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惘然
魔阴绝、形寿尽,这或许是安宁即将来临的征兆。
困于人伦尽丧的寿瘟数千年,这本该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但太平无忧是否真的属于仙舟,这连各舟统领者们也不敢笃定回答。
与长生相关的一切,永远叫人趋之若鹜,何况是解决丰饶魔阴的完美长生。这看似皆大欢喜的改变,必将引来新的腥风血雨。
将军们清楚这一点,但却不在民众的考虑之中。
航行千年的战舰从不缺少英雄,更不缺少荡气回肠的故事。人们虽会随时间推移远离轰动事件、继续投入自己的生活,但记录撰写的笔墨从不吝啬。
坊间开始创作有关寿瘟得到解决、与巨影龙吟惊舟长啸的书文词曲。但因事关重大,未被联盟正面回应,发酵出的创作也千奇百怪。
有说龙尊祓祸身陨、也有说龙尊收拢神权再现不朽,临别前赠罗浮回馈,往后便再无瓜葛、更有甚者,传出了龙尊和丰饶星神同归于尽的鬼话。
终归是距离真相最近也最远的人群,猜测得天花乱坠也无妨。毕竟有人不甚关心、也有人兴致勃勃。
但不论是绘声绘色趋近于真、还是置之不理恍若未闻,这些来龙去脉都远如高天。关乎星神的大事,真实只会存在于联盟的绝密档案中。
就算魔阴消失确实引起不小热议,但目击者始终寥寥无几,一无所知、跟随流言添油加醋的才是最多。哪怕有人猜到真相,也终会隐没入其他杜撰。
待落定之后、这变故终还是一则众说纷纭的不可解。
……
“叆叇茫茫、有龙衔光。”
街边茶楼里,小嗓咿咿呀呀地唱,伴着难得轻巧的鼓点,惊破“轰隆”一声如悬耳边的雷鸣,撕开略显灰蒙的天。
霆光浅黯、短促轻快地炸亮了半秒天幕。春日料峭的风适时吹起,拨动檐下金灯银铃不住晃荡,吵乱了新撰的曲目。
“形寿祸瘟久留长,恨六尘颠覆、昏昏事却忘。”
婉转曲调不似过去那些壮烈激昂的风格,更像午后幽夜哼唱的曲。似是随了故事主角,痛意都是温和的不浓不淡。
景元正在转角的街口远眺,尾音纱帛般绵延而来、越荡越细,在曲折街道复吟着首句再接新词,蓦然便僵滞了青年全身。
像是未能反应的梦被敲破,虹膜动荡如夕阳湖光颤荡、涟漪纷起,泛扩开不知该以错愕还是怔愣命名的闪烁情绪。
“叆叇茫茫、有龙衔光。”
风吹柳梢动,清悠小嗓还在珠落冰溅似的遥远吐字,声声更敲魂:“云楼披海千重浪,遥呼日唤月、漆夜点清芒。”
随天色幽深的翠绳青帘遮住了青年身影,将急剧收缩的眼目摇乱在柳梢下,挡不住曲声传荡、也掩不住那身战栗又克制的僵硬。
——似乎数月过去,他此刻才开始接收故人不在的消息。
分明他还记得接到通讯时情景,记得醒来前的梦。却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应将军的告知并挂断通讯、踏上归路的。
素来优越的认知能力被剥夺得一干二净,昏顿感滞涩麻木、怪异如失魂,像身体对精神了如指掌后的保护与缓冲、让他连痛苦都无法发觉。
不辨冷热的阴霾沉闷在胸口,像含了千斤雨水与尘土,浓厚得透不进一丝光亮,同现在的天一样压抑昏暗。
喘息大抵是还在的,就如日轮也确实还在天空悬挂,只是压顶阴云越发沉重、迫近地面,很快就能轰鸣坠落,将人吞溺在无可呼吸的冰冷里。
而他,也好像是终于摆脱了清醒的浑噩,认知到有个最想被他问候上一句“久别重逢”的人,已经不在了。
只要隔一个不辞而别的故人,未能相伴的、不久远的十几年竟变得如此陌生漫长。
时间在陡然来临的失去里被无限拉长,痛苦被感知捕捉前,茫然先弥漫了千年。直到人亲眼看见变故,恍惚才能被彻底撕裂。
就像现在。
见证鲜血淋漓至透骨的尖锐现实,而后在头顶降一场潮湿此生的阴雨,长久过万载、深刻如昨天。
“轰隆!”
灰蓝近黑的天穹掠过庞冷的霆光,冷冽细风长针似的钻进骨缝里,寒意霎时铺展,狰狞的霜色撕开足够瓢泼人间的大雨瀑落。
唱词淹没在撕云的里雷雨里,滂沱水珠打湿了发丝,绺绺湿漉粘上皮肤,冷得他陡然在颤栗中回笼了思绪,如梦初醒。
曲声还在继续,隐隐约约在雨帘后模糊地唱,但景元已经听不出后来在唱什么词了,只能隐隐听见几声鼓点,捕捉到“朝露”这字眼。
骤雨洗去了街巷所有色彩,浸泡出满目陈旧的苍白,像一页失落的老相片,早就在不经意的遗忘中失了真。
地面积蓄着一层波澜不休的水镜、溅珠飞晶,倒映出一段深翠下被砸成晕花的身影,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
没带伞他也不着急避雨,怔怔看着被倾盆冷雨浸没的环境,撞入眼底的水珠晕开一圈红,吞涌来一段封存的记忆。
“今日雨大,等停下已是晚膳后了,我住的不远,这伞你撑着。”
说来不凑巧,272年前的雨在不合时宜的春惊蛰里复苏,好似雷鸣不仅是对万物的惊醒,也在呼唤昔日那场几乎生灰的霶霈。
储于岁月深处的声音苏生耳畔,分明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连雨水都有着温度的区别,他却仍生出时光倒流之感。
“……真是遭了。”
望着无尽淋漓的白雨,雾色将来去道路都笼罩在不可详见的朦胧里,景元失神地轻声喃喃,竟露出一个极其柔和的笑:“这次大抵是没人送伞了。”
雨下得太大、他也没事可急,不会有人再同他不小心撞一起,而后还认出他的身份、将伞相赠了。
虽然这么想,景元还是向雨中走去,循着当初那条火急火燎的路线向前行,浑身湿透地走过看不真切的商铺茶楼。
淅沥不绝的雨声如同隔界,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隔开了长久的时间,也好像他当真得缘分垂怜、造访了稚嫩又冒失的百年以前。
每一步都宛如踏足在逆流的光阴,一尺一寸地行过,经历与离别就会随行进被雨滴冲刷洗净,回到那个尚未遇见刎颈之交的过去。
就好像,他可以就这样重新走过这弥足珍贵的两百七十年。
途径的某段无人廊道时,青年陡然瞧见两道相撞后退着踉跄、年轻到稚嫩的身影。一者满身湿淋的抱着书、另一者安然无恙地撑着伞。
属于女性的窃蓝被撞得平衡不稳,墨色发丝随突如其来的摇晃飞扬,沾了雨水,擦过少年裸露在手套与袖口之间的腕。
那缕凉意好似甚至蹭过了他的皮肤,柔顺的微凉幻觉般钻入感官、稍纵即逝,而后便连带着两道虚影也毫不留情地一起消失。
再定睛,雨中仍仅他孤身一人停留。
直至站到演武场前,景元也没有碰上任何一个人——包括那道心底在微弱希冀着、理智又明知只可于回忆里再见的窃蓝。
她也没出现。
理所应当的。景元顿了顿,冷雨顺着面庞温润的骨形流下,眼睫上积蓄的晶莹也随之滚落后,才抬起头来笑。
分明狼狈,他却还能将眉眼温和地弯起。像束手无策、但偏生没有任何责怪,而是一种对最信赖之人的纵容与顺从:
“看来……只能梦中再见了。”
虽然事实诛心,但原来那场叫他喜不自胜的梦境,是他们临别的告辞。而不是缘分深厚、即将重逢的美好预兆。
如烟水流雾、月华清光的人,到底也还是随云水漂散、明月敛辉而离去。只留一场足够占据他人毕生梦境的绮丽惊鸿,供人瞻仰眺望。
待回了家沐浴过、换好衣裳,青年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听起雨来。
风雷鸣声喧嚣浩大,冷厉霆光几乎透窗跃至眼前,惊晃了短促烛火。他投望去,本映不出这点焰光的鎏金眸子难得黯淡如翳,终还是擦亮碎隙大小的星火。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适时的,相关华胥的记忆又从脑中纷涌,恰是选词唱罢的少女启盏弯目的笑颜,半开玩笑道:“你不会这般有样学样吧、景元?”
他彼时还未曾想过来日与她的离散,只惦记同华胥说笑,因而答得轻松又快活,眉眼都惬意地眯起:“知交亲友皆在,何必风露立深庭。”
“不然届时又叫提着扫帚赶回去,可不久就又多一件不得外传的糗事,得不偿失啊。”
不知是否该将此称作宿命的伏笔,情绪反扑得庞大而孱弱,宛如奄奄一息,只能叫人在千言万语的翻腾中沉默,最后道一句:
只是当时已惘然。
百转千回的沉涩如烟水织丝成网,磨砺拉扯在细小的裂口,吐雾似的团团涌出细密又无言可述的窒痛。
人似乎当真是要学会避谶的,若是早些年不这么不以为意,今日是否也就不会挑衅到命运、再天崩地裂的拆走一人了呢?
虽然目下也未必就是命运的选择,但亲密到几乎共享生命的人离开,到底人也难以一直理智地不为所动。
想着,景元又压下眉尖、有些惨兮兮地笑了笑。蓬翘的发丝末梢被染上夕晖的昏黄,在眼前被甩开,又向窗外晦雨投去,缓慢萦起无法言说的纠深哀冗。
像溶水的金砂,流星般在融化的寰宇间坠落,每一缕看似轻盈的逶迤都厚重至极,在浓稠的斑驳里艰难游动。
它们从喉管最底发酵成长,从脑中丧失运行轨迹,而后沉抑匍匐过肺腑与肋骨,向其他内脏撞得粉身碎骨,爆裂五脏六腑的酸痛苦涩。
纵然无奈,却也还是全部接受了。
“虽然不知她具体做了什么,但、建木不会再危害任何人了。”
腾骁将军喜忧不明的话音重新绕回耳边,眼前也适时浮现出其皱眉凝重的脸:“长生灾殃,从此或许就将于仙舟中偃息,新祸便也会开始蛰藏。”
“我知晓此话难听,但景元,你们要做好她不会回来、或是即便归来,也再不会相见的准备。”
那从来没表露出慌茫的眼直视着他,遗憾又可惜的不忍,低声道:“这是魔阴尽绝后,所有人都必然要有的觉悟。”
无论是他,还是镜流、白珩、又或是应星。活人都得把期望降到最低,清醒且理智地往最坏处想,这是独属于成年人的残忍。
其实不必腾骁提,景元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位高权重永远与身不由己挂钩,只要把握权力,他们就不可能随心所欲,哪怕情绪也有规范。
说白了,哪怕再失控,他们也是只能等待死亡来临的人。
如应星,突兀昏迷吓得半个丹鼎司魂不附体,生怕是华胥这一走、连带着把这位传奇百冶也给拉走了,惊动两舟司鼎来亲自检查诊断。
当事人平静非常,甚至有闲心端着茶杯笑谈:“何必这么紧张,我本就是因龙女才好活至今,说白了,如今赐生执死于我的、都是她。”
“哪怕她要将我一并带走、那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噙笑,语气平常如叙述什么真理事实,“反正决定在她。”
那俊秀的眉眼被额发遮挡,依稀瞧出眼尾翘着弯,仿佛谈起的不是生死大事,毫无怨言得近乎有些欢迎少女的处置。
“素渺说她回来时,会失去曾经的所有。”
心神另有聚焦,应星眼神落在地面,幽深思量压低了音量,转述得缓慢:“只有绳结解开、回归正轨,她才会与故人重逢。”
纵然不知道何时解开绳结、华胥又何处所言,但他们都信了这条嘱咐,几近当此作预言般毫不犹豫投注了信任。
不假思索将这些话全盘接受并且期盼等待,好像遗忘了赌注的后果有一败涂地这例、执着得完全昏了头。从没想过若这只是华胥缓兵之计的镇痛麻药,又该怎么办。
风拂湖面生起波澜荡漾的鎏金略微聚了焦,思绪漂游着回了笼,定格在敲珠打叶的晦暗,隐约辨出摇乱竹枝的轮廓。
风摧雨折的打击“嗒嗒”叩上窗页,景元的视线也陡然如被雨珠打落,颤睫似的眨了下眼,目光悉数笼罩上桌边的木雕小人。
中心的蓝衣小人负枪托珠、屈膝半漂,好似能立即游弋临空。景元伸出指尖去摸,触到满手被磨打平滑的颜料细凉。
烛光将手指染上清橘浅灰,落在小人窃蓝衣裳,犹如浴日黄昏的汪洋,让他不自觉又想起少女静坐灯下笑的模样。
“若当真不回来了……”
半晌,停在木雕的指尖轻柔抚了抚指下的簪钗刻,仿佛在接这小人遥遥传讯,声音轻如弥散的烟水,又轻又低:“也别光只要应星哥一人过去啊。”
“哈……你若听见这话,恐怕是又要问我,是不是将你看作厉鬼、急着索命故人了吧。”
景元失笑,理了理木雕颈上的小巧珠链,措辞语句却是华胥会向他有意问询的为难,显然了解透了这姑娘。
“万请龙女明鉴。”他了然又熟稔地垂了眉眼,笑得柔和又怀念,“哪怕是当我嫉妒捻酸、也别如此戏弄我呀。”
登仙成神莫做鬼。虽说人死皆是如此一遭,可这阴森昏晦、毛骨悚然的字眼,怎么都是配不上她的。
皎洁无尘的月华,拟成冰雪尤嫌落尘又寒冷,哪年哪月若有人写了鬼之一字、还添个厉上去点缀形容,挨骂都是活该的。
升格星神便再无相见了,但魂魄飘零似乎也不是好去处,不如寄希望于丹枫能找到她、等上他们几人一等。
想着,景元还是慨声轻说:“终生尽献联盟,裁不出几缕留己赠人,便偷些光阴寻清闲时作伴、本是我们六人共同所做的决定。”
“却不想如今逐个离别,昔日之约……”竟是同生未半、共死不成。
碧落难见、黄泉禁寻。
他掖下未语之句藏入喉中,终还是收回远眺的视线投落,看烛光飘成一簇短促橘亮掠入眼底,清晰照出虹膜浮映的圆头小人。
那神色浅淡、又寂寥得难过,偏偏情绪就像蒸发的水汽一般平和,见不到应有的尖锐与激烈,只是静默无声地弥生着。
“将军还允我在星海浪迹个百年,不急接任。有你这遭祓祸之恩,千年万岁我们也都等得起了。”
所以要是一切顺利,待罗浮后日群英荟萃、不必他们操劳顾虑,也有后继者接过职位,便也就是再见之时。
“但若只是缘分浅薄,再无重逢。”
景元顿了顿,语气是如虔祷地似的认真,随着眼目慢慢抬起、又半释然地笑了一声:“也请月辉拂世时,莫忘顺势投赠一缕,予在世的故人。”
“……就当全个念想了。”
惺忪短焰下,青年面目被擅长蒙蔽的暗色笼罩,同残阳收束时于湖面挣血的反射如出一辙,模糊不清地吞掩下了所有表情。
是能够辨认的怅柔也好、不可探知的纠缠忍耐也好,都会被他天衣无缝地藏起来。
而此日之后,每个昼夜交替的光阴都将只属于他们,就像茶楼中婉转空长的唱词所写那样——朝露事记余几行。
祓祸消灾殃、神返丹阙乡。
……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慢吞吞被掀开,于隔音甚好的房间里寂寞地哼唧一响,雷光透过窗闪了一闪,引来一声抓狂又凄厉的惨叫:
“啊!完蛋了小姨!”
年轻女孩仰头就是哀嚎,欲哭无泪地抱住怀里的书:“我看到刺命录第陆卷了!这个走向好吓人!这就是骗人进来等忽悠瘸了再杀啊!”
门外的人走了段距离,推门探进半个身体,无可奈何又恨铁不成钢:“宁澜,今年就要结业学宫了,一点不学你要怎么考试?”
“夷则姐姐会帮我补课的嘛。”宁澜小小瘪了下嘴,很快又想起什么把脑袋往前伸,“不过小姨,姐姐最近怎么都不在家?”
成年女子欲言又止半秒,折中了说辞:“太卜司事务本就繁忙,夷则又是首席韬略士唯一弟子,工作难免多些。”
“说起来……你手里这书,也是夷则送你的吧?”
宁澜低头看看怀里精美的书册,本来想说就小姨的话说些什么,但又叫不确定的求证拐了思路,点点头:“嗯!”
她性子也跳脱,并不热爱书本课堂,也就话本还看得起劲点。所以也正痴迷某系列故事的表姐夷则自掏腰包,送了她全套《云州列传》。
因生得晚,宁澜从记事起,就知夷则是全家最出息的人。就职太卜司、甚至拜于首席韬略士华胥座下修学,前途光明得亮瞎眼。
不光如此,她姐姐过年还会收到来自对方的贺礼,私交明显也甚好。
所以在姐姐捧着话本,信誓旦旦告诉她:“你不喜欢的情节都不会出现,这书里有少司命在,无论是谁都不会出事。”
宁澜到底年纪小,说话不甚过脑。头一歪,就不解地向毒唯姐姐问了句最不该问的话:“那万一出事的就是少司命呢?”
“不可能。”
大概已经成为了永生不移的信仰,夷则不为所动地摇头,分毫被质疑的气恼窘迫也没有:“这世上就没有少司命解决不了的事。”
十岁出头的宁澜接着没眼色地举起书:“可她在这段里已经生死不知一次了唉,这不就代表她也会输吗?”
“她就算是当真确定了死讯,也会像古国神话里的不死鸟,完好无损地回来。”夷则抬起下巴,与有荣焉,“少司命,就是最厉害的。”
幼年时听不懂的话,长大后终于多少有了些认知,宁澜抱着书,指甲在手臂上戳来戳去,极尽纠结的模样。
“……小姨。”
隔了好长时间,长到好像雨都停了,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收紧胳膊,谨慎抬眼,苍白又无措地抿了下唇:“夷则姐姐,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很伤心?”
少年人皆不识愁,何况一个百岁不到的仙舟孩子,更是尚且连生离死别都未曾经历过。
但当想起好友要转学方壶时的心情、宁澜将痛苦转移至阿姐身上,不免心疼起她来,皱着脸问:“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
女子闻言,下意识蹙了眉,她真切从宁澜脸上看到了惆怅的难过。那与女儿闻讯时的不可置信截然不同,是不与生死挂钩的温柔。
“……她遇到了一位良师益友,且是愿意毕生追随的人。”
凝伫半晌,女性终究还是叹息,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百年情谊,今朝陡然失散,无论换了谁都是不会开心的。”
百余年的学习下,夷则奔向独当一面的势头越发昂扬,天天叫着绝不给老师丢脸,也确实凭本事叫太卜韶琉重用信任。
作为昔日头疼过夷则不学无术、怕女儿幼稚一生的母亲,她当然乐见女儿如此。所以知晓女儿结识持明少主时,她无疑是高兴的。
但就如老者们睿智而长远的担心,不管到底是一语成谶还是慧眼如炬,这璀璨高远的启明星引人争相追随,同样也将令一切付出代价。
或是永垂不朽的陨落、或是于任何人而言都无限遥远的距离。
“相信你姐姐吧。”
静默许久,女子摇头长叹,担忧又欣慰地将视线抬起,遥眺向太卜司的方向:“她到底也是距离那位大人极近的人,学得到扛起任何责任的本事。”
“至于其他……也由她去吧。”
是仰慕还是其他什么都好,都用不着她们这些掺不进的人管,这段缘分已经到了尽头,最多、也只有一面的告别可见。
兴许是在梦里,又兴许是在寿终正寝的那一刻。
第127章 旧信
尘埃落定,春秋又过。
存储案牍库中的《仙舟通鉴·神策府通录》更添新列,在时间的逐渐推移下,由策士记录下快如光电的百年要事。
【联盟星历7618年。】
【前任罗浮龙尊「华胥」起变鳞渊,隔洞天成孤岛数刻,惊赤鳞黑龙出海破云、吟啸彻空,后不知其踪。】
【同日,十王拘下魔阴尽绝,形寿有终。不死建木根须蜷萎、并幽囚重犯倏忽长眠,命脉渐微。】
【星历7810年,上任神策将军「腾骁」退位,荐前云骑骁卫「景元」为继。天将共议,月余后正式新任神策将军「景元」,统御罗浮仙舟。】
案牍库内。
晴夏抚摸着册文,摘抄另录的手顿在半空,丝绢合成的纤细声音简短念诵,叫她望着早已干涸的笔墨,后知后觉地想起:
——这书册中最新的一句话,竟都是百余年前写下的了。
距这位继任前便万众瞩目的将军受封天将、已过去一百五十年。退位的腾骁渐淡出视野、自寻悠然。新生的罗浮人若唤将军,都是指当任的青年。
原来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策士难掩恍惚地低眉,望向青史上熟悉的名字。斜方有明光透窗来,投打在册文上,在平滑书页上反射出刺目的金白。
恍惚,她好像又借由这于名氏上绽放的璀芒,看见了名字的主人。那个坐镇中军、卜算献策的轻蓝身影。
总是这样,雾洇叠潮的袖裙常飘曳在光影交错的刹那,瞬息又将消湮,好像一场连蒸发都来不及就破碎的白日梦。
三百四十二载春秋过去,仍有人在最不经意的失神里看见她。
忽而,窗外钻进一阵细风,摇枝吹叶的摩挲窸窣,卷来一片脆弱的青叶。
晴夏适时回过神,伸手从窗沿拾去,顺势打算把窗合上。这案牍库存书文要录,灰尘都不让留、更何况一枚叶片。
为防疏漏,策士俯身仔细查看着四周,头顶温热光照流淌了满庭院,一俯身探出窗,就能见院中、被日光慷慨落满身的白发青年。
他支颐在棋桌边小憩,撑着额头不动弹,垂落的银发亮如霜雪泼落,将大半张面目藏遮在阴影里,看不清是否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满顶天光分折挣散,自拟造的晴阳挥洒、合为无隙的万束笼罩整片洞天,将半透如冰的星阵棋反耀出光芒,也就这样突兀闯入了青年的梦境。
迷离画面消散在意识苏醒、眼前被晒成淡朦的熟柿色的那刻。好在未瞬间便消散无痕,大多储存于记忆中。
景元睁开眼,缓慢适应着过于醇厚的蜜汤色晴光。视野中已是界限分明的棋局,脑中却犹有星海未退的瑰冷,笑却已不自觉抿起了。
三百余年、十二万余个日夜。
世事变迁,联盟在治理下平稳安定地继续航行、建木逐渐长眠、人伦尽丧的末路也被强行篡改成逐渐虚弱的寿终。
他也终于梦到她一次了。
在那场近在咫尺的梦里,天顶倾泼的水声空旷清灵,鸣溅着奔涌,汇入远处的无垠汪洋里,化作漩涡转卷着不知流往何处。
景元看着眼前神异的景色,很是稀奇思维竟能在梦里不受干扰,便也落坐在透明无形的屏障外,不执着往前。
他伸手,试探又怀念地抚摸上那片阻隔,无奈地轻声感慨道:“你留下的传承已择主了,但清宵龙君,仍是仅你一位。
伴随清朗话音,现实里的记忆也一并如画卷般铺开,忠实而沉默地在他脑中顺时间将事迹流淌。
不论继任前后,景元都将这些年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想若有一日能梦中再见,便告诉她、罗浮一切都好。
华胥留下的传承找到了能够承担的持明,并在龙师素渺的辅佐下接任尊位。但继承者绛罗称自己传承不全、不敢冠清宵之号。
召集龙师议会后,绛罗联合前尊旧部,开下位号分剥的先河,单继龙尊职位,不冠传承完整的真龙君号。
话头暂时休止,被目光深切注视的少女还是枕在岸边沉眠,毫无苏醒之兆。
那身青蓝华裳瑰丽如披星天、曳冷海。星轨在裙袖蜿蜒,山海化绶帛环绕,衣角堪堪落了一寸入水、便将途径的银河染出大片绮斓。
他想伸手去抓,指尖仍旧只能停在那片壁垒前,如讲述故事般慢声又笑:“丹枫哥的转世诞生后,白珩跑去将人抱了回来、由我们挨个带大。”
“龙尊绛罗与龙师们未拦着、还常送东西过来给他,想是你至少就嘱咐过的缘由。”
瀑流溅溅的水声清如珠玉碎,恍惚此时还是他们并肩同行的年少,远远看着那道衣如烟流的身影,景元喉咙一滞、抿唇失了声。
“……他为自己取名丹恒,现今百岁有六。”
低沉叹了口气,青年又垂着眉目,笑意柔和而欣愉:“前些日打算和白珩出门游览星海、增长见闻,明日便要离开了。”
时到如今,新人都已成长得独当一面,那些走远的故人才更是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英雄的篇章从来不会断绝,但每一篇事迹背后都到底藏着多少血与泪,在时间更迭里,渐渐少了人知情挂心。
“你……”
景元顿了顿,忽而再开口,翻覆的画面却半化言语、半作堵塞,令心魂全数搁浅在过去里随心绪沸腾着,一字也吐露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当真见到了她、不知这是否是梦中重逢,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过去曾梦见如此异景的时候,华胥还在身边。听他娓娓而谈那些被单独挑出来的景色,笑答他兴许当真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少女昔日不知听闻的绮丽美景来自有她的幻梦,如今也听不到了。
景元抬起目光,焦点微颤地深深凝视在蜿蜒的青蓝裙袂,既哀又眷。倾泼的银河开始逐渐远去,他伸掌、终是完全贴上那片阻隔。
不冷不热、毫无温度,就像什么也没有一样。
大概那其实是生死、或神凡之间的无形边界,于是青年稍微翘了一下唇角、很轻又很慢地对那沉睡的人影道:“那便……下次再见吧。”
纵不知晓待到下次究竟又要过几个百年,但好在他的一生也还算长,等得起下一场这样仓促的梦。
“将军。”
呼唤声从身前几步外的位置响起,回忆绚丽缓缓自脑中如幕布落下。
景元回过神来,穿过树荫的天光醇沛得淋漓,逆光而立的策士几乎全部身形都被明金吞尽。
“前段日子的水师演习一事,龙尊大人已拟好了队伍名单,派遣龙师亲自送来了。”
支撑额角的手松开,景元打理着脑中思绪,顺势在太阳穴稍微按了按,而后平和地点头微笑:“嗯,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持明前两百年的政务都是龙师边处理边传授,近百年新主才上手接过,开始了同上任一般埋头政务的生活。
不过好在,华胥所留龙师皆是实力与忠心同具的可靠之人。不论是商会或是军事,都有指掌多年的部下和正在被培养的下任。
走入正厅,景元便见围拥高台的短阶下立着两道身影。一者白绿锦衣、一者暗红锦披,正间隔几步距离交谈着什么,气氛和谐而礼貌。
龙师态度和善,却没有该与之配对的亲昵,只怀揣着柔和善意,欣慰又遥远地端详着少年,须臾说:“听闻小公子去时已定,今次是来同将军告别的?”
“……是来道别。”音节在喉咙里拉长,少年俊秀的脸难得露出不知何言的犹豫,“但亦有疑惑,来向将军求解。”
素渺惊讶地扬起眉头,虽觉得惊奇,但却什么也没有多问:“如此,那小公子先请,属下稍后再向将军交接名录。”
“啊、不,无妨。”
龙角的少年立即摇头,蹙眉纠结的神色刹那松开,礼貌而尊敬地示意她先请:“龙师以公务为重就是,我不急于这一时。”
能找到神策府来的事,不论什么、将军都会接见,不存在谁没机会一说。何况本就是素渺携公务先来,他的解惑不过是晚几刻。
想着,丹恒压低了眉尖,将袖中的信封攥紧,心底起雾似的泛升让他忍不住想叹气的幽萦情绪。
素渺适时投去关切的目光,在少年因低垂下而被发丝遮挡的面庞间端详,轻易便看出那双苍蓝眸子里正晃动着什么,混乱而繁杂。
能让他这素来安静的性子都坐立难安的事,这会与什么相关呢?
最擅在交锋中寻找破绽、而后一击按死敌手的龙师凝眉思忖着,忽而想到自己半月前交予过少年一只木盒。
那是华胥失踪前嘱咐她的东西之一,称待其兄长的转世决定要离开仙舟、继续旅行时交付。
素渺记在心上收藏多年,从未逾越查看。待到听闻少年将要离开的消息,才以“清宵君之托”为理由终于把东西交了出去。
所以她的尊主留了什么,才叫少年如此心神不定呢?
垂目遮下眼底叹息般悠长的浅光,素渺毫无窥探的好奇,就连出声试探都不曾,上交了水师军演名录、便转身告辞。
大厅内只留下笑眯眯的青年,和不知该怎么开口、踌躇着欲言又止,但倾吐询问之意几乎能冲出咙目光的少年。
“……将军。”
“嗯。”
景元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双眼适意而宽容地弯成弧:“听你道,想向我求个解惑。不妨直说,这是什么事、在现下困住了你?”
“此事……”丹恒更皱眉心,斟酌着理清措辞,凝重地慢了字音,“准确来说,是由素渺龙师前些日子交给我的一只盒子而起。”
“她称盒子是清宵君嘱咐、待我准备旅行离开时才转交,解封后,我从中拿到一封信笺。”
清宵君、华胥。
提及这个名号时,丹恒不出所料地看见青年轻松自然的动作僵硬了一刹,竟是光提起名字都能让他晃神。
自记事起,丹恒就无数次听闻这个名字,而不论是照料他长大的人、或是他自己,都与这个名字的主人渊源颇深。
能逗得他恼怒乱跑的白珩当众失态,在团圆饭的夜里喝得烂醉,追着看不见的幻影要抱、而后在剑首镜流肩头哭得失声,也是因她。
那天的镜流难得流露出了悲伤,女性从来清冽的眸子似冰湖融化,潺潺涌着从心底冒出的氤氲暗光,一下又一下拍着飞行士的背。
于是,丹恒忽而对那段过往起了想要窥望的好奇,向景元发问了稚嫩又懵懂的探究。
满座虽沉默,但也还是应了,重新启封了那座经年来无人邀请、亦无闲来见的宅邸。
丹恒只记得自己那时看到一架秋千,设于雪绽霞铺的海棠树下,见到便如脚下生根似的定定望着,不肯走。
那时年岁小,满心迷茫,除却记得自己与来监督打扫的素渺对话几句、他就只知自己大哭了一场。具体发生了什么,都是靠白珩的转述。
犹记得狐人抱着他,摇摇晃晃地说:“你对那架秋千问‘这里有人吗?’素渺龙师就回答说,‘很多年以前有’。”
“什么人?”
小丹恒又发问了和当初一样的话,狐人却没笑,抿唇沉吟一阵:“前任龙尊,清宵君。也是你的前世,丹枫的妹妹,我们的好朋友。”
“本来。”白珩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很轻很慢地吐出来,像是怕惊扰了谁一样,“也该是抚养你长大的老师的。”
“那,她现在在那里?”
“我不知道。”
白珩抱着他,继续慢悠悠地摇晃,故作轻快地说:“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她啦,都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等到她呢。”
“那我也不能看到她了吗?”
“……”
狐人沉默了,摇晃的动作也彻底在凝固的气氛中停止。
她愣着,漂亮的天穹色眼睛多出点清透的光,最终学着素渺深重的话改了称谓、慢慢说:“或许你会的。”
“偶然的一个眨眼、或是光影疏漏的瞬间,或许你就会见到她。”狐人岑寂而落寞地低声说,“又或许,我们谁也见不到她了。”
风吹过,精巧漂亮的秋千轻轻晃起来,仿佛有谁坐在那里,一如昔年时斜倚着轻荡、荡过不知岁月几许。
于是,呆呆看着的他毫无征兆便大哭起来,好像要把一切说不出来的情绪和心声通通哭出来。
那情绪奇怪,怪得丹恒记到了如今,所以在拆开信笺准备取读信文时,少年瞬间辨认出了这股莫名又熟悉的悲哀。
他下意识蹙了眉,怀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忐忑与期许,小心展开对折的沧溟纸,映入眼帘的便是开篇的问候:
‘见字如晤,展信安。’
‘此间初次问候你,丹恒。’
字迹被眼目解析时,少年刹那便惊得停滞了呼吸,恍如血液都冷透冻结,耳中嗡鸣阵阵,胸口汹涌的激烈情感尖利钻破了心脏。
是震撼、亦是悲恸。
他不知道这些感情是否有关他的前世、那个与清宵君朝夕相伴的饮月君丹枫遗留,因为其中竟然存在着来自于他的部分。
由自身而生的东西,自己最好辨认。
所以丹恒感到的震撼比看到开篇问语还深。他分明不识得这位龙尊,为何也像与她相识多年、情谊深厚般难过她的离开?
除了来自这副身体的残余,似乎没有其他解释。当然,假如这些情感都不是自他毫无旧忆的心底传来的。
百思不得解压过了五味杂陈,丹恒还是极力先将外涌的情绪收起,找个理由暂时搪塞大脑、接着往下读:
‘星穹列车会在未来再度起航,你可以同白珩姐去寻找那些无名客们,开拓自己想要的人生。’
‘若觉龙相总让他人将你与哥哥挂钩,不妨试试封印本相。当然,决定权在你,这只是一则旁观者的建议。’
‘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谁也不该将你们视作一人。’
该说是笔记太温柔、还是这副身体太熟悉字迹之主。逐字默念时,他仿佛在观阅书信时透过了时间,瞥见少女提笔落墨的身影。
那道看不真切的幻影与人们对她的形容何其相似,温明、清灵,犹如一抹剔透却又氤了雾气的月光。
她全神贯注、平和地继续写:
‘以及,劳请在此时告知景元,提防丰饶民发难方壶仙舟。玉阙太卜与此任冱渊君近日应当都会有联络传来,切莫错过了消息。’
‘最后。’
‘愿君遨游星海、得偿所愿、永无枷链。’
短短仅半页的书信到此结束,却在简练字句藏了无穷尽的信息,疯狂将惊疑塞进少年脑海,庞大得几乎要炸开他的整副身躯。
面庞如被洗去色彩似的褪作煞白,琉璃苍蓝的瞳孔剧烈颤抖着,心底脑中一片滔天汹涌的浑沌。
视线缓慢如卡顿地移至落款,当见纸末最后一行风骨细润的字时,惊雷劈下的轰鸣彻底贯穿了丹恒耳畔:
‘末代饮月龙尊华胥,敬上’
呼吸不受控、思维也全数被搅碎打乱,少年冷汗沁起、错愕又茫然地紧紧捏攥住了信纸的边缘。
不仅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甚至连他是何等表情都无法感知。
站在三百年前,那个少女便自称末代饮月龙尊,隔着时光问候自己、还告知他星穹列车的消息、要他转告将军提防丰饶民。
谁会想得到,对百年后的事件如此了如指掌的人,居然早在寰宇间销声匿迹。这真的是太卜司一句“万载难逢的天才”就能够合理化的吗?
时间在她眼中好似不过是一段录像的进度条,困住世人的东西、竟就如此风轻云淡地被她写在纸上。
胸口蒸腾起的酸涩像被软化的针,半痛半痒。暖风从口中吸进,冷热交融成细薄的网,触及血肉就干涩的钝痛。
五脏六腑只有在绳结的空隙里才能喘息,宛如脏器全都畸变成了蜂巢,任悲憾与震愕在甬道里蠕行,留下忽隐忽现的刺麻感。
此时此刻,他才终于能确定。
那些愕骇与哀痛,原来真的都是因他自己才诞生的。
鎏金静静注视着少年,视线短暂而深长地栖息在信纸上,从字迹里流转一圈,重新投回来。光彩明明灭灭,像经历了一场短促的日出与日落。
听完,将军便又轻扬一下眉梢,再度狸奴似的弯起双眼,从容轻笑地道:“无妨,仙舟皆有七天将坐镇,此事你不必挂心。”
“龙女既说方壶玉阙都会找来,定是她留有后手、也将此事告知了他们。叫你转告,也是想要同我通气、谨防跟不上信息罢了。”
景元含笑解释着,毫无严阵以待的紧张,随意一摊手,熟稔又轻松地安抚他道:“放心吧,她既能对外告知、必是有超过五成的把握的。”
从初见少女便是如此,料事如神、谋无不胜,声名悉起于卜测谋划。
从最早合力出击的玉阙驰援、再到轰动整个巡猎派系的令使混战,他们早就习惯了她的无所不知、与自己身心的无条件信任。
他笑,被头发蓬松遮了半边眼睛,一副温和又慵懒的模样,流露出的情绪却都如同被水洗滤了一道。
丹恒看不懂青年的神色,只依稀从对方怀眷的眼神里判断出、那大抵是千万个过去的日夜织出的默契与了解。
是与他无关的那两百余年。
……
解惑后,丹恒未再停留神策府,而是回了鲜少去到的长乐天别居。
他跟着六锋之四长大,还有前龙尊近侍桐春照顾,住处遍布罗浮。这座承载六人昔年情谊的宅院在其中,却并不被丹恒光顾。
少年只来过那处宅子一次,住甯园的次数,也比路过这的次数多。今日却破天荒地推开了那扇大门,找进书房里。
只因七十多年前,应星曾在他找到丹枫为转世留下的礼物时提到,曾以榫卯结构、为华胥拼过一只存放时光胶囊的木匣。
“龙女奇思妙想多得很,有时候,景元都猜不到她有什么念头。”工匠修改着手中机巧,长嗤一声,“输在她手里、理所当然。”
“不过你可以去找找,我记得她说过,会为准备你一份礼物。”
回忆里,应星随手正正发簪,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那是白珩提议的,但龙女准备成了给你的东西,请我拼了只匣子、就自己前去收拾装备。”
“就看你小子,能不能找到她留下的东西了。”
丹恒本并不执着要找到此物,虽也曾有点一点小失落,但到底不会念念不忘,可今日的信无异让他改变了念头。
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在告诉他:或许那个被少女藏起来,再用‘留给兄长转世’为理由保护的东西,才是他最该去看的。
她曾经展露的一切,或许仍旧在被低估着。
怀揣着闪烁等待确认的念头,少年钻进书房,动作是郑重又怀疑至极的缓慢,以当初寻到丹枫礼物的方法,在书房里深撼着试探。
随着被触发的机关弹出暗格,丹恒在这已经沉寂多年的方寸里,找到了那只榫卯拼接的落灰木匣,心中霎时只剩虽视野剧烈缩放的四字:
果不其然。
从龙师的转交、信件的轰炸、再到他记起应星的话,一切都是华胥早在寻常言语间安排好的引导。
‘不必为我的知晓而感到畏惧。’
少年震颤着眼瞳,呼吸都乱了节奏、沉杂又纠撼地拆解开拼凑的木盒,见厚重书册上放着这样一张字条。
他抿住唇,复杂地拿起那则洞悉未来的安抚,见之下齐齐摞着全册《云州列传·刺命录》,以及数量极度可观的红艳厚封。
‘算来时间,找到这些的你,如今应当已百岁有六七。百年压祟钱,今日便作老师缺席的弥补。’
‘记得替我向他们问好,顺便告知一句。’
迎面适时吹来一阵失了人气的冷风,几乎吹僵指节、吹荡心神,差点叫纸条从丹恒手里飘飞出去。
花影摇乱的橘金夕阳里闪过一点光,像碎玻璃尖端的冰芒,纤细而脆弱,似有什么水晶材质的东西飞过,刺得少年短暂地别过眼躲避。
而门外光影斑驳交错,正照在浮金游墨的字迹上:
‘归期已定。’
第128章 重逢
玉阙仙舟。
束发的青年席地坐在瞰云镜下,任交织流离的光点萤火般迸发、又萦绕着消散,目光难得失神地遥远起来。
“难道卜测告知我明日死期将至,我就得自行了断了不成?”
恍惚间,粉发少女恼问:“您曾卜测过百年前的令使混战,预测出的结局与历史发生毫无一致,这不就证明事无定事吗?”
“况且,难道那位改进卜测之法的英杰、本意是叫人们屈从于命数与卜测的结果吗?”
“我必定……不会让这则可笑的预测成真!我会去往罗浮,如那位清宵君一样!我会在她的遗留里找到答案的!”
声音回荡在耳,揭清了视野超员冷光盈盈的玉兆,与玉珀明色格格不入,蓦然刺破了失神的回忆,将眼前撕作法界光明如浴金的辉煌。
目中焦点逐渐凝结,竟天回过神来,想着方才情景,不免又联想至他那早已义无反顾、奔赴罗浮的弟子。
她是玉阙观星世家最有天赋的灵慧之人,也是在他卜测中结束他命数、并坐上太卜之位的后继者,但在十几年前就被他气跑了。
竟天平静地想着,却并不完全认命地笃定这个被弟子葬送的未来,语声如自言般半喃半叹:“我也、想向那位英杰求一个答案。”
半秒的晃神里,他又在眼前幻浮的那张稚嫩脸庞上、找到了曾在另一双青蓝琉璃里所见的自身倒影。
顿了顿,竟天到底还是把所有话都说给了自己听,尾音如同一缕被斩断的丝线,轻飘散落:“到底,何以为命数的真相?”
数百年前,他便如此发问过。
那时他被师父带去、见到罗浮那位大名鼎鼎的首席韬略士,得幸同她对坐清谈时,竟天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得还年轻。
就算是名满联盟的年少有为,在众太卜间,她也年轻得可怕。但面对自己的发问,她却连思忖都没有。
少女那时的表情是种微微了然又不出意料的回忆,如站在如今、却一眼看尽过去未来的静默,抿唇笑得柔和又慨然:“或许吧。”
“宿命大抵高明到无人能敌,又或许也会出点岔子,但至于天命是否将一切尽在掌握,谁都不能回答。”
她说着,远眺过罗浮太卜司的静谧永夜下的精密阵法,又向他莞尔:“所以卜者只能、也必须学会知而不避。”
得益于这位料事如神的前辈,竟天也曾坚信过事无定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想法也难免产生过动摇。
如早年在萨拉塔的战斗,他们提前得讯部署计划、并联系了最合适的援军。但胜败虽得扭转、困死满军的局势却仍然出现。
竟天忽在那刻对“注定”有了一种奇异的认知,像模糊触摸到什么藏在浓雾里的东西。
好像它其实不是结局、而是一段过程,只是因在窥探时缺乏了某种重要因素,才导致在经历时造成“不可逆转”的认知。
但他无法确定这个猜测,只得继续在卜测中不断探索、试图于有生之年得出答案。
“嗡。”
震动短鸣忽起,将手中玉兆唤醒,亮起屏幕、推起一条被层层密语字符乱码着的讯息,毫无章法如恶作剧。
竟天皱眉,本以为是什么垃圾信息,正要设置清理时,误触般的符号迅速变幻,生成改换作一列可直接看见的话语。
‘命中注定的道路、是否当真只有一条?’
错乱数据从符号疯狂跳转,跟随在文字后隔出空行,好像在实时播放谁敲字输入的录像,落定成问。
‘此疑,你如今可有答案了呢、竟天。’
最后一颗字迹入眼,青年骤然如被千钧雷霆击穿,惊心骇瞩地夺起了腿边的玉兆,瞳孔收颤着锁定这行平和的问候,震愕得盯了许久。
半晌,反应过来的竟天稳住了隐隐颤抖的双臂,不假思索开启了权限链接乱语,死水般的乱码蓦然有了反应,逐一破译为仙舟文字:
‘世间事为何注定发生、命数为何好似无可更改……我仍记得你当初的发问,可惜彼时的我给不出准确回复。’
‘我曾坚信人定胜天,但、什么是天?’
‘什么是命运、什么是卜算、什么又是注定,世人可当真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半自问半发问的讯息从数据流里飞快跳跃,凝化成字字圆转,倒映入全神贯注、仿佛眨眼就会错失的青年眼底,照亮其中破土而生的惊喜与错惊。
好似链接的另一端就坐着那个销声匿迹的人,熟悉的口吻有序排列着打乱的密符,发出机械运作的轻微滋声:
‘我曾问你,第二层楼的人向街边路人发起通讯,称她将会撞上一名打扮时髦的女士,几秒后果真应验,如此可是占卜?’
‘你由此领悟。’
‘那么我想,收到这则消息的你,应当也会像过去一般得到想要的答案。’
如同提示般,有条不紊的破译故障般开始了闪屏,冷光快频率的明灭,反复着乱花的电子波点。好似接下来的消息是玉兆都濒临崩塌的载入。
竟天着实被吓了一跳,瞬间的心惊胆战让他下意识起身想保留下信息、哪怕以玉兆报废为代价。
不想电流闪退只须臾,屏幕便恢复了正常,完整浮现出一行‘阅后即焚’的字迹:
‘由性情造就往后的因果与人生是命运、开始走上第二层是卜算窥探、因果中无法推迟或解开的死结便是注定。’
‘而即便卜算过后也无可避免的注定,是因生时即死时。’
‘缺少的信息犹如二层封闭的窗与视野的死角,所有的破解与纠缠、都在时间当中。’
‘你我所寻求的真相,便是如此。’
二十秒后,字迹在冷光幽幽的屏幕上燃起一簇火,苍白字体烧得通红、瞬息便化为灰烬,无法于除记忆外的地方留有任何痕迹。
紧随其后的,是仿佛当真在数据里付之一炬的灰烬起变、逢风似的旋舞着,好像万千数据里也有一个世界。
灰白烬粉卷上屏幕正中,积雪般累成一行类似《仙舟通鉴》的记录:
【星历8072年,游星「计都蜃楼」活化复制体侵逼方壶,爆发第三次丰饶民战争。仙舟「罗浮」、「曜青」、「玉阙」接连派出增援。】
【罗浮将军「景元」、剑首「镜流」、百冶「应星」、曜青飞行士「白珩」集结亲临战场,再计破星。】
……
“方壶一战,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难得再于通讯中现身的腾骁沉定如昔,习以为常地坐镇在神策府,借通讯观望着一切:“但有他们在,亦并非难事。”
昔日首次齐聚便击破活星,后来更于囹圄中牵制并破坏多颗活星、对战令使倏忽,战绩光耀得再过千年也绝无仅有。
作为“胜利”的代表,今虽已有两人……不在联盟,但只要剩下四人现身,士气便将保持着磅礴高昂、笃定己方所向披靡。
竟天手中浮着那面明光如绸、星轨回环的瞰云镜,沉默须臾,忽似嘲又似慨地笑了一声:“我本想再借帝弓神威,效仿前人。”
如当初般辰矢一箭、战局便完全颠倒般,若他再请帝弓垂迹,方壶燃眉之急必然可解。但同样,他当初的一切占卜所见、也将全部实现。
以惨烈的牺牲换取联盟的胜利,也让决意改变命运所示的弟子、亲自送自己上路。
但清宵君不知何时所留、更不知如何发来的信息打破了一切名为“本该”的走向,对他撕开真相一角,更摧毁了所卜测的命运。
目光挪转开的远方,半映己身半映景的玻璃之外,竟天收敛了神色,深深凝望着。
硝烟隔着疏远的时间再度萦绕,仿佛涌入肺腑。伴随着密如蚁群的兽舰活武,吼声隐隐从最远端的炮火里挣脱开、刺入耳膜内。
冷丽深艳的星海里烧灼着不熄火光,本叫人担心是否会烫化天幕,忽有银光于某处自缩聚星点开绽,弥开雾生潮起的白。
攀延入星海间的剔透光华流涌无尽,薄纱般绵延着,柔和将肉眼可见的寰宇尽头遮掩,瑰艳彻底被混淆在淡光柔璀的朦胧中。
青金石色的身影交错在飞纱似的雾中,唤出急骤如雨的冰轮,过处犹如收割般瓢泼起激烈的血幕。
仍旧是熟悉的指挥舰,景元立在明净窗前、越过投影的无数面全息晶莹遥遥举目,将云骑舰队的战斗悉数收入眼底,无声筹谋着。
有华胥所留玉符,即便绛罗传承不全、他们控制眼前战局亦并不成问题,只要保证方壶未被侵入主舰,周旋反击都自有办法。
“这便是、罗浮清宵君的形变之力了吗?”
年轻到几乎稚嫩的声音随脚步缓慢靠近,如同害怕惊扰吹散那层薄纱似的,就连靠近的动作都是小心又迫切的。
狐人少女睁大眼,极光青绿一瞬不瞬地盯着战场里绵延的雾气,手下意识贴上玻璃,低声惊奇道:“居然……能叫那么多器兽受制于手。”
“霁微生光之景,我亦生迟未能得见,今日有幸亲眼见此生灵崇仰之力,竟比传说都更震撼人心。”
戎装女将短暂收回了目光,神色含着深远喟敬,侧目向青年颔首微微致意:“既剑首已杀入中阵,西边战场就由曜青负责突袭。”
景元仍弯着笑,看了眼窗边那两眼放光的小狐狸,便回示向狐人女将和气道:“那便有劳月御将军了。”
窗边目不转睛的狐人少女闻言便回了神,迅速收正表情站回月御身后,抿紧唇严阵以待,面容青涩却又十分坚毅。
景元看着,不免晃神了一刹。
这样被仙舟将军带在身边寄予厚望、年轻又不可限量、会对传闻充满好奇与朝气、贴在玻璃前睁大眼睛惊叹的小辈,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是他的曾经。
他好像理解,当初站在身后看他惊奇不已、难掩跳脱的模样,却仍不觉失望含笑注视的长者们,都是什么心情了。
若不是月御说,景元都有些想不起来。原来他已经有四百多年,没见过这遮天蔽日的银雾了,今日再见,都是仰赖故人的临别赠礼。
——这样想来,他已确确实实是个老人了啊。
想着,青年对那名为飞霄的少女微笑一下,算作是对这个小将领的临别招呼,便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战场中。
大抵是这战局太过眼熟,监控情况时,景元总觉得耳边隐隐有龙吟在蛰伏,像压在被极其遥远的云层深处,正在逐渐靠近、苏醒。
弯月剑影眨眼边爆裂了十余米,像连绵绽开了一路剔透的月相,冰棱凭空而现,助剑士踏冰厮杀。
身影的每次移动都是肉眼无法捕捉的迅捷,冰轮伴生在缭乱弧光下,荆棘獠牙似的狰然拔地,五尺内、无一人敢同行争锋。
犹如当初、罗浮云骑最前的冲阵者仍是她,却少了……
“哗——!”
犹如对每一个旧时代者无声心召的回应,浪声凭空冲刷,无端逶迤起滚滚洪流,掀起仿佛将洗涤星海的接天狂潮。
重浪千涛翻卷砸来时,有苍古龙啸响彻了整片战场,引出一道苍蓝巨影俯冲下云霄、贯穿虚空。
倾泻的天河垂泼席卷,扬起激烈狂风,刹那掀开大批企图逼近防线的兽舰。那握剑的女性明显僵硬了一瞬,旋即翻身跃起、凌空狠劈一剑。
寒息追剑光奔赴入狂澜中,冰蓝冷气堪堪接触到水面,便将起伏的波涛吞没冻结,剔透的凝声封冰十里。
女子持剑贯穿冰面,径直震裂开满地寒川,却错愕地抬起头,盯着视野里随风荡来的一缕猩红,坠着暗金菱环不断飞舞。
“……丹枫?”
镜流几乎开始恍惚了,自己究竟是在哪年的战场。双眼既不可置信又迫切、怔怔锁定在那个唯有在回忆里才会现身的身影上。
乌发龙角、鹤纹白衣,万浪簇拥在他脚下沉浮,踏在战场半空。清晰得像是破开了长达百年的回忆与梦。
凛丽冷峻的眉眼下垂,蹙眉睨视着脚下叫啸的器兽,拢掌便唤起无尽水刃绞去嘈杂,孤高如昔。
骤缩的瞳孔同心脏一起慢了半拍,景元面上再也看不见任何从容帷幄,震愕望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如破晓般亮起颤抖的瞳光。
他猝然靠近了窗前,以那副过去才会出现的姿态抬手按上玻璃,失神又震撼地喃喃:“丹枫哥……!”
“?!”
月御不可思议地看向同僚,如被颠覆世界观,眼神来回在白衣人与青年将军间往复几轮,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位是罗浮前任饮月君,龙尊丹枫?”
确实,她承认,外面那身影与绘影图形的六尊饮月一模一样。但,那个时代最年轻的龙尊商声都已不在,何况早在四百多年前蜕生的丹枫。
他的转世至今都已有一百余岁,留在过去的他本身、又从何处而来?
“但这确实是丹枫大人。”
同在指挥舰的策士夷则死死盯着窗外,筋节凸现的手攥紧了玉兆,目光半寸都未挪开,压声笃定道:“容貌、力量……皆与我记忆中毫无差异。”
裹着小斗篷的飞霄难得目瞪口呆。她犹豫了许久,茫然又诧异地把舰内舰外的全部人看了个遍,小心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啊?”
她做好了牺牲在战场的准备,更决心面面对一切无法想象的困难与意外。但那些心理准备里、根本不包括这样的奇幻事件啊!
虽然涉及巡猎六锋,多玄幻的事都是家常便饭。如短生种但高寿七百的应星、和最多四百寿元,却活出近千岁的究极长寿狐人白珩。
所以比死而复生更厉害的蜕生者重现于世,应该也是正常的……吧?
底气与头绪皆无的小狐狸挠了挠头,重新把目光转回战场,青绿的眼睛里满是探究,耳尖随之动了动。
“【计都蜃楼】早被我们击破。”
嘈杂又清脆的金戈碰撞声短暂远去,清冽嗓音割开堵塞耳目头脑的迷障,龙尊警惕而不解地垂目,本该浮珠的掌心空无一物:“今次因何又复生了?”
剑首惊茫的眼瞳陡然震颤,如榴花深处烧起光焰般窜起明晰的霜亮,她唇瓣闭启几度,最后自己也没发觉地在颤抖气息里扬起。
镜流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笑,只知眼前短促模糊了一刹,弧度旋即化成喉咙里最笃定不疑的声音:“是你回来了。”
“丹枫——!”
没等青年接话,半空又远远传开一声振聋发聩的呼喊,惊喜得几乎引出哭腔,被星槎飞速驾驶着载来眼前。
舷窗被猛地按下,露出一颗紫色长发的脑袋,狐女不敢置信又激动地看着他,眼眶泛红:“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白珩几乎快从星槎里跳出来,唇齿都因过于激涌的心情而颤栗,又哭又笑地冲他反复确认:“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握在拉杆上的手快因颤抖的身体抓不紧,狐人像是在为防线崩溃而抽泣、又像因太高兴才笑得发抖,泪水滚滚坠下。
她好想说自己无数次梦到过重逢、说他们都特别特别想他、说丹恒好好长大,大家也都还记得他。
可喉咙里的酸意仿佛浸水的海绵,几个眨眼就膨胀到让她没法说话,连带鼻腔双眼都是一片胀涩的痛。
白珩张口,可争先恐后流出来的是泪,灌入肺腑是浓烈刺鼻硝烟,呛得她控制不住抿曲了唇:“丹枫……”
“回来得好!”
秾艳花瓣自划破空气的焰火里掉落,烧成满地跃动的炽烈。工匠高声衔接了她的话音,瑰美瞳底升气一团畅快又惊喜的光焰。
本以为要死后方能于冥土重逢的故人,竟出现于活星降临的战场,仿佛在呼应他们最初的齐聚,应星只觉得痛快。
——因战场而相识相交,所以也将在战场重逢。不论是不是好预兆,都是好事。
因而他挥剑迎上那片澎湃的海浪,看赤火与蓝涛默契互生,互不侵扰又形影不离地向四面八方烧灼、拍击,再度真切触摸到了这种睽违的感受。
四百年,燃沸的烈火与狂吼的海水终于再度无隙、他也终于重逢了能同他并招的老友。
一时满场风啸冰生,水火相融,受制于银白下的器兽如被唤醒基因中的恐惧,竭力挤压唯一还能被操纵的喉咙、激烈高吼起来。
丹枫俨然也为这场重逢而欣喜,冷俊五官被笑意短促扬化,旋即侧目四视周遭,了然地发声:“阿胥与景元没同你们在一片战场?”
闻言,本还喜悦的几人登时没了声音。
如挣扎、如愧欠,那些再会的惊极而泣犹如风干皴裂的墙皮、摇摇欲坠的褪了色,留下一派足以令人猜测到什么的死寂。
“……她现在不在。”
得益于丹恒翻出的字条,哪怕那双泛起探问的苍青眸子垂落投来,他们也到底还有能说出未阴阳两隔的底气。
应星不自觉沉了语气,半秒后,蹙起的眉下双目闪烁抬起,抵齿低道:“这群孽物唤醒了活星复制体,现在这些力量、源于龙女给景元的玉符。”
“不在?”丹枫的目光有些微变化,像即将掀爬上岸又被按下的碧浪,“她在其他星域的战场?”
无言再度蔓延,战场燃烧着血光焰影,风火在主人心情下忽急忽沉,重复沸腾又颓灭的过程,像头疯狂想要挣脱束缚的巨兽。
但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他们已然委婉揭开了最残忍的真相。
华胥早已具备独自领军出征的能力,且手掌形变之力,是活星战必不可少的大将。只要人还在,就还会优先踏上这样的战场。
可她既未留守、也未在其他处征战。所以,她是不在了。
最隐晦也最诛心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青年眼瞳闪烁了一下,细碎光点如天塌星坠般砸落,终是隐忍着闭上双目。
半空距离遥远,阴影下唯能见那片唇抿作一条平直的线,没人看得真切他的神情。但蓦如失控般滔天卷下的海潮、已说明了他的心绪。
浪涛发泄着最疯狂的痛苦与哀哭,骤雨如刀坠落,狂风漫卷,构建出一场如远古巨兽凶戾降临的天灾,摧折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速战速决。”
阴沉到近乎吞去空间里所有光线的晦暗里,白衣人向半空伸出手,缓慢收拢了指节,生来冷冽的音色被雨水淹得湿透:“回去、再谈。”
……
人死如灯灭,即便是持明的轮回蜕生,亦是一场五感尽失的虚无重生。
从闭眼的那刻起,送别与弥留前的幻境都悉数远去。他只依稀嗅到一缕极淡的血气,周遭也随这转瞬即逝的异样阴冷了刹那。
但只是短暂到会被记忆过滤的时间,以秒为单位都过于冗长。
很快,灰暗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变作无处不在的温凉。压抑退散,清亮敛下过度饱和的明灿,温柔地将他包裹起来。
与此同时,好像有道熟悉温度钻进怀里,像记忆中的小憩那样依偎过来,好似打算同他一起陷入长眠。
丹枫那时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心想如此也好。是迢遥蜃气所致也好、命运馈赠也好,他可以就这样长眠千万年。待魂入黄泉、再被知交唤醒。
可结果是他不过于混沌的无中待了十九年,所有人认知里最寿数无量的少女失踪了。
指挥舰冰冷的光照下,融化的霜白在耳下尖锐菱环溅散,落入杯中水面,摇晃起一圈涟漪粼粼的锐凉反光。
褪下手套的白皙指掌捏着字条一角,丹枫垂目望着,眼睫将苍青瞳色晕染作更幽深的色彩,仍是半截音声都没有。
白珩欲言又止数次,反复深呼吸着,可每当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反憋红了眼眶,呜咽着哀鸣一句:“对不起、”
“丹枫……对不起。”狐女竭力绞紧双手,眼白都充斥着裂纹般的鲜红血丝,拼命想压下哭腔,“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最小的孩子又让他们看丢了,丢得哪里都找不着、更不知道去哪找,他们该怎么面对作为哥哥的丹枫。
景元也望着他,时间久了,心态都险些在不知不觉里回到过去,好像对方还是那个和他师父站在最前的龙尊大人。
抿唇许久,将军眉眼里忽又生出几分遥远的苦涩,方唤出一声:“丹枫哥。”
“不必内疚。”青年从字迹里收回目光垂下,碧玺剔透的眸子氤氲着一层薄雾般的叹息,“此事本就非错、亦不怪你们。”
无垠碧水在沸腾中融化,汹涌翻腾几遭、最终只升起一点涟漪:“她早已长大、万事自行抉择,此番亦是她的决定。”
想来华胥不光又是谁都没告诉、且还是谁都没发觉出晓蛛丝马迹,因而罗浮忽而遭此一变,惊吓到了整个联盟。
她总是这样,最任性妄为的懂事细致。
指腹轻抚过干涸百年的字痕,丹枫缓慢摇头,眼底光明色灭轮转,还是道:“她既说还有再会、归期已定,来日必将重逢。”
他们六人关系最好,对彼此不亦光只是战友的肝胆相照,更像一群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所以这四百五十余年来,他们都在承受失别离散的痛苦与内疚。
“放下吧、她当在来日等着我们。”
声如幽月下潺潺流过的冷泉,丹枫如此叹劝:“今日活星之战在她预测之内,想来亦当知我重现一事。”
那双垂低的缀艳眼目显出几分淡凉的孤寂,却没有丝毫怪怨流露,反而瞧来是众人中最快接受、甚至最不受影响之人。
龙尊略微阖目,压下胸腔中每次跳动都仿佛蓬勃于刀网中的钝痛,收紧了攥着字条的五指,凸起缕缕清晰的青筋。
作为与少女最密切相关的兄长,他该如此解绑友人心上的如此沉重。
就赌她心软,不会真在拨乱反正、给予他们所有人奇迹后一走了之。也赌那些话不是粉饰真相的麻醉、只会在时间中起到掩盖腐烂的作用。
所以丹枫闭了闭眼,笃声说:“将沧渊给我吧。”
“……”保管着故友神兵的应星怔愣须臾,旋即皱眉想起对方昔日的所有战斗,不免有些疑虑,“你确定吗?”
那杆轻如无物的银枪,同华胥游移无定、迅捷莫测的路数才匹配,与丹枫静如不动山海、动如惊涛连天的战斗风格却完全相悖。
“她的枪法是我教的。”
青年寒潭似的眸子静而认真地回望,只回如此一句,便令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似是时间过去太久,四人才从时光里重新记起:
——他们是对相伴了许久的兄妹。
医术也好、枪法也好,哪怕是华胥制衡龙师、统御持明的手段,也都有丹枫的影子。
“我们都了解她。”
龙尊接着如此道,没动手边快凉的茶,碧玺双眼顺势抬起,投过身旁的每个人:“既有我今日,定有她的来日。”
“所以她一定。”
白珩总算把头抬起来,既想要毫不犹豫地信任、又怕会被命运发现如今笃定再开玩笑,痛苦到煎熬地求问:“不会舍得,就这么离开我们的,对吗?”
“嗯。”丹枫静默半秒,颔首答,“她不会的。”
她一定不会的。
第129章 擦肩
【活星「计都蜃楼·切割复生体」,仙舟联盟近千年来所遇上的第六颗活化星。】
【前身为星历7348年,由丰饶令使「倏忽」所点化活星「计都蜃楼」残余再生,于第三次丰饶民大战期间被重唤,企图降临方壶仙舟。】
【邻近方壶主舰的三艘仙舟同时派出增援,共同抵御。战斗历经6月余后结束、伤亡稀少、方壶主舰未遭受任何攻击。】
【战中,已蜕生饮月君丹枫重临战阵,确认其记忆与经历皆属蜕生后状态、大衍穷观阵未汇报任何异样。】
【具体原因:未知。】
“哗啦。”
纸页被轻巧翻起,伴随着丝绢合成声在脑中诵读结束后,空寂又短促地响了一寸。紧接着,案牍库内的安静也被打破。
“说句真的,根本紧张不起来这战况啊。”
翻动着通鉴记载,文员歪头开始了自我怀疑:“活星围困,好像已经给不了联盟任何压迫感了,是我太玩乐心了吗?”
同伴敲着屏幕,接话姿态平淡得几乎乏味:“毕竟都让我们打烂不知多少颗了,威慑力早低破记录了,还不如前代龙尊复生有影响力呢。”
“这事确实比活星更轰动。”文员煞有介事地侧头,“新生之人都百来岁了,前世居然还能复活归来,看来持明转世还当真就是新生。”
“否则若只是同一人不断来回世间,前龙尊丹枫要怎么独立出现?那不得一体双魂、抢夺肉身了?”
这脑洞大开的话让同伴哽住,无言片刻,她抱着玉兆摇头:“你还是戒掉那些话本吧,罗浮最近可是有不少事忙活的。”
“是说持明想换龙尊的事吧?”
文员毫不意外,甚至安心得与有荣焉:“这有什么,清宵君的继承人若是说换就能换掉、那就太当素渺龙师是白辅政的了。”
“当初的清宵君都是丹枫大人亲自培养的继承人,关系那么好的兄妹,怎么会把彼此的决定视若无睹呢?”
年轻文员胸有成竹,“我可是听持明的侍女姐姐说了,丹枫大人要同白珩飞行士去旅行、只偶尔才回罗浮。”
“而且啊——”
女孩拖长了尾音,朝同伴挤眉弄眼:“就现在这情况来看,清宵君十有八九要成联盟第三位司命了。换她定下的继任,根本就是不想活了吧?”
她对此行径俨然深感荒谬,满是对无事生非者不自量力的嘲笑,撇撇嘴表不屑,接着又啧啧感叹:
“说来我们也是生得太晚,错过了一个辉煌无匹的英豪时代,真可惜啊。”
同伴瞥她一眼,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可惜的,来日说不定还能看到他们再踏战阵呢,昔日传奇、怎么就不能也是今日传奇了?”
反正他们现在长命无绝,群众只要活得久,想再见当初巡猎六锋击孽首破危局的场面,必然不是荒唐话。
但能叫他们同时出手,对联盟乃至对寰宇来说,都必然不是好事,还是不要期盼他们为战斗而集结了。
寄希望于在玩乐地点遇到他们吧,戎马几乎一生,也该好好休息了。
……
“所以你们三个。”
列车宽敞的派对车厢里,暖亮灯光从四壁投照而来,散满开近似烘焙炉中的浅蜜色,将紫衣狐人的愤愤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她叉着腰,另一手挨个把身前三颗心虚低下的脑袋戳过,佯恼地把话全都压成重音:“不要总盼着我们聚一起出门打架啊!”
身后的真皮沙发还在缓慢回弹,证明前一秒的狐人还在好好坐着,目下却早已弹起、半炸了毛:“出去玩难道不好吗?得我们都齐聚的出征,那得是多麻烦的大事呀!”
仙舟联盟人才济济,多得是新人扛大旗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怎么会召集他们这群都放飞自我的老人家。
这群没良心的小家伙,居然还在脑补折腾他们老骨头的场景!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毕竟我们从来都与战阵相关联。”
另一端沙发,双腿交叠而坐的青年眉目漠然,碧玺般苍青的眸子垂落在书页,平淡为那几道恳求的眼神开脱:“若想同时见我们几人,也只能想到战场。”
他们彼此认识、或者是外界认识他们的契机,都是通过硝烟沸火的生死场而来,因而让旁人生出去此想法、无可厚非。
那对双生姐弟与粉发少女皆听得感动不已,嘴一扁就热泪盈眶地望过去,其中唯一的男孩子更是真挚呼唤:“枫哥……”
丹枫不为所动,眼都未抬、手就已习以为常地抬起表婉拒,暂停了即将到来的脉脉含情,让话音就此截至在这情真意切里。
他淡然翻页,把所有人的感激悉数推脱,仍是八风不动的模样:“即便没有我,白珩也不会说你们多久的。”
狐人没出息在内部是心照不宣的共识,再大的事磨两下也就磨成了,遇上华胥更是都不用对方做什么,自己气完之后、也把自己哄得差不多了。
还没训完的白珩闻言便大恼,扭头瞪圆了眼睛,怒视向角冠峥嵘的青年,极其没用地控诉:“丹枫!你怎么又揭我短?!”
“人尽皆知。”丹枫语声悠然些许,唇弧有一丝扬起,手里又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何须我提。”
“啊啊啊!”
战火刹那转移向两位至交好友之间,再逃一劫的三小只默契交换眼神,旋即睁大眼睛抿紧嘴,蹑手蹑脚地打算不负龙尊苦心、转身开溜。
不料下一秒,纹诗绣海的简练青绿飘入视线。
挂着单只耳机的短发少年踩着楼梯走上二楼,张口刚要发声,呼唤就随气息猛卡在同伴撞过来的那刻:
“丹……!”
“哎——?!”
堪称车祸现场的,三人迎面撞了个措手不及,脚下也没刹住车,眼看就要摔个人仰马翻,嘴里惊慌失措地发出奇怪又徒劳的尖叫。
忽有苍蓝龙灵凭空破开一帘水幕,逶迤着将三人稳稳卷托起。疾步冲去的白珩旋即接手将三人撑住、搀扶着站直了。
“哎呦吓死我了……好险,多亏有小重渊在。”
狐人松了口气,便哄孩子似的向龙灵夸赞,不料对方矫健长尾停顿在半空,拧身就要逃走:“唉?重渊你别跑呀!”
素来沉稳的龙灵更是浑身剧震,当场挣脱了化形云吟逃窜、只留一串激溅水花扎入青年袖中,深得灵身落荒而逃的几分神韵。
上楼就看完两出闹剧的丹恒沉默了须臾,只觉得本就疲惫的精神越发枯萎:“放过重渊吧,白珩姐。”
不光是丹枫的伴生龙灵,他的龙灵都已对狐人闻风丧胆,现在纵览整个仙舟联盟,唯一能躺平任撸的只有清宵君从属、龙灵霁微。
“我也没把它怎么吧……”狐人稍微幽怨地拉拉嘴角,旋即又对他皱了皱眉,忧虑问,“不对呀,你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
“是没睡好、又在做奇怪的梦了吗?”
话音落,满厢目光如定格的灯光、集束着全部落在了少年面上。
他五官与丹枫相似得能称同胞兄弟,却有更鲜明的少年傲气,此刻半抿嘴唇,容色泛灰、眼下也淡淡淤着一团乌青。
见少年如被说中似的哽哑,丹枫收敛一如既往的平淡神色,凛丽眉目凝了几分,合书起身问询:“又衔续上了当初那场梦么?”
他知道丹恒曾有过离奇如连续剧般的梦境,与前尘回梦针的混淆与痛苦不同,那是件荒诞离奇、又可称幼稚的经历。
显然,丹恒也想起了那桩能被冠名“欢愉戏弄凡人”的梦,抿平的唇角下压,又很快恢复回来,摇头道:“也不算是、我无妨。”
白珩更不放心了,忧心忡忡地蹙了眉,不住端详着他:“身体不舒服可不能瞒着我们啊、总做梦也很消耗精神的。”
似是早有故人曾受此困扰,狐人说这话时,晴空似的眸子黯了半秒,旋即又说:“让丹枫给你看看吧,不论怎么说,每天至少要睡个好觉。”
“嗯……没有这回事,你们不必担心。”话音在喉咙里斟酌犹豫了须臾,丹恒还是认真安抚他们,解释,“这次,真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有预感,这次恐怕真的只是场昙花一现。
与昔日连续三月都在梦境中变成猫的梦不同,这次的梦境模糊而混乱,充斥着被水浸泡过久的失真质感,褪掉了大半色彩,如一段久远的朦胧回忆。
天光破碎、黑烟弥漫。
残剑断刃碎弃满地,在无边血火里映出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污渍,映出遍布锯齿磕痕的焦土、与迟钝卷刃的尸骸。
丹恒记得自己现了本相,跪坐在其中,紧紧抱着名看不清面容的年轻异性。
血液在流淌,染红了那身烟水似的淡蓝,而后顺着他环住对方躯体的双臂下滑,濡湿了全部衣袖,滴滴答答的坠落。
她的全身好像已经冷了,连带涌出的血也是湿冷无比的,像从阴寒地底汩汩呕出的沥青,粘腻又凉滑,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战栗。
慌乱与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丹恒的呼吸开始颤抖,他搂住对方,试图催动与生俱来的优越云吟治愈怀里的人。
可是没有用。
他的云吟被剥夺了全部的治愈力,水流卷舐过伤口,只洗出泛着青白的皮肉,紧接着又细细蔓延出丝缕的猩红。
“老师!”
耳边有一声无比明晰的呼喊,随之是金发蓝衣的稚气少年跌撞扑来。丹恒听见金属碰撞出很杂乱的清脆声音,小少年便摔在了他面前。
他灰头土脸的,血迹和黑痕都在脸上挂着,没敢碰那位重伤的女性,只注意着手脚、小心避开了她的伤口往前凑。
纵然看不清神色,但丹恒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快要泣不成声了。
对方在不停地说着什么,急迫又哽咽,像在拼尽全力寻找留住怀中女性的方法。可那些声音却如被浸入水中吞没揉碎般,什么也听不清。
就像一场镜花水月,醒来后就会开始大片消弭,只那紧密关联被生生撕裂的感觉,还犹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醒来时,丹恒在智库中久久未能回神。
他其实很少做梦,这样与他人别无二致的梦境极其罕见。所以少年怔愣在床上,缓慢地联想起刚加入列车不久时的梦。
那是一场清晰连续了三月、有理有据到甚至能前后串联的、如同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连贯梦境。
但从望见那个车水马龙的世界开始,丹恒就知道,自己不是处在现实里。
楼厦林立、车来车往,他干脆趴上窗台避免因乱跑而受伤,思考着破梦的办法。他那时想到了清宵君的形变传承,心里又觉一阵荒谬。
就这样麻木地晒了两天太阳,窝在花坛边的丹恒忽然听到有声音在叫他,下意识转过头,不受控制地将“嗯”变成了“喵”。
“原来你叫咸蛋黄吗?”
眉目稚嫩的女孩从他背后探出个脑袋,比他这只猫还走路没声,吓得丹恒当场炸了毛,差点弓着后背跳起逃跑。
为表歉意,小姑娘以“过冬”为期抱他回家养。从此,丹恒在梦境里更名咸蛋黄、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收留他的女孩家境相当富裕,是不必从环境科技猜出星球文化程度来推测、都能知道的家资雄厚。
她父母不常出现在家,基本都是少女在照顾他,看他对着猫粮沉默,还请宠物营养师准备了人类同款猫饭给他。
就这样,丹恒度过了他睡猫醒、他醒猫睡的诡异一冬。
都说梦境不能被记忆,少年从前只知晓却不理解,直到那三月离奇经历降临,他才知道梦境与现实混淆糅合会有多大危险。
无奈之下,丹恒精神恍惚地求助了自己的前世丹枫,请这位前医者之首给个解法。结果一日三碗药汤,改善了他的睡眠状态。
对。他睡得更好了,也就是他入梦得更快了的意思。
险遭转世砸碎口碑的丹枫不信邪,抓着他从针灸试到催眠,竟是重拾旧业疯狂钻研,结果到最后发现——源头是无关人类的力量。
丹恒那时的心态已彻底摆烂,但也可能是被药汤安抚了精神,不再为此发愁,甚至在冬末梦尽时、对少女家里的监控挥爪子道别。
一句“谢谢,再见”,成了这场奇幻经历的句号。然后故事就此结束,是虚假便顺利出演完毕、真实也各自回归正轨。
此后,再无任何梦境的丹恒选择将此细细记下,作为圆满落幕的奇梦纪念。毕竟那个被叫做“同光”的小姑娘,算是他在梦中的友人。
不论这个人存在与否,他们在梦中共同创造的悲欢和无语都是真实的,那就不必再计较其他。
“咳咳。”
摩挲地毯的窸窸窣窣声伴随提醒的轻咳响起,白珩丹枫早在所有人之前侧目发觉,正对上一对醒目的大耳朵。
玩偶似的小列车长摇摇晃晃地进入视野,抬起脸对他们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咳,明天列车就要启程,离开桑纳托斯了。”
“如果大家还有想要采买的物品,记得尽快写上清单,交给我采购帕。”
三月七后知后觉地捂了嘴,惊恐又迫切地看向白珩:“啊!我忘记明天就要离开了!现在还来得及再去那个金苹果酒馆吃一顿晚饭吗?”
“想去就走呀,有什么来不及的?”白珩理所当然,爽快地挥手招呼,“姐姐我请客!叫上姬子小姐和瓦/尔/特先生、咱们敞开了吃!”
“啊,那就好!”少女旋即放心地拍拍胸口,双手叉腰得意仰头,“这样的话,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哼哼。”
“三月,你也没客气过。”灰发女性适时摊手拆台,笑得有些坏心眼,“而且,你根本就是奔着抽中那个互动游戏去的吧?”
三月七义正言辞地反驳:“胡说八道!我分明也真心觉得那里的芒果禽肉沙拉很好吃!而且,你难道就没有这个心思嘛?”
“上次抽签的时候,你和穹的眼睛都要闪出太阳光了好吧!怎么光说我呢?!”
“上次?”
白珩疑惑地微微歪了脑袋,认真想了想,几秒后恍然展眉,轻声说:“是那个,问‘梦’在食客们的家乡都有什么别致叫法的问题呀……”
她略微晃神地说着,脑袋也跟着话音不自觉点了点,像在认可联想到的什么事。
蒸发的往忆层叠在眼底隐隐波动,极虚幻的将所有情绪在雾后打湿,神色褪去了常见的轻快,飘渺如正在记忆里翻越时间。
人们只能在那双昼夜过渡的晴空眸子里看见一层闪烁的波光,忽明忽暗,像回忆、又像失神的想念。
金苹果酒馆互动游戏,抽中红签的幸运儿可留下一个小任务和大家玩笑,当然,任何人都有拒绝的权利,那时酒馆会献上特调饮料作为惩罚。
三月七没有过去记忆、是被捡上列车的,因此对这些文明云集的答案充满好奇,招呼他们也一起来玩。
被强塞便签的丹恒拔开随身的钢笔,思忖须臾,怀着私心写下了槐安二字。同坐的白珩也晃晃尾巴,落下黄粱一词。
星和穹左右伸着脖子看了好半天,嘴巴张一张惊叹:“仙舟居然有这么多对梦的叫法,那我们能写什么呢?”
“南柯。”从来在同伴中充当百科全书的丹恒头都还没抬,答案已出了口,“这也是梦的意思。”
三月七精神振奋,彰显存在感地抖了抖挂着五色羽毛吊坠的笔,丁零当啷响,粉蓝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还有吗还有吗?!”
“……有。”写完答案的少年无奈叹了口气,“但那是一位英烈的名字,她本该是我老师、属我长辈,因此我需要避讳,不能写。”
白珩捏笔的手立时顿住,蓬松尾巴也彻底垂下,似在问题提出时,她就已经联想到了某个销声匿迹的人。
但为了不影响他人心情,她还是故作无事地笑起来:“嗯,小丹恒确实是不能写的,我也写过了,就也不写啦。”
三只小家伙面面相觑一刹,读出了气氛的非同寻常,当时也嘻嘻哈哈跳过了话题。
现如今情景再现,三月七便小心翼翼偷瞄着白珩,担心地皱着脸,偷摸给灰发的两人努力使眼色。
“哈。”星反应极快,抬手便邪笑着并指搭在额头,故意作出戏谑不屑的表情,挑眉说,“真是仁慈的手段。”
“如果是我,我就让在座所有人穿上草裙学螃蟹跳舞,一边跳一边用所有命途来现场编曲唱歌。”
这话不负众望地让所有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期盼的欣慰彻底变成无语,三月七面无表情地道:“……够了,你们两个都不许玩这种游戏。”
“我附议。”丹恒麻木地把视线收回来,“没有人会同意这种任务的,在场食客恐怕都会选择去喝苦梅薄荷酒。”
起码特调饮品只是酸冷得发苦,没有名节坍塌和被狂热命途拥护者追杀的危险。
“你还真是什么主意都想得出来呀。”白珩忍俊不禁地捂了忍笑到即将变形的嘴,“那就我们一起出发,最后在这吃顿晚餐!”
“采购任务也就一并交给我们吧,列车长。”
狐人转身向小小的列车长弯下腰,明丽面容露出一个笑,没像过去似的灿烂:“正好,我和丹枫也要去跟老朋友告个别。”
“嗯。”
安静旁听的青年适时发声应和,寒潭似的眸子投过来,礼貌而平静地向对方颔首示意。
他当初就没参与酒馆玩闹,此刻听时也只略略思忖,什么都不说。在场几人仅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漫长到可怕的时间,除外再无其他。
他们活得太久了,也有太多被杜撰流传到面目全非的过往,因而提及占比巨大的去日,新人甚至难以窥探。
所以在茫然又好奇的注视里,两人简而以“故人”概括完所有,就回房间收了些东西,领着几人往酒馆里去用餐。
白珩生性爱玩,总和几小只打闹成一片,丹枫则看着他们插科打诨,偶尔从容不迫地补个刀。
一顿饭过后,两人约定好会合地点就先行离开,留几人在酒馆继续玩耍,自己调出玉兆的定位投影地图,顺标红地点找去。
“仙舟的科技这么发达吗?”戳着丹恒的随身玉兆,三月七在晶蓝屏幕上新奇翻看,“到了其他星球,航向系统居然还能覆盖地图使用。”
“真不愧是寰宇里鼎鼎有名的高级文明,难怪能和公司都平起平坐。”
少女划动着虚拟地图投影,疑惑发问:“唉,听说你、丹枫先生、还有白珩姐都是罗浮仙舟的,那仙舟和仙舟之间有什么不一样吗?”
“区别很多。”
丹恒放下手里的麦粉蜂蜜酸奶,正色着简洁解释:“联盟由六仙舟组成,但六舰各有风物人情,各舟节日民俗、建筑风格都不相同。”
“以及,白珩姐是曜青人。”
不知为这自由的曜青狐狸澄清多少次,少年无声叹息:“她只是因为友人都在罗浮居住,所以才定居在罗浮的而已。”
而且不光是她,百冶剑首也都属其他仙舟人,后为各番因缘际会聚在一起,自此长留首舰、只剩籍贯还在他舟挂着。
“原来是这样啊。”三月七恍然大悟,正想接上对此友谊的感慨时,表情蓦然一变,“唉?那个是……?”
她睁大眼睛看着酒馆门口的方向,众人随之去望,只见一抹雪雾似的轻白扬长而去,乌缎长发里闪出霜雪似的银光,像一对羽簪。
丹恒心中没来由地对着身影泛起熟悉,不禁蹙起眉,试图按捺住那缕奇怪情绪,扭头询问道:“你认识她吗?”
“认识呀!”三月七激动地拍了好几下腿,“她就是之前那个,我刚落地桑纳托斯、就塞了我一瓶蛋黄乳酪酱的女孩子!”
穹霎时了然:“就是那个见了一面就让你忘记长什么样,但放在黑塔空间站、一定会被奇物骰子判定出最低90分的人?”
“可恶。”黑历史再度遭到鞭尸的少女愤愤握拳,“匆匆一眼记不住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而且我现在认出来了好吧!”
星抿着嘴想了想,五指成撮状挠挠下巴,又把手插回腰上:“其实吧……90分也没那么稀奇,就像白珩姐说的。”
“丹恒老师、丹枫、还有她的剩下几位朋友,都有九十多分呢。”
“但她是真的很好看。”三月七难得如此不认输,“放在那几位当中也很好看,长得很温柔,但是……我好像又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
少女懊恼又奇怪地扶着脑袋,眉头紧锁地困惑着:“我真的又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就记得……她眉心中间好像长了什么印记?”
按理说,漂亮到这种程度的人,她只要看一眼就基本不会忘记的,哪怕对方生得温柔缱绻、像月华云雾一样。
但她真的无法再回忆那张脸了。
那个少女无法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丝毫痕迹,宛如不可被察觉,所有亮眼之处都被刻意变作过目便会遗忘的模糊。
就如一场在半梦半醒时还能回顾思索、一旦睁开眼,就都将无声无息消散的梦境。
……
桑纳托斯星,游侠翩影选择的长眠之地。
得益于华胥早年孤身来祭拜过,白珩几人也都知道该去何处祭故人,开着玉兆的地图覆盖,又找到了初来时便吊唁过的故人冢。
那是一派山清水秀中的繁花里。
狐人翘着尾巴轻巧跳过溪水,走进这座根本看不出埋葬着什么人的小花园,抱紧怀里隆重的白玫瑰,小心越过了花丛。
蓝紫蓬茂的绣球堆里,空地并排躺着大捧黄白菊束,占据满了平滑的青砖。
它们大抵都是前两日放下的,花瓣有些干萎了。白珩在其中找到了她和丹枫之前带来的花束,两捧同样枯萎泛黄的白玫瑰。
奇异的是,在这片素净的花束里,放被了捧略有发干的红玫瑰。深玄素纸的细致包装,尾部银丝被打成了漂亮的结,精致又用心。
白珩有些吃惊地望着那花,满目意外,但很快也就笑笑,对地底长眠的白骨歪头说:“还真是红玫瑰最适合剑侠你呀,豪爽、洒脱又明烈的。”
玫瑰在仙舟,素来都是赠与侠骨豪情客的赞美之花。不知赠花者是否是这心态,但对翩影,也压根不必用情爱来调侃。
她弯腰,收拾着地上干枯的花束,熟稔说:“我们前两日碰上了些巡海游侠,说是受人之托来祭拜老朋友,今天一看,果然也是来找剑侠你的呀。”
“这样也好,我们都有空就来看你。”
凋零的黄白菊束枯落几星细蜷的花瓣,白珩麻利地一起收拾掉:“这次列车停留的时间不长,我们明天就要启程、所以下次再来找你得很久啦,翩影剑侠。”
“刚才路上遇到了几个毁灭军团的小卒子,人不多,看起来是被打散逃到这的,也全被我们处理掉了。”
狐人抱着那些花束拢入泥土间,把摆放祭品的任务交给了丹枫,语气轻快几分:“你就放心好啦,桑纳托斯不会有事的。”
“只可惜小阿胥还没回来,等以后再见到她,我们和她一起来看你。”
丹枫没作声,沉默地以云吟洗去了砖石上的灰尘,才将白玫瑰好好放上去。就在拿起那捧红玫瑰时,青年指掌不自觉顿了一瞬。
遥远的记忆逆着时间的长河涌入脑海,勾勒出少女清艳的眉眼,弯盈如月。
那温丽如梦的人在笑叹:“师父说她最喜‘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一句,倒让我犯了献花的难。想了几日,还是觉得不如就寻玫瑰。”
“红玫瑰,正好。”
话音如石子落水的嗵响,空灵又朦胧,眨眼清晰视野的瞬息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再回神时,丹枫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触到花上。
它大抵放有两三日了,花瓣边缘都是干枯的瘪硬,纸中绿叶也蔫得蜷软。
“要把它留着吗?”已腾出一片枯花放置地的白珩轻声问询,目露不解却怎么都支持的纯粹试探,“和我们的放在一起?”
丹枫静默许久,苍青眸中动荡着映出这抹艳色,半晌才说:“留着吧。”
扫墓者一般都会将枯萎花束收到另片土地里,和泉下人葬在一起,意为将生者心意、祭拜的花魂与花本身都一起收下。
但难得碰上这么有缘的选择,多留一留吧。
狐人轻“嗯”了一声,而后把手下的小土坑填回去,又翻出带来的糕点零食,与一瓶未开封的佐酱摆上青砖。
看着满满当当的杰作,白珩猝然笑出声来:“我其实都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这个东西。”
“小三月把它给我的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剑侠你看见我们来了,特地给我这个馋嘴送点爱吃的东西。”
可惜她没找到卖这些佐酱的商人在哪,所以也没法给翩影买她最喜欢的那款,便打开了自己的宝贝酒壶,祭了满地的琥珀光。
丹枫准备的是当地名酒,一滴未留的全数敬给了这位逝去多年的短生故人。
“我们走啦。”最后,白珩摸着青砖石,像借此触摸到了故人的肩头,咬耳朵般小声承诺,“我们一定,还会和小阿胥一起来看你的。”
青砖上齐齐摆着的三只酒杯本平静无波,忽在这番话后起了风,掀起一枚红玫花瓣落入最右的酒杯里,像来自谁的回应。
狐人咬了咬嘴唇,略微不受控制的弧度被提起来,很开心地笑:“再见,翩影剑侠。”
丹枫垂眸看着那片平坦的土地,目光深远,好像凭借那双剔透无尘的眼看到了泉下故人的模样,无言几秒,也说:“再会。”
话落,又有清风过境卷起花叶婆娑响,犹如在送别这踏光而去的二人。
脚步声渐渐走远,向着醇灿的天光而去,仍将身后的沉寂留在这片土地,无声并肩着向喧嚣的来日继续前行。
花丛仍卷着风,头顶林叶拍打,筛落满地阴影,又有悬剑的轻窈白衣自反方向循阴凉而至、恰与他们擦肩错过。
来者抱捧玄纸银带的艳红玫瑰,满身干净清冷的雪白,长过腰间的乌发简单编挽起,左右簪着两支洁净素银。
她好好拢着娇艳欲滴的红花,踱步向那片摆满糕酒的青砖,当看清砖上齐全的祭品时,表情不禁愣了愣。
旋即,少女下意识移目向松动的土壤下,先错愕看那足迹崭新的天光下的小径,又低头望两眼摆在最右的枯红旧花,神色格外意外。
有人与她前后脚来,这点显而易见,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她还是在心底多谢那两位心软的好心人、留下了她这半干不干的花。
想着,她弯身刨开才填上不久的土坑,将旧红同那些干枯的悼念花束一起葬进去,转向青砖重摆新鲜玫瑰。
不料手掌堪堪拂过那片淋过酒水的砖石,指上蓝玺银环便像感受到什么熟悉力量般无端轻铮,云海纹路流转过瞬逝的暗华。
恍惚,一缕缓慢而缥缈的声响钻入耳中。
声音奇怪而罕见,仿佛有无形无色的迷雾开始漫涌,在肉眼不可见的云后拍叠海浪、孤寂又空旷的重叠回响。
紧接着,便是细线被震响的清泠慢音,清越而剔透,好似璀璨白日刹那更迭、变作了月夜清明幽景。
少女整个人都僵直住,脑中思绪呼啸着远去,仅余下一副雾生潮起、月升九霄的画面。
那双乌黑眼瞳开始情不自禁地剧烈摇撼,身躯停滞定格,平和眉眼也陷入失神的惊愕里,衬得额心那哀悯的猩红都平生几分触目惊心。
“月升潮起。”
脑中卷起苍白风暴,是一张又一张褪色模糊的线稿,她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听到属于男性的清冷声音被搅动得朦乱,轻而温和地在耳畔说:
“是故人归。”
第130章 魂否
桑纳托斯有一则传说。
以死神为名的星球流传,称逝去的人如果得到了冥土之主的垂怜,就可以重新返回世间。
但生死轮转、盛衰更替,亵渎这条规则的代价,就是丢失、并遗忘过去的一切。本地居民将此称为:忘乡鬼。
回魂异鬼不识乡,入过故居客身访。
故人也好、故地也好,哪怕重见或是重游,都早已经不存在于目下的记忆当中,最后只落一个相见不相识的下场。
就像她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又是否真的具备过去。
沉睡时的世界暗无天日,好似一枚被浸泡于暂停时间中的标本,周围只有混沌与空荡。待苏醒后,少女就只有一柄群青鞘的剑。
好像她拥剑长眠于此地多年,睁开眼,脑中空空如也,仿佛一片被挖去所有天体与物质的宇宙,除却虚无还是虚无。
潜意识笃定其中该有运作联系着的无穷存在、勾连着支持她去思考与回忆,可她怎么也感知不到空白之外的东西。
无、一切皆是无。
姓名、来历、亲友、力量、经历,一切都是空白,宛如初生婴儿。甚至还比婴儿更空荡点,因为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茫然之下,少女缓缓自地面坐起身,四下环顾。见断崖孤树伶仃、青叶疏零,数十步外的崖下却是一座青翠滚滚的茂美河谷。
她晃神地凝望了许久,眼神飘飘荡荡地散开,感知不到任何熟悉,便抱剑下崖、打量着路径慢慢走入这片苍郁中,在河边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激流奔腾不息、青山绵延无尽,山清水秀,人迹罕至。
不过于星球而言的方寸天地,便已如此广阔。容纳着她这个被遗弃在此,除发间簪、手中剑外一无所有,更不知何去何从的忘乡客。
激溅的河流在乱石中翻腾,她只能抱膝踩着岩石粗粝的棱角,听碎玉清脆的哗哗声飞扬,打湿裙摆、又被风掀在石面撞碎。
忽而笑声乍起,彩带礼花纷纷扬扬撒了满天,放肆又欢快地高呼着,声势浩大地撕开了河谷中的静谧。
“啊哈——!”
像诙谐剧场中最压轴的亮相,咧着夸张嘴角的滑稽笑面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格外兴奋地一记弹跳,将赘挂的各式道具抖得噼啪响。
对方应该是个年轻男性,起码听声音是这样。
他语气亢奋,熟稔且亲昵地凑到少女身前来,对她用力张开双手,又在身后炸了漫天彩花:“哇呼!恭喜你,笨蛋时间!你走出来啦!”
晶亮纸片簌簌飘落,掉了她满头满身,缤纷如集齐了一万种花瓣的骤雨,将少女苍白的装扮衬得格外绚烂。
他乐得开怀大笑,满身道具富有节奏地抖动,就态度来看,像她过去曾有过的、精神失常又亲近非常的老朋友。
等那几乎捧腹地乐完,对方忽而又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歪头,径直伸着脖子贴近到她鼻尖。
“哦!”
脸贴脸的距离,他直勾勾盯着少女眉眼,抬手向她眉心揉搓两下,恍然又搞怪地惊喜说:“太好了!你的杀生线终于显现了!”
“当初我还怕你没了它,会被从最上边下来的雷给劈焦呢——哈哈哈哈!”
从出现开始,他就端着一种兴高采烈又奇怪的调子,像早已看穿一切后的戏谑愉悦,充斥着疯癫又清醒的快乐。
从那口跑调似的怪声从喉咙里扭出来时,少女心底就泛起熟悉又无语的嫌恼。
这家伙绝对什么都知道,且必然没少用这不着调的模样来逗人发火,但偏偏伴随嫌弃而生的、还有几分放心的松懈。
“嘻嘻,终于等到今天了!”恍若无人,对方自顾自地摇头晃脑,不怀好意地笑,“不知道某人看到这一幕,会不会掉眼泪呢?”
下一秒,坏水咕噜噜冒的家伙就带着满身搞怪道具转过来,面具后的期待意味更为明显。
她下意识想制止,却不知具体该怎么办,又让那面具堆欠嗖嗖地围过来,夸张又做作地感惜:“哦,原来笨蛋叫多了,真的把人会变成迟钝的笨蛋。”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这下是时间完全没有面子了。”
语声歪曲如表演话剧,对方捧着心口,连带面具都变成了同情脸:“作为老相识,阿哈怎么都会帮助你的,就算你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
“空脑瓜——!”
语调骤然昂扬,爆裂“嘭”声随他弹起的动作猛响,满身道具跟着飞起、礼花似的绚丽炸开,吓得她浑身都是一抖。
还没等少女反应过来,头顶肩背便有密密麻麻的坚硬重量砸下,余光里的灿金色格外明晃晃,慷慨又恶劣的兜头浇落。
“双手、抱头~”
身后覆来轻飘触感,布料抖开追逐风中的飒响,声音恶作剧圆满似的快乐,大笑道:“这些东西就当是久别重逢的礼物啦,你会需要它们的,祝你好运呦。”
不知材质的面具贴在眼下颊边,薄得冰凉又脆弱,姿态亲昵,却歪腔走调地凑她耳边说:“笨~蛋~时~间~”
说完,他钻入虚空里,刹那消失在眼前。
留下挨完乱砸的少女裹着披风坐在原地,半闭着眼皱眉,茫然中平生几分隐约觉得不该发火的恼惑。
她握紧攥在手心的袍角,扯起了垂进水里的如血红缎。低头左右环视,还是在周遭堆积满地的圆金里拾起一枚沉淀。
沉甸甸份量压在手心,转动时有刺眼的璀光反射,在指掌中挣开。
——是金币。
……
绣球绵延,铺开满目。
树荫幽绿的阴影拉暗了粉蓝淡紫的锦簇花团,半隐半遮住梦幻的绚烂。筛碎的光斑在花球中绽开,同枝叶随风摇曳,碎亮粼粼。
光调冷翠,仿佛浸泡在夏日的翠凉林溪下,充斥着萤石般澄澈又剔透的凉绿色。
白珩背着手在石砖上踩过,身影在婆娑的光影间前行,却恍惚如穿梭在河泉绿藻间的孔雀鱼,步子略微有些慢。
狐狸尾巴半翘着,晃动节奏慢得显而易见。丹枫落后她半步,也垂眸不说话,神色敛漠、唇也仍抿直着。
“呀……您们也在这。”
正自对面走来的身影讶异,草叶被牵绊出摩挲余嘈,在来者裤腿边停下。
女性捋了捋发丝,露出一对持明特有的尖耳朵,半惊半喜地说:“真是帝弓司命保佑,居然又在这碰见您和丹枫大人了。”
“清河……秋实?”
见女性和那憨直男子,白珩惊奇刹那,旋即被喜悦的熟悉冲淡褪去:“哇,好巧呀!我还以为要在其他星球、或者仙舟才能再见你们了。”
狐人从身后背着的手松开,笑眼弯弯地拍了一下,眼神始终欣喜注视着两人,却灿烂得不甚完满,像阵在被情绪发酵稠厚的浅风。
“看来,”白珩轻声感叹,旋即笃定地笑点了下头,“我和丹枫确实是该在临别前,把所有在这的熟人都见一遍的。”
在初来桑纳托斯时,他们就见过这两位、前世曾与他们几人有过渊源的持明了。
巡海游侠追猎罪恶,无名客开拓航路,因而偶会短短相交。但白珩没想到,刚跟翩影告别过,就在这条小路见到其他的熟人。
这让她难以避免地想到身后那位逝世多年的老朋友。
说来虽然怪力乱神,但游侠昔日就是通透体贴的性子、明朗又坦荡。现下听闻她们倾诉几嘴,自然也能明白他们的遗憾。
白珩愿意相信就是因此,他们才会在通往游侠长眠之地的路上、经历这些再会。
或许只要如此,就可以不论有没有下次再见,都不会那么遗憾了。
因为最后一声再见已说出了口,缘分尽时也是有了道别。怎么也算是有始有终,不至于戛然死寂那般耿耿于怀,也算没再加深旧日伤痕。
清河捕捉到她话语里的关键词,讶异哎声:“星穹列车也要启程了吗?我还以为,无名客们会多停留一阵子呢。”
“毕竟这不是列车目的地,只是补给点,肯定不会留很久啦。”白珩轻快解释,稍后就停顿着将两游侠看过,“但是听起来,你们似乎也打算离开桑纳托斯了?”
清河和她一样不甚在意自己的启程,很随意地摊手:“游侠嘛,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定居。我们也在这停留好几年,该换个地方继续我们的路途了。”
“再加上……”
女性吟出一节复杂又微妙的犹豫长音,眨眨眼,目光尴尬地移开须臾:“队里有个家伙吧,从三个月前就叫嚷着见了鬼,说什么也要离开,所以就……”
只能离开了。
心照不宣吞下最后半句,持明越发小声,视线也越跑越偏,顺滑落的话音朝身后甩了下手,大有光是转述都无颜见人的无地自容。
白珩的反应也没辜负对方浑身都深感丢人的难以启齿。
狐人有瞬间怀疑过自己素来傲人的听力,思考卡顿似的停僵半秒,俏丽面容皱成不能理解的一团:“见鬼?”
真的假的?
大脑几乎转动出糊烟,既怀疑又好奇,她皱着脸,下意识向身边见多识广的朋友看去,试图得到足以安抚宕机思维的答案。
但丹枫没接话,眼神里亦泛出清晰可见的怀疑,眉头蹙起,侧目向两位快要不敢对上他眼神的持明望去:“怎么回事?”
“啊……”
面对这位威名赫赫的持明真龙,秋实语气里是有气无力的讪意,不自在地干笑两声:“这事说来,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告诉您,丹枫大人。”
“两个月前,我们在勒特河谷外遇到了一位受伤失忆的长生种游侠。”
提起这个听来都知只是萍水相逢的人,秋实神色多了几分敬佩,却也有些无可奈何:“艾丹他,也就是因为她,才这么疑神疑鬼的。”
桑纳托斯星冬夏不显,春日长留。两月前,正是季节中温暖舒适的春末。
清河与秋实本是同友人艾丹来此度假的,但近年逃散了一伙走散的军团卒子,便四处奔走、将其悉数剿灭。
追着约三四十人的小队到鲜有人踏足的勒特河谷外,正联手战斗时,余光里忽而轻盈掠出一道白影,剑光如霜线四散、斩开满眼血花。
艾丹趁此机会后避几步,迅速填装子弹,弹夹咔哒推进,嘴里没忘昂扬地高吹一声哨:“帅气啊小姐!帮我们大忙了!”
回答他的是寒光凛冽绞碎空间的铮鸣,少女不知道怎么回答,显而易见地哽了一下,才说:“举手之劳。”
言罢,她在掌中反转剑锋,冷亮斜劈而下,转瞬便已在半空交织开大片弧光刃网。
曾深研剑法的清河见状,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匪夷所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瞳孔细微而剧烈地颤动着。
女性说不上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紧望不放的,大抵是因她用的多是轻枪招法,也因这少女奇怪得过分。
持明耳目优越,在战场更是具备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可方才,清河根本没看见这道白影到底是从哪闪出来的。
她的身姿灵巧轻捷、游移无定,精妙到了几乎让清河觉得,她不可能被任何人、哪怕是仙舟剑首这类战力追捕到的地步。
挥剑时,剑势轻迅如烟水飘游而过,剑意中也空旷非常。没有斗志、没有笃定胜利的沉稳、也没有轻狂或其他情绪。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在挥锋破敌时也有不动如山的岿然凛冽,哪怕淡漠孤傲如她们的饮月君丹枫,亦有睥睨威严。
可这少女不光没有战斗欲望,甚至没有杀气。
剑锋自然、平静,犹如涨潮之水缓缓吞没沙滩、日升月落风流云散。被她收割性命,好像是一件再合理、也再常见不过的事。
这样毋庸置疑的强者姿态,让人难以避免地感到毛骨悚然。但最让人害怕的,大概是清河控制不住地觉得,这个人很熟悉。
惊慌、畏惧、忌惮,什么都没来得及出现,清河就在战斗结束后疾步奔到她身边,连基本的防备和警惕都没有。
好在,对方也是位巡海游侠。
不知具体是遭受重伤还是堕入虚无,少女毫无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清河听后大急,不赞同地训道:“你都失忆了,怎么还乱冲出来救人呢?万一连自己的武技都用不出来怎么办!那多危险啊!”
说来也是奇怪,女性根本不是操心的性格,放在平时本只该惊叹感喟。可此时却没来由地焦急关切,就好像她们其实认识一样。
眼前蒙着烟雨、淡如被水洗浅墨描摹出的清艳眉眼何等熟悉,清河端详着,眼神就不自觉发起抖,颤巍巍自从她颊边浓墨、移至重彩的眉心。
那里有腥艳幽丽的一缕红。
既悲悯、又绮艳,延伸着几乎刺痛脑海、蔓延至已封锁的前世。久久怔望时,精神深处就被拉动滚轴似的绷紧,纤细又尖锐地发痛。
清河那时无其他想法,只想帮一帮她。
于是持明本能地紧握住了少女双手,眼神里隐隐激荡着来历不明的迫切。像得偿所愿后的动容,闪动着说不出口的纠杂,呼之欲出,又怎么都理不清。
因对方怀揣不靠谱友人砸来的大堆金币,清河就领她兑换了通用货币,还帮她购买好通讯手机及其他东西。
秋实插不上话,就在后头认命拎包、不多嘴。但他沉默就算了,艾丹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改对少女的惊艳殷勤,状态混乱又恍惚。
不小心凑近对方些,他能跟触电般猛然弹窜起来,扭头相互道歉时更是强颜欢笑、满面苍白,如在面对洪水猛兽。
清河一心扑在少女身上,压根懒得理他,见此也只是翻了个大白眼,满脸都是万万分的嫌弃,眼看都不打算承认艾丹是自己人了。
女性嘁声,接着便对她剑穗上的晶石坠指了指,严肃说:“这是你的游侠凭证,一定要记得收好,千万别交给其他人。”
想到少女迷茫解锁晶石的场景,持明只觉既是担忧又是气愤,拳头都握紧了:“你这样的身手都失忆了,罪魁祸首得多处心积虑……真是混蛋!”
“你先冷静点,起码现在没事了。”
秋实小心拍拍同伴试图降火,又转头对少女宽慰:“你也别惊慌,过去什么的、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随缘,慢慢来就好。”
“记不起来,就把那些事都当前世,好好生活、活在当下,一切都看你的想法。”
持明轮回无尽,他们早在前世今生问题里浮沉多年,初次被问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所幸学得会摆烂,总有洒脱重新开始。
所以遇上少女这前尘尽忘的情况,秋实没那么多担忧:“你的内部通讯已经重新激活,以后就能通过它找目的地、向其他盟友寻求支援了。”
“以后的路,你不跟我们同行,就多记得看周遭活动的游侠、或者巡猎同盟。”
“我知道了。”少女很感激,但仍对他们口中的话语不甚理解,迷茫地抿唇慢慢思索,试探发问道,“但……同盟是?”
“仙舟联盟!”
提到这,秋实就格外骄傲地仰脸:“由巡猎寰宇孽迹的六艘战舰组成,和游侠同样信仰巡猎星神岚,不过,我们仙舟人通常叫祂老人家「帝弓司命」。”
“游侠内部的航向地图,也就是仙舟友情提供的技术。同样的,那里也是我和清河的故乡。”
特征明显就毫不掩饰自己的种族,长相憨直没心眼的男性笑了笑,顺带示意一下清河:“我们都是持明,也就是不朽的龙裔。”
“但我们不是同一脉持明。”清河适时插话,伸手示意注意着增加了补充,“我是罗浮饮月君属族,但他来自朱明,是炎庭君属族。”
闻言,少女认真听讲的神色蓦然怔愣了。
这些轻易脱出的字眼好像触及了她灵魂重锁后的某段深刻,轻而易举就将意识当风筝牵引走。乌黑瞳底投石惊波、涟漪骤起,情不自禁地晃了神。
清河未知觉,仍向她慷慨笑道:“仙舟都是很好的地方,以后去了这两艘中的任何一处,都可以和我们联系,我们给你推荐本地向导。”
“我和几位罗浮龙师有些交情,能给你在罗浮的一些地方小开个后门。”
她挑起眉头,用指尖比出一小段距离,作不大不小的便利示意,轻快又爽朗。眸子不经意瞥过某人,抬手就杵:“啊,他在朱明也是。”
“秋实前世算炎庭君近卫,还开星槎呢,想在那玩好住好、找他包没错的。”
“……”
无言的安静持续漫长,足够一滴树脂凝结成琥珀,少女恍惚如露珠滚动明灭的眸子才慢慢抬起,抿开一道浅显的弧:“……好。我记下了。”
“如果以后去到那里,我会向你们请求推荐的。”
大概失忆的人都精神浑茫,少女目光低垂着漂游许久,方又凝定思绪,认真问:“我们出门在外,是会经常遇上联盟的人吗?”
“不会。”清河摇头得利索,话音里掺着敬佩,“云骑外出皆为军事,是要打仗的。我们也就手头没事去帮忙的时候,才能碰上。”
仙舟巡猎寰宇的事不是秘密,所以他们讲解得毫无顾忌,几乎是问什么就倒什么,活像把少女当成年儿童带。
末了,都到各自分别的时候了,清河还不放心地嘱咐:“你记得把钱收好,财不外露。别乱信别人,出门外在心肠可以热,但脸和态度一定要冷!”
“要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表明自己是巡海游侠。巡猎的信仰者,没几个人敢坑蒙拐骗,知道了吗?”
絮絮叨叨把前半生都没有过的叮嘱说完,清河还给她收拾了下膝边裙摆,待习以为常地整理完,持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不好意思啊。”
尴尬又无措地松开手,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无处安放的清河扯扯嘴角,奇怪而歉意地笑:“我前世是龙尊近侍,可能是肢体记忆苏醒了,你别介意。”
“不会的。”停顿须臾,少女因讶然而睁大的眸子很快又弯下来,温和而郑重地说,“谢谢你,清河。”
这是少女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以一种不易察觉、勾缠在如烟水温越的语调里的诚挚,大概她自己都没察觉。
清河听着,觉得就像在用这话结束她们之间的阔别睽违似的。酸涩又轻盈的情绪再次于心口扇动翅膀,频率快了,甚至细柔燃起了一小团焰火。
从心脏连接四肢百骸的血管仿佛在经历一场盛大的褪鳞,那些从前生就遗留的枯硬解封般凋零,细细簌簌落了满腹花瓣。
清河忽而就很想问她,她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这个话题实在太老掉牙,俗套得根本没法叫人说出口。所以女性张张口,气息连同语句都卡在喉咙里堵塞,最后变成了一句:
“很高兴见到你。”
数步之隔,持明短暂斟酌了一下要说的话,重新笑起来:“希望未来,我能有机会知道你的名字。”
今天能够见到她,清河真的由衷觉得——真是太好了。
“好。”少女毫不犹豫地颔首,轻声应下,“等我什么时候找回了真正的名字,就来告诉你。”
“那就约好了。”
“嗯,约好了。”
自此,他们三人就与这无名无姓的少女分别,清河心情愉悦,秋实也觉得新奇,回程路上屡屡提及她,对其武力赞不绝口。
就在两人连续不断的佩服声里,缩在后座的艾丹白着脸煞风景:“我说……你们到底是热情还是没心眼啊?这么邪门的人也念念不忘吗?!”
清河本来就烦他今天那避如蛇蝎的反应,闻言更是拉了脸,不耐烦地回头:“你这又是从哪得的精神病?今天一天都没对劲过!”
“我精神病?!”
艾丹不可置信,立即就要高声嚷回去,声音才出口,就想到什么似的,避讳地低声咬牙:“你们根本没注意吗!她受了伤,但一点血也没流!”
“而且从跟我们遇见到分别,她根本没有眨过一次眼、更没有过呼吸啊!”
前座的两持明还以为要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话音刚落就齐齐垮了脸,交换了一道鄙夷又无语的眼神。
“就这样。”清河长“哈”一声,束手无策地认命叹息,“他硬说桑纳托斯的忘乡鬼传说是真的,始终坚持要走。”
秋实也觉得同伴反应实在大惊小怪,不由得勉强笑笑,竭力撑住最后的颜面:“说出来给您们听见,我都觉得有些丢人了……”
这个寰宇里连星神都大咧咧地活着十几个,且不说命途赐福会造成的各种现象,其他更奇异的生命体难道就没有存在的可能吗?
还非闹得丢人丢到他们仙舟的知名大人物面前,艾丹不是仙舟人可以不在乎,可他们还是仙舟持明啊!
说完,两人很有默契地别开脸,忍耐中带着几分无颜见人的悲愤。
但白珩与丹枫的反应不是他们设想中的任何一种,反而怪异得出奇。
按理来说,狐人此时应该咬紧口腔两侧,以扭曲之态努力憋笑。但她却没有任何忍俊不禁,反而很怔愣,眼底无端生出一丛蓬勃疯长的光芒。
“啊……原来是这样。”
话音有些停顿,但好在很快恢复过来,狐人如梦初醒似的控制着嘴角扬一扬:“看到人不眨眼不呼吸,肯定会被吓到的。”
“换个地方安抚他一下也好,正好,你们也能开始新的旅程嘛。”
年岁的增长让狐人稳重许多,短暂失控几秒,她就若无其事地把话努力接回去,想遮掩自己怪异的迫切。
极光昼彩的晴蓝雀绿摇晃着,笼罩着一层虚幻的泡影,小心纠结半秒,她咬了咬唇,试探着问:“那个女孩子……她还有其他的、什么情况吗?”
虽然只有几句形容,但清河能将对方武艺夸得如此无人能敌,再结合把轻枪招式当剑法用、与卓绝的身法,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人来。
在武力方面,经受过丰饶赐福的长生种比短生种更有优势,而天生长生族更得天独厚,但白珩见过超越这些限制的人。
——不光如此,其中有一人更是能够以假乱真长生种。
她当初就是手持轻枪,在战场中如过无人之境。因师父执剑,也曾握过那柄名为少微的长剑,却使了不少枪法出来。
至今,已是她销声匿迹后的482年,看似好像没影响到任何人,但白珩知道,这其实只是一场蛰藏的风暴。
她好像是放下了、忘记了、不执着了。但其实只要丝毫的蛛丝马迹出现,狐人脑中就会跃出那道轻窈的身影。
这样的事太多了。
闹市擦肩、身形相仿的蓝衣姑娘会让她下意识追寻过去。遇到什么好玩好看的东西,她也会还会条件反射地招呼那个很久很久没叫出的名字。
希望始终在心底被隐藏着,如小心拢护的火,即便被遮了焰光烈色,也不会减灭半分。
白珩只觉得快了,一定快了,在听闻转述时,心脏泛起前所未有的擂鼓怦悸,狐人便更不受控制地想:
这次,会不会就是她?
那么多巧合、那么多相似。还有这样因缘际会的偶然相闻,会不会就是纸条里所写的“归期已定”?
丹枫也叫这满怀希冀又小心翼翼的试探唤回神,深思沉撼中更显幽深的苍青眸子抬起,剔透虹膜被碎漏的光斓照亮,也跟声道:“她长什么模样?”
“她……”
清河即将开口补充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脑中好似突然崩裂了天灾,连带少女昨日发信称打算启程仙舟、今晚就出发的回话也一并哽塞。
她徒劳地张着嘴,声带仿佛寸寸崩裂般发不出声音,眼里映着狐人与龙尊关注密切的神色,记忆如海啸似的翻涌。
‘你是仙舟人吗?’
玉兆输入字符与少女清丽的面容同时闪进眼前,可那缱绻哀美的五官,却被突兀生出的雾气弥漫着遮掩。
‘不清楚。’
‘但我记起一个风格靠近仙舟的名字,想去那里看一看。’
温静眉眼如遇水的画卷,本就浅淡的笔墨洇开,连带着那点清平笑意都融化消散在脑中,越想保留、就越发模糊。
‘这样吗,那祝你能够顺利找到遗忘的过去。’
‘不过联盟有六艘仙舟,基本文化是共通的,你打算先去哪一艘仙舟呢?’
思维开始拼命抵抗,疯狂描摹那双一面之缘的容貌,可短短几息过去,便只有眉心那缕猩红还朦胧保留着色彩。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可置信的迷惘刹那随惊雷劈开满脑混乱,指节青白着收紧时,玉兆轻震,冰冷莹光轻快跳跃进屏幕铺开,暴露出最后一条消息:
‘罗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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