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见镜
“嘿!”
肩头传来被轻拍的触感,在朦胧的余光里被看得分明。
齐耳短发的年轻女性凑到她脸边,好奇而疑惑地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一无所获后,干脆朝她眼前试探着挥手。
一下,两下。
少女毫无反应,连眼瞳都显出几分涣散。赛因睁大眼,终究还是认命地颓丧了肩,哀声说:“又在发呆了……华胥小姐,你到底在为什么入神呢?”
华胥。
简短二字自联觉信标里被翻译出来,腔调仄起落入耳内,乌黑的眼瞳便短促收缩一下。
不受控制的思绪缓缓飘回来,少女颤抖似的眨了下眼。是以,显示错误般的屏帧由此得到了刷新,融化的视野重回清晰。
华胥怔然着回过神,视线聚焦,便看清了眼前冷黯深秾的空洞星海。
玻璃窗干净得反光,头顶嵌着排排有序的长管灯,光芒灿白,因亮度太高在倒映里过曝,同时模糊映出了她的脸。
哀悯静丽,缱绻如烟。
配上眉心那一缕怎么也洗不掉的腥艳,瞧来格外相似该被挂起来瞻仰、或祷告,总之不会亲眼看见的画像。
——真是越来越不像人了。
心中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叹息,顺理成章得过分,除却蒸汽般涌上来的疲倦,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释然。
就好像她一直知道,自己和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都格格不入似的。
顿了顿,华胥蓦然看见镜面浅薄映着的另一张脸,反应过来,歉疚又诚恳地向女性转过头去,轻声说:“抱歉,赛因。我又走神了。”
再度被晾的赛因幽怨不已,控诉地盯着她:“还没到分别的时候,你就不理我了。亲爱的,就算是连接了星神,你也不要这么冷落我吧。”
“我的错。”少女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垂眉弯眼着认错,“今天我来买单,随便选合你心意的酒水。”
“你果真懂我这个酒鬼!”
赛因喜出望外,亲热地抱住了她:“我早就听说调酒师为这趟旅程准备了一杯特调,叫普罗诺亚之眼!今晚陪我一起喝怎么样?!”
有些困难。
华胥虽这样心想,为难神色却被温和的思索遮掩下,须臾,半抿的唇扬起笑:“好,我会到场来找你的。”
反正她也喝不醉,倒是塞因酒量浅薄,高度酒不过小半瓶就会昏睡、得到明天日上三竿才能头痛欲裂地醒过来。
送完对方回房,她也还有时间能好好思考至今以来的所有梦境、用以破解自己那充满谜团的人生。或许,还能证明桑纳托斯的回魂传说不是谣传。
——因为她可能真的不是一个活人。
于勒特河谷醒来、并离开那里时,她出手帮助了几位游侠同伴。战斗过后,那几位好心人帮她兑换了货币、也购买了很多必需品。
但直到彼此分别、她自己住进某家旅馆后,华胥才发现自己的皮肤不知何时被划破了。
看见伤口那刻,她才短暂感受到痛。那是一种轻微又细弱,像缠丝于皮肤间缓慢拉锯、故意磨砺着皮肉的刺钝痛感。
清晰、却又转瞬即逝。
皮肤表面被斜竖破坏的肌理组织微微张开裂口,暴露出浅色表皮层里的纤维细胞。一切看起来都无比正常,唯独被划裂的血色久久静止。
她看得见血液的存在,但它们都好似皮肤分毫未损般待在原地,没有涌出、也没有流动。分明颜色新鲜活跃,却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人会这样吗?
不会的。潜意识的认知里也好、网站搜索后给出的答案也好,都不会如此。甚至于说,人不会不眨眼、不呼吸、更不会没有心跳。
在反复检查、都无法找到生机该有的鼓动与流淌时,少女就明白了自己活死人的异类现状,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选择了隐藏。
她开始不再出门,找到衣裳同色的纱帛裹住伤口、而后再挂上珍珠链伪装成饰物,待在房间里消磨时间。
疲乏与荒芜在身躯里扎根,生出一丛又一丛名为“死寂”的野草,为无从得知的空白过去、也为未知未卜的迷茫前路。
仓惶与惊惧好像早就从躯体中剥离,从此不再拥有体验的权力。她就整日枯坐在窗边,看日出日落,霞烧霞烬。
不知从哪来,不知到哪去。能平静接受异类身份的心,但竟然也会被虚无所吞噬。
心底细微又勉强地升起讶异,机械如分明是被人为牵扯出笔直褶痕、却要装作风吹模样的纱。华胥知道,这就是迟钝与麻木的代表。
可能,是她之前也活得太久了吧,再充盈的情感,也会在过长的时间里消磨成粗钝。
就像一枚棱角分明的不规则体,置于名为“身体”的装置内,每次转动的停滞卡顿都是情绪的海啸,可次数越多、棱角便也越平。
直到第五日,她做了苏醒后的第一场梦。
只是闭上眼再睁开,少女就呆坐在星海交融的岑寂空间里。四下无人、累累狼藉,满地散落着黑白棋子,似是经历过一场单方面的摧毁。
过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听见玉组碰撞的繁丽脆响,循声移目,见浅金浮动的缠枝莲交生在一片缎色青湖上,微微摇曳着。
“果真是时机已至。”对方停在一步之外轻叹,语调儒雅温和,向她伸开手掌,“来,拿好它,我送你离开这里。”
他掌心摊着枚金镶玉嵌的清润饰物,不知是什么材质,生光流华、似玉非玉,看起来格外珍贵。
在看见它的第一眼,少女就知道,这是她的东西。
梦境总是如此奇怪,潜意识在此间既全知又无知,但偏生每个念头都最不容置疑。于是她伸手接过,径直说道:“你认识我。”
“当然。”对方猝然失笑,熟稔地领着她往外走,“我们见过很多面,只是你现在忘了。没关系,以后都会想起来的。”
他说得温和又笃定,少女便听着、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不知踱出几米距离,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春色凝淬的湖青开始融化,连带青年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再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最后的最后,她只听见这自称雨别的青年慨声道:“逆流百轮,皆作名氏一梦,却也终得圆满了。”
空白记忆无法让她理解这些话,不论是什么逆流、还是什么百轮成梦,但却叫她视作信息、紧紧在思维中抓住。
醒来后,她握着那片幽润生光的金玉饰,本能感觉出这大抵是属于什么存在的鳞片。
大抵它认识自己,经少女迷茫又熟悉的触摸过后,流水金丝凭空自鳞中生绽,环绕在她终于开始流血刺痛、表现出存活状态的伤口上。
几息过去,伤痕便颜料似的被层层洗去、再无存在过的痕迹。但脑中却好像经此刺激,得到了什么解放,泄露出烂熟于心的认知:
——云吟御水,她的能力之一。
前尘的枷锁显而易见有了松动,少女便开始搜索各文明的资料,并在酒馆聊胜于无的幸运抽签里顺水推舟、发布了探问各处文明的问题。
经过月余顺藤摸瓜的搜寻,她也终于确定了仙舟联盟这一方向,并在四日前告别唯二认识的游侠,登上航行向仙舟罗浮的星舰。
“话说。”
逐渐沉入回忆的思绪蓦然被声音牵扯而出,少女转眼,见塞因满脸都是坦荡的好奇,歪头向她问:“你应该也是叫前辈带进游侠里的吧?”
否则,就不会抱着花往桑纳托斯的微风花园里去了。
兴许这就是所谓‘近距离下的特别心灵默契’,华胥正也想到此处,怔愣了半秒,回忆适时翻涌在眼前,让她失笑着颔首轻答:“应当是。”
“我曾经,是有过一位极潇洒、也极符合外人对巡海游侠刻板印象的师父的。”
只是她重生一遭便全部忘记、仰赖缘分垂怜,师父挂念,才得以在那场花下梦中,窥见些许过往残片反射出的光晕。
勒特河谷离城镇远得要命,但华胥运气好,走了没几步就遇见位正在飙车的狂野女士,被她热心肠地拉上车、捎往边陲城镇。
要说那实在是个传奇人物。超速开车就算了,还酒驾。
车轱辘碾着石粒沙土飞速驰越,咯吱声和石子飞溅碰撞车轴的金属音乱响一片,麦色皮肤的女士却猖狂大笑,高声欢呼着仰头灌啤酒。
酒水瀑布似的打湿衣服,而司机却越发亢奋,坐在副驾驶上的华胥沉默着,雪藏在空白过去里的安全意识都苏醒了过来。
正盘算待会儿出事故该如何最快带人跳车逃生,她忽而听见身边的女人爽朗发问:“哎,小妹啊,你也是来微风花园祭拜的巡海游侠?”
“啊?”华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干脆先顺着话题问,“那里,埋葬着于巡海游侠来说很重要的什么人吗?”
她是巡海游侠这事,都是靠别人才搞明白的,是不是来微风花园,可是个打着问号的问题。
但总会是个线索,少女只觉得还是别错过为好。
“啊,你不知道啊?”女人奇疑,“我看你从勒特河谷来,以为是游侠叫来驱赶毁灭军队的同伴呢。”
“那里啊,是有位好几百年前的老游侠,很有功绩呢。”
“据说和那个仙舟联盟都有协助之谊,为星海和平作出大贡献,这花园都是她的长生种朋友给建的,不过现在那人也死了、给后代负责了。”
说着,女人转头问她道:“你想去看看不?花园外围是有人去玩的,青砖碑在最深处,不影响游客。”
“长眠之地……”华胥既犹豫又不解,蹙了眉头,“允许外人去打扰吗?”
女人朝车窗外扔出了空荡荡易拉罐,乐呵呵地把胳膊肘架在边框:“允许啊,那花园大,不是来吊唁的,都不进最深处。”
“但说起来还挺好。”她笑着,转动方向盘的手慢悠悠敲了敲,“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来祭拜。不愧是最多长生种的巡猎组织。”
然后华胥就去了。
在那幽绿荫凉的地方,她往深处走了很久很久,越过溪水与花丛,找到一片铺在土壤上、最平凡不过的青砖。
这就是那位游侠的真正长眠之地,连刻字都没有。
她凝驻许久,而后献了束中规中矩的白菊。抱花时却总发自内心地感到太不合适,好像此地的沉眠者并不该被她献上这样的花。
所以等拿到金玉鳞饰、生理情况与正常人一致后,华胥又从花店抱了捧红玫瑰,隔几天换一次。直至离开前,她最后去微风花园告别。
指上的蓝玉银环不知触发了什么,满耳异声轻鸣,从雾障后勾出一句震铃撞钟般穿彻心神的轻语,似是又有什么得到了解放。
月升潮起故人归。所以那段奇声,实际上代表是着她错过了本能够相认的故人吗?
华胥猜测着回望明显有人走过的小径,不知怎么追上去、也不知道对方具体朝哪里去了,至高怀揣着黯然离开。
哀慨淡如近将散未散的薄雾,从小道绵延着穿来,连带越过千百年、显露出其一声叹息的本质。看似随风游荡远了,却始终萦绕牵系着五脏。
所以当夜,她便难得再度做了场梦。
清夜通明,风过林枝带起大片萧飒窣声,枝叶间碎漏斑驳霜白,簌簌跌滚进摇曳的绣球丛里,摔碎满地晶莹月光。
熟悉的翠荫如盖俨然属夜间的微风花园,但与华胥记忆不同的是,花丛深处的青砖当真成碑而立,其上坐了个女子。
银边紫衣、长发轻束,坐姿随性又轻率,就这么大咧咧盘腿坐在碑上,仰头灌着壶里的淡金酒水,惬意又自在。
须臾,女子好像突然发现了周遭还有其他人存在,于是便放下手中壶,探究地将目光好奇投来。
月光下,华胥只见一张被银辉拂落半边阴影的英气脸庞,尖晶石般的银灰眼睛递来一眼,眼底的旷野羽海蓬生着茂密细光、一丛一丛的发亮。
视线堪堪定在少女身上,便显而易见地惊讶起来,旋即,女子扬起一个睽违而亲稔的笑:“回来了啊。”
冲击之下,华胥蓦然愣住。
她清楚,让惊喜心情去面对陌生与迷茫,绝不会是令人高兴的反应。
但她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哪怕眼前这态度熟稔的女子、这个她显而易见的故人,也只能得一个对面不识的疏离相见。
可这声呼唤太熟悉,也太顺理成章,好像唤醒了她那全数知晓的灵魂。
心口堤坝裂开一丝缝隙,涌出磅礴到足够把人、连带脑海都冲垮的庞大。瀑布崩塌、天洪倾泻的洪流兜头灌落。
不自觉地,她失神凝望着女子,本能喃喃道:“师父……?”
这下换成碑上人愣住了。女子不禁回过身,错愕又讶然地盯着她,许久,又低着头轻笑开:“果然啊。你说到做到了,龙女。”
华胥看不懂她的神色,既是喜悦欣慰,又有不出意料的慨叹。半晌,对方便自青碑跃下,站到她身前,松柏似的遮了簇亮幽幽的月光。
投落的阴影不浓不淡,正好够遮黯她的脸。而女子自她发后银翎移至她眉心猩红,了然扬眉而笑:“少见你戴素簪,不过看起来也很合适的。”
“上次分别,是我说错了。”
女子缓慢而仔细地深望,很快就向她欣然扬唇,点着头纠正了百年前的口误:“我们还是有再见的。”
如早就了解她的全部情况、哪怕是如今的遗忘一般,对方表现得格外轻巧,很快向少女简单讲明身份,向她坦白了一些故事。
笑意悠然疏朗,如悠悠过境的清风,她说:“当初见你之后,我就常会做一些和你相关的梦。”
“有时你在战场后方忙碌,替我处理伤口、有时你跟着我行游寰宇,离开仙舟、还有时候是梦到我这个前辈送后辈,收到了你的死讯。”
翩影声音变轻了些,眺望着头顶亘古不变的月:“梦中,你因抗击丰饶民而牺牲,在巡猎星神的光矢下灰飞烟灭。”
“这样的梦有很多,我也梦到过你很多次,就像是认识了你很多遍一样。”
她说着,回头适意地挑了下眼尾,头顶月般轻快潇洒的弯弧,音色含笑:“小龙女,这一路故事太多,单我这冰山一角,构不成你的路途。”
“我早就说过,你走得比我们任何人都远太多了。我想帮的,大多做不到、而我能帮的,你也早就不需要了。”
钦慰中逐渐蒸腾起落寞,深长注视里,女子失笑摇头,将一切释怀在酒杯里,转而挪目向靠树而倚的剑,隔了半晌,问:
“目下,你为这剑取做何名?”
“摄提。”华胥对她的话半懂半茫,下意识回答出这个从苏醒后便记得唯一的名字,“我之前叫过它别的什么吗?”
闻言,翩影突然畅快地仰头笑出声来,抬起手背半擦拭着嘴唇,愉快地点头答:“哈哈哈哈——没有。”
“你没给过它其他的名字。”
“它从前叫少微,是我、也算是我师父取得。”半怀念着咂嘴,她说,“但现在,就让它作为摄提在这星海间继续出鞘吧。”
静谧的幽夜适时附和地哗啦起枝叶摔打声,密集婆娑在风里,交织成连绵的寂闷沙响。翩影却抬起头,了悟地轻“啊”一声。
“天快亮了。”女子侧目向她,面容忽而被不可辨认的晦暗夜色遮盖一半,留下半面隐约着,似乎仍在笑,“起身告别吧,你该去罗浮了。”
梦醒时似乎永远带着颠倒混乱的漩涡,觉察出开始涡转的吸力,华胥下意识伸手抓住女人,开合唇齿驱动声带说了句什么,自己也听不到。
但翩影听见了。
“再见?”
复述着顿了顿,那几乎已经无法再对望的眼睛又笑起来,洒脱地去摸她发顶,纠正小孩子似的道:“说错了。你该对我说的,是永别。”
“不会再见了,好姑娘。”
女人没有体温,只有搭在头顶轻摸的亲昵重量,顺带安抚似的拍了拍,满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从容:“我们曾经,已经再见过很多次了。”
环境在坍塌,颜料融化般滴滴消散,将女子身上浓紫青灰的浓色都淬聚着洗去、剥落。
翩影却仍不为所动,甚至有空想想还有什么忘了说:“啊,你当初的继任仪式,其实我瞧见了。确实是不该错过的盛会祭典。”
“持明尊长、浣月清宵,你名副其实。”
女人肯定而赞扬地发笑,像是怕她即将醒来听不清,因而朗声说:“衔烛照夜久,今日长夜尽。继续走你想走的路吧,好姑娘。”
“你总是会做到最好、也总是会做成的。”
话音落,铺天盖地的黑暗彻底将她淹没。炽热金白如正午金日唤醒的滚烫潮汐,呼啸着冲灌,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湮灭在过于璀璨的盛光里。
睁开眼,梦外天光大亮,晨曦穿破丝绒厚帘,析染出半室冰河灰的昏蒙。
适时帘动,那缕纤细光线便直直穿透了回忆,钢针似的击碎眼前的虚幻画面,化作一道照进眼底灿白。
她蓦然闭眼躲避,这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住宿段。刚才所见的光亮,是来自挂画保护框被金属制品反射而出的尖锐。
“哦。”
身后传来歉意又惊愕的女声,卷曲金发随动作轻晃,高鼻深目的女士关切看着她,诚恳道:“抱歉、甜心。”
“我应该把叉子放到里侧的,希望你漂亮的眼睛没有被晃出事来,你感觉还好吗?”
文明差异原因,女士口吻格外亲昵甜蜜,甚至从银盘里挑出枚精致的巧克力蛋糕,托着油纸递来,眨眼道:
“这个送给你,你的头发和眼睛比这份黑方蛋糕还要浓黑亮丽。希望这段插曲能让你因为遇见我、从而感到浪漫一些。”
华胥笑着致谢接过,又寒暄了几句后,才同这位婉转甜美的金发女士道别。
但面对这块香气四溢的蛋糕,她眼里没有好奇与食指大动,反而隐隐有些担忧乏力,甚至于说、微妙的视死如归。
——无他,她已经被味觉刺杀过太多次了。
登上星舰的第一天,华胥就在吃午餐时遭遇命运的惊天恶作剧,具体为喝饮料时,差点被致死量的柠檬汁酸得差点晕过去。
厨师长同时惊慌失措地跑来道歉,称后厨的五十倍浓缩柠檬汁被失误放进她杯里,愿意作出补偿、以此得到谅解。
华胥本没觉得有什么,毕竟失误谁都有,但这样的闹剧后来竟是发生了不止一次。
连着四天,她每每吃饭都会遇到五十倍浓缩柠檬,出其不意、防不胜防。以至于到现在,少女已经快要不愿再避。
因而看着这块黑如夜镜的蛋糕,她心里冒出‘不过也就是五十倍浓缩柠檬而已’的念头,索性回房间取了餐具享用。
万幸,这块蛋糕没有被命运注意到,华胥终于吃到了正常的食物。算算离会面时间,她换了趟衣服,才往酒吧去。
推门离开住宿舱段,绒毯绵软了落脚踏出的足音,一路顺台阶延伸至一楼的娱乐舱,用厚重门页将灯红酒绿的棋牌歌舞声隔绝。
路过茶话室时,少女听见围坐的几名年轻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其中尖耳朵的女孩正正耳朵上的宝石,骄傲地继续说:
“我们蜃龙先祖,可确确实实是由不朽星神创造的。第一团蜃火传承到现在,由前位蝶魄大公主继承,至今也还在使用呢!”
“还在使用?!”同伴惊讶地张大嘴,震撼地倒吸一口凉气,“你们那位蜃龙大公主这么长寿吗?”
蜃龙女孩哽住,无语撇嘴:“那么长寿只有仙舟人做得到吧。是因为蝶魄大公主把蜃火传给了徒弟,徒弟又给了徒孙。”
“所以徒孙也传下去了?”
“……徒孙是持明!”
尖耳朵的女孩几乎暴起,张牙舞爪地叫嚷:“你这个笨蛋!听到现在都听不懂!联觉信标用不明白就拿去卖了换锅碗瓢盆啊!”
“啊好好好好。”同伴习以为常地捂住脑袋,情绪稳定地点头岔开话题,“你刚刚还说什么、启目宫对吧?所以这个名字是哪来的呢?”
蜃龙女孩重重哼一声,但好歹揭过这遭,不满地说:“启目宫是我们蜃龙举行祭礼、朝圣始祖的地方,距离天空和倒悬海都最近。”
“而始祖伟力无穷,赐予倒悬海光明与黑夜,更赐予我们不冬的家园。祂睁开眼,倒悬海便是白昼、闭上眼,黑夜就会降临。”
语气里赌气的愤恼消散去,变成讲述的认真:“所以,距离倒悬海最近、几乎可以触摸天穹的宫殿,才叫启目宫。”
“虽然你说,这是个传说。”同伴抱脑袋的手不自觉放下,亦思索着附和道,“但如果是星神……这种力量简直太正常了。”
甚至那还是,古老星神之一的不朽。祂当年在星海间留下无数长生子裔,分别赐予不同的馈赠,而后销声匿迹。
但万万年前的那些事到底怎样震撼,或许真的都藏在传说里。
“肯定的,那可是星神哎。”蜃龙女孩不以为意,“哎,不过说到星神,咱们船上还运输着个跟星神有关的奇物呢!”
“据说和记忆命途有点关系,收藏者允许在行航途中观赏,能从里边看到人经历过的所有时间,很准呢!”
同伴正伸手抓马卡龙,嚼得腮帮子鼓鼓,奇怪又含糊地问:“这东西的存在,是为了防止长生种活得太久忘了年纪用的吗?”
“谁知道,仙舟说不定就很欢迎这种奇物。”蜃龙女孩被逗笑了,亮着眼睛抬胳膊肘撺掇,“它就放三楼储藏室里。”
“正好,也快到收藏者规定的允许观赏时间了,我们现在去,还能跟着艾琳娜小姐看到今日第一面呢!”
“快走快走!前几天都错过了!今天必须在它被搬出来的时候看到它!”
窸窸窣窣的话音掖在略有激动的喉舌下,皮质沙发被起身动作压出咯吱低响,随后是脚步声跺在地毯的闷重声音,茶话室的门被很快推开。
两道差不多高的年轻身影凑在一起,小动物似的喜气洋洋,飞扬的头发丝里都透着新奇。
华胥隐在转角的凹陷里,向跑开的两人投目去望,指尖曲搭唇下,眉眼浮露出既恍然又思忖的色彩,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
——会是那面镜子吗?
在她今早闻讯进入储藏室,从书堆里解救管理员艾琳娜小姐时,无意看见过的、那面约两人高的黄铜雕花镜。
映人不映物,摆放在打扫干净的空狭室里,还被层层透明方罩锁住牢牢保护,挂着张‘谟涅摩绪涅之镜’的字牌。
因呼救声还在继续,秉着救人要紧的原则,映出她身影的镜子虽隐隐泛起波澜,华胥也没能细看,转身离开去帮困身书堆的艾琳娜。
就防护架势的严密来看,观人生时间的奇物就是那面谟涅摩绪涅之镜。所以今日第一个被照到的人,其实是她。
那么。
她这个怪异如死而复生的人,会被这面镜子照出多少时间呢?
知晓这是对身世揭秘的一大帮助,纵然还不清楚浮现的答案是否全面,华胥还是选择跟上那两个雀跃的女孩,一看究竟。
显然,那两人不具备强武斗能力,因而少女追得分外轻松,很快便看到了两道勾着手臂的亲熟背影。
走廊尽头,属于管理员艾琳娜的声音带着叹息,伴随房门开启的锁齿咔响:“啊……果然今日也被围过来了,各位乘客让一让,至少留出给奇物镜出门的通道。”
华胥停步在楼梯口,很快听见水泄不通的拥挤声被劝解散开的动静,他们转向专门的展览室聚集,交谈里夹杂着不悦嘟囔与唉声叹气。
连带防护罩一起搬动的脚步沉重而小心,踩得储藏室的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叫唤。才踏上地毯,走廊却猛然安静下来。
随后,还聚在廊道里的人群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叫:
“这是怎么回事?!”
“天啊……这到底是!刚才是谁来过储藏室了?!”
“难道是欢愉星神恶作剧吗?人怎么会有这么长的时间!哪怕是仙舟、其他长生种族,也从来没有……!”
愕然感让华胥有些心脏扭沉,疑虑与慨喟交缠着从胃部扭上喉咙,让她不禁向楼梯口挪了挪步子,方便更好地听见交谈声。
“个、十、百、千……十八万……七千两百四十三年!”
“开玩笑的吧,谁能活这么久!这一定被欢愉星神改动过!快!立刻去通知那位收藏家!”
187243。
原来有这么久吗?
乌黑眸子讶然着抬起,换算成数字后,又很快在失神的晃动中垂下。联想梦中那位百年前便扬名立万的游侠师父,华胥又不禁蹙了眉:
若百年前就有她存在,那她所经历的十八万年,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第132章 半故
罗浮仙舟。
四季系统运转着将气温推向秋日,阳光开始变得浓稠,像在呼应中秋月圆般、化作蜜糖熟果的甜软颜色。
金灿明亮滴落进熙熙攘攘的人堆里,发酵出满街闲暖。朱阁小楼立在街边,开着窗迎淋暖沛光照。
宁澜坐在二楼雅间里倚着窗,听民间乐师敲编钟的悠扬乐声,目光只顾着望长街尽头。
半晌,她终于在人群里瞥见蝶纹长衣的身影,眼睛骤亮,迫不及待便起身下楼,急切又熟稔地向对方迎上去:
“夷则姐姐!”
分明早已不是年幼的女孩,但当跑至玉蝶对簪的女性跟前时,宁澜通身又冒出些不稳重的欢脱气。
来时路上夷则就心不在焉,也就没能发现妹妹跳跑过来的动作,当下意识循声抬眼看时,视野还在模糊里未能恢复。
于是欢喜身影跃入眼底,与往事朦胧重叠,女子的心神便都在掀起眼帘的刹那里恍惚。
“龙女大人!”
欢快呼声蓦然洞穿了百年时光,勾动出一道既悉又陌生的影子,年纪轻轻,连带透出身躯的色彩都万分纯粹。
她半背着手,也是这般轻快跳到了谁人身前,期盼、兴奋、还有压抑不住的喜悦,在那早已模糊的记忆里都盈满令人艳羡的鲜活。
发间蝶翼因动作与心情一般开始轻盈扑闪,衣角弧线优美的飞扬、勾缠住如烟水绵延的柔软浅蓝,漫天随之飘起绒雪白絮。
那是她。
——过去的、回不去的她。
夷则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虚影,心里空旷又怅惘地冒出这缕细弱的认知,表情却没什么破绽,好似只是发了个短暂的呆。
五百年太久,隔了长生种的一辈子,磨得人面目全非。时至今日,夷则甚至居然会嫌弃自己怎么当初会这么幼稚、不懂事。
当初看着自己长大的血亲、还有自己立誓要跟随的前辈、甚至同辈的兄姐同窗,都已经在时间的消逝里逐个离世。
现如今,她也快迈入这道寂灭,却免不得在这样微妙嫌鄙的心情里想:是否在随成长改变时,她就死过千千万万次了。
思绪纷乱,无边无际地乱飘。唯有担忧的宁澜见她不说话,心里又拧成麻,谨慎又小心地低声叫她:“夷则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
夷则的心思终于回笼,向身旁妹妹摇头,须臾后,还是说了句自己当初最不爱听的话:“你如今也快五百岁了,学着稳重点,我陪不了你多久了。”
自清宵君祓祸后,联盟魔阴尽绝,寿数终末不再是堕为怪物,关于死亡的话题便回归了完整且纯粹的伤悲与遗憾。
夷则生在七百多年前的旧时代,如今寿近八百,身体中属于长生恩赐的青春源流便开始减弱。就丹鼎司检测,仅剩下至多一百余年。
显然,长生种眼里的百年仍位列在短暂之中,宁澜闻言便错愕了须臾,眼眶很快涌起酸涩的淡红。
好在到底长大,她也没有情绪崩溃或无法接受。嘴唇抿紧又松开,吸了吸鼻子,她就低着头应:“我知道了……姐姐。”
“往后百年,我都不会再就职太卜司中了。”夷则接着说,“今日过后,我就收拾东西搬回家住。”
太卜司的接任人选培养得很早,当初有清宵君与韶琉太卜提携的她与优昙,目下太卜符玄亦有中意的人选青雀,走了她也不妨事。
反倒是家中弟妹和兄姐的孩子们,更需要她去陪陪。
人到年老,除却缅怀过去并设想另一种未来外,也就剩惦记身边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仙舟人容貌长青不老,心也早已覆了层皑皑大雪。
宁澜附和着应下,想扶她一起进茶楼坐坐,忽听身后惊堂木拍案、铿锵生响,翻来覆去的坠子事集里却被翻出一段耳熟能详的悱恻:
“因而正是道‘长亭杨柳风簌簌、一见龙女误终生’呐!”
也不知这故事究竟又被改成了什么版本,宁澜听着是怪怪的,感觉大抵有谁在笔墨间为故事的主人公添了些啼笑皆非的东西。
真正的经历者夷则听得平静,年少时会有的心潮澎湃与愤愤不满都消失得一干二净,窃喜也好、不悦也好,都被时间蚕食成孤寞。
女子只是默默看着说书人口若悬河、听众或思索或感叹,又在众生百态的缩影前记起那个多年未见的背影,无声心想:
您当初听闻这段故事时,也会是这种心情吗?
与那个年少气盛、与长辈理念不合便摔门气愤离家的女孩阴差阳错相见,而后共同录入进一段以“误”为名的金兰因缘,您那时又是什么想法呢?
大抵她永远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故人们好像都褪色过,哪怕是这位让她此生追随的大人。但哪怕清亮场景遥远得无法细看细想,那日若木亭下的晴光都依旧灿烂。
那天太阳实在太好,好到猝然入眼的少女也满身光辉,璀然如春。夷则目光下意识就紧追不放,甚至当街大胆称对其一见钟情。
等到从医的阿姐上气不接下气地追来了,她才知晓被自己口出狂言的人是持明少主、罗浮龙女。
旁观者津津乐道,撰出仙舟坠子流传在大街小巷,百年后的今天也仍有热度,即便这场故事的争议如它的受欢迎程度般成正比。
有人说,故事中的女孩就是对龙女一见倾心。也有人说女孩不过是急中生智、胡乱指认,没想到对象是封印本相的龙女。
但事实具体如何……连夷则这个当事人也无从得知。
她也早已不记得,她到底是出于爱慕,还是出于惊艳的去追随这位英杰。毕竟爱与慕虽天差地别,却常常依偎共生、不分你我。
哪怕今日,夷则也对这世间名词众多的感情而感到头疼,选择继续稀里糊涂下去。
或许她只是一颗逐月而去的流星,偶然被月光照到,便心甘情愿、也顺理成章地追着月亮的运行轨迹而走。
总之,那段惊鸿一瞥是至今也在记忆里斓色未褪的罕有。晴光,也好到往后任何一日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想着,夷则向茶楼窗外看了一眼。室外光照暖洋洋的,是凛冬来前最后的温热,舒适得叫人连满身细胞都想惬意伸展开。
她眯了眯眼,重新回过头面向桌面,抬起茶杯欲要饮下,没来得及收回的余光,便在走廊见到一抹熟悉的朱柿锦色。
玉兰簪盘发,暖艳色衣裳,管制刺头伤患多年,她压低眉头习惯仍未改变,日常碰面、英气眉眼也严肃飒利如昔。
都说年纪越大,性子越慢,他们罗浮的景元将军便是最好的例子。但偏偏赤桐不一样,仍是年轻时雷厉风行的急脾气。
她还是每天都有无数事务要忙,遇上熟人都少寒暄。就好像,时间也未能在这块顽石上留下任何雕琢似的。
夷则想着,打算同对方打声招呼。手才抬起来欲出声唤名,战场奔走救人的医士便敏锐发觉、举目投来。
看见是她后,赤桐松开了眉头,调整出面对熟人的缓和表情,对夷则颔首致意过,便又要接着走。
不想才迈出门,医士便迎面撞上道矫捷的负剑身影,青金石色的深衣翩跹起动,伴飞舞的银白发丝掠作眼前一线。
医士愣了愣,有些惊讶地驻了足:“镜流剑首?”
“赤桐医士长。”女子亦停步在与她擦肩的位置,稍微扬了下眉,便恢复成平常模样点头,“晴天好景,倒是巧合我们都来此偷闲。”
赤桐下意识看向自己坐过的雅间,眼前闪过方才记忆,顿了顿,嗯声顺着话题说:“是巧。剑首也来听书?”
“我不喜这些,只是来买糕点。”镜流摇头,往掌柜处友善示意,“此处龙井茶糕味道上佳,医士长若有兴,不妨也品尝一番。”
剑士嗓音是雪落霜凝的清冷幽凉,语调素来平和,因而总有些不冷不热的味道,叫人拿不准与她之间的距离。
但赤桐知道,自己与这位剑首只该是普通的熟人。能发展到见面寒暄的地步,是因曾有个于双方而言都地位非凡的中间人。
她们都在默契地无声等待那人归来,而归期虽在零星几人心中被标上已定,但在重逢前,时间基本都是日月空转。
于是赤桐不多耽留,应和几句便告辞。镜流也自然分开,继续向原路而行,待轻车熟路地买好糕点,转身向神策府走去。
迎着蜜汤浇灌般的绵亮柔光,女子轻捷踩过脚下窸窣婆娑的漏影,目光未向身侧的任何景色停留分散。
景元今晨向她转述了白珩仓促发来的消息,称会与丹枫回罗浮一趟,找寻一位大抵是故人的巡海游侠。
清河称已记不得对方到底生着何等模样,记忆被刻意抹消模糊。只记得那面容温和缱绻,眉心生血,还把不少枪法当剑招使。
在“是不是她”这个问题里,只有“不是”绝对不能拿来堵,更不能赌错。所以两人选择启程回归罗浮,并将消息告知了驻守主舰的他们。
不知道该说到底是什么心情,通讯在话音落定后陷入寂静,镜流没有心神见其他人的表情,却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色。
眼前幽蓝荧荧而立,似黄泉下的冰凉魂影,世界都在顷刻被恍惚混淆成虚假,只听见白珩混乱的语无伦次。
她在解释、既抱歉又迫切,激荡心情影响,致使气息都有轻微紊乱。
狐人无疑是怕的。怕错过、又怕带着所有人空欢喜一场,所以反反复复地推理、补充,企图让他们不要过分喜悦地去寻找答案。
故人这词,他们已记不清到底都咀嚼过多少次,每每在唇齿思维与记忆的运作里,它都会发酵出细密的酸涩。
因而景元道:“既是来了罗浮,寻找自然不成问题。即便不是她,能帮助哪位流落在外的罗浮人归乡,亦是好事一桩。”
“何况,我们也有段日子未聚一聚了,恰巧今次中秋在璇霄京开办灯会,归乡一趟无妨。”
就这样,话题被巧妙青年转向了归家聚会,气氛中微妙复杂的凝滞也开始缓慢流动,定下璇霄京对酌赏灯的约。
镜流自听时便缄默,眼前流转的到底是玉兆莹光还是过往碎片,连她自己都说不太上,便在最后顺势附和:“圆月聚会也好。”
“我们确实许久未见了。”
方壶战场,丹枫重回后,白珩便将这对转世拉出罗浮,一齐登上了再启航的星穹列车,这些年与他们都只是通讯投影、或礼物往来。
是该见一面了。
女子想着,冷丽五官融化成缓和,回忆的丹青色随树顶阴影淹至眉心,将一双红瞳浸得浅浅发亮,像水面跳跃的波光。
“唰——”
忽有割风声动,细细卷来一缕金戈细鸣,顷刻令脑中构出长刃脱鞘而出的画面。
心底温和流淌的溪泉刹那冻结,本能地号令冰锥拔地而起,震响出鞘铮鸣。女子锐利扫向声源所在,就见几座行动癫狂的高大金人。
陈旧的金属造物无声透露出它们被封存的事实,机关艰难咬合着咔擦锈涩音,抬起装在臂上的长刀,压制符印不翼而飞。
镜流蹙眉盯着,周身卷起一阵夹雪霜风,下一秒,原地便只余一道幻觉般短促的深色残影。
超越至久远时代里的天人境界后,肉眼早已无法捕捉这副身躯的任何行动,只要女子握着剑,那就仅剩裹挟细雪霜屑的风能证明她来过。
“叮、铛!”
雪雾游云的浅淡与她擦肩而过,速度毫不逊色不说,出手便轻巧撬开了金人关节处连接的零件,卸起一只臂膀。
如风流海涌、日升月落的自然更迭,镜流只感到有段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存在掠过身边。平静地、无声无息地挥剑。
白线如月,挑落一帘珠。对方长缎般的乌发飘曳过眼前,闪开一对素净银翎,而后猝然转过身来。
“!”
呼吸骤止。
记忆炸裂在脑海,牵连双瞳一起地动山摇。掌中如臂驱使的剑好像终于被主人意识到千钧重量,几乎摇摇坠进地面。
镜流的剑从未如此不稳过。哪怕在伤势最重、性命垂危的时候,支离剑也被她死死握在手里。而现下,神兵却在随主人的身躯战栗。
是狂喜、还是不敢置信?
女子说不上,只知心跳与视野都在失控。榴红双眸里翻起相互厮杀的冲天海啸,激烈得快从虹膜里喷涌而出。
太熟悉了。
线条柔和,如浅扫水墨描摹的清艳五官、乌黑清润的平和眼眸、雾生烟洇的轻窈身影……哪怕偶有几面的眉间腥艳,都是记忆里的珍藏。
镜流都快记不得,自己究竟在梦里见过这张脸几次了。
或立或坐的一道道人像,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以至于当天光泼洒至眼前少女的轻绡白裙时,镜流的第一反应是混乱。
天地是否在她怔忡那刻回溯了光阴,将时间倒流至七百年前。
熟面孔的重新出现似乎总伴随脑内的天地异象。只一眼,镜流就回到她领命神策府,追上酒楼捉拿药王秘传嫌疑人的那天。
她记得,自己那时才把人敲晕准备带走,就见对面歌舞婉转、茶肴腾香的阁楼廊下走过一道人影。
按常理说,镜流本不会在意这些。但白金珠帘摇摇晃晃,莫名勾得人想多逗留几刻,好似帘后人极其值得她驻足。
于是珠玉碰撞里,一柄蓝底银芍的裁珠团扇从帘内探伸而出,轻巧拨开珠链,露出身影主人的面目。
——与被剑光挥断了线、坠成一场无回晶雨的眼前别无二致。
晶珠在地面弹落往复,敲打清脆,纷纷在那张年华正好的面容前。白袖绡纱飞扬,淡色勾青曳蓝、悠如云水雪月。
“抱歉。”
羽簪低斜在发间,少女握着熟悉的群青细长收回一线白刃,抬眼看到她面容时,无可忽视地愣了一愣,旋即又致歉:
“看阁下打扮,应该是仙舟本地人,不知认不认得这些货物的主人?损坏的珠帘,我会原价赔偿。”
镜流死收五指的动作几乎是在攥紧剑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眼底光彩磅礴晃动,差点找不回自己的意识与反应。
那目光太炽热滚烫,又太过深切,以至于对方有些错愕的奇怪。像是想靠近她的,却又停了步子,蹙眉踌躇回望。
“……不必赔偿。”过了许久,镜流才重新从天翻地覆的身体里寻回声音,目光深长撼愕,尾调隐隐有些颤抖,“我会妥善处理这件事。”
比梦境更恍惚、比绘影更深刻……甚至,比回忆更清晰。
“你……”
女子启唇,呼吸小幅度地发紧,心跳声也快得出奇,直直鼓噪入耳膜里振聋发聩地响,像在经历一场悬剑于顶的忐忑期盼。
怔凝着,她终是向前一步,方才矫健迅捷的身法好似悉数崩塌损坏,短促表现出了于能力毫不相干的混乱与僵硬。
身体从来没这么不听使唤过,镜流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努力保持正常,还是自己就破坏了正常。
几步走到少女跟前,她仔细端详着那张入梦过千万次的脸,酸涩绵意席卷上眼眶,牙关松开,却是不受控制地扬起唇。
抬起靠近脸颊的手很快克制收回,磨灭在时光里的欣喜与温柔从化冰的裂缝里汩汩流涌。女子笑了一下,缓慢而轻细地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
……
她一定熟悉这里。
从今晨睁开双眼、坐进餐厅里,听艾琳娜小姐捧着终端宣布,今日就会抵达终点那刻,华胥就知道,仙舟罗浮于她而言必不一般。
而这个念头,在看见星舰驶入仙舟罗浮时达到了顶峰。
新奇地望着轻松穿过的水幕光屏,塞因贴在观景窗前张嘴,对这莹亮的通行门啧啧扬眉,万分好奇这到底是什么技术。
做好攻略前来旅行的人开口准备侃侃而谈,华胥脑中便弹出玉界门三字回答。但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待星舰停进星槎海中枢。
与在外看到的艨艟体型不同,仅这处洞天,体积便完全超过仙舟整舰大小。
无数声音开始讶异这处文明的广博与奇丽,华胥不想听,便踏着这些惊呼同相熟的人告别,登上计程星槎、各奔东西。
空空如也的主意识从踏入罗浮起,就在无止境地通过环境从潜意识里挖掘熟悉的残留,和昨夜梦境融合冲击,乱得心脏和大脑一起发疼。
玉兆、星槎、机巧鸟、流云渡、天舶司飞行士、云骑守卫。
数不清的名词从脑中凭空冒出来,交汇在深刻到能够刻骨铭心的梦境前,混乱如麻。华胥倚靠在柔软椅背上,闭上了干涩发痛的眼。
严谨来算,从今日刚刚开始,也就是昨夜凌晨十二点之后,她就开始不对劲了。
闭目入睡后,她又灵魂离体,像需要再次造访奇怪地方。穿越无形存在的荡彻感从肺腑震传至全身,肩颈便开始奇异地发疼。
异感到了极致,让她分不清皮肉里尖锐的痛感究竟是寒针还是火烙,连带眼前黑暗也开始将缤纷色彩胡乱揉刮、涂抹。
不知过了多久,冰山极光的寒冷色调细小映入眼底。
她开始靠近一团如被定格的雾团火焰,边界是凝固不动的飘渺浮游,就外观来看,像是片被藏掖在黑暗里的星云。
梦游寰宇并不值得惊奇,因而此时的华胥仍在普通观察。直到她落入这片星云里,并在无温极寒里看到位和环境融为一体的女性。
窃蓝轻衣、双目紧闭。如死去已久,又像只是陷入沉眠。除却眉心光洁白皙外,对方长得完全与她一模一样。
……所以这是看见了自己的遗体?
兴许生死于她而言早就毫无意义与分别,所以华胥忍着肩颈处的疼痛,在窃蓝身旁站定,甚至弯身下去想要碰碰对方。
“你……?”
身后响起一道男声,情绪是显而易见的讶异,将沉冷嗓音中与生俱来的镇定都冲散大半。
华胥循声回头,迎面撞进一道深暗色彩。因身量差异,她只能平视到对方线条利落的脖颈,看见他长长垂落在背后、宛如星河的蓝发。
鼻息喷洒,拂上那寸冷白的皮肤,诧异微低的脖颈骤然一僵,从皮肤下暴露出一段绷紧的经脉,旋即抬步后撤开。
距离就此拉开,少女抬头上望,骨相优越的俊凌面容便映入眼底。五官冷锐、神色镇定,漠漠向她垂着一双寒金的瞳。
——她终于看清他的脸了。
大抵是相熟并在过去就追寻这面容已久,所以当看见青年面目时,华胥第一想法竟是这句轻到在心里都险些未能捕捉的呢喃。
除却落定后的释叹,还有蒸腾着雾蒙了眼前的悲哀,就像舌下暗伤总算被取走了横亘的刺,却再次开始流血发痛。
她想说些什么,张张口,对方便已先她道:“恭喜。”
“恭喜?”华胥感到不解,目光更为深杂地落在他脸上,蹙着眉艰难思索许久,低声问,“恭喜什么?”
她现在有什么事,是值得恭喜的吗?
说着,少女陡然想起身后那个如出一辙的自己,眉眼骤然愣凝:“你的意思是……恭喜我,重新活过来吗?”
“不是。”青年摇头,目光向她身后长眠的身影投去,冷金的眼里终于开始泛浮能够被窥探的情绪,“你从没有死去过。”
“只是该苏醒的时间未到而已。”
他收回目光,眼神里含着华胥读不懂的深远,好像分明一步之遥的他们,其实隔着太过久远的春夏秋冬。
忽而,少女余光里闪过弓形的瑰丽色彩,没来得及捕捉就被他收起、消失于掌中不见。没等华胥问,他又补充说:“恭喜你得偿所愿、不必再煎熬。”
“你很快就会醒来了。”
“那你呢?”华胥下意识如此发问,却不知具体是在问他是否有可喜之事、还是他接下来又要何去何从,心脏都在胸中飘飘荡荡。
他不答,注意到什么似的偏头,抬手撩开她肩头发丝。审视目光落在她肩颈,轻微蹙了眉尖,凝视好一会儿才问:“疼吗?”
华胥没能反应过来,愣了半秒:“什么?”
“它。”
他隔空点向那片暴露在空气里的肩颈皮肤,不知是究竟看见了什么,漂亮又平静的金瞳重新对上她双眼:“是它带你来的。”
华胥顿了顿,抬手抚上对方指向的位置,触手仍是光滑一片,哪怕是伤痕愈合后留下的疤印都摸不到。
思及分不清冷热的异痛,她忽在灵光一线里觉察‘它’与眼前人必定相关,抿了抿唇,便也如青年一般收声,垂目摇头着另起话题:
“我好像来过这里、也见过你。”
根深蒂固的熟悉感与情绪吞裹了内脏,让她将后半句的不确定完全抛弃,环顾周遭的冰川冷色后,轻声确信:“就在这里。”
引人注目的冷金亮色始终注视着她,不曾偏移分毫,神色里透出一种不必记忆的熟悉,像早就刻在骨血里。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那人目光不轻不重地望定,也默许了这段近到能够在彼此虹膜上、见到自己缩影的距离。
因相互凝望,他低头,束起的冷瑰长发从肩头滑落,冰凉擦过她的脸颊与下颌,而后从锁骨滑下、坠至腰间,缠进泼墨的乌黑。
足以交缠的呼吸没有温度,包括他这个人都是如此。
“……你还在吗?”
华胥望着他轻声发问,眉眼不自觉垂弯着哭笑皆非的浅弧,心里止不住地想:你怎么会比我还不像个活人呢?
“嗯。”他短应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她的隐喻,仍不正面回答,只是道,“你该走了。”
兴许是少女的神色足够低哀,他有过足够明显的停顿,又出声补充,回答了她没问出口的问题:“我还会在这里见到你。”
精神深处就无比敏锐文字游戏,华胥听出这是仅有他的回答,无关自己的所问,因而并不肯轻易罢休:“那我呢?”
你还会在这里见到我,难道我也还会再次来到这里吗?
不会的。
直觉早就告诉她了,这个答案无法蒙蔽与欺骗她。
“醒来以后,你会知道去哪里见我的。”青年笃定,深长目光下好似装着有关她的所有知悉与旁观,极淡弱地浮起一缕叹息,“别恋旧,华胥。”
“往前走。”
虹光星轨再次绽开,于脑中模糊勾动一幕仅有轮廓、却也疼得寂寥的画面。辰矢搭弦的景象重叠,他挽弓向她身后,爆裂的风与光撕裂了空间。
呼啸中相互粉碎的风流剧烈,身影在眼前远去,只留一道话音:“你我各有轨迹,是我有幸相交一程。”
所以,别再回望已经过去的一切。
他们曾经应该是心魂贴近的知己,哪怕梦境止步于此,华胥也在梦外安静的世界听到了这句心照不宣,闭目蜷身、深陷于枕间。
好像只有在什么都忘记的空白里、去承受灵魂里留下的情绪痕迹时,她才能为他哭一场。
于是,就在星舰沉默向仙舟罗浮越发靠近的凌晨,这个似曾相识的七点二十三分,少女倒在枕被里失声而泣。
决堤洪流从狭小心脏里争先恐后地冲涌,源源不断、像要持续到汇聚出最广阔的河流为止。
被有意无意压制在身躯深处的情绪全部爆发,连收拾止歇的可能都不存在。难以置信又理所当然地,那竟悉数为他。
“你到底是谁啊……”
梦与醒的交界,混沌与清明的边缘,躺着半边痛哭半边麻木的陈旧躯体。在融合并起身离开之前,她只在空气里留下这样的呢喃。
他到底是谁、她又到底是谁。
疑问没被任何人解答,那是诸天漠然垂目,等待她自己揭开的答案。
而就当华胥以为,她今日大抵就会为这一人伤心伤神时。路见不平剑指失控金人、挥断珠帘后,意外变故却又出现在眼前。
对面的清冷女子眼瞳与手都抖得不像话,步伐也僵硬起来,像以为这是梦,深深扎根在不可思议里没能回神。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仿佛在害怕眨眼后就看不到她了似的。
见此,看似荒芜的心田里又缓慢钻破一粒青芽,抽叶发枝地长大,舒开淡薄却足够被察觉的欣喜慰然,夹杂着不逊于对方的酸涩。
你认得我吧。
麻木倦鸟在茫然里落入了昔日家园,华胥静静回望着她,手不自觉捂上心口,忽然笑了一下,滚烫到饱满的晶莹潦草了视野:“你也认得我吗、阿姐。”
我好像也是认得你的。
第133章 寸堑
秋夜深凉,雾薄露重。
长乐天方下完一场小雨,细密而短促,方寸恰好地淋湿了黛瓦,于浅淡水汽里绵延开条条蜿蜒曲折的缄默龙脊。
宅院内,海棠枝摇曳,晃开了连廊尽头细弱亮着的暖光,遥远得如同幻觉,像被呵上玻璃的一团温热氤氲。
配上被雨洗过、柔如浸水墨滴的模糊夜色,倒让那素来看不真切的身影,成了视野间唯一的清晰。
拢着身外白绸薄纱,少女无声静坐在铺着落墨纸页的廊前,垂目阅览着字迹。身前对坐的工匠看不清神色,但也一言不发。
景元望着,手边缠枝烛台托起的豆火惺忪明灭,将清橘淡色在他面上与阴影相互交融,却照不亮眼底那点翻覆的颤抖。
美梦成真得太措不及防,让人既不敢相信又不敢怀疑,矛盾到极致的情绪冲突了千万遍,恍惚错愕里,是残余神智的语无伦次。
灵魂在笃定叫嚣真实,可夹缝里残喘的停顿却开始汲取养分疯长,纤细茎蔓抱住了心脏,钻进那一痕怔愣里迷茫。
——我是真的等到你回来了吗?
那个百年来都吝啬得未允他入梦拜访几次的姑娘,竟就在老友疑似故人的告知之后、被师父带到了他的眼前。
今日晴光并不十分浓灿,起码不会叫人头晕目眩。望着那段如烟光般飘盈、几乎能随风延伸的雪白,景元无端有些意识抽离的恍惚。
头一次对眼前世界感到怀疑,竟是因‘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①’的重逢。
“她当真回来了。”镜流也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窗外身影,尾音的轻颤消散成风,却噙着点由衷的笑,“我们等到她了。”
五百年前未能见到的最后一面,所幸还是未成此生里最缺憾的失别。
曾追逐悔恨、醒来后数次辗转设想的梦境总算失色。再有打散希望的声音反复提及那个此生无缘的来日时,也终于有了辩驳的力气。
刻入习惯里的称呼哪日再脱口而出,也不会再徒惹一室沉寂,引得众人筋骨僵直着凝滞,转移话题时也表现得无比生硬了。
因为她回来了。
即便什么都不记得也无妨,人还安然无恙就已足够,何况她本就向龙师交代嘱咐,归来时会遗失一切,所以这些都不重要。
金眸薄淡的水色上映出一抹飘摇烛光,遥远又柔切地落定在那抹纯白。景元抿直了唇,眼前蓦然又浮现白昼于神策府中的画面。
结束通讯后,他公文才处理到一半,驭空便恰好来汇报。因而狐人就受托,自玉界门系统中的今日造访者进行来处查找。
终端运作查询的时间里,司舵在‘故人’二字里复杂地顿了顿,眼里还是流露出了惋惜又感慨的情绪。
神策府人尽皆知,他们有个失落在不知何处的故友,其人优越出色,但是否会归来、联盟至今仍未可知。
可就在终端停止搜索,数据定格在一张熟悉到惊心的人像上时,厅外卷来呼啸的霜流冷风,随之踏起两道鞋跟敲地的快响。
就节奏听,是在前者引着路带人来,急切出驭空难以想象的激动。与此同时,陛台上的青年无端生出一种心跳失控的预感。
频率重叠足音,擂鼓般震耳欲聋,悸动蒙蔽了对呼吸的操纵,飘飘然的虚幻感中,悬空鼓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景元!”
剑首难得失态地未见人至便出声呼唤,风一般疾步掠进正厅,长发勾进身后人的轻盈的白衣,混淆得天衣无缝。
驭空操作终端的手一抖,下意识抬起的鸢紫眸子难以置信地睁大,喉咙不自觉挤出一缕发抖的呼声:“这?!”
目光越过重重飘曳在空中的云袖,清晰览尽少女面貌,除却眉心腥艳,这脸完全与绘影图形中的清宵君别无二致。
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但座上起身的将军已经无声告诉了狐人答案。
金瞳骤缩时,世界也在刹那放慢,如身临其境了哪部触动人心的电影,软缎拢纱浮游,湿雾似的衬着张温缱眉眼。
千疑万错戛然卡在喉中,仿佛回旋翻卷的记忆不止纷至于脑海,更在舌下淤成一片沼泽。越迫切,越是沉重到无法提拔。
是否该庆幸,他还能在这潮湿百年的泥泞下挖掘出那片分毫未损的海棠林,只是细雨下得太长,土壤已无法再令他立足。
翕合分起的唇终是闭起,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在模糊视野中扬起的笑。
“哈……”
唇弧弯翘着分开,百年前未能顺泪水流淌的气息终于涌出喉舌,将五脏六腑积压多年的情思悉数勾卷,化成满腔酸涩的刺痛与喜悦。
是她、真的是她。
原来真正魂牵梦萦的久别重逢,是心跳比情绪更早失控、灵魂比记忆更快翻涌。
世上怎么会有相见两不识的戏码、又怎么会有认不出来的故人。分明那人在此身此心上留下的印痕,是永远不会荒死的冬眠种。
“故人归来,我却未能迎接。”
音调比眼睫还颤抖,目光却始终未移,哪怕眼底仅有融化的雾蒙轮廓,青年也仍向她笑:“作为年少故交与战友,都实在不该。”
“疏忽失礼,还请……龙女大人恕罪了。”
字音轻得出口即散,偏生目光隔着碎亮明灭的眸光也柔和得滚烫,跌入华胥眼耳之间时,叫她也不自觉共享了这种情绪。
像瀑布冲击入水潭,高悬的惊喜飞泄入心口,溅起细腻而庞大的水雾,点点皆滋养着别来无恙的疏离哀伤。
说来生疏,见到镜流的那一刻,华胥除了寻到旧日归宿与相识的释然外,还有心觉不该如此的哀叹。
对于一眼便完成相认、哪怕失忆如她也知晓绝非情谊泛泛的故人,陌生与茫然的试探,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心酸的伤害。
可心里隐隐有一则隐秘的了解,告诉她兴许不是如此。
于是少女抿抿唇,目光从纸页记载移至空荡地面,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对面垂眸不言的青年:“一无所知的故人,真的值得相认吗?”
就像什么也不记得的我,也真的还是你们记忆中那个耿耿于怀的人吗?
应星愣了愣,显然听出了言下之意。
停下因不知何以作为而摩挲的杯盏,他眼底讶异很快散开,短笑一声:“若是只回顾记忆便能够过活,人还又何必期待重逢呢?”
那笑弧明显,意味却仿佛被千百种情绪挨个过滤了一遍,高兴与宽慰都并不纯粹,复杂又深厚、让人难以看穿。
泛着寂凉,像失温旧茶的回苦,淡淡萦绕在舌根。会被任何入口之味压下、从不喧宾夺主,却也长久盘踞在最靠近喉嗓的地方。
想来是这场离别叫他们亦如她那般,生了魂上裂痕。
他端盏而起,眼神也空远落于地面,轻笑:“于我们而言,你记忆全失并不可怕。反而是全知全能,才更叫人担心。”
“回忆与人本就天差地别,至少对我来说,那些时光之所以值得珍藏,只是因为其中参与的人、万金不换而已。”
困得住大部分人的争论,早在七百年前就困不住他们了。过去因人而无价,那是属于人的附庸,没道理反过来束缚、甚至评判于人。
而他们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把人聚全了、好好待在一块而已。
“说来,三日后,丹枫白珩便回来了。”应星放下杯盏,抬眼向她悠和而熟稔地邀请,“那日正好是中秋灯会,一起去如何?”
瑰丽生霞的虹膜映着黑夜里的白衣,醒目得对视便能悉数捕捉,让华胥忽而觉得有些不适应。
他似乎是该避开目光的,他当初就是会在对视里永远败下阵来的人。宛如在别开或垂低眼时,遮掩蒙混了许多独她不晓的东西。
如今那双眸子深凝长久,副过眉眼、也拂过全身、就好像她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会在眨眼间消失、看一眼少一眼。
是我曾在你眼前消失过很多次吗?
华胥默然许久,终在蓦然泄出口的轻短笑音里这样想,扬唇敛目,心绪沉杂又轻盈,如融化在空气里的药炉热雾。
时间催化下,他们好像都变成了药炉子,专门倒出酸涩咸辣的苦水了。
但不论心中如何乌云扭卷蠕行,她都以一笑暂时揭过,应道:“好。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你帮我解惑。”
“我方才,在绥园见到一位姑娘。”
孤身游览时的景象崭新翻腾,眼眶席卷的酸涩再度泛起,她不动声色地咽下,翘唇笑向他道:“橙衣玉簪,生得格外英飒,名作赤桐。”
“她是我什么人?”
名氏初出口,应星愉和的神情便是一滞,脊背有刹那清晰的僵直,俨然想到了关于此人并不美好的目下消息。
但华胥并非懵懂迷茫,藏掖与否她都已有答案雏形,于是沉默半秒,视线随睫坠至脚边:“她是你昔日在岐黄一道的师姐,早年领受医士长之职。”
但时过境迁的今日,赤桐还有什么消息,青年绝口不提。
“原来除了翩影游侠,我还有其他老师啊。”
华胥有些恍然,眼底绽开一星微弱惨霜,瞧来相似高兴,又有些故作轻巧的黯然孤落,尾音轻翘:“那、我岐黄一道的老师,名唤为何?”
那语气依旧温平,弧度也不减不变,可神色里却生着股孤寂的哀凉,柔和得剔透又凄冷,在眼底伪装成廊外月光,纤薄的发亮。
“……辛夷。”哑然持续许久,应星轻声回答她,“上个时代的丹鼎司丹士。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前任太卜韶琉。”
这些都是除却唯一接茶收徒的翩影外,将毕生所学对她倾囊相授、亦同她钻研得昼夜不歇的良师益友。
华胥忽地又笑了。
她未接话,无声回答了一切。神情既是无奈、也是寂苦的无能为力。
那层笑极薄,纤脆得快被从眼里溢出的悲哀撕裂殆尽,晶莹闪烁着荒凉,是走到尽头后所化的另一重极端。
相关她师门里最后还活着、但也即将逝去的人,她却仅有一点从灵魂深处挖出来的情绪,作为相识的凭证。
深长呼吸着抿起唇,几乎流淌出眼眶的笑被收了回去,半真半假地挂在嘴边,化为一句又一句确认:
“我还有很多未曾再见、就离世的故人吧。”
“嗯……”
有耿耿于怀的炎庭君、至死未忘的天风君、亲录绘影的冱渊君,还有许多她的下属、族众、与追随仰慕者。
“我去过绥园。”
“狐人常在绥园歌舞,白珩也爱在那聚会,所以我们都去过很多次。”
“我是持明。”
回声戛然而止,仿佛又提到了什么藏在暗处的话题。青年错愕又讶异地望着她,皱眉疑虑又担心了许久,才摇头:
“不是。”
这个答案与华胥所得到的信息并不一样,像是最不该出错的认知被突然颠覆,少女又愣又疑:“为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
忆起她当初坦白,从不朽星神牵连至寰宇虎视眈眈的长生痴狂者,应星斟酌半晌,眉头轻拧:“长生和星神传承都牵扯广泛,一时半会可不够说。”
“你与我都是不朽化的短生种,我与白珩都是沾你的光,才好活至今。自称持明,只是你为了掩人耳目、避免祸患的遮掩。”
华胥隔了好半晌也没给回应,乌黑的清润眸子隐隐闪烁,好似在跌宕眼前的闪回里震错着什么,思索纷纭不断。
末了,她侧目来看:“罗浮,存在能够让人对话过去的东西吗?”
“这种东西,恐怕连寰宇间都不存在。”应星听出不对,下意识蹙起眉尖,忧切目光立即将她仔细看过,“你遇到什么事了?”
她身上总会发生人力所不能解释的奇异,与星神、甚至有时会同早就失踪陨落的星神相关,光怪陆离、诡幻奇谲。
稍有不慎,只怕人又会被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扯到不知哪里。
但华胥此时倒像冷静了下来,慢慢思索着描述:“是,像影子一样的东西。会说话,但看不清脸,就像幻觉。”
“那是持明蜃影。”总算松口气的应星放下即将召唤同伴的玉兆,又露出松懈的轻朗笑叹,“一定要说,也算得上是过去遗留的影子。”
虽在罗浮生活多年,对持明一族更是相识诸多,但应星至今也不知道,这种水幕涟漪般的影子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罗浮移栽迢遥花后,这种现象更为普遍。甚至从最初的邻水处,扩散到了更遥远的洞天里,
“原来如此吗。”前所未有的冷静与镇定占据了大脑,摇天憾海般动荡的情绪退潮般偃息,华胥低声喃喃。
那个东西,原来是叫蜃影啊。
两个时辰前,即将夜幕降临的黄昏晚照,残阳如血挣扎出满空艳丽血色,白衣舒卷逶迤,走出了神策府。
临时有军务,镜流必须尽快赶回去处理,景元亦在忙碌他的劳神案牍,华胥便拒绝了他们请人领她游玩的提议,孤身离开。
路边是居民对此届灯会的讨论,偶尔夹杂几句家常埋怨。华胥走过,从中拣出两个关键词:绥园、璇霄京。
罗浮大抵没有地方是她不熟悉的,但就在目前已知地点里,华胥更对绥园感兴趣。于是她顿了顿,便选择搭乘星槎去绥园。
待踏足这片华雅洞天,少女便见上空悬满风筝,彩带红绸扎在树木葱郁的茂顶,坠着虎头风铃“叮呤当啷”地在风里响。
橘血洇开浸透了云穹,泡得光照都是浓艳一片,像熟透后融烂到黏腻淌下的甜柿,稠厚得快把空气黏住。
因认不得路,华胥索性随心乱走。在路径尽头踏上石梯,又顺点亮柔润光照的宫灯往前,最后绕来拐去,站定在短阶簇拥的亭台前。
树木嶙峋稀松,却也被张灯点彩地装饰了一番。树后云海弥漫、白雾浮游,只朦胧传来清脆鸣溅的瀑流水声。
熟稔感在心头微妙破土,少女驻足在第一层石阶,再度细致打量起周遭环境,错异地低声自言:“这是哪……?”
她好像来过这里。
“绥园。”
忽有耳熟到有些失真的女性声音开口回答,等了等,对方像是思考了一下,又补充:“罗浮仙舟的洞天之一,绥园。”
本以为周遭无人,华胥冷不防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待定睛转目提防去看,才惊见眼前亭台在不知何时,坐了名神秘访客。
编挽长发、宽袖轻裙。秋风簌簌而过,吹动那纯白雾气的影子,裙袖长发便如有实体般曳动,云水似的轻盈。
这景象骤然触动了冰山深处的封冻的记忆,松解的融裂感奇异传入认知,华胥失神了一刹,半飘忽半低疑地问:“你是仙舟人?”
对方毫无犹豫,流畅回:“我是罗浮的持明。”
不对。
违和又难耐的焦灼感受在躁动,逐渐无法再被遏制,从陷入岑寂的空间迅速发酵,滋生、膨胀,变成不可压抑的躁动。
眼前隐隐开始波动、摇曳,涟漪微微,如同镜花水月破裂、海市蜃楼枯涸前的预告。
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从灵魂里喷发出来,庞大得足以将整副躯体掏空,将她巨量反噬成一具无法反应、只知颤抖的空壳。
少女甚至没能发觉自己的牙关在微微碰撞,呼吸频率急促起来。她不解又迫不及待地发问,却又微妙觉得,自己的惊疑早已裹上一层隐秘猜探:
“……你、是谁?”
话音落,天顶残阳彻底被夜幕吞噬,幽幽冷冷的飘下一段断线似的清冷月光。
如解放释令,蒙了对方满身的模糊逐渐褪去,从吹花拂叶般波荡的裙摆开始,向上消散那些霜烟遮掩。
衣袂飞扬,呼应着襟前流照云光的海浪刺绣,银锁宝光夺目。脖颈白皙,摇晃耳下莹润透骨的玉坠、色如天青烟雨。
对方微微偏了下颌,双唇有些启分,华胥便怔怔望着,感到一阵诉声凝噎、腐蚀喉嗓的悲怅,好像对方才是最能同她泪拆千行的人。
那些不知来历却滔滔不绝的哀伤又卷土重来,就在即将随第不知道几次欲言又止的呼吸而出时,她听见对方坦然自若地回答:
“华胥。”
彻骨战栗传遍全身,冰寒压顶倾轧,压得呼吸一滞。
华胥猛地抬起头,双眼颤巍近裂,虹矢霜电般飞去了视线。乌黑眼底映出那道清浅蓝衣,顿时如遭雷击地白了脸,僵在原地。
八角宫灯投出斜浅暖光,化作碎斑映上对方露出的半截手腕,而蓝衣少女仅抬手扶了扶簪,神色清浅。
墨瞳眨动,抖落睫上零星光点落入虹膜,颊边小痣仿若留白间最深郁的墨滴,消去些许哀气,让对方看起来缱淡如一场烟雨中的青烟幻梦。
缥缈、轻幽。
那是华胥化成灰、魂飞魄散,也绝对不会认不出来的脸。
——那是她的脸。
对方好像至今看不见她生着何等模样,态度并无任何难以置信或惊奇难安,语声友好而平和,礼节性地问:
“你要走了吗?”
简短问询又似当头一棒,砸得头晕眼花,好像重重敲在闸门锁头上,震得门板剧抖、也晃得脑中海啸将爆似的动乱。
华胥只觉天旋地转,陡然失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向后踉跄出几步,险些直接跌跪下短阶。
意识从未如此狭窄,她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大脑如此迟钝逼仄过。灌顶的不是瀑布,而是决堤的疯狂天河,足以浇毁她的思维。
景象在崩塌,天地在合并,眼前即将化为乌有的苍漆时,肩颈再度从皮肉下刺开灼冷的痛感,尖锐地唤回了神智。
冷汗涔涔滑落,她握紧转角扶手撑住身体,长长喘出一口紊乱的气息。
思绪随之收束,失序的呼吸与心跳透过时间投射进胸腔,鼻尖涌来一段温暖柔和的木质香调,拥来从身后覆盖裹携的柔软布料。
“时值寒露,秋夜风凉。”
着护甲的双手拢着披风两端,短暂在系带时露出掌心茧痕。景元垂眸,和煦而轻缓道:“此时坐廊下,还是多披件衣为好。”
“嗯。”镜流附和,将绒绢厚锦包拥的金猊暖炉放进她手中,眸光柔亮,“万事万时都最重保重身体,别着凉了。”
“往事……不记得也无妨。”
握住那段比模糊印象里消瘦了些的指掌,镜流浅淡又醒目地扬起一点笑痕,神色与语气都温柔而深长:“能等到你,便是万幸。”
“可我该记起来的。”华胥稍微收拢指节回握住她,眼底思忖疑凝的深沉悉数清扫干净,清浅莞尔,“阿姐。”
似曾相识到恍若隔世的称呼总是能叫镜流怔住,停顿半秒,女子又如吟似叹地笑:“……你从前也这么唤我。”
“是吗。”束坠心胸的低沉不知不觉消失不见,她由衷地弯起唇弧,“那我从前,是这么唤你们的吗。”
少女侧过身,回望着霞紫鎏金的两双眼瞳,一笑便将光阴颠倒、令眼前周遭万物悉数失色,只留下久别睽违的一句:
“应星哥、景元。”
息声不约而同地收止,鸦雀无声的寂静里,庭院空明,是清月泼落的声音。
……
丹鼎司。
枯朽建木的枝叶蜷缩如婴,连踪迹都无法再捕捉。海潮吞涌的地平线外,绿发狐人踱步而来,远看,就如履足过这重跌宕的浪涛。
玻璃似的紫眼眺向无垠净海,想起什么,驭空难得驻足原地,久久向这重关系了联盟无数辉煌过往的古海递去凝视。
作为司舵,她有权阅读波幅库中公文,因而对鳞渊封锁时,云骑们所感受的月华倾倒有所知晓。
但在今日之前,驭空连想象这种感受也没成功过。
白日里,她曾因错愣而难以置信地盯着对方。奇愕摇撼的眼神引来少女的注意,茫然投来一瞥,狐人便顿觉无穷清光压顶瀑灌。
混沌里,司舵惘乱想起一段年轻时出征的回忆。
彼时战局稳定,龙尊绛罗施展形变传承助力众飞行士,近万兽舰轻松受制于手,强大得叫她不敢相信,这力量居然属于人类。
但同战场中、来自上个时代的云骑老人们并不震惊。她们说,承继华胥遗留传承的绛罗确实优异,足够令旁人叹服。
但这份力量不够强,比不得当初横空出世、便引无数钦服的霁微之主。若论差异,大抵是萤火与日月之别。
当时的驭空并不能够信赖这句话。
巡猎六锋的故事传唱联盟,她多有听闻。但清宵君信手可令千里兽潮骨消肉烂、变成飞行士活靶的传说,让狐人对这力量的庞大与可怖无法消化。
随意掌控千里兽潮、如今龙尊根本无法比拟,该是什么样的力量?强大至此,和生灵的主宰还有什么不同?
直到在第三次丰饶民大战时,将军景元使用了清宵君在他年少远游前所制龙符、也是形变传承唯一的全部遗留。
混乱的战场弥漫滚呛黑烟,火海无垠弥漫。用血肉模糊的手把友人拖出星槎,驭空愤恨咬着牙,感官却忽被一阵柔和又奇异的拂过。
像烟水顺着脊椎漂流,羽毛隔着衣物轻滑,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抱紧怀中无法动弹的好友,驭空猛地抬头,见天外泛起广阔银雾、遮天蔽日。柔璀覆处,活武首舰纷纷臣服受制,无可违逆。
同在战场的云骑撑着长矛,向头顶怔远而眺,沾着灰土与血迹的脸几乎快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眼睛却亮着光,轻声呢喃:
“多少年未见、这样的云光雾色了……龙女大人。”
我们还要怀念您到何时呢?
跪坐在地,驭空愣愣从那位身经百战的前辈脸上读出这样的心绪,恍惚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
她好像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表情,但硝烟沸火中的脑子只能摸裁一段潜意识,并不能给她答案。
直到战斗过后,驭空在友人一家的祝贺下升任罗浮司舵,终于在踏入神策府述职时、于将军景元的神色间得到了解答。
“这龙符乃是她于我年少远游时的赠礼,彼时霁微珠碎裂、威力已不如前,因而其中储存并不庞大,只是彼时的极限。”
就是这所谓的并不庞大,遮蔽了整片战场、将方壶主舰护在看似不攻自破的菲浅银白后,令兽舰根本无法越过。
震愕从心中捋出一丝悲伤,陷落在回忆里的神思缓慢回笼,驭空略微有些憧憬与怀想,好像触及那个遥远时代,她也变得年轻了起来。
有权阅读案牍库后,她才知坊间传闻并不夸大,清宵龙君全盛时可掌兽舰二十余万。甚至活体星,也能同时牵制一双。
那是何等的风姿耀眼的英杰,又是何等辉煌璀璨的年代。
七百年前,正是孽物们有史以来最夸张的强盛期,兽舰动辄过万,甚至伴有活星。出动即是祸海倾泻、血流遍野。骨肉嚼泥、无人生还。
恰逢巡猎六锋活跃之时,硬生生用了几十年打完了六百年的仗,打得孽物元气大伤,几乎灭群绝踪。
而面对这种敌人,仙舟战绩中无损而归的比比皆是、以少胜多屡见不鲜,连效率都快得出奇。
最短至几月、最长也未过五十年,便可整队回归主舰,向将军汇报战斗。这样的战力,比历史里的天人时期还要可怕些。
而现在,这个时代复活了。
早已逝去沉寂在历史、化作故纸堆里某行简洁评价的人,再次在她眼前重归人间,真真切切踏足了见证他们高楼铸起、煊赫至今的故乡。
荡魂摄魄的巨大冲击下,驭空都有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神策府的。大抵是公事公办完毕,便收了终端告辞吧。
但待回了天舶司,再唤亮玉兆屏幕,入目仍是那张熟悉绘影时,她又总会忍不住想起方才鲜活又缄寂的初见。
哪怕现在,也仍是如此。
“驭空司舵?”
朱柿衣裳的女子利落从余光外走来,踏着斜长灯影,手里还在卷准备扔掉的手套,像在工作间隙里无意发现了她,习惯性疑问:
“这么晚到丹鼎司来,是有哪里不舒服?”
回过身的司舵很快摇头:“我只是来替晴霓拿药的,医士长这么晚,还未下班休息吗?”
“反正也待不了几天,索性把能干的都干了。”赤桐说得坦荡,甚至有心情很好的模样,“顺便整理些丹方和报告,一起带走。”
驭空难得没了话能接。
生死轮转是无可避免的必然,节哀顺变能宽慰活人,可对一个将死之人,却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人无法对即将结束的生灵说出任何安抚的话,因为他们体内流淌的充沛生命力正在拉开天差地别,什么言语都苍白又刺骨。
可就是在这种时候,先走一步的人永远反常又寻常地坦荡平静,甚至还笑得出来。
赤桐将常见的严肃丢进九霄云外,笑了一声:“我都能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去见我师父和父母了,还是替我高兴吧,驭空司舵。”
“不用我操心的人已经自己回来了,现在就算走,那也能落个无牵无挂的安详了。”
她收回摊出的手插在衣袋,由衷地抬起头,对悬月布星的深夜勾起唇,露出个满足的笑脸:“舒服得很。”
离职申请的批准消息已经到了玉兆上,只要再将玉兆放进十王司里,她就可以拥抱先祖们奢望不得的死亡了。
而且今、明、后三日都是晌晴的好天气,又逢中秋团圆佳节,她可寻彼世等待她的亲友而去,说不定还赶得上师父和亲娘做的月饼。
就像恰好在绥园老地方,遇上刚回来的师妹一样。
机关石阶、虬树亭台,高可俯瞰绥园,素来僻静。是赤桐第一次给华胥发红包的地方,此后也持续见证她们师姐妹每年的红包交换。
因高处路长且远,一直没多少人造访,所以在这五百年间,医士从没在踏足时遇到任何人。
直到发觉自己雷厉风行的支撑在消退,精力开始减弱,赤桐视若无睹地拖,拖了百年,才把将烂熟于心的估测用到自己身上。
得出段短到令人发笑的时间后,医士随手抛开印字薄纸,不以为意。但就在临别前的最后一眼里,竟能将多年前的缺口重填。
何其圆满的一生。
这样想着,医士英气的面孔扬起畅快神色,自豪而适意地宣告:“没人比我活得更好运、更完美了。”
“可。”纵然无意作对,但驭空还是要提醒她无可避免的审查环节,“清宵君归来一事,终不可能无风无浪地被揭过。”
哪怕只有一面,狐人也大概能确认,对方已经不是凡人之身。毕竟试问在这片星海间,有谁的眼目还具备如此冲击力?
唯有星神。
赤桐并不意外这番顾虑,扭过脸打量她表情一会儿,又心宽地笑了笑:“放心就是了,她不会做出任何对联盟有害的事。”
“就凭帝弓司命,至今也还在信任着她。”
就凭那道星海般瑰丽幽冷的箭镞赐福印痕,至今也还在华胥肩颈边烙印、流淌着属于巡猎的凛利力量。
第134章 蝶栖
桂如浮金,临近佳期。
即便记忆空白、往事遗失,故交云集的故地也绝不会没有人的容身之处。因此,华胥定下的客栈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几人如她所愿、暂时对外瞒下她归来的消息,待今夜人齐再商量后续。在此之前,她都会在镜流家里,与剑士一同生活。
镜流不擅妆点,且又身担重职、早出晚归,所以即便府邸阔大、装潢摆设也都是简洁冷淡的。
恰巧,华胥也不想目下暴露于人前,便独自在府中翻书闲坐,偶尔看看那些风格迥异、出自不同友人的陈设,等待女子归家。
中秋当日,天气很好。
白昼时分的天光翻倒似的泼落,大片透过窗棂上的冰裂纹雕镂,醇亮照入室内。
染上秋色的光芒泛着浅金,滤过窗页便化成晕开的模糊光斑。风起云过时,又波折在地面墙体,像海岸吞吐的潮水般起伏。
立足桌边的脚步随之挪动,白衣轻曳,弯腰看向桌面上缤纷多样的物件。
艳丽栩栩的不倒翁憨态可掬,红腮紫鬓、从大到小摆了一排。末了,是两只并立的小鹤,扬颈展翅、顶点胭红,精细巧致。
华胥半愣半异地端详着,耳边恍惚响起一道声音,欢快介绍道:“看!曜青漆彩不倒翁和棕叶编鹤!”
“这都是老师傅的手艺!我特地托朋友帮忙找的!你就摆在书桌靠窗的位置,漆色反射的时候最好看了!”
思绪浑沌如黑海般翻涌,比泥沙流涌的石流还要混浊杂乱。她闭了闭眼,眼前模糊浮起一抹翩跹紫衣,狐尾狐耳、行止明媚。
“小阿胥!”对方蹦跳过来,昂扬呼唤由远及近,亲昵热烈,“好久不见了~指挥舰没有你真的好不习惯!都怪可恶的丰饶令使!”
“不过也别那么担心啦,咱们联盟六战舰齐心协力,还有帝弓司命下场赐福,此战十拿九稳!”
丰饶令使、联盟协力……这是她过去的哪一战?
倏忽之战?
倏忽之乱?
齐齐跃出脑海的答案只一字之差,却仿佛在她心中有天差地别,兀然烧起一团惊悸到几乎恶心的幽冷火焰,反胃得华胥不自觉捂住胸口。
她恨这个名字的主人,或者说,对方给她造成的应激后遗很严重,让她在这种状态都能被激烈情绪刺激、几乎开始生理性恶心。
难以想象,这是个什么东西。
少女厌恶地皱眉,掐断了想法,索性拿起书卷离开书房,将纷乱心绪都搁置在门页关闭的那一刻,向庭院走去。
丰沛阳光照得满院暖热,透过角落的古壮蓝花楹,筛漏满地如浸入海底的梦幻光照,落满了乌青石桌。
浓花蓝紫茂密,云海幻焰般绮丽,哪怕时值中秋,亦盛似紫涛卷涌。雾袖拂开石凳上的花瓣,又坐在树荫下翻开书。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刚被打开,远处就踏来一阵轻捷的脚步声,伴随着铃铛碰撞的轻灵脆响,是一道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
“老师!彦卿又来叨扰了!”
心感不出意料,华胥近乎叹息地低笑,抬手召流水卷涤,清开桌面与其他坐处。少年跑过来,正好将满怀零食拥上桌面。
鸣藕糕、貘馍卷、琼实鸟串、仙人快乐茶。她熟门熟路地挨个点过,忽然顿了顿,又发现些不认得的小糕点。
彦卿见此,略微有些小小自得,却还是清清嗓子,摆出一副细心小大人模样:“这些都是其他星球的甜点,今日初开业,老师尝尝看。”
“坐吧。”望着眼前造型可爱小巧的各式甜点,少女失笑,“虽然瞧来年轻,但我也是实实在在的老人,反倒一直叫你破费。”
“来。”
少年下意识低头,就见对方递来一圈灿金。
镯圈开口曲卷,隽灵芝云纹、点着与他腰间香囊同色的芙蓉玺,贵重得与他早年收到的龙尊之礼不相上下。
哦,不对……如果没出当年的清宵之变,失踪多年杳无音信,这位老师还是罗浮龙尊。
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而在于刚刚归来、过往全失的前辈赠礼,他这个拿了多年俸禄、多份零花与压岁钱的孩子,看起来是不大该收的。
“收着吧。”看穿小少年体贴的犹豫,华胥温和失笑,“我如今虽没了往昔资产,但这眼下一路也挥金如土,不缺钱财。”
“你既爱剑,便多留些零花,跑几趟工造司。”
指尖划开新换的玉兆,她笑意清浅,如融化在语声里:“我听闻司砧手中有新器锻出,过了应星哥的眼,打算明日先试上呢。”
“!”琥珀蜜糖色的金眸刹那亮起,激动得轻微发颤,让彦卿连每日造访的真正目的都忘记了,“真、真的吗?!”
华胥对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含笑点点头,下一秒,少年衣袋里的玉兆便传来收到转账信息的短频震动。
彦卿讶异地愣了愣,旋即点亮屏幕查看,当看清转账数字时,恍惚以为自己点进了同龙尊丹枫的聊天页面,罕见无措地结巴了:
“老、老师,彦卿……”
“安心收着。”
仍云淡风轻静坐的白衣身影温声安抚,仿佛这串数字对她来说依旧微不足道:“若我当初未失踪,早年就也该给你发零花的。”
可惜她不光消失了,还一去就是五百余年,新人未迎、故人未送。
犹记得三日前,她初入府中,镜流出门监督云骑训练,家中无人,华胥便独自在树荫下斟茶尝糕、打发时间。
小少年踏着落花金叶跑进来,悬剑携笛,轻明灵快,如春雨柳叶间迅巧的飞燕,弧扬的发尾如半空断了线的阳光。
大概是来得急,浅金发里夹了枚细长柳叶,但少年没发觉,站定在她三步之外,规矩又认真地抱拳俯身见礼。
“云骑骁卫彦卿,见过华胥老师。”
货真价实的年轻人身上都带着轻快又昂扬的心气,于是再抬头,华胥便从他眼底看出灼亮又强压在礼貌下的期待:
“素闻老师身法卓绝,联盟之中无人可敌。彦卿久仰大名,今日特来请教,不知可否能得老师指点?”
这便是这几日,少年连续不断前来拜访的开端。华胥自觉没什么能教,便在对练中给他喂招,纠正他的身法。
目下,见少年还在原地未落座,她便只好起身取剑,执起一段深丽群青:“先过一场,剩下的待中场休息罢了再打。”
“啊、啊……是!”
反应过来的彦卿茫然,在走神时的模糊记忆里无措地乱了两秒,看清她姿态才明了,立即站直握剑:“我准备好了,请老师赐教!”
秋水轻锋寒光熠熠,严阵以待随少年列阵排开。绷紧的精神不敢放松,却暗暗在心里懊悔,方才真是太失礼了。
不知怎么,华胥方才坐于蓝紫浅荫下说话的模样,勾起了忆海里他三日前刚来拜访的情景。
作为巡猎六锋之五联手拉扯大的孩子,彦卿对清宵龙尊的名字与事迹都并不陌生,但人、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记得朦胧白衣捧书而坐,乌发长垂如瀑,落花深艳堆积在脚下,构成一幅笔墨浅淡的缄默画卷,如传言那般既温和又氤氲。
但少女一开口,彦卿就从中品出几分能与自家将军拉扯的泰然狡意:“你是想要指点、还是想要切磋?”
望着那双将他视作孩子的含笑眼睛,彦卿却没鼓脸不满,而是说:“能从与老师的切磋中长进,自也就是得了指点。”
末了,本就是打主意想对阵试剑的少年再一弯身,犹如当年请教师祖一般坚定道:“还请老师不吝赐教!”
对方若有所忆地点头,须臾,便欣然应下挑战:“我记忆全失,要指点也确实说不出什么来。那便拔剑吧,小骁卫。”
于是,庭院灿烂天光下,斩雪长剑与截云轻锋隔空而对,一者无波无澜、另一者嗡鸣不止。
与名满联盟的身法高手持剑对战,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何况眼前是顶尖战力们都认证强大、是在所擅之道优越得绝无仅有的人。
彦卿调整着呼吸,迅速将反应提高至最佳状态,风吹过剑刃擦出轻鸣,瞬息至面门点来一线细长银光。
“我知晓你想讨教龙女。”
师祖轻微含笑的轻灵嗓音适时在耳边回荡,褪去了大半属于怀念的悠长:“你用剑灵巧,而她昔是罗浮远近闻名的敏攻手,最擅四两拔千斤。”
“若论迅敏一道,我敢保证,莫说联盟之内、即便是星海间也无人能及她。”
踏步急掠,彦卿险之又陷地翻身避开。余光便见躲开的剑锋轻盈地调转了方向,游丝似的挑上腕口,“铛”一声被飞剑狠狠拦下。
金戈碰撞不断,再走过十余个回合,少年咬紧牙关催动飞剑,匿在隐秘处的锋芒借寒冰遮掩,疾驰着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啷。”
如碰冰碎玉,无端闪列出的寒芒凌空劈下,便将轻锋击落在地。
彦卿只见另一柄斩雪白刃浮在空中,恍惚以为自己错看,但掌中秋水仍有力道,投目仍是那柄被对方拔出的武备、惊得睁大了眼。
根本分辨不出差别就算了,他居然……连她是从哪召来的剑也没看清!
长锋相抵,少女抬腕轻撞,剑锋间轻灵鸣响,悠悠引来她一声浅笑:“听说你擅御飞剑制敌,正好,我也略涉此道。”
“不过我记不得这招的名字了。”明亮雪色被掩回剑鞘,她没回身,语调却有些轻萦的寂寥,“你可以去问问你家将军、或者师祖。”
“他们应该,是记得的。”
确实是记得的,有关这位故人的事,大概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珍贵。彦卿告辞过后,才寻到神策府里,就从镜流口中得到了答案。
“分剑列影,游侠翩影承袭其师虚实手的独门剑法。”女子垂目,情绪掩在睫毛与时间磨出的茧下,弯唇道,“点器分无穷,万柄如一、无差无异。”
“你若学得此术,景元不知得省多少钱。”
这些年因买剑把周遭长辈挨个吃过来的小少年语塞半晌,才又理直气壮回来:“师祖常说,武备于云骑而言无比重要。”
“钝剑失锋,如何担当得起战斗,因而彦卿在其中多下了些心血,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嘛!”
镜流岿然不动,却把盏扬唇,剔透的鲜红明眸里盈着一泓半揶揄半纵容的笑意:
“景元果真把你教坏了。”
“同景元学的。”
两道间隔不久的话音适时在脑中重叠,令素来爱戴将军的小少年憋了憋,最终憋着嘴,垂眉耷眼反驳:“将军才没有……”
“是吗。”镜流一眼便看出这小少年在想什么,轻盈尾音上扬了些,“但龙女也这般说了。”
总角之年的孩子,再怎么隐藏也躲不过看着他长大的千岁长辈,于是彦卿一五一十地讲了来龙去脉,听得剑士低笑。
“她当然熟悉。”令人忍俊不禁的过去翻涌,现出个圆滑巧妙的白发少年,让女子又不自觉笑了笑,“多年前,如此跟在她身边的就是景元。”
昔日在此之一道,景元的功力可比还有些莽撞纯粹的彦卿深厚多了。巧舌如簧,能招惹也擅长哄,机灵得讨喜。
长辈总爱提孩子们感兴趣却无法参与的旧事,谈及时目光既柔软又怀念。而这样的神情,彦卿只在他们提起清宵君时看到过。
“走神了。”提醒于耳旁轻念,剑光骤闪,虚横在他肩头,昭示着这场比试的落下帷幕。
见此,从未如此心不在焉过的彦卿懊恼又惭愧,低下头刚想告罪,便叫少女轻拍过肩头安抚:“先休息,待会儿再切磋一场就是。”
“抱歉,老师。”少年自责认错,“是彦卿心有杂念,分明是来请教老师指点的,却反心不在焉、轻视比试。”
“没关系。”
华胥按下连忙要跳起来倒茶的小家伙,自然斟开两杯清香:“若不介意,不妨跟我说说。聊完,这些事或许也就不在心中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事。”说起自己走神的原因,少年尴尬得有点脸红,“彦卿只是想起前几日与师祖所谈的……老师的剑术。”
端杯轻呷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好像已经记起了不少被封锁在空白后的过去,华胥只颔首应声:“分剑列影。”
那个在她梦境中与她后会无期的师父所传,据说是来自上代蜃龙大公主的独门创造,仅她一人掌握的奇异招式。
侧目望向身边乖乖坐着,甚至有些不自在拘谨的小少年,难以描述的轻朦情绪薄如烟云,从心脏缓慢泵缩的节奏里被挤压上胸口。
兴许是怀念,也可能只是一种喟叹。她摸不大清,就像不知道对眼前这孩子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绪,深柔得想让人叹气。
分明是初次碰面,但这样携着晨曦春光奔来的稚嫩身影,似乎不止一次于她漫长的人生里出现过。
于是华胥说:“若能想起来,我便教给你。”
别的不清楚,但她明白手中剑经不会再有除她之外的主人,将就此跟随她一生。至于剑法如何,那位随性的剑侠,大抵只会让她随心而来。
而且。
“若我的师父在。”字音轻若跟随着哪道呢喃而起,她垂目将眸光淹进茶中,像失神、也像怀记,“也会愿意教你的。”
想起那高坐青碑开怀畅饮的女子,少女失了声音。心绪回转,还是被溶解成藏掖在喉咙里的一声长叹。
到底经历的时间太长,即便并不激烈,华胥所表露出的情绪也无可忽视。彦卿怔然几秒,不禁有些担心地出声试探:
“老师?”
他不懂对方为何而始终保持在低空如烟云般弥漫,稚子总是难以越过跨度宽如银河的岁月、与长辈感同身受。
所以少年蹙眉垂眼地小心敲敲无形壁垒,努力思索须臾,便连忙拐开话题道:“啊、说来今日到了中秋,罗浮许多洞天都有活动。”
“璇霄京的刻镜珠灯会,长乐天的听月雅音典,绥园也开办了狐火鼓舞,不知老师今夜想去哪一处?”
华胥本来闲在家中无事,捣鼓玉兆时,在罗浮杂俎里翻到许多推荐帖,多少对此有些了解。
思及其中介绍,她脑中飞火疾电般闪过倒映如万花对绽的镜面,便答:“璇霄京吧……我对那处更感兴趣些。你家将军他们如何打算?”
“将军他们说听您的。”彦卿即答,后又想起什么般摸摸下巴,“不过……丹枫大人与白珩飞行士,似乎也是约在璇霄京?”
少年的嘀咕没避着她,华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当捕捉到这两个名字时,下意识抚上指间玉环摩挲:“应星哥他们都有同我说过。”
中秋团圆,她也会在这个时候遇到所有故人。
……
黄昏。
枯叶色自地面攀爬上天幕,染出层叠云层间深浅有度的昏浊黯黄。至残阳半沉,地平线处的远山融化般晕开乌腥的铁锈色。
檐下华灯点起,炽暖的鲜明光晕照亮了长街。
少年游鱼轻雀似的穿梭在人潮里,很快避开拥挤行人,轻巧从曲折街角跑出,破天荒地停在一家首饰铺前。
停住脚步,认真在琳琅排列的锦绒盒上扫过,彦卿疑惑又思忖地轻声嘀咕了句什么,便凑近款式不一的扭金铸银里寻找起来。
他记得是在这家的……难道是记错了?
挠头怀疑半秒,少年还是继续用目光搜寻起来,见鲜红浓翠、糯紫粉金,从厚亮玛瑙又看到剔透水晶,总算在锁定某处时骤亮了眼睛:
“啊!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疑问的低醇男声从身后钻出来,格外措不及防,吓得少年登时一个激灵,慌愕地睁大眼回头去看。
浅金虹膜微微晃动,映出一张俊秀又落拓的面容。应星半侧头打量一下铺面上精巧漂亮的饰品,讶异划过眼底,旋即挑了挑眉,短笑揶揄:
“往昔抓着我们几人耳坠不放,今日这是又错抓了哪位姑娘的?”
再度被提起童年黑历史的小少年羞恼地红了脸:“……百冶大人,就算彦卿小时候不懂事,您也不必一直拿这事来笑话我吧?”
“再怎么彦卿如今也长大了,怎么可能还会做那些、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啊?”
应星伸手便薅他脑袋,揉得少年紧捂脑袋,仍毫不留情地发笑:“十几岁的小毛孩子,成天想着当大人。”
“大人就是你家将军这种,成日忙公务、忙得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彦卿苦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嘴里还在反驳:“神策府事务固然繁忙,但将军在战场运筹帷幄、千里决胜,怎么也不会……”
“哎——?!”
猛然腾空的力道伴随着欢快笑语在身后响起,吓得少年猝然短路了大脑,挣扎的声音都惊恐飘尖,却听见熟悉女声在欢呼。
“小彦卿!”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白珩兴冲冲地举起他,满目欣喜,“好久不见啦,你都长这么大了!”
尚未长成的少年在她手中更显小得稚气,更看得狐慈喜爱不已,甚至想将他拋一拋:“来举个高高!你小时候可最喜欢这么飞了!”
彦卿脸都涨红了,口舌神色皆一派无措的慌张,但却仍如小时候一般挣脱不掉魔爪,只能进行徒劳无用还欲哭无泪地挣扎:
“白珩老师,您快放我下来……!”
旁观的应星也不阻止,乐得耸肩:“就说白珩专门治你们这些小大人。小小年纪学一把年纪的人,叫她抛两次就认得自己几岁了吧?”
“您这是幸灾乐祸!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那你努力习惯吧,你家将军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胡说八道。”目击者白珩当仁不让地松手放开少年,煞有介事地站出来纠正,“分明是你和小景元相互欺负,然后双双吃小阿胥的瘪。”
应星泛坏的弧度被惊讶冲散,像难以置信她会拆台,旋即吸了口气,无奈得笑出了声:“好好好,龙女我认,但景元当初欺负我怎么没人管?”
“因为姐姐的重点只在后半句。”白珩欣然扬眉,竖起一根手指,略有骄傲地仰起脸,“小阿胥会平等地给你们瘪吃。”
弟弟们打架很正常,反正最小的妹妹总会出手收拾他们的。狐人永远如此笃定着,在六人间时,在家族里也是。
不过——
没忘记自己是在哪抓住两人的白珩利索转身,捏着下巴作沉思破案状,也俯身往铺子上摆齐的锦盒瞧。
款式精美的饰品无一例外不是细环弯钩的坠子,和少年心头珍宝的剑毫无关键。所以她沉吟着侧过头,正和彦卿撞上视线。
“……小彦卿。”
狐人努力思索着,耳朵都蜷卷了半边,皱眉的表情格外深沉纠结,斟酌半天才说:“姐姐是不是不太该在你准备礼物的时候出现?”
“啊、没有这回事!”少年连忙摇头否认,认真道,“彦卿不太懂这些装扮点缀之道,有白珩老师在,反而解了燃眉之急。”
白珩眨了眨眼,目光不禁漂移向身旁青年,犹豫又试探地呃了一声,才缓慢问:“所以,你这是要给哪个女孩子买礼物啊?”
“是华胥老师。”彦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将军常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彦卿今日叨扰,得了她的赠礼、却还心浮走神,白白浪费老师的苦心指点。”
“所以……”
就想买样东西作为回礼,也作为开小差学生的歉意。
心情复杂又恍然大悟下,白珩身后的大尾巴尴尬地甩了甩,挠挠脸就点头:“原来是这样啊。那来,姐姐来帮你看。”
“你有什么看中的款式或者材质吗?”
“方才挑中了这个。”少年往下一指,“老师似乎不喜鲜亮明艳、总着白衣,因而彦卿觉得,岫玉大抵是合适的。”
他指尖尽头,是一对雪缕青烟的蝶贝岫玉坠。色泽淡雅,温润朦胧,正如二人记忆里那个杳霭流玉的身影。
“眼光很好哎。”白珩轻声称赞,浓烈璀璨的笑意淡化下去,很快又眉眼弯弯起来,“我觉得很适合,她会很喜欢的。”
“我们小彦卿,也没亏小时候品鉴完我们所有人的耳坠嘛。”
再度被提及幼年黑历史的少年腾地连耳朵带脖子都红了,崩溃又无地自容地捂住脸,抗议道:“白珩老师——说好已经过去了的!”
虽然人通常没有幼年记忆,但彦卿这个在多双眼睛注视下长大的孩子,对小时候的事几乎是了如指掌。
就镜流所说,他幼时极其黏人,看不见熟面孔就要哭,因而与持明饮月少君丹恒一般,是由这些长辈们轮流带大的。
但景元刚捡他到家中抚养时,彦卿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婴孩,做事全凭本能,爬行都尚在学习。在乱抓乱吃间,他开出了喜爱抓人耳坠的盲盒。
总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大胆且快乐,谁的耳坠都敢抓一下。好在力道极轻、亦不扯动不拉拽,只是单纯握住那些形状各异的坠子。
龙尊丹枫与百冶应星本就只戴一边流苏长坠,还都叫他摘去。待养他长至记事期,短短三年,受害者们便换了不知道多少副新饰。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彦卿不会把这些东西吃进嘴里。
他只会在抓住耳坠后变得茫然,而后松开手趴进颈窝里,咿咿呀呀地向外叫几声。仿佛疑惑,又仿佛在询问什么。
通用仙舟语的五人无疑是听不懂的,便随他而去。所以除了没打耳洞的景元和狐狸耳朵的白珩,谁都没逃过这个耳饰杀手。
但不知是不是因果循环,这小杀手长大后,竟然莫名觉得自己应该给师祖家暂住的老师送一些耳坠,没来由的。
望着那道轻飘飘的身影,他总会注意到对方扎着耳洞、却始终空荡的耳下。就好像……他某时某刻曾答应过、但始终赊欠着她这些东西一样。
“嗯……”
短暂出神的耳边钻进一缕风流般纤薄又清晰的声音,像是怕惊碎美梦,狐人弯着腰,语调轻细地问他:“那,她现在在哪里?”
彦卿抬眼就对上那双闪烁着期盼,好似春草般蓬勃荣生,仿佛以往那些明媚晴蓝下,其实也有过漫长的冬。
少年怔愣,这才反应过来,回答说:“老师下午就往长乐天去取衣裳了,现下的话,应该已到璇霄京。”
他离开师祖府邸里的时候,华胥的安排就是先去取完衣裳回来换好,再搭乘星槎去璇霄京。
不出意外,对方这时候已经应该在灯会等着了吧。
……
璇霄京。
到底是百亿生灵所在的战舰,灯会上人流往来熙攘,摩肩接踵,没几刻就能挤得人偏离原定航线,走到不知哪里去。
云纹海波的白缎在灯火明光下流转着绮碎暗纹,薄蓝浅青的月白轻绡披覆,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纯白幻色。
得益于自身优越的身法武力,华胥倒不至于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人潮汹涌,她还是选择避让其他行人,也给自己留点空间。
听着一路陌生人的感激道谢,少女走走停停,还是暂时脱离人群,停在一座珠灯照水、幕起涟漪的宫阁前。
仙舟总有如此奇丽的建筑技术,但看着水幕反映细密碎光,华胥胸中忽有一阵空错的悸滞,仿佛有无形漩涡吸顿了心脏的泵动。
嗡——
忽如其来的耳鸣充斥大脑,震得满眼昏花。眼前的世界开始融化,橘黄暖红的光点被定格后稀释、变成一团洇水的颜料。
消溶、交汇、最后完全被搅动成看似分毫未动、实则潺潺流淌了很远的并生三回环。
“小姐是想进到镜海里去玩吗?”
彬彬有礼的声音唤醒了恍惚的神智,她猛地吸气回神,缩颤了眼瞳惊醒过来,视野间已见水幕近在眼前。
少女猝然回头,说话提醒的男性正于灯花树荫下驻足,披着花青氅衣,神色平常地望着她。
满头冰晶淡色的长发披散开,只在鬓边别了朵蓝透的晶花,像永恒的莲,又像刹那的昙,几乎隐没进发丝里。
“镜海通忆海。”他语声空柔,目光分毫未瞥视向她身后的水涟幕门,只轻长地望着她,“如果想进去,不如找个好向导吧。”
华胥有些错异地将目光挪向水帘,又转回他,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有什么庞大存在即将降临、甚至发生的隐约预感。
“好……向导?”
她没有关注所谓的忆海,也没有怀疑对方身份。感受着男性广博空幽的气息,仿佛陷入了自我模糊的梦中世界,问道:“说的是你吗?”
“会有我的。”男性如此回答,缓慢向她颔首致意,微微抿开一点笑,抬手引来一只双翼纤长的清蓝晶蝶。
它盈盈越过明黄火红的人间,带着冰川凝淬出的冰冷色彩,轻盈如星海化出的灵魂。伴着光华流落的泠泠声,落她追寻时本能抬起的指尖。
刹那,万镜排开。
棱彩反射的虹光脆亮缤纷、镜面飞折的光影清鸣绵长,尾音散成流淌的光尘游沙。
烟火喧嚣瞬间远去,天地间似乎仅剩下他们两人,她看见对方指尖绽开冰透的层叠繁花,飞出千万只剔透的蝶。
“我来赴约。”
蝶群细翼拍打出细锐的冷光,繁星坠落般将她包围裹挟,磅礴浩荡地扑她坠入了水幕之后,男性的声音却仍在耳边:
“也来见证。”
他似在叹息,音调烛光似的飘忽朦胧,散开的发尾扬起,遮蔽了少女的所有视线。
纷飞的明灭光影里,是他指尖开放的花在变幻旋流,垂下一双幽目:“衔烛照夜的诸天龙祖之亲,你如记忆般清晰又模糊、可望不可触。”
“但时间的领主,不存在记忆的代价,便是化成记忆吗?”
第135章 忆宫·上
蓝。
铺天盖地的冰蓝。
光屑清凌洒落,跌落满耳细碎的纤鸣。好似褪去人身血肉的轻盈漂浮中,华胥听到一阵遥远朦胧的龙吟,恍若幻觉。
蝶群扑闪着,双翼拍打出缭乱锐丽却短促的虹彩,扑着她往水幕无垠浩渺的水晶海中去。
大抵这就是忆海,处于其中时,方才告别的喧闹人间、便在印象远得仿佛隔世。
天地清冷,剔透失温的薄亮构成一方无垠无尘的瑰丽净土。虚空如天似海,错落漂浮着绚丽的泡沫。
但与印象里虚幻的脆弱气泡不同,它们大小不一、拥挤成掠景无数的灿烂光河,延伸向冰蓝世界的尽头,竟比看起来要坚韧得多。
胸腔里的心脏在逐渐放慢的收缩里归于平静,似乎真的只余灵魂在被晶蝶簇拥。龙吟消弭后的回唱空旷寂寥,像被水流隔绝过。
“这就是忆海。”
男声透过缤纷晶蝶传至耳畔,竟是毫不费力便追上了这掠如光电的浮游。仿佛于此间无处不在,跨过千万光年也只是瞬息之念。
不知是要去哪里,宽阔忆河逐渐远去,在余光里细作一缕璀亮。层叠莲华在她身后开绽,清晰映出惊茫神色。
少女怔然地睁大眼,望着眼前向下拥坠的花青浓色,满目皆是他冰河淡色的长发,把视野所见全部遮蔽。
朦胧绚灿的薄光交叠在他面孔,鬓边花缓缓旋生,绽开更为繁复的菲薄莲瓣:“没有过去与记忆,你便将重新面对一切。”
“由贪嗔痴恨主导、喜怒哀乐怨憎难求构成的十八万年,会再一次降临在你的身上。”
话音缓缓,男子半垂的眼眸逐渐散去瞳仁,化作一面含雾的冰镜,流涌起明暗不一的倒影。
景象光影模糊,华胥离得近,隐约从中看见一座恢宏冰川。眨眼的迫近后,她才看出其中庞大却有序的分明阁殿。
齐天巍峨,建造得万分壮观。那飞檐反宇、连廊花窗的熟悉规制,俨然是来自罗浮仙舟的风格。
但因铸造材料非同凡响,宫墙瓦顶室一派淡蓝冷银,纯粹而皎洁,立在彩泡虹河的瑰丽下,显出冷清孤独的华美。
华胥有些吃惊,对话语的怀疑还未成形,心神便已不禁陷入这以瞳为镜所照的宫殿上,恍惚着忽略了那双眼目里真切流露的、复杂的悯惜。
坠落时的气流柔和若无,男子几乎面贴面地深凝着她,目光短暂透过冰凝的莲华挪向远方,很快就又转回来,将鬓边琉璃拂下。
明透冰花化作流光纷飞在指尖,萦绕如细艳的星轨,转而撩上少女耳后,凝成一盏寒丽。
“没有人能陪你同行这段路。”他对视着少女双眼,平声惋叹,“巡猎不可以、欢愉不可以、哪怕执掌记忆的我,亦不可以。”
“唯有无处不在的不朽,方能与你同行。”
意味深长的话语包含了太多无可奈何,连带他的眼神也难言得低沉。
华胥终于找到了开口发问的机会,例如到底何谓‘化作记忆’。可双唇堪堪张开,眼前便顿生雾潮,寒凉铺面。
没有眼花缭乱的蝶影,更没有任何奇异空妙的声音。她只是本能地闭目躲避了袭来的柔冷,再睁眼看,眼前就又变了模样。
只是瞬息,眼前便现出了那座她在对方眼中看到的雕冰玉砌。
楼阁林立、抬眼可视,面前是静静合拢的镂花大门,美玉冰面般光滑,细看、竟好像还在播放着什么。
轮廓隐约、色彩浅淡。
华胥皱着眉思索几秒,还是选择凑近去查探,而非原地不动、光去剥析男性那些没头没脑、无法思考的话语。
毕竟忆海能顾名思义,属万千记忆所储之地。且就对方态度看,大抵也还存着她那冗长到漫无边际的十八万年。
可‘没有过去与记忆,她便将重新面对一切’具体该作何解,少女当真是想不明白。
何为没有过去?
是单纯没有了来处,昔日成灰、还是她新鲜出炉,方才诞生?
又何为没有记忆,便会化作记忆、重新经历?
是记忆空白,若要寻找便须重新来过、还是她确实非人,只是一团记忆的承载物?
真相在猜测间隐约勾出了含糊不清的边缘,却仍窥不见庐山真面,只露冰山一角不说,还漏洞百出。
无奈地截断思绪,知晓单思无益,华胥走近门页,试图从中找线索。见平滑扉页上的光影浮沉不止,依稀波澜出一片深暗幽海。
那是空幽如混沌的虚无,年轻又无措的身影踩在水面,浑身都充斥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慌张,六神无主地左右顾盼。
像想在周边寻找到一条至少能有点安全感的生路,可只见无边无际的深晦、不确定其他地方是否会踩空掉下,惊惧得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冷丽星海散成无尽的芥子洪流,融合、凝实,化为威严巨影。
它自寰宇间游弋而来,俯首下望。龙须飘扬间,转头衔鳞缩成一枚金镶玉衬的令牌,赠予这甚至不足它眼瞳大的惊惶人类。
“去吧。”
难辨性别的声音平和无波,却叫旁观的华胥如遭雷击。
目光错愕锁定在那片眼熟玉令,心脏凝悸的空当仿佛时间的悬停,甚至没来得及吸尽气,她便看见银纱争先恐后地裹明珠而来。
冷风迎面呼啸,才吹醒神,柔软雾绸便贴上鼻尖。华胥惊得屏了息后仰,蓦然发觉周遭竟又天改地换、空幽黢黢。
——这不就是门扉上的影像吗?
荒唐地发觉自己被拉入所观画面里,她下意识就想要后退。不想脚下本承载稳当的汪洋突然失力,令她一步踏空。
“?!”
排山倒海的失重感从脊尾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全数吞没,重重跌入了刺骨的冰凉里。
“嗬……”
“呃嗬、嗬嗬……”
入耳不是气泡挤压的咕噜破,溺水的窒息感也未自口鼻淹入喉咙。头脑错乱的昏顿里,华胥只听到粗哑的喘声。
重、低,宛如扼喉濒死。
衣料在相互摩擦,窸窸窣窣。体感逐渐恢复,冷意蚁群似的啃噬上脊背,她嗅到腥锈交织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龙女。”
温柔呼唤随明朗晴光照进来,干燥草木香扩散,玉簪挽发的女子弯眸,碧眸月牙般可亲:“真是许多年未见你这么聪慧的学生了。”
“你师姐也很青睐你,医案上有什么不懂的,你随时去找她问。”
女子笑得温柔又包容,坐在木质柜案边,微微歪着头、拉起她手,眼神语调都万分柔和,仿佛将人裹进了暖春之中。
华胥唇边笑意刚刚弯起、想要回应,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压着嗓子的男嗓,一出声就让鼻尖暖热安宁的气息都变得潮冷。
“堕入魔阴,六尘颠倒,人伦尽丧。”自以为压住隐秘期待的声音顿了顿,大义凛然道,“龙女大人,请您动手吧!”
“为了丹鼎司其他人的安危,龙女大人!求您动手吧!”
“是啊,堕入魔阴身……那便不再是我们认识的同伴了!哪怕丹士她曾是您的老师,那也是生前的她了啊!”
接二连三的话音如魆魆鬼影,鼓风下的布料般在余光里乱舞起来。他们悲痛欲绝地恳求、附和着,拨动了意识里深埋的情绪。
心脏在声声呼唤里被冻成无法跳动的坚冰,滞停长得不可思议,浑身血液都仿佛就此冰凉逆流,涌上大脑。
……什么叫快动手?
什么叫为了其他人的安危、所以快请她动手?
哪里有危险?
华胥不能明白,但却抓紧了‘堕入魔阴’这条信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脑中弦,又气又讶,下意识就向声源去看。
可入目不是出言者几乎能想象表情的丑恶面孔,而是拥挤成群的潦草人影。
如同隔了层泛水雾的玻璃,看不清模样与打扮,却在周遭水泄不通地围着她、正挨挨挤挤地细碎讨论着什么。
“嗬、嗬……”
痛苦喘息又起,在她手侧极近的位置,如雷蛇电缕瞬闪过脑,令少女在乱麻思绪里冷汗涔起地找到了关键。
方才待在这里的人,是那位枝头春芽般温和、让她由衷感到信任与亲切的女子。
“……!”
不敢得到印证的猜测弹入认知,惊忧难定下,华胥顾不得其他、立即扭头想确认什么,不料转眼便瞧见佝偻到发皱的碧绿身影。
宛如一片置身烈火烘烤,扭曲得快要断裂的叶芽。簪玉挽发里生出金叶、甚至在生长曲折盘虬、比寄生物还可怕的细枝。
女子蜷缩着跪在地上,脊背挣扎着颤抖,逐渐变形的五指捂在面庞,却捂不住饱受折磨的尖细嘶喊。
耳、鼻、喉、眼,少女眼睁睁看着枝桠突破血肉。
它们似乎已经在看不见的身体里占据器官、挤开内脏,才能挂着被刺破搅烂的猩红肉糜,探出细弱却蓬勃的枝条。
飘落金叶被风瑟瑟卷起,刮过小腿,留下一缕不甚显眼的浅粉划痕。
她呆立,仍旧没有动。
这应该是她极怕、也极担忧的局面,如今事与愿违地降临眼前,导致视野里陈设正常的景象便开始崩裂、褪色成灰白。
大脑完全空白,华胥撼乱的目光没离开过那几乎变异的女子,膝盖小幅度动了动,不知是接下来会是前行、还是会直接跌坐下去。
咯嘣的骨骼折断声里,快被枝桠吸干的女子竭力抬头,松瘪皮肤遮了半只仅存的猩红独眼,双唇翕动:“走、呃……走……”
快走,快走。
别留在这里,也别背负上亲手杀掉哪个相熟之人的痛苦。
华胥脊椎僵直,喉咙不受控制地失了声。从对方血泪横流、糜碎黏挂的可怖脸庞上,她读出了这样迫切又不忍的怜痛。
说起来真是稀罕得叫人发笑,目下别的事还都不清楚,但她是行刑人这点,少女居然荒谬又荒芜地接受了。
善意或恶意催促夹杂耳畔,可悲凉的是,在场身不由己的人、却并不止那个女子。
背景音裹了棉花般朦乱,嘈杂细密。少女看到余光里收束出一线银色,绷着全身肌肉,既抗拒又无能为力地握于手中。
双腿缓慢迈出,如踩在刀尖、忍受凌迟般艰难。随行进而闪射冷光的锋尖明晃,寒亮得刺眼。
不要、
咬紧牙关,她想抵抗这种提线木偶般不得已的行动。
呼吸卡在绷压到酸痛的肺腑,似溺水游鱼,即将在这空气通畅的地方活活窒息而死。输送氧气的喉管也无动于衷,像早被砍开缺口、再无法使用。
煎熬折磨着本就迷茫的神经,满额传来利爪撕扯、抓挠的锐痛。心底鬼哭般急迫的尖叫在制止着、阻挠着、哭喊命令着。
声音凄锐又绝望,重复禁止的停手令,恨不能通过身体狭窄的声带,从喉咙里把人生生撕碎,好跑出来阻拦。
悉数是无用功。
枪尖轻而易举地抬起,挣脱了快把全身崩断的竭力控制,她颤抖着双目重复着无法出声的拒绝,割开了眼前还在呜咽的脖颈。
——猩红飞溅。
刺目血花泼到纯白的衣角,彻底撕开心底声嘶力竭的制止,悲哀既尖利又疯狂,无法接受般重复着一切不该如此的呐喊。
怎么会这样?怎么该这样!
一切都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啊!你到底在做什么呢!你快去做些什么啊!
声音凄厉得发尖,活似即将就要撕开她的身体、爬出一个鲜血淋漓、状如癫狂的怪物。
下一秒,画面便应声而变,倒地的怪物死而复生,光洁地板上横流的血河也逆淌入体、犹如时间倒流。
不断抽搐、惨叫的女人重新出现,难以忍受地嘶嚎着。而华胥怔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柄杀死对方的银枪。
滴答、滴答。
少女愣神着低下头,脚边的雪白方砖溅开细腻红梅,自枪尖边锋滴落,是方才杀死女人时沾上的、没流完的血。
汹涌的空白与刺激冲刷干净了意识,“轰”地一声炸开,连灵魂都打散了。
逃吧……逃吧。
就像那人说得那样,离开就好了啊!
犹如溺水者竭尽全力抓到的救命稻草,她终于忍不住了,松开手中长枪,便要立刻逃离这个令她无法喘息的地方。
可身后传来的,又是确确实实的一道“噗”声。
吹毛断发的锋尖再次刺破血肉,伴随无数痛惜的叹息与哭泣,猩红蔓延至脚下,形成一滩足以照人的红镜。
华胥机械地低下头,感受着颈椎“咯吱咯吱”地酸僵,入目是倒影里捂唇痛哭、蜷缩而跪的窃蓝。
“不是你的错。”俏丽紫衣从后绕过来,垂着眉眼心疼地轻拍对方后背,同情又低落地安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面对魔阴身,我们都没有办法的。”
狐人轻声细叹,又有些懊恼:“对不起、小阿胥,说起来我今天就该遵循直觉,到丹鼎司来找你的,这样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呢?
她就不会亲手杀掉那个怎么看都知道是故人的女性、痛苦也就不由她背负了吗?
华胥垂目,眼神陷落在血镜里蜷了耳尖,愧疚又担心的狐女身上,唇齿开合,与那道窃蓝异口同声地道:
“那你呢?”
“我什么啊?”
“对你来说,难道就不残忍了吗?白珩姐姐。”
化身怪物的人们由谁来杀死,显然是这事件里最微不足道的问题。所以蓝衣少女抬眸,满面悲哀地问:
“魔阴身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
“……会有的。”
狐人抿了抿唇,很快又明媚笑开:“你可是丹鼎司炙手可热的新星,有你在,说不定有朝一日、无论月狂还是魔阴身,都会被解决呢?”
“姐姐相信你,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的!”
平静血海忽而泛起涟漪,波动了那双本就看不大清的眼目,可仍能让人感受出其中的信任与鼓励,阳光般暖融、透过了跌宕的猩潮。
好像只一眼,狐人就已经透过那个抱膝啜泣的单薄身影,看到了魔阴尽绝的今日。
难言感堵塞着喉咙,所见场景悉数犹如放飞的纸页,纷飘至晃神的眼前。待穿梭进脑海,又勾起那道令她不解过的叹言。
——没有记忆的代价,就是化为记忆。
人要如何化为记忆,答案就像现在要如何变为过去。初听时不懂,如今理解,才觉既迅速又可悲。
脚下浮景动荡着,破碎成压缩皱褶的黯淡。华胥无意识颤栗了呼吸,飘忽地聚焦起双眼,冷不防撞上一张厚重的面具。
涛声忽起。
湿咸长风灌入衣袖,吹得皮肤泛起一阵潮意,波涛翻卷的空旷喧哗无休无止,拍击、冲刷在赤底艳彩的哭面身后。
“云水的气息,为什么沉重无比呢?”
面具遮挡了脸庞,但视线的重量始终压在感知里,华胥听见她婉转地哀声惋惜:“它该弥游于星海天际,是什么令它沉寂、无法轻盈?”
不知是情景中满溢的心情感染力巨大、还是她真的降临了过去,少女想答话,疲惫却如尼古丁焚烧后的烟雾,无以言喻地辛涩席卷了胸口。
她是想说什么的,但天洪无疑不能自从泉眼细流里发泄,这只有两败俱伤、彻底崩溃的下场。
悲哀到乏力的少女挪目,唇齿开合却无言以对。所以身躯再次脱离控制,口舌麻木地倦声问:“你是悲悼伶人?”
“请允许我与您同悲。”悲悼伶人将双手交握,诚恳而挚切,“命运戏弄下、坍塌高塔中,最不幸的幸存者。”
意象触动了未发觉的伤口,未知来源的巨大悲痛瞬间冲垮防线,无法抑制的酸涩逆着鼻尖涌上眼眶,洇化了眼中伶人的模样。
命运戏弄,坍塌高塔。
她忽而万分想找个安静无光的地方闭上眼,待在角落蜷缩起来,将一切记忆未想起来、心里说不出口的煎熬全部哭出来。
见此,深切的悲悯从面具下传出,捧住滚落的泪滴,同情得几乎感同身受:“病入膏肓的珠母,我由衷希望世上不必有这样绚美的珍珠。”
“您的泪水被光芒照射、穿透至耳坠的那刻,折出了伊德莉拉也会为之驻足的光彩。”
悲悼伶人半抬起手,皮质薄手套中心,盈盈托着一粒溅散的晶莹:“但悼念的安魂曲抚不平它的痛苦,就像我无法真正与您共享悲伤。”
“所以。”
纵横的线条凭空裂开,将无垠海洋裁剪同等大小的方格,牌面更迭似的翻转,拼出一片无隙的浩瀚星海。
咧嘴面具再度出现,滑稽又眼熟地弹射至她的面门,嘻嘻哈哈地张开手臂,又作势要热情地拥抱她:
“把情感分给阿哈一半,怎么样!”
祂大抵觉得好玩,又像良心发现,跃跃欲试地在原地弹簧般上下晃荡:“欢愉星神在替别人流泪,这是多有意思的事情呐!慷慨向阿哈分享你的痛苦吧!”
悲痛疲累的心理无疑是接不住这话的,所以比破涕为笑更先到来的,是华胥无法无动于衷的不可置信。
她错愕地哽喉了许久,像是对祂不合时宜的行为感到不满,却因痛苦过度,发不出怒火。
眼里的咸苦泪花凝固蒸发,心底并蒂蔓生起难过与恼怒,却不知具体该作何反应,只能停顿下来,又惊又愣地盯着阿哈。
祂摆明也不是玩笑,毫无悔改道歉的意思,脸上扣着的滑稽面具笑咧咧的,在此时更显可恶。
本就心情不佳的华胥咬紧牙,总算剑走偏锋、气上头来,强行咽下抑泣的呼吸,抬手就狠狠给了祂当胸一拳。
“呃!”
阿哈浮夸地呕出一声濒死气音,作势要摊开四肢、重伤倒下。没心情闹的少女蹙眉要训,却突然感受到一缕无可忽视的链接。
掺杂了浓烈戏谑的红线没入心脏,连上压缩到无处可挤的浓烈痛苦,磅礴又稀薄的汇聚,输向出现就会令所有人大笑的星神。
霎时,簇拥满身的面具齐刷刷一顿,像是从中发觉出什么极度惊奇又惊喜的东西,面具遮掩下的眼睛都生出兴奋光彩。
祂带动浑身道具快活地抖了抖,旋即疯狂大笑着拥抱住了少女,高声道:“哦,太棒了,阿哈也下雨啦——哈哈哈!”
泪水肆意冲刷猖狂又忘我的笑面,阿哈仰着头,却激昂到亢奋地鼓励,将她困在振臂间欢呼:“坚持住吧,我的笨蛋时间!”
“恭喜你!既然已经走出来了,那就尽情回到过去、和阿哈一起大声嘲笑他们~顺便再给浮黎一个大惊喜!”
“哦?不对。”
说着,阿哈发现什么似的猛地凑近了她散开的发,紧盯的视线对在耳下,既奇异又稀罕地瞪圆了面具上的眼睛,怪声叫:“星穹列车漏燃料,时间漏油!”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联觉信标也翻译不了这话,华胥有些忍无可忍祂这不合时宜的嘴,不解又烦恼地后仰些许,想要躲避。
阿哈坏笑,乐颠颠地围着她歪起山路十八弯的语调:“用石头保存光的记忆,你真该拿给锤头呆子和水晶摄像头一起看看!”
“哦、没错,把它送给我吧!”
祂灵巧又迅速地钻到她身后,捧心似的虚捧起耳坠,态度比求婚还诚恳,声情并茂地道:“阿哈发誓~一定会好好对待它的!”
华胥半疑半虑地摸上耳垂,取下那只印象里平平无奇的银环玉坠,想一看究竟、探究它怎么吸引会这个随手撒出大批金币的家伙。
但摊开手,却见当初买下的寻常羊脂玉此时藏星隐虹、细密簇拥着瑰艳的光。流光溢彩,色泽像极了燃烧的星辰。
“这是……”
她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甚至来不及愕然发问觉察出的对方异样,便震撼将求证目光转来,眼瞳微缩:“我的力量所造成的?”
“你很快就会记起来的。”阿哈神秘地拖着尾音,飞快取走耳坠,意味深长地扬起笑,“期待你下次降临~阿哈会想你的,笨蛋时间。”
接近真相时被糊了满脸谜语,无疑最让人不满。华胥愣了愣,总算记起方才的不对,急切起身就要扑抓祂:“你知道我是在回忆里、先把话说清楚再走!”
鲜红浓烈的笑面躲开得轻易,滚到一边就开始捧腹地放声狂乐,不答话。可笑意深长、趣味盎然凝视的眼神,却始终看着她。
“什么是你的过去、”耀眼星海逐渐褪色,祂也开始消失,却好像终于笑够了,疯狂又清醒地张开手夸张呼唤,“什么又是你的未来?”
“快点想明白吧,笨蛋时间——答案一直就在你自己身上呢,哈哈哈!”
放肆笑音震荡在冰冷的寰宇里,将鲜明色彩震得七零八落,化作一场锋芒尖锐的瓢泼大雨,跌碎在她眼前。
“啪嗒。”
钝冷砸在肩头,融开一片湿凉。
与想象中即将到来的尖利刺痛截然不同,这触感俨然属于真正的落雨。华胥迟茫地反应过来,阴翳压顶的鳞渊境便映入眼帘。
天幕黑沉,风雨欲来,压抑得无法喘息。海潮卷涌着愤怒拍岸,相互撕碎着吞没的浪声仿佛疯狂的悲鸣,要冲上陆地席卷一切生机。
风悚浪怖、呜声如吼,刺得骨髓里炸开阴冷电流。少女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只觉得筋骨血管都在血肉里因畏寒发抖。
蓦有氅衣抖开的窸窣声,自身后围拥,引来一道浸冰碎雪的女声:“惊涛未平、风雨又兴。越是此时,龙女越要记得保重自身。”
与记忆中相似、却又相去甚远的剑士走至身边,碎发下的剔透红眸蒙尘发黯,仿佛从中裂了缝隙、正幽幽渗血。
疲倦的灰暗蚕食了她身上光彩,镜流深切端详向她,关心地在那面容里确认过,才松了下肩头,轻缓笃声:“没事,万事尚有我与景元在。”
“哪怕应星不在、丹枫下狱,只要我还活着站在你们身边,他们就还会有所顾忌。”
安慰的语调很温柔,可也含着满腔恼愤恨乏的猩血,在齿缝里无法忍受地晕开,又被咽回去:“即便当真到了无法坚持之时……”
镜流顿了顿,身躯竟短暂战栗般颤僵了一刹。鸽血秾丽却通透的色彩又泛一层乌蒙,仿佛时间无多的浑浊血日。
纵然挣扎得如此清晰,女子仍不露弱,反而浅慢弯出笑弧:“这些居心叵测的鬼,我会为你们悉数带走。你们尽管前行、就是。”
这就是她作为一个强撑至今的长辈,最后能为后生们做的事。
华胥只觉得眼前场景令她心慌,忙想扶住镜流,可女子竭力支撑、甚至向她安抚而笑的模样消融开,被无形大手胡乱揉化。
取而代之的,是分立殿前、锦披赤纹的无数老者。
“真是放肆,谁家拜访如此大张旗鼓?”拄杖者不满冷哼,“提剑领队,特在我族府前安排巡逻,镜流她到底是拜访、还是威慑?!”
须发皆白的老妪弓着腰,三角褶眼讥冷抬起:“云上五骁同掌鳞龙女都私交不浅,丹枫倒是对她上了心。可惜,也保不了她多久。”
“罗浮剑首早过魔阴天寿,如今五人折三,只剩得下那个小子。”
闻言,起先开口的老者不悦:“那骁卫可小瞧不得。年纪轻轻,就是只滑不溜手的泥鳅,抓不住错也骗不过,须得小心。”
“他既便登位将军,莫非还能将手伸进鳞渊境来?”老妪更为不屑,“丹枫是入狱幽囚,龙女可还活着。持明之事,轮不到他来管。”
“还是说,我们联手也拿捏不得那个掌鳞龙女?”
气氛陡然变得剑拔弩张,两道苍老身影眯着眼,各不相让。对峙的死寂笼罩大殿,许久才从后方站出一个中年持明。
“漱涯,她到底是丹枫教出来的。”龙师半警告半忌惮地对老妪摇头,沉声反驳,“丹枫当年的手段,她未必没学到几分。”
名作漱涯的老妪依然不以为意,干瘪橘皮脸上浮现出轻蔑的讽刺:“那又能怎样,丹枫都没本事笑到最后,她凭什么要被顾忌?”
这神情熟悉得分外可恨,在少女心头熊熊烧起沸焰,无可遏制地生出想将他们撕碎,让他们惊慌失措、狼狈哭喊求饶的愤怒恶意。
去死吧,都去死吧。
高高在上是吗、小人得志是吗、胜券在握是吗?
那就等着被剥夺一切。
她会在众目睽睽里踏碎他们的尊严、让那些苍老到行动不便的枯朽残躯在地面被拖行、被压着跪下,撕烂他们骄傲慢吞的气度、狼狈得头破血流!
鼎沸杀意从身体里溢开,迫不及待想将所有激锐又恶毒的想法实施,好能立即听到他们粉身碎骨、哀嚎苦求的痛哭声。
只要他们不好,那她就会好。至少心情会非常好。
偏执的怨恨凿碎道德铸起的高墙,头脑被喷薄爆发的恨怒冲昏,撕碎了全部理智,华胥不假思索飞掠向老妪,直拧那截皱纹松垮的脖颈。
殿中无人是她的对手,哪怕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毕竟一群垂垂老矣的乌合之众,还不配被放她在眼里。
但他们口出狂言,倒是可以用来开刃祭器、在死时提高这辈子那杂鱼烂虾的身价——
“华胥!”
呼喝铿锵昂扬,在疾速退却的昏殿暗阙尽头嘹亮炸响。如同谁人穿透梦境、来自现实的呐喊,炽热火光爆裂,点燃已失控的双眼。
已经迫近老妪命脉的指掌未曾停顿,她明晰看见对方在那刻恐惧、惊慌、又不可置信,充满对死亡的畏怯表情。
可就在声音传入耳中时,宫殿消失无影,她径直冲入升腾黑雾里,叫呛人浓烟熏进眼,痛得视野一片灼辣朦胧。
战斗本能让她握召长枪,翻尖横挑,掀开了自侧面袭来的高大兽影。重物落地闷闷噗通一声,而后立刻抓地弹起,嘶吼着张口扑来。
腥臭涌入硫磺味里,火焰燃烧的灼热温度都被隔挡开,取代作奔跑原野、茹毛饮血的野兽浓膻,夹杂着皮毛被烫毁的焦糊。
恶心、去死。
华胥嫌恶皱眉,不禁泛起尽快击破对方命脉、再扔远点的念头。烟雨青山的长枪缩手反提,压身侧滑、锋尖便刁钻地捅穿额穴。
血液脑髓“哗啦”从伤口里喷出,被升起的水幕悉数挡在脸庞外。她侧瞥着死不瞑目的狼头,反手利落地切断了脑袋。
头颅咕噜噜滚进还在噼啪爆开的火里,火舌舔舐着粗厚皮毛,烧卷蜷聚成扭曲的硬炭,接着再燎烫紧绷到变形的皮肉。
变形的空气后,野兽沾灰淌血的眼珠贴着地,只余一半粘腻又脏污的无光细仁外翻,死死盯着她。
眨眼,灰黄眼珠涣散扩大,变成一扇特殊加固过的窗,间隔了室内与室外,连战火纷飞的轰乱都被减轻:“我们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那么多洞天都沦陷了,那是倏忽,我们孤立无援!”年轻又无措的声音满是绝望,抱着膝盖躲进墙角,忍不住哭腔,“我们都会死的……”
“确实是只有我们罗浮,但我们的人难道死绝了吗?”
朱柿衣裳雷厉风行地推门踏入,与方才喊她的声音如出一辙,倏尔便有无形巨力拉动少女站过去,扯得她浑身都是断裂的痛感。
吃痛地低声抽了口气,医士敏锐察觉,手里飞快拆开药品给她包扎,语气凌厉地训:“多少云骑还在前方奋战,你就绝望了?!”
“战士视死如归,拼命与那些孽物对抗,守护罗浮。躺在这治疗的人,每个都可能留下无主玉兆、一去不回!”
扯紧纱布裹住裂口,赤桐惊怔了半秒,而后便咬死牙关:“我们在战斗里帮不上忙,救人增加生还率难道都做不到吗?!”
她大抵就华胥的伤看到了战场形势,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无力流过眼底,很快又被不甘的怨憎冲散,强撑着没流露异样:
“别蹲在那哭!都站起来!接下来有得是忙活!”
麻利打上绷带结,医士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发狠:“我们能救云骑战士,而他们能救罗浮!所以都别给我一副没希望的样子!听到了吗!”
“还有你,华胥。”
都准备离开的赤桐又转过身,紧紧凝锁着她,攥柳叶细刀的手用力到骨节青白,像在竭力克制什么。
窗外还有火光爆炸的响动,冲击猛烈,震得地面都在不断动荡,和她眼里打着转、死不肯落的光似的。
“……记住了!”她猛然扑过去用力抓上少女肩头,语气强势如命令、又悲恨如恳求,深狠切齿道,“你一定要给我、从前线活着下来!”
快要装不下泪的赤红眼眶拼命睁大,猩色浓郁得刺眼,几乎叫人担心,待会儿滚下来的到底是血还是泪。
在云吟加持下都重到暂退丹鼎司的伤势,无疑让医士想到了这战场可能性最大的结局。她有些绷不住腔调,恶声道:“就算敌人是倏忽!是令使!”
“你们也绝对不能折在这场战斗里、任何一个人都绝对不能!听到了吗!”
说来蹊跷,耳边炮火连天、杀戮无休,华胥竟然诡异地安静下来,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满心都是哀极欲笑的戚然。
结局是早在心底成了形的,她知道。可是还会有谁,在这场大战里以生命为代价,一次次地飞蛾扑火呢?
无法数清。
可对视着医士充满愤懑的眼睛,她却没说这种泼冷水的话。煮沸般无法平息的杀意遭悬河而注,全数从滚涌的激昂中凝定。
不是熄灭,而是刀刃出炉前,最后一遍浸没定型的冷却。
“我会的。”
少女轻声,纵然苏醒的画面尚不清晰,也轻车熟路地循心启唇,说出不知道已经有过几遍的回答,甚至能弯出一个笑来:
“我会让他们都活着回来的,我也会这样的。”
她发誓,她保证。
静默在两双含泪却悲喜不同的视线交汇里短暂笼罩,旋即是“轰隆”重响砸向窗外,气浪猛拍玻璃面,激起弥烟漫尘、飞沙滚滚。
棕红火光肆虐跳跃,猝逢飓风压过,瞬息收扑成幽冷青橘穿透墙壁,燎原烧进室内。
所有人影立时纸片般被吞噬,沙塑倾塌般消散满地,蒸开满目幽冷的灰色雾霾,飘摇出一股变质、更让人变脸的甜香。
“咯咯咯……”
树影蠕缩、低笑如魅。
葳蕤草木扭曲生面,金枝蔓延,皴裂树皮灵活柔软地游过眼前,翕动着艳薄脆弱的血管。
触手般扭曲生长的细枝扎根入地底,伸开皮肤滑肿、烧伤严重的灰冷手臂,面容诡冶的长发女人俯身在天,枯腥发丝悬垂。
“五浊恶世。”或尖或粗的嗓音汇聚成空荡的声浪,冰冷幽火顺着枝条蓬勃,“居然还有、你这么有意思的孩子。”
“你真的不愿意,跟着我走吗?”苍老又年轻的脸勾起笑,身后浮枝似尾,恍惚便叫人浑噩了思绪。
华胥漠冷了神色。
看到那张脸时,一股森冷的冽恨嘶吼着升起,她几乎是瞬间召动了武器,水影金丝失控般爆发在周身,骤然点染开一双青蓝透目。
倏、忽。
认知里闪现这个夹杂她滔天恨怨与鄙恶的名字,与这张脸庞分外合适。
理智漠然地防备,可这副属于旧时间的身躯却在暴怒。少女眉目凌厉到迸发出尖冷的戾气,毫不犹豫地向祂发起攻击。
可就如同漱涯龙师一般,她再度无法伤到这群回忆里的可恨仇人了。
长枪飞旋,迅捷削落七零八碎的枯韧荆藤,少女御水化千百箭矢、直击对方面门,却又被故技重施地拖入一层无光寒室。
雾花视线晕开水下浸泡太久后产生的浓黯锈绿,古老而阴森,无孔不入地透着极北雪地里的刺骨寒气。
“罪囚华胥。”威严声音男女皆有,撞钟似的震得她满耳嗡鸣、站不住脚,“勾结外敌、妖言惑众,身犯不赦恶逆。”
冷硬锁链巨蟒似的攀绕全身,半吊半扯着将她绑起。清明被寸寸蚕食,稠厚黑暗犹如腐蚀性黏液,一点点漫过燃着余烬的意识。
思绪被烫开漏洞,耐心地片片毁坏所有画面,从背景、人像,再到更深层的细节与思考,最后是情感。
盛怒、恼火、怀疑,再到无法确定的茫然……空白。
“跟我走吧,我能给你更好的。”理所当然的声音含着高高在上的笑意,“毕竟真说起来,我们这样得到神眷的存在,才是同类。”
停顿的大脑就像锈坏的织机,迷茫混乱并未出现,可卡在牵丝捋线的机器不上不下,反生出一种无波无澜的呆滞。
虽不慌乱,但无思无想。
她立身在锁链间,粗壮铁链如垂尸莽林的死蛇。幽凉异火与爆裂的炮火焰花交叠又更替,远处传来人们错畏惶惧的尖叫:
“倏忽怎么会出现在这!”
“不可能!祂在前线战场和龙尊他们战斗!怎么可能来到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祂难道有突然降临的能力吗!如果是这样……我们要怎么才能赢?!”
“这到底算什么!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罗浮的防线难道对祂来说毫无作用吗!”
“先过来看!这些人的魔阴身全都恢复了!”
“难道只要祂走了,被祂和建木引起的魔阴身,就会全部消失吗?可是……分明当初不是这样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龙女大人!”
如见天光降临的希冀男声听着快要喜极而泣,闪烁不休的画面终于有了定格,好像这些不知所谓的镜花水月即将迎来结束。
不规则的融化色彩凝实许多,深浓斑驳着,在潦草背景里亮得像焰火。一蓬一丛的旺盛,烧得轰轰烈烈。
“你来做什么?”
嗡——
似远似近的男声退去大半勃然怒意,只尾音里还曳着半段激烈。于是喧闹人声,轰鸣交锋全部远去,只余洪炉运作、奇火翻腾的燎灼细音。
“你还记得我啊。”在华胥开口之前,存在于那一刻的身躯缓缓踱步而来,踏上了螺旋而升的浮轨,“燧皇。”
窃蓝轻飘得与烟水无异,仿佛人间早已没了任何能够坠裙压襟的留恋,笑意浅淡,喜悦也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说:“我在罗浮待了三千年,现在即将离任故地,就忍不住想找个熟人来聊聊天。”
“神策府门口的石狮子好像换班了,不是当初那个,怎么跟它说话都不理我。所以就来找你,见到你还认得我……真好啊。”
心脏般跳动的伪阳波动了周身火光,似是在呼应不解的心绪:“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来,你不怕被处罚吗?”
是啊。华胥心中附和,她记得联盟审核严苛,对关押多年的重犯更是慎之又慎,哪里会有想来就能来的道理?
似是为了解释,眼前刹那跃出戎装女将沉稳的面孔。
并非强到令人胆寒的凛冽,更如万载不移的山岳磐岩,从容自若,甚至有些好说话的温和。对方笑了笑,说:
“联盟巡猎星海万年,甚至少见岁过两千者。你昔日便优越出挑,而今阅历更丰、心性更定,重危之战亦亲身历经数百。”
“因而,我欲将你作为我的接任,此后统领联盟、率七位天将继续航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你我名姓中都有一个华字,这也是缘分,你不必这么拘礼。”
来源于同一人、却不处在同一时间的女声左右重合,平和而包容,颤散了华胥掠过恍然、巍巍移动的眼眸。
这是她跌入过去起,唯一一次亲眼所见、而非亲身所历。因此,她未沾染到过去进行时的“贪嗔痴怨、喜怒哀乐”,有了机会品察目下的心情。
掌鳞龙女、持明少主、丹鼎司丹士弟子、元帅下任备选……缺了清宵君、多了下狱者、错了令使战。
魂游天外般的晃神里,封锁不知多少年的裂隙被情绪刺激,流淌出淅淅沥沥的碎漏记忆,汩汩涌出灌顶的失神撼然。
“少主。”
“尊主。”
“华胥韬略士。”
“龙尊大人!
“元帅。”
声音转瞬即逝,似乎每一个都能在她心底被捞起对应的姓名。或平和、或紧张、或尊敬、或含笑淡然。
除却最后一人。
祂沉默着,沉默许久许久,悠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无可奈何地提醒:“……不朽。”
“……我不会被处罚的。”
半空,坐在虚空轨道上的少女也适时笑了。她望着飘摇无定的伪阳,神色是时间久远到漫无边际后所造成的寂寥。
抿了抿唇,她怀念地垂眸轻笑慨然:“我已经是联盟,新任的元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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