入古海宫墟。”华胥边落款边对它嘱咐,“受承者面貌体型都已是学龄,你去将她接出来,交给碧流。”
柔韧龙灵绕在她手旁,静静点头,表明领命。分明什么都听得懂,可它居然仍不感到惊讶感伤,像是也笃定未来必然圆满。
目睹主人将末代饮月龙尊的落款写上,龙灵翻起尾尖挑上木盒盖,分外懂事地帮她打开,好承装信件。
见此,华胥亦未露出怪异或安抚的情绪去看它,镇定如常。细致折起手中信纸,便继续问:“素渺到了吗?”
龙灵旋即向殿外甩出一串剔透水珠,旋绕着流出去,很快又滴溜溜地游回殿里,追逐着没入龙躯后,霁微便向她点了几下头。
“那便回海下吧。”
扣上盒盖落锁,少女自然起身,抬掌轻轻抚拍过龙灵头顶:“这次,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往后百年,古海与祸迹都得拜托你镇守了。”
“不过今日之后,建木就将与倏忽一起沉睡、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华胥小幅度颔首,思索着想起来,又回过头,对它笑着纠正补充:“所以是拜托你看着古海,还有那个孩子。有你护着,总归更保险。”
“去吧。”
掌下是流水凉润的触感,与往日一般无二,她垂目望着,想起哪怕自己升格也依旧跟随的龙灵,又笑了笑:“我还会回来接你的。”
就像往岁那么多次升入寰宇、静伫群星的时候。由她所唤的、哪怕已有新灵顶替它的位置,它也依旧会与她同往。
灵属与灵主,是真正的生死不离、如影随形。
言罢,少女在它额前轻勾,便收手向殿外行去,步履间透出些悠然:“我去见见素渺、嘱咐几句,安了联盟上下的心。”
“至少,给将军减少点麻烦。”
不过事情闹成这样,她再怎么努力,罗浮也是免不了一番忙碌的,尤其对龙师首领与腾骁将军来说。
所以当面对素渺时,华胥在开口前,先端详了对方好一阵。那目光深轻,像叠了层层朦胧雾花的玻璃镜,叫人止不住想:
她是在看皮囊,还是在看灵魂、又或是更深幽的东西?
饶是素渺心性镇定,此刻都耐不住这破天荒般罕有的场景,疑惑又忐忑地发问:“敢问尊主、属下今日衣着……可是有何处不妥?”
这神态谨慎又惊疑,甚至有几分呆茫,与当初狂言“尊储一心,持明至幸,诸位要么站队、要么退位”的模样,简直相去甚远。
“……并未有此事。”
华胥收深,清浅向龙师缓扬唇弧,于她衣袖见看过一圈后,赞赏点头道:“新衣裁得很漂亮,云光缎很适合你。”
“不过我今日叫你前来,是有其他要事托付。”
轻裙在海风下波荡,少女从容转身,面向那浪涛滚滚的古海。汪洋无垠,几乎连上天顶,望不到真正的边境。
“龙尊传承由先祖选定、永世相续。”她负手而立,尾音若咏叹感喟般轻盈,“我虽在内列,但也别有使命、非做不可。”
“是以,我会将纵灵传承留入古海,由龙祖和霁微共同见证,继任者的诞生。”
这语气虽然平淡,可说的话却是惊天动地,轰得龙师浑身血液骤然倒流,如坠冰窟似的僵硬冰冷。
华胥依旧举目,眺着浮光跃金的秋霞天色,仿佛做下的决定不关生死、分出的也只是手中无关紧要的东西。
灿烂秋光将裙袖晒透,缎面平滑,淋漓泼出浓烈的金色,几乎与眼前壮阔无边的海洋融为一体,碎化在夕阳中。
素渺呼吸都在颤栗,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出的言下之意,心神俱裂下,一开口,嗓音都是不可置信的嘶哑:“尊主……”
“放心吧,我还会回来的。”预测到她要说什么,华胥眼尾微挑,清睐缱绻,“恩怨尚未完全了结,我不会、亦不能一走了之。”
“待到最后的绳结解开,一切回归正轨之时,我便会归来。”
不过来日的初次重逢,她会遗失此间的一切。所以故人再见的场面,也并没有想象中那喜极而泣、柳暗花明的美好。
“我最后为将军、为仙舟分忧一次。”少女低了低头,侧目向后笑看她,“所以往后,持明就要托付在你手中、叫你操劳极其长久的一段岁月了。”
这是干得不地道,华胥自己也知道俨然甩手掌柜、不负责任。但银汉天源已经薄弱到了极点,缺不得她去补养。
因而,少女抱歉地向她低眉莞尔,眼底是风轻云淡、也是对龙师的愧歉。
她朝潜鳞宫短暂瞥过,继续说:“我在殿前留了只盒子,来日,若兄长的转世决定离开仙舟、远行星海,就请你将它转交出去吧。”
哽咽声藏掖在手掌之下,呼吸也在竭力抑制泣涕中紊乱,素渺看眼前年轻的身影,挽留堵在喉中,怎么也无力出口。
作为跟随她时间最久的龙师,素渺太清楚不过少女的性子。嘱托至此,是连百年后都已筹算得一清二楚,由不得谁去抗拒祈求。
没有用的。
能在此刻得到全部托付、得知如此之多的消息,也是华胥对自己的了解与笃定。因为会试图改变、抗拒的人,早就被排除在知情之外了。
就如同少女那几位生死之交,每一次以命相博的犯险之计,他们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完整与真相的外头。
因为他们不会同意,更不会听话照做。
素渺低着头,水雾晃动的视野在清晰与模糊中交替,死死咬住牙关,听着耳畔夹杂在潮起风生的轻长话音笑说:
“我这次可要惹出大乱子。”
大到什么地步呢?
龙师忍着胸口几近喷发的破碎气息想。会比往岁那场令星神落下箭矢的战争还大吗?那这一次,您是否也还会奇迹般留在罗浮呢?
“这次可不关他的事。”少女再次未卜先知了龙师的想法,稍稍发笑,“事关古海、牵连祸迹,后续事宜,就得你去收拾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该说是心凉还是身躯碎裂,素渺终于在听到这话时捂上心口,佝偻着别过头,差点把自己蜷缩起来。
“是……”
出口的声音哑颤得过分,龙师险些听不出来属于自己,死死攥紧指骨,竭力抵齿回答:“素渺万死……亦不辱命、愧负尊主之托。”
“那就再见了。”裙袂于不知何时生出的涟漪中翩跹,岸边人抬手,唤出光明四裂的皎皎明珠,曲指托捧着,“素渺。”
“夜色将临。”
浅银氤氲着,少女回头来看,手中霜雪银色与秾灿深金格外对比鲜明,像想冷却沸腾日海的一星寒月:“回去吧。”
她还是那样一张清艳面孔,大抵万年也不会变,于斜阳艳凉的乌金光彩下,更像一道求而不得的幻影,只会出现在光影交错的恍惚里。
天边暮色泛起沉黯猩红,染开一片深蓝,龙师忍了又忍,终是咽泪弯身:“……拜别尊主。”
“来日再会。”
华胥如此回她,静静目送着锦披女性掩面起身、再拜一礼后离去。此时此刻,夕阳已有大半沉入海面。
夜幕将吞噬所有晚霞,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彻底暗下来。
所以封锁鳞渊境,极力扩散来源于她的迢遥花,并利用倏忽的力量追踪所有建木果实,都要在这一个时辰内完成。
感知着目下力量,在人类群体中足以称之为强大磅礴,可对比她后来所具备的、也是醒目的云泥之别。
无奈时间紧迫,华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打起倏忽、乃至于建木之力的主意,索性临空而踏,唤浪踏水向海中央。
蓝影轻掠,金丝游动,薄雾下缓缓泛起细弱的青蓝,薄似光照中转瞬即逝的幻彩,将空气搅动、生开扭错的花瓣。
火烧云逐渐褪色,被黯蓝侵染时,海面已生满随波跌宕的天青花盏。地平线尽头的晦暗夹角里,沉沉聚起一层黑云。
“飒——”
风声呜咽,如哭如号。
瞬息,快被折叠殆尽的乌赤穹顶遭到彻底压缩,昏暗墨色径直向地面垂压,逼得空气都骤然稀薄几分。
秋季最后的热意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潮冷湿悚,刀针般往骨缝里钻,宛如置身极地。
寒冷来得诡异,过去战场所经历的雪山霜原都无法比拟,华胥虽冷得生生停了口气才忍下颤栗,却本能地感到了放心。
空间在被压缩突破,以一种极其缓慢、足以称之为温和顾忌的速度。这是维度之外访客的来临征兆。
但她感受不到戒备或警惕,更没有《仙舟通鉴》里记载的、所谓灵魂深处而来的畏惧。
少女感觉到了幽深、玄奥,与叫人直觉得怀疑又犹豫的熟悉。甚至于说,这是一种是故乡港湾般密切联系的亲近。
所以那来历不明的烛龙,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脚下重浪翻涌,周遭水雾弥漫,华胥被裹在咸冷的浓厚湿气里,浑身衣裳都被浸得发凉,贴在皮肤上。
倏忽的力量已经被抽到亏空,握紧掌中浮月,与建木相牵连的丝线堪比星海之墟的命线,密集识海里勾出一片朦胧的光团。
她睁开眼,瞳底旋卷的黑洞短暂脱离时间压制,差点连着全身一起缩搅,卷得浑身骨骼一阵空洞酸麻,好似失去了所有硬度。
知道消散在即,不能耽搁,华胥立即收紧五指,绷紧精神再唤海潮,保持着操纵状态抬臂后扯霁微珠,当即就要开海。
“轰隆!”
蓦然,铅铁云层惊起一声苍雷,龙吟随之长啸,火色赤鳞的矫健长影撞开所有阻碍,径直向少女奔赴游弋。
或许其他人看来,只是晦暗海天被巨龙撕开的场景,但在华胥眼里,她却能看得见龙身越过空间、时间、乃至世界纬度后摩擦震起的气浪。
像撞开海水,又像撞碎玻璃,虚空的缺口流转着水晶剔透的绚丽金彩,宛如灼烧未尽般闪动着星星火色、绮艳缤纷。
海面剧烈震颤,须臾便如拨帘扬幕般分流海水,露出同样乌沉不可见的古老宫墟。
幽夜里,唯有少女手心的霁微珠,与双目俱睁的赤鳞黑龙口中光团璀璨灼目。它们遥相呼应着,宛如人间与九幽的两轮明月。
美丽到极点的生灵望着她,威压隐隐胜过不朽。那垂视的眼神绝非从属,更像被真正的混沌祖烛九阴降临,无悲无喜、幽幽平漠。
华胥不由得怔在那双视线下,许久后才找回声音,惊疑不定地道:“您……”
“以你认知,吾当自称,来自“万界之巅”的钟山神。”
赤鳞黑龙低沉发话,嗓音更为偏向女性,不怒自威,却格外友善接纳地向她微微示意:“你可称呼吾为烛阴,钟山主。”
闻言,少女也并不意外,反而若有所觉,如猜测得到应证般笑:“飞光说的山主,果然指的是钟山啊。”
烛阴平声解答:“诸天万界,任此地规模世源于巨树、时间另有执政,万般不息的光阴亦皆发源于钟山,无一例外。”
“而尔身有神,源于钟山,天生可领受光阴。如今磨砺已成,理当任钟山山主之位。”
华胥扬眉,短暂看了一眼眦欲裂的守卫们,见满地俱失神而滞,才又回眸:“这就是分明我早被时间同化,却还能随意汇聚、保留肉身的原因?”
“自然。”烛阴理所应当,语气比不朽还没有起伏,目不眨动,“除却钟山之灵,其他一经光阴吞化、即再无己。”
没有生灵能够抵抗得了时间,这是世上真正没有敌人的飘渺存在,亦可称作另一种意义上的、充满平静危险的不朽。
但华胥不光保留神思,还留有肉身,只是身躯时间暂停、不死不灭。
虽说有个缺点,便是若想恢复正常、不叫人发现异端,便必要借助强大外力,但这也足以叫人怀疑她的来源非凡了。
不若,不朽不至于必要赠出祂的天体逆鳞。
化入光阴后,华胥已无法接受任何存在的力量,除非拥有承载。如巡猎的星血烙印,再如不朽唯一的逆鳞,这些皆是媒介。
而回溯日久,不朽连霁微珠都敢叫她自己重唤,逆鳞却次次亲自相送。至今走出轮回,雨别也特地为此赶来入梦,将龙鳞送还。
只因除却媒介,龙鳞还肩负着让被静止的她重新“活过来”、恢复常人状态的重要作用。
至此,华胥看向腰间金玉环抱的光润鳞片,无声思忖起什么。烛阴适时吐息,唤风谒雨起一场呼啸刺骨的倾盆寒意。
雨滴夹杂在闷雷里坠下,没淋到少女身上。霁微珠挣裂的光芒露珠般飘摇一刹,她结束思索,了然而笃定地道:
“我升格时所唤、甚至被握化身成为的烛龙,都来源于您吧。”
作为升格多次的二代不朽,华胥很清楚这股从未消失、且始终浩荡无垠的命途力量。
它并非陨落,亦未失去主宰,而是被开创者推向更高,浩瀚在虚实之间。若有谁想再次收拢,必定要与不朽相关。
否则,这股力量不作承认、更不会服从。
华胥来自异世,血肉凡身,要论与天渊万龙之祖的关系,显然只有同源钟山的古神烛九阴相近。
祂们同为始祖之龙,权柄力量也同在存在与虚无的交界。因烛龙的默许纵容,她才能以烛龙之身成神、继承全部不朽之力。
“嗯。”
烛阴并不避讳,平静口吻里是理所当然的意味,双目不偏不转:“钟山神主本为一体,共享权力、天性如此。”
虽然声音沉压,但祂的态度包容得与不朽不相上下,龙目微挪,定定看她:“烛龙神相既成,你再归返,亦无关凡尘。”
“此世寰界的因果将落,结束在即,你当随飞光归来、入守钟山。”
“可吾看来,你应不愿。”
古龙幽目如混沌,哪怕只是存在都威压沉重,华胥却只感到心神徜徉的宁静,不慌反笑地答:“钟山神明察秋毫。”
“这寰宇只是树上一片细叶,渺之又渺。而混沌之中,还有无数与存在之树般包罗众多世界的“规模世”,我想再看一看。”
烛阴毫不意外地接上话,问声平直得仿佛陈述:“哪怕苦海再起、祸孽再遇。”
“人间即是如此。”华胥熟稔而泰然地弯了眼眸,“您镇守钟山多年,口中火精上耀天门、下照九幽,想来恩怨早已见惯。”
“但我仍旧想问,如我这般执念深重,如何当得神?”
“你非神。”
烛阴坦然静声,直白又利落。少女听着,丝毫惆怅感慨也没有,反而垂目抿笑,没等说什么,祂却又道:“亦非人。”
“钟山主特异,与神有别、与人有分。若要称谓,当为烛。”
乌幽金目是有别于金属烈日的任何一种颜色,烛阴说:“衔烛而照者,光耀四方。但燃身照夜,独不明己。”
“你常秉烛待夜尽,自知蜡炬成灰、烛熄入影一理。”
看着少女灰烬般消散的衣角,消湮明灭的光尘向外弥漫,像萤火密集。古龙分明没露出任何情绪,却说:“仙舟无处、寰宇无归,但钟山可止。”
人性复杂,乱世时推崇的英雄未必能在盛世继续安然生活,毕竟身怀如此伟力,会让人跪地祈求、亦会激起贪欲。
只有远离人间、生灵稀少的钟山,能够止断她的屡次燃烧,免除她分别的苦痛,也叫她不再沾染尘世纠缠,获得真正的安宁。
面对这样已在尘世漂泊太久的钟山之灵,比起继续在人间辗转,钟山神更想叫她归家。
听懂言下关切的华胥愣了愣,蓦然笑起来,胆大包天地莞尔:“原来您也会有乡愁、想要落叶归根吗。”
海水在力量的消失中逐渐崩塌,壮观而缓慢地下落。她重新感受到来自地面的目光,听见发不出尖叫、犹如濒死的尖锐呼吸。
手中珠月的裂痕越发清晰,已经能够让她看见其中跃动的幽火白雾,看见它们也开始消解、月光似的散入古海。
可少女依旧没有回头。
“不到烛泪悉数成灰,烛台上永远会摆着那根蜡火的。”她语气轻松,眉目释然轻睐,“我未燃尽、您亦是。”
守候时间的钟山神调理日夜、光照天地,职责永远压在肩头,叫祂如磐石不动、永驻神山,身边只有神使飞光。
对比之下,她凡尘纠葛未尽,也是幸运至极的命运慷慨。
知晓这一路如何跌宕起伏,刻骨铭心,烛阴自然也清楚她对身旁挚友们的情谊。人就是这样,薄情与长情共生。
且言至如今,她的决定已显而易见。
古龙沉默着,看面前完整的人消散大半,不知是否一眼看穿了更加深长的时间,顿了顿,身躯再入黑云之后。
古神的天体洞穿过无边阻隔,如无形般轻易,深目依然放在她面容间,只留一句低语:“钟山界门、随心可入。”
“吾,会在尽头等你。”
“所以,带朋友来投奔您也不介意吗?”
返身离去的古龙总算明白她目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态,无声嗯气,颇有无言以对的哼态。末了,干脆只留尾巴对她,径直没入虚空后:
“你是钟山主。”
“多谢烛阴前辈。”少女压下过于明显的笑音,格外胆大地扬着弧度,俯身拜送。
第140章 相会
黑洞旋卷。
脱离身躯的瞬间,天地颠倒的悬空感倾轧而来。
得益于非凡的灵魂,华胥保持着清醒,再次切实体会到了在时间催化下丧失身躯的全部感受。
感知力在变弱,却没有直接消失,分明躯体已经飘散成光子没入虚空。以肉眼去看,更是最后痕迹都消湮成尘,徒留空荡。
但沉下神思,顺着隐隐存在的感知去摸索,竟还能将肢体形态勾勒而出,发觉它们已延伸得漫无边际,如古树深深向四方扎探的根须。
它们伸展着、蔓延过星系,横贯了整个博大宇宙,却让她无法控制。
感受精确无比,操纵却是无稽之谈。每一次企图操作的尝试里,都充斥着如同陷入梦魇,正被冷却的泥沼吞没、封存地底的无法挣扎感。
像一场精神凌迟,清醒的神智号令不了挣脱摆布的身体,越竭力驱使,越相似砧板上新鲜肉块里未死的激烈神经。
若不是掌控权柄、早已熟悉这样躯体散溢的感受,任是华胥也难免会觉得,这种感受无异是即将被胶脂咽裹成琥珀的虫蚁。
咕噜噜……
泡沫搅动上浮,颠倒停定。环境平稳下来,黑暗却依然将她笼罩,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现出斑驳光源,朦胧又柔和的绒芒透过眼皮,照出极薄的熟热丽色。明炽分错、如数团漂浮空中的火焰。
万物开始被耳目感知允许存在,岑寂的隔阂如冰消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缓慢从封闭卵壳里钻出的重生。
“亥时初刻,离放烟花还早呢。先去找个地方买些小食,这璇霄京可没那么容易逛完。”
“欸欸、我跟你说啊……”
“哇!快看那边,那不是你暗恋的人吗!”
“滚蛋吧你,谁要和你一起看灯了!你这个天天骚扰我的讨厌鬼!我走了!”
人声嘈杂错乱,或笑或恼。少女再次睁开眼,便见漆夜飞火,辉煌亮丽。
长街繁华,人群熙攘,形色各异的灯花点开一片人间秾昼,每张面孔都映着镜灯上流转不歇的细璀焰光,横斜剔透。
华胥反应着,怔忡地旁观眼前这片拥挤热闹的景象,稍微向前动了动,鬓边就落下几缕纤细灯丝。
从树梢垂落,流光溢彩,散发着金红浅亮。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也没出现过在她对仙舟的记忆里,格外陌生。
它们高低错落,密集流淌在树冠,如一场定格的光雨,光晕投入鬓边剔透澄净的昙花中,生开纤细而短促的缤纷幻光。
因站在树荫下,明暖雨丝慷慨瀑照在眼目边,逢风吹过,光影摇曳起来,连着视野里的碎光亮团也被一并焰火般舞动。
就在少女转眸四顾间,遥远人海中忽有深蓝衣裳跑过,如燕子低空飞掠,轻捷灵敏。
对方挂在身上的荷包笛锁在随动作摇晃碰撞,脆声叮叮当当。不知是想到什么,步子突然变慢,踌躇地瞥了眼琉灯镜海的方向。
为难初现,像做了什么无地自容的事、即将大囧临头,小少年羞愧地连脑袋都快垂下去了,懊悔又窘迫地闭上眼,口中小声自语、念念有词。
分明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却有一副老气横秋的悔不当初,清稚的小脸都愧苦地皱了起来,别样的可爱。
哪怕在收握权柄时就已见过这情景,华胥此时也难免为之忍俊不禁。
白衣如雾,轻易越过穿梭往来的人流,无声无息停在他身后。带着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稔口吻,少女笑着向他明知故问:
“这是在叹什么气呢?”
就多年来对彦卿的了解,华胥其实光瞧神色就摸得出他大致所想,更何况,她早就在彦卿的时间线里看到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接下来,被吓了一跳的小少年会扭头,然后顺理成章地以为她从镜海里出来了,很高兴地想告诉她:
——所有人都在等她。
那些始终坚守罗浮等待的、继续遨游星海试图碰上的,今夜再度齐聚一堂,只待离开最久的故人到场。
但还不是时候。
感受到鬓边隐有生绽之意、涌动命途力量的晶昙,华胥知道,她恐怕还需要跟几位不适合在大众中露面的老朋友、先见个面。
虽说赠予这信物的记忆不必多顾忌,但比其祂,头号防范对象的阿哈更可能现身来临,还是借一步说话为好。
少女如此想着,敛下眉眼,无奈地止住了他的话头,铺展出一片保小少年不受影响、真实记住自己所说的小小空间。
下一秒,本还透出亲近的金眸陡如瞥见了天方夜谭般颤抖起来。呼吸停滞下去,立即绷紧了全身,防备着召剑紧握、挣扎地拉开距离。
像既怀疑面前人身份、又忍不住觉得这就是本尊,在挑战见闻的错愕难定中反复怀疑,不知非人与故人究竟谁在上风占据。
十八万年,她还没见过彦卿有过这样的反应。
按理来说,这孩子该在醒觉时就对她拔剑相向的,作为云骑骁卫的责任心与警备始终会是他的第一驱动力,令少年敢于对任何人发出缉拿警告。
但剑锋至今仍在鞘中,咬牙的动作里比起惊惧,更多的还是潜意识里翻覆的挣扎、是来自回溯中留存下的不愿如此。
他是不会向师长拔剑的。
失神中,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或平凡寻常、或亲昵孺慕、或生离死别,涵盖了眼前少年那些不同可能性的一生。
华胥不自觉抚上鬓边纤细的昙花,想起当下时间里,那个游荡于飞光所编之梦、等待记忆全部复苏里的自己。
对她来说,这都是十年、或是百年前的事了。仅仅几刻之差,却已生天地之别。
少女遥远地失了眸中光彩,耳边是未曾停止过的震颤剑鸣。她仍未设防,像是从没考虑过会有彦卿当真拔剑的可能性。
那目光弥漫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灰影,光漪泛起,像裹在城郭外的平潺长河。
流淌得低矮,光亮也遥远,因此唯有残断攒边的一小缕细寒色彩在轻闪,衬照出其中几不可见、却又未曾停止的悠荡起伏。
最后,她还是收断一切思绪,轻细地笑了。
时已至此,都作罢吧。
华胥带着释然抬手,轻拍小少年僵硬的肩,转身离开时,云雾舒卷般的缎绡衣袖恰好拂过他衣襟,温和附语道:“去吧。”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眸子在杳霭浮卷的薄青霜白间回望,继而笃定地弯起,衬得眉心血线越发细艳:“我不会失约的。”
该结束的总会结束,就像该到来的总会来临。
说着,雪雾氤氲,飘萦向无人的幽暗里。沸腾的尘烟被留在身后,与波动的镜焰灯火搁滞人间,映在一双还未能醒定的稚嫩眼瞳里。
屋檐巷口,檐角飞宇交叠下,阴影横亘,泾渭分明地将动与静切割成两个世界。
华胥不疑有他,循着有意留下的力量波动找进去。堪堪踏入其中,空间便陡然颠倒,迎面涌来波澜扬涛的无边溺海。
“芜湖!”
漂浮感包裹身躯的瞬间,欢呼高昂炸响。
掀水声瓢泼巨大,“噗通”一下猛地扎进水里,破坏了海水原本的流动节奏,穿过相隔的所有距离游到她身前。
深蓝视野里先映出一张鲜艳醒目的咧嘴面具,而后是裁剪歪斜的红绒斗篷,搅着水面星光缠卷、如斗鱼缭乱层叠的尾。
水外透下斜疏清光,更迭起伏中,震荡了一片漂流的枫叶。
“啊哈哈哈哈!”
笑声贴在耳畔,过滤了水体中产生的杂音般真切,对方兴高采烈地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隔着面具,那注视的兴奋目光都如光照射线,紧紧黏在少女脸上,迫不及待似的打量,满是跃跃欲试的意味。
但祂没有问候或是招呼,而是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黑漆漆的指尖径直戳向了她的眼睛。
“?”
华胥意想不到地睁大双眼,眸光里流露出几分愕然与惊疑不定。对方看她眼睛放大,更加为此深感惊喜。
然后,祂毫不收敛且变本加厉地彻底戳上她的眼球,摸了几下尤嫌不够,甚至开始如玩滚珠般搓摸。
好歹久别重逢,第一面就是这样别出心裁,怎么想都不合适。但想想这样做的人是阿哈,倒也没什么不合常理的。
深谙其性的华胥没躲,像默许汩汩水流带着压力淌过眼瞳那样,扯平唇瓣、容许了祂的手欠。
藏在手套下的指尖是非血非肉的微硬,点在眼珠上,压进眼眶一股奇石异玉的质感。
一个像注满水的幽亮玻璃球,薄壁剔韧、无温无热。另一个像昂贵仿真人像蛋糕的翻糖外壳,光滑可塑、半软不软。
冷海下,两个无温的怪物之间仅半指相隔,属于人类的衣角在水中交缠,以各种方式探索到了对方无关血肉的躯壳。
“哦——真的变成人外了!”
感受着指下怪异,阿哈捧住脸尖叫,摇头晃脑地凑近她,哈哈大笑:“穿越时空的旅行怎么样,回魂的笨蛋时间?”
祂想来是快乐极了,满身道具明显的抖动几下。腰间叼着伸缩口哨的面具还尖锐地“哔”了一声,吐出一条极具喜感的长卷彩条。
华胥波澜不惊,神态都未曾变化,只沉静觉得,到底不愧是星神的随身物品,分明是在水下,居然还能正常使用。
看她没反应,星神还要“铛铛”试探着敲击那格外罕见的眼珠,活像在试探什么没见过的玩具。
震感传导进脑中,少女终于不再对此容忍。像是嫌恼谁家没分寸的熊孩子,她拍掉阿哈的手,后仰着拉开距离,既无奈又无语地叹答:“没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十年人生,一瞬长梦而已。”
拥有时间之后,人就很难再拥有对时间的感受,何况这是一场瞬息便可重逢的分别,至多也不过一缕略觉亏欠的喟叹。
万惑已解,唯剩前路。再伤春悲秋,可就太庸人自扰、无病呻吟了。
“是吗?”
阿哈意味深长,哼声哼气地吃吃怪笑:“哎呀,你的未来,是为了填补和圆满你的过去。这件事你知道的对吧?”
“你也打算提醒我不要晚点吗?”华胥挥开面前气泡,抬起因躲避而半敛的眼睑,舒气似的短促细笑,“所以说,罗浮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
“嗯哼~”
轻快唱起小调,阿哈游鱼似的绕到她背后,神出鬼没地随着话音探头探脑,尾音拐来翘去地答:“亥正三刻,也就是罗浮时间的、晚上十点半~”
“温馨提示,笨蛋时间只有最后十分钟,就要约会迟到啦~啊哈哈哈!”
这幸灾乐祸的模样格外猖狂,欠揍得简直难以言语形容,却仍然未能惹恼少女。
“很合理的假设。”她保持着后仰模样曲腿,又如昔日临空姿态,信手翻握住隐没水中的晶梭,笑意吟吟地略微偏头示意,“可惜我是时间。”
“哦吼——”
阿哈霎时拖长音调,灵活又迅速地贴上她胳膊,直直盯着那物件,意兴飞扬地欢呼:“真是太好了,你的天地重启器终于能常驻了!恭喜!”
“哎呀~它可也总算能作为常规道具啦。”
星神浑身的面具变成不知该以不怀好意、还是猥琐形容的扭曲怪笑,咯咯乐道:“居诸不息、寒暑推移。”①
“由衷祝愿它以后只会是你的新手持物——而不是继续用来天地重启,或者打没脑子的笨家、哦好的、是战斗的工具。”
听祂从善如流的改口,华胥难免觉得好笑,嗯声附和,配合地向祂侧目致意道:“感谢你的道贺与祝愿,我的盟友,我也这样希望。”
居诸息诞生于广阔的万界时间中,力量强大,还能够随主人心意变幻外形,作为她最坚不可摧、也无坚不摧的武器。
时间的摧毁素来无声无息,生锈、风化与蚕食都只是居诸息所化锋刃上附带的,最不值一提的毒光。
即便超脱纬度,不朽的纵灵之力也长久留存在她的躯体里,这样的情况下还会启用居诸息,那一定是比地狱降临还恶劣的遭遇。
因而在收下祝福之后,少女微微扬起眉眼,弧度浅如新月:“所以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到海上去说呢?”
多年相识,她也算了解欢愉不正经外壳下的洞微知著、别有用意。所以此番看似恶作剧的直通海下,多半也是阿哈包装过的暗意。
“这是个好问题~但我觉得,由你自己去发现答案会有更好的效果,你说呢、笨蛋时间?”
阿哈如她所料地露出微妙又饱含意味的笑容,向光束缕缕的头顶指了指,眼神颇为不怀好意:“你可以先试试把它们拨开,去看一看。”
“看看这片海洋之上,究竟通往哪里~”
话音落下,那种掺杂各类看好戏般期待神采的眼神定格,盎然出更加浓郁、几乎用目光嘻嘻窃笑出来的兴致勃勃,亮得快要点燃感知。
华胥半好奇半淡然地扬了扬眉尖,索性如他所愿,放弃所有思考,直接分海。
青蓝光辉在指尖绮丽生绽,掀动无形流淌的水体。只听“哗啦”一声响,粼粼活跃的深蓝自二人周身远去。
如塌陷的断崖、流动的丝绸。分裂、剥离,澎湃奔涌的悉数停歇,形成分悬垂挂的缎幕,呈现出两幕星坠光溢的幽绚华美。
浮力消失,海下悬空的两道身影仍保持着游弋倚靠的姿态,不受影响,浑身衣裳也重新于空气中猎猎飞舞、干爽飘逸。
不约而同的举目仰望下,岑静中响起一段猛然加重的战栗呼吸。
“!”
眼瞳猝然收缩,运作的噬光天体停止一瞬,没倒映出任何画面,却摇撼不止。瞳底晃动的细亮光点潋滟着,宛如潭水中波荡嶙峋的皱碎月影。
她的目光没有分给流光锦缎的汪洋丝毫,而是全在头顶无垠星光中、如幻影般粼粼生波的翠幕白塔上。
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塔。
六转重楼,白墙乌瓦。檐飞鹤羽,铜铎挂角。不如朱明洞天内百炼火树的巧夺天工,只是仙舟、乃至罗浮都不难见到的寻常建筑。
但权柄加身之下,华胥很难做不到过目不忘。所以哪怕这座塔并不绝无仅有,她也能做到一眼辨认。
“这是……夕照塔。”
她喃喃,掌心晶梭在无意识中握紧,脑中纷纭过千幕与血雨腥风无关的画面,既错讶又惊疑地问:“这海怎么会通向夕照塔下?”
分明两个世界的通道本就不曾开启,除却飞光,谁也做不到携人跨过世界的壁垒。任是此界命轨,也仅能做到观看。
阿哈又为什么会带她来这?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神,星神咯咯发笑,侧头来言语时,面具鼻尖的硬壳几乎抵在她颊边:“时间的旅程,怎么会只有一座星海浮叶的小仙舟呢?”
“来吧时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吗?”
“不过在此之前——”
祂神秘地卖了个关子,旋即隆重地一扬手臂,斗篷鲜艳翻飞,转手变出只装满淡柠色液体的玻璃瓶,举到她眼下得意晃悠:“阿哈还要让你付出最后的代价~”
见此,华胥立刻想起自己搭乘星舰时遇到的所有味觉刺杀、与白珩昔日让她发下的毒誓。
说不上心底是什么情感居多,了然责备已同时掠过面容。撕开时间经历的磨砺、和与生俱来的缱缱浅淡,描色绘彩般添上生灵方有的活气。
都说长痛不如短痛,间歇阵痛也不如持续痛,分明只有十顿,这个无聊透顶的家伙居然还拖到了她不设防备的现在。
少女半蹙起眉,眉宇间透出菲薄的不悦,接过那瓶浓缩柠檬汁,不甚愉快地压低眸子:“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给我?”
“那当然是怪你的老相好太凶了。”欢愉怪模怪样地变了腔调,向她做了个鬼脸,可怜兮兮,“在祂的地盘欺负你,阿哈可是会变成刺猬的。”
闻言,华胥谬极反笑,拧开了玻璃细瓶上的锡盖,持着不算客气的笑色瞥向祂,好整以暇:“可现在这算是我的地盘吧?”
“在我的地盘上欺负我,难道就不会有任何后果了吗?”
“那当然是不会啦!”
阿哈格外欢快地一拍手,叼卷哨的面具噗噗吐着彩条,声音乐颠颠的:“毕竟时间不光是言而有信的笨蛋,还是会真的把誓言放在心上的傻子!”
“哎呀,这么说起来,阿哈可真遗憾不能为寰宇里每个发誓的人都打几道雷!”
祂懊恼又困苦地拍了拍脑袋,很夸张地遗憾至极:“否则,一定能看到有人为了下雨胡乱发誓的场景,天呐!阿哈错过了多有意思的事!”
“不过……”
话锋一转,星神裹着那身鲜艳如血的猩红绒披探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平直地盯着她:“你刚才、是不是没有反驳那句老相好?”
华胥骤然愣住。
挨近唇边的玻璃瓶已经渗出浓厚的刺激性气味,她条件反射地舔过唇瓣被压过的位置,触感是一小星微黏,酸得尖锐苦厚。
味觉还是正常的,但已经不足以令她再有人的反应。如扭曲、狰狞,再如作呕、抗拒。
“……忘记了而已。”
少女不露声色地别目而答,恍若无事,液体顺着滑入喉下,如饮白水,只在放下小瓶的间隙中问:“不过说起来,我到底有多少个老相好?”
“你之前在雪原里给我捏的耳坠、不是我最初送给悲悼伶人的那款吗?那还是由你假扮的。”
幽邃的异眸如化散成烟的光源,投望过来,径直落向坚厚的面具下,轻而平常地扬眉问:“所以谁是我的老相好呢。”
“……嗯。”沉默须臾,看不穿神态与情绪的面具骤然动了,亢奋且昂扬地大笑数声,“哈哈哈哈!真是漂亮的反击、我的笨蛋时间!”
“当然了,如果时间希望的话,阿哈也可以和那帮无趣的家伙竞争一下~”
尾音依然是比波浪还滔滔弯卷的山路十八弯,兴味丛生,却半真半假。如少女掖盖虹膜的半透明阴翳,什么都不显露。
所以华胥没深究,笑了笑,心照不宣地与祂一起选择了揭过话题。
她拂袖起身,抬手向天穹里的青山碧水抚摸过去,如穿过空气般穿过了瑰丽的星顶,而后果不其然地深入一泓湿冷。
是水,真实的湖水。
她没收回手,以时间里的光源而凝结的金缕开始从指尖蔓延,如收束成线的游鱼,探查向湖水外的另一个世界。
“我有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少女兀自向身后的星神起话,仰头凝视与记忆无差的白塔,“也记不得,这里到底有什么需要我圆满的因果。”
这只是她曾经去溜达过的公园一景,不曾演奏哼唱,亦没有惊鸿一瞥,哪怕动用观阅时间的力量,也看不到任何事。
阿哈听着,面具上翘起讳莫如深的弧度,却递给她一件雪白的纱质斗篷,欣然眯着双眼说:“既然如此,那就把我们异于常人的打扮先遮起来吧!”
“请我们的老古董东道主去带阿哈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养出了我们创造奇迹的笨蛋时间——”
华胥没立即接话,也难得没回头指责谴控地瞥祂,顿了顿,从善如流地接过斗篷披好,领祂穿过了那重近在咫尺的天顶。
如镜面世界一般,他们头顶藏匿着倒影的星海尽头,是白塔下的平静无波的湖水。围绕乌黛雪白的青翠,也是来源于山林的倒影。
踏足在水面,华胥借涟漪荡开水面落叶、不疾不徐低边往岸边走,不经意间一个错目环顾,才发现落后半步的阿哈换了装扮。
起码对降临异世界很有自觉,祂卸去了嘻嘻哈哈的滑稽面具,幻化出一张骨骼深邃、轻佻戏谑的年轻容颜,此刻正低头,借倒影冲她挑眉吐舌。
“快点上岸。”
华胥低头看着侧后方挤眉弄眼的脸,既无奈,又忍不住真被逗笑,只得近乎威慑地催促:“叫人发现,我可不会再带你来了。”
显而易见,有趣新奇对阿哈而言比什么都重要,她如愿将对方带上了岸边水榭。
她的家乡是个和罗浮仙舟很相似的地方,处于邻水烟雨地,古今皆有美称、作江南。
发展至现代,已是霓虹灯光闪烁浮华、亭台灯塔融合交汇、科技建筑并肩青瓦黛檐,既割裂又融合地并生在同一片雨雾弥漫的土地。
初来乍到新地方的人总是有很多问题,喜欢搞乐子的阿哈也是一样。哪怕此刻说的只有些稀松平常的闲话,祂也听得颇为投入。
因不知目的地到底在何处,华胥这个领路人便走得漫无目的,几乎是见弯就拐、有什么就回忆着说什么。
一处在不足百年人生里都占据不了几寸光阴的园子,能在万年岁月里算什么?
少女想不到,在年岁大些后,她就不常来这了。毕竟这小园林虽美,但名胜古迹只多不少,且心中藏着事,她也没太多玩乐心。
以至于目下,华胥只能边思考周边可去地点,边对阿哈叹气:“我真是怎么也想不到,此处居然也有欠缺的因果。”
“嗯哼~”
跟在身后的星神伸头嘻笑,抑扬顿挫地说:“直线是世上最普遍也最单调的线条,一目了然的东西可是吸引不了观众的~你说对吧?”
华胥无话可说,收唇微扬、别过头摇了摇,作为无言的回应。听着祂那“未来早于过去”的怪调小曲,无计可施地泄了口气,走过乌木深瓦的水榭环廊。
山水交叠的风景里总少不了临畔观水的建筑,是以多雾。走上石拱桥时,氤氲在湖面绿植间湿漉凉雾蒸腾,弥漫着涌上桥来。
才走了一半不到,华胥忽然听见一阵轻快、且毫无训练痕迹的凌乱脚步声,听来像个还不如彦卿大的孩子,正自幽深竹木后小跑过来。
华胥收回判断的心绪,拉拢斗篷领口慢下脚步,本着不惹事的心态回头示意阿哈收声,先让对方走远之后再说。
来回就是几句词的搞怪歌谣停了,阿哈饶有趣味地笑起来,扬着醒目望向桥对面,那个逐渐从竹林后现身、穿天蓝连衣裙的小人。
小女孩踏踏踏地从另端桥阶跑上来,抬头看见他们,就格外礼貌地往桥的另一边靠,想同时给他们留足行路距离。
不料,深翠浓碧间飞出只圆滚滚的鸟雀,急促拍打着翅膀、如失衡般往对方脚下的台阶坠落。
“唉?!”
华胥骤然顿住了。
没等到她出手搀扶,也不是阿哈帮助,惊慌踉跄的小身影尖声呼喊着,不但没摔跤、还相当惊险地避开了雀儿。
“呀,比特训过的还灵敏呢!”阿哈捧场地鼓起掌来,语气欢脱又赞赏,“以后一定会和这个姐姐一样厉害的,你是个好苗子!”
“啊……谢谢您!”
小女孩愣着,很惊讶自己的草率反应居然能收获这种评价,虽然不好意思,但总归也是开心的,压抑着欣喜礼貌回应说:
“我还没接触过这些,如果以后有机会去学,能有这位姐姐一半厉害、也要多谢您的吉言了!”
阿哈扬着眉眼,挖坑使坏似的弯了点腰,故意低声地循循善诱,却是笑问:“你果然也觉得她很厉害吧?”
话落,小女孩下意识看向祂身边的人。
白纱斗篷裹住全身,只看得见从缎料纱织缝隙下露出的手。白皙,纤长,套着精美贵重的玉指环,有些养尊处优的模样。
洒落的光晕明净,在云水般柔丽的衣裳上连绵生光,将本就因逆光隐在黯影下的脸模糊成团,藏掖在光照下。
小女孩惘然了许久,迷茫与奇异在脸上此消彼长,须臾,她点点头,认真回答:“嗯,看起来就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欢愉蓦然开怀大笑起来,仰身凑到少女身边,再度快活地挑眉发问,“你也觉得她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对吧?”
“……嗯。”
光辉在背后开绽四溅,让人无法窥探清晰,华胥在清浅白晖中垂目凝望,字音轻如自语,压下了眸中变幻的所有浮光:“会的。”
她会慢慢长大,在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降临异界,经历完所有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后攀越过天海,再故地重游。
最后,站在石桥水榭旁切身明白:人为什么能预知未来?
——因为未来早已存在。
过去、现在、与未来只是并肩的三条平行线,任何开始与结束都不过是一条庞大的衔尾蛇。
生食死,死是生。
……
罗浮、璇霄京。
临近燃放烟火的时间,流虹街已经聚满了逛灯会的行人。从茶楼小店,到周边临花倚水设下的长椅栏靠,皆是提灯拎食的赏客。
人声鼎沸,往来络绎,喧闹在连成巨兽脊锥般蜿蜒的明亮长线下,将层叠牵挂的灯火都吵动,震荡摇曳着流苏穗子。
团圆的道贺、赏月的招呼,悉数透过窗户传入厢内。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样更衬残缺的你来我往与熟稔亲切,都未能凝滞气氛。
拉长在墙壁上的影子交错重叠,各有准备。杯盏依座摆得齐整,从左至右围一圈,正好六位。
蹲在厢房一侧的桌台边,白珩伸手翻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晃来晃去,时间越久、频率便越快。
不知是在找什么,狐狸耳朵蜷了又蜷,偷偷犯了好几回嘀咕后,她还是没忍住扬声求助道:“欸、镜流流,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买的樱桃饮啊?”
“我记得我带过来了呀!怎么找不到了?”
纸袋被翻得哗哗响,几乎盖过包间里的其他声音。狐人苦着脸,半崩溃半抓狂地道:“我可是特意跑到闲云天那家老店买的,不会没带吧!”
好不容易和故人再见面,当姐姐的从人潮拥挤里抢出几瓶她最喜欢的饮子,结果转头忘到天南地北、不知何处,没有带过来。
天崩开局吗?!
白珩抓着各式各样的纸袋,绝望得手都差点发抖,颤巍巍把头一抬,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距离她最近的镜流手里还拿着菜单、准备改几道菜品,见紫衣身影心如死灰似的僵住,闪电般抬手相扶,便稳稳将狐人重新撑住。
“哎、你先放心,我看见你提着饮子来了。”
听出话中隐隐的哀嚎意味,应星无奈又习惯地轻慨一声,放下手头准备起身,边笃定宽慰道:“肯定就在哪个角落,只是又让你忘了而已。”
八百年相识,狐人不拘小节且心大的本质早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真论起来,她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粗中有细。
时不时忘掉点不轻不重的东西,令全员四处寻找,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早就变成了刻入骨血的防伪标识与集体小活动。
“在这。”
丹枫自西侧角落里拎出一只手提袋,侧目向其中搜寻一眼,便勾着绳子将并排绑着的乌釉小瓶放到桌上,波澜不惊地抬眸递向白珩,补刀般启唇吐字:
“没丢。”
“……哦。”
白珩庆幸的表情堪堪浮现,便在不言而喻的目光里读出深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扁扁嘴,自己拍着胸口安慰自己道:
“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没忘带,这家店现在的饮子好难抢到都,我可是发动了人脉才抢到六瓶!”
“可难得见你不在节日里抢着买酒啊。”
见事情顺利解决,应星重新坐回去,将食盒里花样不同的月饼都取出来,扬起唇角,短声嗤乐着揶揄:“这是转性了?”
任是他们六人之中,白珩也是鼎鼎有名的酒鬼,喜好各类美酒,别说逢年过年喝个大醉是家常便饭,平日都少不得小酌。
破天荒的,今日万事圆满的团圆佳期,居然不叫着要拉所有人喝成颠三倒四的酩酊客。
“大抵是因同我心有灵犀。”
包间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随之响起清越温灵的熟悉嗓音,盈盈含笑说:“知晓宴席之后还有聚会,不是大醉入眠的时机。”
语调轻缓,笑意微漾,瞬息摆渡过隔世的百载岁月,将人拉回过去某个平淡又温馨的欢夜,同时停定了五人各自忙碌的动作。
一秒,所有目光齐从四面八方投向门口声源处,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
任是已有几日相处、亦是朝思暮想的身影亭亭立在门口,在琢刻纵横的门前壁下,如梦如忆,熟稔似昔。
该哭还是该笑,冲上鼻腔喉管的酸意滚烫得近乎辛辣,既有半愕半疑的惊,也有堵尽肺腑的涩,脑中闪回着不止一幕的长久煎熬。
五味杂陈、千回百转,最后都在定格那青绡白裙的身影时波澜几折,然后凝结成眼底剔透生霜的光,化作抑制不住的弯弧。
白珩顿了顿,犹如迷惘地反复呼吸着,像在压制嗓下酸抑,又像还没能反应过来。极光晴昼的眼眸迅速涌上水雾,嘴唇咧了咧,又很快收下去。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极而泣、还是苦尽甘来想诉尽全部思念与担忧,所以摆出了格外奇怪又扭曲的、眉哭却眼笑的表情。
这是欢迎还是委屈呢?
她不知道,反应这种东西真是越关键越掉链子,这样重要的场合,怎么会除了心跳声什么也听不到,连回忆都闪不出来。
眼前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笑,连这些年藏在黑暗里逆流成河的眼泪都被抛却,仿佛多年痛苦悉数可以为这一刻而灰飞烟灭。
“对不起……!”
泪水汹涌夺眶的瞬间,白珩扑进了她怀中。
浓瀑般长发垂在眼前,低挽的素簪璀生雪光,熠熠短促。视野模糊又清晰地交迭着,滚热砸落,洇湿肩头淡薄的绡缎。
狐人本以为自己会说些责怪、或是关心,再不济也有数落责备、庆幸高兴。可伴随泪水一起流出的,居然是悲切的愧歉。
咸涩顺着翕合发颤的嘴唇渗入齿缝,白珩什么都看不清,紧紧收着手臂、压抑破碎的痛哭:“姐姐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终于又见到你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抱住抽泣不断的狐人,少女弯起眉目,仍是印象里最柔朦的烟起雾晕,将绮艳血线都融化成柔和:“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只顾着所谓大局,一而再再而三地伤身边人的心,许下承诺然后又丢弃叛离,其实也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怪她回溯太多,潜意识早已在天平上、将死亡与分离的重量砝码一减再减。
想着,华胥歉疚地垂下眉眼,越过耸动肩头哭泣的狐人望向其他几人,半抿着唇莞尔,真挚道:“不过今日之后,我真的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与其他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相呼应,怀里的白珩爆发似的仰起头,还糊着满脸眼泪,就已经胡乱捂上她嘴。
像是被这类话术骗出心理阴影,狐人形象全无地大哭:“你一说就绝对还要瞒着我们搞事!就像之前一样!谁都管不住你!”
华胥终于明白了人格信用卡被刷爆后的滋味,愣了半秒,旋即啊声轻吟着放低了视线。分明自知理亏,可神色还是无可奈何的抱歉温敛。
“我发誓。”她轻声细语地试图哄好痛哭流涕的狐人,压低眉尖作真诚状,却没什么心虚模样,“这次是真的。”
“发誓有用吗!常乐天君难道惩罚你了吗!”
“……真的罚了。”
“你就当姐姐好骗!我这么多年来上当多少次了!每回上一当!当当都一样!我绝对不信再相信你的保证了!”
果然是会闹的。
看着哭湿袖口,宛如被负心人狠狠伤害、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的狐人。少女不出意料,舒展了低攒的眉眼,含笑着轻叹说:
“姐姐,你仔细看我一眼。”
白珩还在气头上,火没消、委屈牢骚也刚翻上来,正是发作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听得进去罪魁祸首的话。
她刚想愤闷回一句看什么,忽听身后骤乱起来,椅腿刮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此起彼伏,凌乱惊忧,随之响起应星难以置信的一句:
“你的眼睛?!”
眼睛?
狐人掩面捂泪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的尾巴预感失衡危险般抬起,恍惚满腹哽咽都化成酸水倒灌头顶,霎时僵硬了。
她的眼睛怎么了?
刚刚来的时候、刚刚进门的时候,不是都还看着好好的、一切正常吗?!
慌乱怦然炸上心尖,生怕出事,又急又乱的狐人瞬间止了哭声,抬手就抓她,带着未尽的哭腔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了?!”
袖子使劲在眼前乱抹,努力去掉朦胧迷乱的水雾与模糊,白珩慌张得牙关都磕碰好几下,压根不管自己会不会将发痛的眼睛揉坏。
身前的手拦住她,让她放慢动作,狐人便越发煎心灼骨地担忧,失措中蹭去所有迷掩视野的泪水,狐人猝然怔住。
那是什么?
眼睛吗?
望着正在缓慢运转、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其中湮灭吞噬的幽暗天体,她瞥见其中几缕雀羽般浓亮的深青靛蓝,像卷入黑洞里的北地极光。
这是人的眼睛吗?
恍惚间,生平万事在此刻全部被打翻,如满天飞舞的书页。白珩在失神浑噩中扫视,单纯且迷惘地览阅起飞逝的过往。
“如大家所见。”
女声响起,和气而平静,如云霭萦绕,勾住了漂泊逐流、被剥夺思考能力的神识。
灯光暖白洒落,照在白绸缎外那浅青薄蓝的淡月绡纱上,淡银流淌,幻觉般转折出几屏变幻的绮丽光晕:“我已不是人类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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