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嬉语
不出意料。
不论是对那句“可还会冒险一试”的话,还是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丹枫都只有一种如前因碎片终被拼齐后的叹息感。
纵然用了疑问的语气,对方也并不是因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而发问,这最多只是一种提醒罢了。
无限相似高坐红尘天外旁观罢整出故事后,对脱离悲剧走向的旧人进行了寒暄,是与疑问无关、却表达熟稔与注视的问候。
抱琴者猜出了他的想法,指尖搁点在玉色的半透细弦上,笑得温润:“能见你不再因无法解决某些存在于世间的事而心神焦乱,释怀轻松些许。”
“我很高兴。”
下意识的,丹枫蹙眉转挪视线向他,苍青眼底忽而浮现出极深暗又难以理解的情绪,分明与面前人是同样色彩,此时却显出莫大差别。
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从未换弦的万壑松风、与历代苍龙中最特殊的温和性子就能看出,眼前人除却雨别之外,不作他人想。
——可对方与自己梦中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鳞渊境塑像下饱含怨愤的刻字曾确切凿在心口、让梦中人阖目低叹。族人的怨恨与指责并不从来都是过眼云烟,雨别也曾为此悲哀过。
或许千年过去,昔日再多不平与疲倦都在光阴消磨下散去,那双也曾在模糊残忆里沉默黯然的眼眸,此时是两泓晴光下潺潺流动的碧湖,温柔生光。
“血肉凡胎,本就毕生都该去学如何放下。”
话语听着不客气,但雨别口吻里却没有任何指责与讥讽的意味,声音仍旧柔和,抬眼将视线落入青年难以言说的眸底:“接受生命的消湮,向前路光景。”
“亦接受生灵渺小低微、与尘埃无异的事实,放下本就不该背负的生死转圜。”
叹息夹杂着无奈自唇齿里流涌,像淙淙的泉流、与缓慢蒸腾的云雾,摇头感慨时,就如同将最深远的无能为力给抒发出来。
丹枫本启唇想说些什么,沐月蜕生的最后间隙却已经追赶上来,淹没去琴音支撑起的最后光明,叫他终究没法再出声。
而抱琴者不出意料地垂眸,噙着浅淡的笑弹指,以弦音湮灭了这重弥留之际的梦境。
蜕生无可逆转中止,他只是沾旧人恩光延长了最后一缕时间,了却自己一桩本可不必再谈的心愿而已,都是早已无关红尘的逝者私心。
“这些话,你本不是为他准备的。”
中性的声音遥远传来,带着洞过遥远距离后被模糊的空朦,霎时,周遭属于梦境的色彩斑驳着消湮褪去,露出星海瑰冷的浩瀚底色。
银河自他身后的最高处垂泼灌注,溅入无垠宽阔的银海里,再蜿蜒着流过衣摆下,汇入彼端中心的无尽漩涡里。
雨别镇定地抚摸过琴弦,垂眸轻笑着扬起眉尖:“若非长兄有意看笑话,此言又怎会劝罢清宵、再劝饮月呢?”
“你所劝说并未有错。”繁服华绶的身影停他身后不再往前,身上的禁步与压襟未碰出丝毫动响,语气和定,“救者须通明、赎者须豁达,否则必于宿命中疯魔,不得善终。”
“但她是例外。”
雨别又笑意吟吟地接了这话,向眼前这威势完全压过他、却看来比他还稳定的长兄侧目:“绕世万载,也终如愿以偿了,不是么。”
隐在银河蒸腾出的光雾下,难辨性别的来者似是笑了,短促发出一息嗤声,略有些忍俊不禁的意味,旋即问:“何时了?”
“还余十载、三日。”雨别从善如流,指尖再度拨向那根弹出梦境的清古玉弦,“只待完成最后两端闭环,一切便将完全回归直轨。”
琴声鸣响,银瀑飞流直下的速度都因此放慢一瞬,来者稍微前行半步,露出身上明显属于女性的配饰:“你将东西给她送去了。”
“送晚了,未能避免她吓着过路人。”雨别眉头无奈地压下来,露出棘手又愧歉的表情,弯唇笑笑,“常乐天君倒是追得快,跟了她数日,却不见帮忙。”
青铜材质的日月相左右挂在肩侧,随仍旧情绪平定的笑声轻晃,好像这个人本就是只有一种情绪那样:“祂未将此公之于众来添乱,便是良心尚存。”
“无妨,不会有人寻她不痛快的。”
衔着火纹红日的十只神鸟依次飞来,从头至尾,口中火纹圆日逐渐缺损,由圆满明亮至只留燃烧的金火。它们振翅驱开迸溅的星光,落在那人衣袖上栖息,化作栩栩绣纹。
祂风轻云淡地抚了抚最末神鸟鎏金的羽翼,指尖染上太阳的湛金,口中字音依旧平和而泰然:“即便有生灵要忤逆避危躲灾的本能,前来招惹。”
“她也早已不是会被人随心发现的身躯了。”
……
雪飞云起,夜窗如昼。
从祈龙坛回听潮洞天的路上,罗浮又飘了一场雪,将人造天空洗成墙面受潮的湿灰,冷意顺着天色爬上人体,附骨贴肤地渗入血液里。
说来不巧得可恨,今年是罗浮千年少有的冷春。本该消冰开花的好日子,雪却还在下。
“尊主小心脚下。”
行过穿越庭院的月洞门,桐春撑着伞在旁跟随,不忘仔细已经覆了层积雪的浅灰地面,注意少女那针绣如流云滚雪的衣角别沾了雪。
虽然侍奉时间不长,但到底来自上任近侍云霜亲自举荐,因而华胥许多衣饰来历,桐春都知晓。
少女目下这斗篷是方壶的沃雪缎,底料在她衣柜中是颇常见的,唯独特殊在与其他几位大人属同款同系,且由五人亲自监工挑选绣纹。
对这位锦缎明珠唾手可得的年轻龙尊来说,价值千金万银的好东西已经司空见惯,真心才是唯一能入眼的。
且今天还是前任龙尊转世的特殊时日,生死交付多年的情谊浓郁得胜过血缘牵连,离别本就悲苦,桐春不想叫华胥再因本能避免的事而坏了心情。
推门走进寝居,桐春立即唤了迎上来的侍女在外间将斗篷掸净雪挂好,自己则摆开梨木椅,为少女将新茶沏好驱寒。
瓷盏被蒸腾白汽的热量浸透,华胥曲指节试过温度,便对她略一颔首,和气地在因温度过低而苍白的脸上抿出笑:“都回去歇下吧,无事了。”
“还值年假,族中商会皆无事,你通知下去最近多放几日,明晨来帮我束发梳洗就好。”
桐春收摆杯盏的动作一顿,近侍的条件反射就让她开口发问,麻利地在心中思索衣饰与头发的搭配:“尊主明日是去丹鼎司、还是太卜司?”
“太卜司。”垂眸吹开茶面,华胥思忖着道,“卜者考核将近,韶琉太卜一人忙不过来,准备简便些,明日所需时间不会短。”
“是,桐春明白了。”
近侍旋即低头行简礼应下,很快便领着掸理斗篷、准备熏香的其他侍女放下准备妥当的东西,轻手轻脚合上门,将所有能察觉或不能察觉的一切都封拢在门后。
百年统治下,这位年轻的龙尊已积威甚重,几乎没有持明会违抗她的话。
即便桐春顾虑今日特殊,为少女心情而分出关切,但也只是在门扉合拢的间隙里窥望那张清艳却毫无波澜的脸,缓慢地顺从退下。
结果才刚走出庭院,玉兰细影摇曳的白墙后就传出一道压低的女性嗓音,极力拖长字音好让人听清楚,声色耳熟得很。
“桐春姑娘——”
双手扒住边框,黛瓦白墙下露出颗长着狐耳的脑袋,女性在晦暗里露着两排显眼的小白牙,尾巴尖晃过后背,笑嘻嘻地道:“小阿胥现下忙不忙呀,我们能进去找她吗?”
侍女错愕地站住脚,愣愣睁大眼盯着她的方向,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其他接连冒出的身影,正如传言所说的“形影不离”。
跟随龙尊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世面,桐春听得出来,这话其实是在问她们尊主现在心情好不好,能不能有人去插科打诨、撒娇卖萌的意思。
侍女守卫都早有华胥命令,若是这四人来寻,可直接请进去,不必管她在处理什么事务,万事亲友为先。因而桐春直接就答:
“尊主说今日已无事,人也尚未歇下,诸位大人请吧。”
“太好了!”狐人欢天喜地从墙后蹦跶出来,带出一溜串齐松了口气的人影,也不像同伴们那样对侍女颔首致意,直白就笑,“多谢啦!”
说完,白珩便轻车熟路地跑上台阶,扬手准备敲门呼喊,寝居里就传出少女无可奈何的笑叹,像是根本不意外他们会来造访:
“直接进来就好。”
“小阿胥!”
白珩喜笑颜开,淡柔熏香伴随室内暖意浅浅萦绕在鼻尖,裹拥狐人满身,霎时让紫衣身影舒展了眉目,黏糊糊地伸手朝来迎的姑娘怀里扑:“呜——等到你了!”
习以为常如此亲密接触的华胥弯了眉眼,接住灵活如蛇又粘人如树袋熊的白珩,向其他三人道:“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歇下了呢。”
“你还没回来呢,我们睡不着啊。”蓬松漂亮的狐尾甩过,白珩认真仰头道,“总不好我们没心没肺地睡了,你抱着公务回来挑灯处理吧,这多坏呀!”
这同甘共苦让华胥不禁失笑:“那也没有我忙着,你们就也得陪我熬的道理,又不是学宫需要辅导作业的孩子了。”
“不管!”知道自己口才时常发挥失常,狐人干脆扭头耍赖,“姐姐今晚要和你一起睡!拉上镜流流一起!你就说要不要姐姐们吧!”
顺毛百年,华胥早已练成刻入潜意识的从善如流神技,眉眼微弯:“那就留下一道休息吧,我怎么会有不要的道理呢。”
她并不意外今夜会有他们四人等待造访,虽然她自认年岁过百、早非稚童,眼前这四人却是将这种情绪列入了“人之常情”里。
——他们在担心她觉得自己孤身一人。
诞生之地遥远不可及、因缘际会下定居异乡,且最深亲缘已经离开的情况下,心思细的人很容易生出“此身犹如水上尘”的心绪。
毕竟白珩与景元两人身后都有家族,血亲在世、应星镜流虽孤身,到底朱明有恩师、身边有徒弟。换言之,以照常理而言,他们还有很多选择。
但教导她的辛夷翩影都在百年前离世,即便还有赤桐这个师姐、夷则这个学生,两人也双亲健在,亲友成群,不会和她无话不谈、事事托付。
所以白珩他们来用这种最简单、也最直白的方式陪她,试图不出声地缓解这些无可避免且理所当然的孤单。
思绪只凝伫片刻,视线很快在转折里凝实,不动声色地扬起嘴角,眸底浅光流星般飞快划过,另起话题道:“我前日听司砧提起,说应星哥打算回朱明一趟?”
“……毕竟也有些日子了,是打算回去看看。”
习惯性双手环抱的应星闻声略怔,反应过来后,才将那不知是想了什么而落地的眼神递来,扬唇而笑:“不过还早,启程怎么也是十来年后的事,现在不急。”
怀炎将军在朱明一切都好,但炎庭君也是寿命有限的持明,且能对丹枫说出后脚就来的话,自也是不再年轻的了。
所以最为长寿的将军向弟子发来讯息,隐晦而委婉地提及此事,叫他抽时间回朱明送送这位持明的老师,下次再见便不会是旧人了。
华胥显然也想到了这层深意,温明噙笑的唇角凝固一刹,瞳孔随之不受控制地缩放,流露出一种近似后知后觉的沉滞。
她都差点忘记了,这百年里将要送别的故人,根本不止丹枫一位。
恍惚失神着,少女又想起当初支援瑙日布时,她坐在篝火旁与怀炎将军的那场谈话。
记忆里还留存着篝火炽热的温度,烧卷了火舌周遭的空气,扭曲画面。她手里攥着把沙,轻声问:“怀炎将军,不知您……对炎庭君怎么看?”
丹枫即将蜕生的消息对她并不是毫无影响,不舍低落与知晓眼下就是无可更推进的最好相纠缠,让胸腔里如同生了片绞颤无尽的垂藤。
所以,华胥向这位经历千载光阴的长者,发出了隐晦的求助。
红发将军随手掰断枯枝扔进火中,从焰火晕染开的阴影里侧首,包容宽和地笑:“龙女是想问,我对这尊号、与尊号下的人怎么看吧?”
怀炎一眼便看穿了少女的真实目的,作为被灼律时常感慨、拉着丹枫奔逃出血海宿命的人,不会将尊号与人相缝合。
她只是想说点什么。
洞察秋毫的将军笑了几声,道:“我生有千年,最初接任将军时正好送当初的炎庭君轮回,至今,已见证龙尊蜕生过三次。”
“虽然持明对外宣称遴选,但龙尊历代皆是一人不断轮回,我知晓此事。所以尊号于我而言,与将军这职称无异。”
“炎庭君是朱明龙尊,但并非历任皆是灼律。真龙的轮回,是一场并不完整的新生,但无论如何,也终非故人归。”
焰光扑朔在沙漠呜咽的风里,扭曲的火光与暗翳般的风沙遮朦了她看向将军的眼,视线里只有两点如莽林幽古的螺青,叹息着释然说:
“龙女,我早已习惯了。”
“……”
旧影湮灭在逐渐占据画面的炽焰里,就像彼时指缝里不断流失的沙,华胥收垂视线眨去眼底的空泛,不着痕迹地抬面莞然:“那也是二十年间的事。”
“恰好我也想去一趟,届时我们把时间错开,不耽误公务。”
“那我们组队分开去呗?”
热爱作为挂件的白珩向几人一扭头,真挚提议道:“正好我和小景元都没打算,反正也就是继续结伴和各找个地方里选,二十年也不长,顺手领上我们呀!”
剑士适时投过目光,石榴红眸里映照出狐人双臂环着少女、满脸真挚与等待茫然的,舒展笑弧接话:“那倒也正好两两一组。”
“啊?”
白珩大跌眼镜,当即从华胥身上跳下来,惊愕地瞪大双眼去抓剑士肩膀:“镜流你居然不去吗?!”
“那时不得空当。”清冷眸子弯盈起来,镜流语气欣然,酝酿开唇角边的明显弧度,“将军几日前交付我一则任务,不日便要投入准备。”
“玉阙新任剑首半月前上任,欲同罗浮云骑演武于不周重峦下,十九年后,由我带队赴往。”
白珩双眸兴奋振亮,激动地“哇”了一声,狐尾都竖直起来:“这可是为我们罗浮争光的大事!可不能懈怠了啊!”
“可惜帮不上什么忙。”景元笑眯眯搭腔,歪头向自己那面有欣荣神色的恩师感慨,“这下是我们遗憾不能与师父同去,观礼两舟云骑演武、各展风采了。”
向往与遗憾各自参半,狐人深以为然地瘪嘴点头,可怜兮兮垂了耳朵,结果人还没蔫巴过半秒,又猛地支棱起来,一拍大腿道:
“哎!咱们到时候让镜流带一份录像回来!给过过眼瘾就好了啊!我记得演武素来有影像保存,方便各舟将军回看参考的!千鸾将军说过!”
大概人脉的好处在他们这,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得到彰显与表现的,狐人当即打开玉兆搜索聊天记录关键词,果不其然找到了如此证据,高兴得狠狠握拳。
“虽然到不了场!但是我们的精神与你同在!”
“是吗。”
镜流弯着唇弧反问,清幽嗓音里掺染着流淌的笑意,眼底有些捉弄意味:“若你想,怎会到不了场呢。我尚有个举荐名额,可以让你并入飞行士中一同参加,届时同去便好。”
“……”
白珩振臂高呼的动作立时如被按下暂停键,僵直成一尊写满尴尬的雕塑,显然是出口之言覆水难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狐尾上蓬松的绒毛松针似的炸开一秒,旋即又苦哈哈地服帖下去,低眉顺眼地凑到剑士跟前蹭蹭脸,像只心虚讨好的小动物:“那……先让我去趟朱明行吗?”
说着,她还伸出指尖揪住镜流衣袖一角,小幅度地轻轻扯动,苦丧着脸央求,还不忘找机会悄悄给华胥递眼神求救。
镜流侧着目光将一切收入眼底,也不阻止,反而顺势将期疑而温和的眸子转向少女,似是想看她待如何帮手边几乎蜷缩的可怜狐狸。
转眼,便见华胥了然扬眉,笑道:“我听闻玉阙剑首亦有名飞行士好友,我们战场巡猎多年,默契自不必说,不妨支个半月假,训练一事届时共同商议?”
“那可太好了!”
如释重负、重见天光也莫过于如此,白珩迅速站直,坚定到毅然地高声掰开话题:“我们出手胜利必有啊,就这么办吧镜流流!正好我和小元还带回来好多东西!现在来分一分!”
狐人甚至用上了罕见至极的豪迈声线,只是音调与眼神都有无可忽视的剧烈迫切。始作俑者的镜流失笑,面容倏而柔和化开:“便如龙女所说。”
得救的紫狐狸作出感动到热泪盈眶的真挚表情,紧接着便去摸自己随身携带的折叠空间小行李箱,硬是将巴掌大的盒子折出桌面大,才一件件抽东西。
礼物在桌上摆得叮铃当啷响,白珩碎碎念:“还是小应星厉害,研究出随身就能带着的行李箱,什么都能装得下、还不担心人走丢了手里没行李!”
正研究着来自其他文明的铸造艺术品,应星抽空抬起眼,笑弧翘开,俊秀眉头半揶揄地挑起:“那干脆你也安个无人驾驶?”
“你又偷偷骂我运气差!”
狐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不满尖叫道:“我堂堂云骑飞行士!曜青知名旅行家!飞火大赛最高记录保持者!用无人驾驶太丢人了吧!”
“亏得姐姐还特地给你多带一件礼物,不给你了!”
翻礼物的手气得攥拳在半空重击空气,仍是没出息地没能教训弟弟,纵然恼怒得一副誓死捍卫飞行士尊严不退让的态度,白珩明显已经忘记,她也是乘坐景元无人驾驶星舰回来的。
应星本能地想笑声答句什么,但经验与暗暗拉他的手都告诉他,这个时候应该表现出心虚讪态,于是摸摸鼻尖便别开目光。
所幸狐人本来就是装得生气,对自己人几乎没脾气,装腔作势一流,重“哼”一声后,又捧出只贝壳风铃,递给华胥:“来,小阿胥!这是给你的!”
锦绯秾色过渡的贝壳拼搭成牢固的飞檐楼台,交错点缀等比例磨小的珠贝,坠着无数被填充了珍珠雕成铃铛的小螺,宛如霞光所凝铸的海下宫。
白珩分外自豪这礼物,眉飞色舞地骄傲介绍道:“这是烟霞贝,被光照到就会散发晚霞色烟光,可漂亮了!我一人带了一只风铃的,你的是定制拢灯款!”
就财力来说,没有人是持明龙尊的对手,于是狐人干脆走巧思路线,在投其所好的时候送少见的艺术品,主打真心和观赏价值。
结合风铃与花灯,这样的物件市面上还从未有过,果不其然让少女爱不释手。诚恳道谢后,便接过来新奇观赏。
珠串挂绳勾在食指中段,华胥拎护着风铃细细打量,明光篜开不同色泽的烟光笼罩入眉眼,模糊了柔和到几乎融化的清艳。
景元看着,又开始犯爱凑人的毛病,笑弧乖巧狡黠地将脑袋伸过来,启唇低声和少女说了什么,引得她侧来些许,伸指点在贝楼某处。
荷粉淡橘的五色烟霞光晕暧昳,照见这两双缱绻眉目、眸波潋滟的模样,完全称得上是一眼万年的美景。
白珩分礼物的手霎时顿住,讶异地盯着两人含笑的面容道:“……我今天才发现,小阿胥和小元居然都是一挂的温柔长相唉。”
虽然这话由他们说并不合适,但六人都不是只关注外貌的肤浅之人,更在乎是否志同道合。即便偶尔打趣,也没怎么关注过谁与谁相似的问题。
不想烟霞明雾起,反倒撕开了一直被忽略的类似。
镜流仔细打量过两人疑讶的面容,若有所思的表情在思忖间挥发成恍然,和缓一笑:“景元眉眼里有些明锐气,龙女更温柔些。”
“确实。”白珩捏着下巴严肃思考了半秒,很快就释然摆手,“但咱们小景元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小太阳的长相和小月亮的肯定还是有区别的嘛。”
“你说对吧,朱明第一美人的小星星?”
不怀好意且幸灾乐祸的波荡笑音惊雷似的劈炸了应星的大脑,工匠从容率然的笑色刹那褪色,难以置信地转过脸锁定她:“白珩?!”
景元看热闹不嫌事大,鎏金眼眸兴致勃勃地亮起光彩,乐不可支地抬起脑袋,笑眯眯将指节曲抵在唇下,问道:“这又是哪来的新奇叫法?”
“你别问这……”
“杂俎上的!”
飞快制止失败的应星被兴冲冲的白珩翻手拦下,狐人兴致高昂地躲开工匠疯狂拦截的手,眼神愈发激动:“仙舟美人图鉴!里面的祝火美神工就是小应星!他被这么叫好长时间了!”
到底多年生死之交,战场上为彼此两肋插刀、下了战场便没事插对方两刀,景元扬起眉头,开怀地眯了双眼,煞有介事答:
“名副其实也。”
“你还是罗浮俏郎君呢!”白珩才不理他们之间要如何相互取笑,只管背靠镜流华胥仰天大笑,乐得花枝乱颤,狐狸尾巴都开始乱甩。
“还有宵光清世、流霜颂雪、孤苍冷月、春晖丽阳什么!”她双手捧着脸“哎呀”一声,美滋滋地晃晃尾巴,“他们可会夸了,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嘿嘿。”
从未记载在仙舟词典里的词无疑都是仙舟人自取的,华胥听着白珩兴奋到变形的调侃,不自觉侧向难得耳根发红的两人:“祝火美神工……和罗浮俏郎君?”
她是没什么恶意与捉弄的,但那直白的视线比调侃更让人难以面对,景元发下的耳尖很快漫上比发绳还鲜艳的红,眼神难得左右瞟闪。
磨练沉定的心绪霎时如被春风吹上了云端,滋生出欢快,华胥旋即向应星瞧去,欣亮眼底烫得工匠低声吸气着躲开,骤然引出一声欣乐的笑:
“实在相得益彰,号衬其人。”
拎起贝楼风铃,蒸腾弥散的光烟向两张躲闪的俊脸,吟吟悠然而笑:“能与罗浮俏郎君和祝火美神工如此接触,也是我的荣幸了。”
“哎——”
白珩惊奇又猖獗地大笑起来,狠狠鼓掌叫道:“他们两个熟啦哈哈哈哈!”
————————
写来写去发现还是神话衍生的老本行是我的舒适区啊【泪目】预警一下,大家可以警惕起来了,这章大概率是这卷最后的快乐。
第122章 心滞
乐颠颠看着两名青年煮熟虾子般落荒而逃,狐人笑得恨不能翘脚。
大抵姐姐都是这样,白珩在原地夸张地尖声桀桀起来,亢奋地跺脚鼓掌着,结果最后乐极生悲、反呛得自己不断咳嗽。
华胥将烟霞贝宫挂在寝居窗口的青珊瑚架上,耳边听着不甚咬舌痛得乱叫的狐人跟剑首耍宝,不依不饶地撒泼,引起一阵熟稔又无奈的安抚。
她没回头看,唇边却略微漾开一点笑弧,手里缓慢调整着悬绳,看着霞彩如波澜般展开,将崎岖蜿蜒的珊瑚照出虹光。
此后,临风常响的琳琅烟霞不断蒸腾着绮雾,从破晓的晨曦至月明星璀的清夜,华彩逢光便弥漫,将整只窗粉饰得如高天绛阙。
遇风便唱的死物不言,静静见证主人身边依黏的朋友们反复来去,日夜辗转过七千遍烟霞生灭,渡过十九年。
……
半夜三更。
朱明,炼火无休的匠作聚集之处。远看如莲蕊吐火的奇丽仙舟仍充斥着明煌沸色,似是万年不夜,焰彩如绶翩绕。
玉兆嗡嗡鸣动着弹出消息,将石桌都震出接二连三的颤动感。幽莹不断更迭出新消息,密密麻麻占据整片屏幕,却久无人理会。
像是屏幕另一端的人发觉玉兆不在主人手里,重复刷了几遍跟着许多符号的疑问后,雪崩般爆发的消息终于悻悻停止,放过了这块平薄的晶石。
等到应星终于赶到庭院里,找回自己一整天没见影的玉兆时,他又对这上百条消息轰炸习以为常地叹口气。
即便已是二次去玉阙,工匠也不意外白珩会有这么多话。她的分享欲永远与精力一般旺盛,如同一团再过千年也不会衰减分毫的火。
但若对比一番简洁的镜流,狐人这跳脱脾性就会显得格外吵闹。
没等应星解锁屏幕挨个回复,金红龙角的高大男性便拐过墙下曲径走来,衣袍在快步走动下猎猎生响,带出阵爽利如火的飒风:“找着玉兆了?”
“找着了。”
略抬手向老师展示出晶莹玉石,应星将发髻里摇摇欲坠的笔杆又往稳固里怼了怼,短笑一声:“白日离开时随手放这,当时没注意,才找到现在。”
“我就说丢不掉。”灼律不出所料地潇洒抬手,示意他的后脑,“玉兆这种绑着身份的东西,没人敢乱动。你还是先关心你那簪子丢了没吧。”
应星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边笑边正发髻里几乎扭不住的笔杆:“虹旋说是替我找到了,叫我有空去取就行。”
不过落地朱明三天,就忙得连最不离身的缠花银簪都不知道扔哪去了,把画图的笔簪头发里乱怼,不稳固且难看,全靠青年这俊脸撑着。
“那也注意着点形象,别浪费这么俊俏的脸!”同样常往头发里簪笔的虬龙径自无视他自己的行为,煞有介事地嫌弃,末了才道:
“对了,镜流剑首她们已经到玉阙了?”
“昨日刚到。”
翻开消息确认时间,不知何言对上一句的应星干脆避开,答道:“后日两舟云骑就在准备于不周重峦下演武了,大概三月左右,就能回罗浮。”
“啧。”半思索着弹舌,炎庭君压低唇角,“景元那小子也在外头跑着不回家吧,罗浮现在就有腾骁将军跟我小妹守着?”
这话显然有些歧义,但工匠听得明白,这种问法是‘罗浮主领者是否只剩两人’的意思。适才点头欲答,应星就听他的武学老师爽朗挥手道:
“那你差不多也该惦记着回去了。”
“……啊?”
这话比刚从忙碌里缓过神来就要查看百条讯息更让人头脑空白,饶是工匠见多识广,也不免在此言下扬眉张口。
错讶眉眼逐渐费解地蹙起,工匠想了想,攒结的眉尖略微松开,又舒口气试图笑着解释:“罗浮工造司有司砧管理。我手头无事,不急回去,炎庭君。”
灼律侧目盯了他几秒,爽利神情难得纠杂地沉下,念头分明在眼里被飓风旋卷几十转,却不知该如何发起这场对话,最后欲言又止着分开嘴唇几次,只能叹息:
“……唉。”
如同认命了打算随波逐流,他似乎放弃了原来的话题,开口便说:“小妹七年前和景元来过一趟朱明,说想去祭拜一下师父,想来她心情一直算不得明朗吧?”
银色碎发下被秾艳沸火蒸热的眸眼霎时怔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瑰丽色彩里明灭起极隐晦的细光,如同天边飞逝而过的流星。
许久,应星那副低沉的眉目才重新抬起来,倏尔掠过的情绪惋叹交加,刹那后,便宛如平常地仰面扬唇轻笑:“毕竟龙女情长。”
“对丹枫、对翩影剑侠,哪个都不可能遗忘。”
他素来是很豁达的心性,鲜少露出这样复杂的模样。好似掖满无法以言语形容的低叹在睫下,最后却只能垂目沉默。
在某次不请自来的探望里,应星曾见她斜倚着秋千索缓慢摇晃,肩头裙上落满海棠,手里却拈着朵天青迢遥,轻声吟着什么。
那字句耳熟,似是剑客曾随口咏过的歌,但工匠早已在百年光阴的流逝里模糊了这段记忆。听不清、也记不起。
但应星没问。
就像与少女入神策府商议要事时,石狮子突兀开口问候一句“龙女大人”,她便蓦然停定在神策府门前那般,他只是看似泰然地失笑。
华胥性子本就内敛,继任后喜怒哀乐更不外露,但长久落在故人遗物上的目光,和外人偶然口误后的凝滞,都代表铭记。
“长生种太长情,可不是好事。”
灼律在寥寥言语后凝沉好半晌,顿了又顿,才轻慨道:“命长的人若想要日子好过,那就得薄情寡义些,什么都别往心里记挂。”
好青春,易困一生。
璀璨辉煌如巡猎六锋,前推后卜千万年,也再难找到能够与他们相提并论的群体。而当其中成员开始逐渐因寿命凋零,落差与思念也将令人痛不欲生。
虽说余生漫漫,人不能守着回忆过活,但于华胥这样性格的人来说,来日大抵只是一段等待悉数送别的延续。
是逐渐四合后待夜弥漫的日暮,而非新阳重生、再高悬至中天。
好像在拥有过去百年的灿烂后,她就安心以守望的姿态放弃未来了。此后新人不论如何往来身畔、闯入生命,也只能得到一刻静默而温柔的视线。
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带来色彩’或‘重焕生机’的情节,她心里的四季已轮转殆尽,此后只有定格不动的黄昏。
不需要新的春夏秋冬、也不需要新的色彩了。
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①。
珍视的人已埋葬在昨日、人生到底缺失,怎么也不如当初团圆,所以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更好的出现。华胥就是贯彻此句的人。
过去曾让他啧啧摇头的诗句目下仿佛命运的呼应,正印在少女身上,勾连出她清晰可探的来日。
灼律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看着滚涌明红光晕的地平线,眉头忧愁地深深皱着,声音也随之压沉下去:“小妹哪都好,偏就是这点。”
丹枫当初放心不下的原因也是这个。太过念旧的人,很难从过去里抽身而出,奔赴明日。
过往和人紧密相连,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些东西连着骨骼牵着筋、甚至从血液里抽成丝线,细密缝在每寸脊骨上,与人如影随形。
一面是早已灰暗,陈旧残损的瘫地不动的旧日扉页、另一面是背对着昔岁蜷缩侧躺、被拉长影子的鲜活身体。就像只半生半死、再也不会飞起来的破翼蝴蝶。
最可怕的是,那个人不会想要挣扎脱离,而是静静等待本还鲜活的躯体,也逐渐在时间推移下融入代表过去的灰翳里。
可活人,怎么能给过去殉葬呢?
纵然能够明白幼妹心思,但灼律始终不赞同这种方式,仙舟人常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挂嘴边,主张的自然就不是放弃一道。
他还是希望华胥能够期待着来日活下去。
这世上最不缺乏生灵,人的一生也就是在寰宇间匆匆来去。而长生种到底在寿命上得些便宜,未来总还会再遇见志同道合之人、昔日把酒言欢的热闹,也定会再次出现。
——她还年轻。
正值该来日方长的大好年华,不能只守着过去,且在旧亲故友离世后便谁也看不见了。
于是虬龙将目光转向身旁半垂首、不知在想什么的弟子身上。赤红眼瞳如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火渊,深长幽远,抬手轻拍在青年肩头。
“应星啊。”龙尊半欣慰半感叹地压着眉眼笑,“我也不远蜕生转世,没多少年可以活了,现在就倚老卖个老,跟你说点以前没说的。”
“人生能得功成名就、知己在侧不容易,何况仙舟巡猎寰宇、战事不断。能活久些,就活久些。”
手掌落在眼前人肩头,恍惚重叠了他当初那需要自己略低下身、才能触碰的年幼模样,灼律倏而笑出来:“当初听见你不朽化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怀炎跟我这辈子送走了很多人,但送你离开,还是有点艰难了。毕竟到底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能多和我们待几年,就是好事。”
“你们六个人已经把命活成一条了,看起来最能往前看的白珩都是副非你们不可的样子,缺了谁都不行。”
说至此处,虬龙手掌停顿半秒,还是抬起拍了下去,尾音如被卷入风里的黄沙般迂流四散:“如果都在百来年里离开了,那景元和我小妹这命,就太苦了。”
这种转眼就只剩两人相顾无言、回望昔日过往的事,放在话本里都可恶得令人牙痒痒,何况现实降临在身上,怎么让长生的他们接受现实呢?
而且就华胥这性子看,若是哪日她身边真的一个旧人都没有了,那也跟没人差不多了。
现在离开的只是丹枫,但以后不一样,最年幼也最得偏爱的长生种注定要经历接二连三的失去,届时分明身在灯火通明的红尘里,却孤身一人。
谁家兄长能看得过眼曾众星捧月的幼妹变成孤零零的模样。
龙尊那双素来都如焰火烧灼的眸子难得暗下去,像蒙了层灰翳:“我是看不见这些以后了,就照丹枫说的‘生者事生者思’,活人的难过,活人自己解决。”
“但到底我现在还活着,难免会多考虑些。”
同时身为兄长与师长,虬龙不自觉沉下的眉尖透着格外深远的凝重,情绪就如半化不化的蜡块似的,流不出来也收不回去。
他道:“我知道你不图长生,当初叫那群混账仗长寿歧视的时候,你就说‘宁为飞萤、不做樗木’,这话我现在都记得。”
这是短生工匠最不会更改扭曲的傲骨,也是他毕生的理念、与对自视甚高者的反击。
“小妹当初因为这事,踌躇了好久,还悄悄给我写信,问会不会醒来之后给你心情造成什么影响,担心让你、让你们所有人难做。”
“……怎么会。”
半垂着头的应星蓦然发出一声轻短的笑,眉眼里露出回忆的悠长,却并不是沉浸美好的忍俊不禁,反倒有些戚寂。
“龙女心肠太好,从来只顾及他人,本该给她自己留下的在意,也都悉数分出去。”
工匠无可避免地回忆起往日的那些战场,束手无策又牵肠挂肚地觉得,少女很多行为就像这世间任何人的命都是命,唯独她的不是一样。
“所以啊。”
胸腔里流涌出去的气息带出一句慨喟,灼律深以为然地道:“你得活久点,小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清楚,单景元那小子在,是安慰不过来的。”
“她心思重,还想得多,聪明得叫人没办法,年岁也早就不是单纯的小娃娃,能靠陪着哄着就让她慢慢放下、不难过了的。”
说起这里,灼律自己都觉得头疼。
都说聪明懂事的孩子好,不操心更不费心,甚至还能反过来替长辈抗事。但只要不是没良心的甩手长辈,都会因为这种性格的后生而头大叹息。
虬龙愁得算来推去,干脆把所有锅都甩给了早就蜕生的同族:“都怪丹枫,把人养得比你当初还能闷房里不动弹,但凡领她的是商声,估计还能跳脱不少。”
应星骤然哽了喉咙,连带着气息都在嗓眼里停滞半拍,眸子怔愕半秒,嘴角就想起什么似的压不住了,极力克制住乐声:
“可我是听曜青飞行士称,怕龙女落地曜青,就要反过来去领天风君这个兄长,逼得她更加沉稳啊。”
驰援玉阙时,曜青飞行士们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历历在目,逼得工匠无可控制地拉开唇角,俨然分外深刻这真实性极高的古早笑话。
“……”炎庭君极深沉地哑声默了许久,无语地压着唇,语塞许久后,半妥协半嫌弃地道,“这倒也有道理。”
甚至这是最有道理的发展。
清晰认知到这点令人扶额的后续走向,虬龙保持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凝固半晌,索性扬手向墙外:“算了,先去把你的发簪取回来吧。”
“嗯、”难以立即转变至正常状态的应星努力调整表情,最后还是适得其反地噗嗤笑出来,“……咳。”
“再笑就给你扔曜青里给商声玩去。”
到底身为老师的威严贯穿整个童年,此话一落,哪怕应星早已年过数百,也不自觉流露出心知不妥的姿态,侧头偏移了目光。
虬龙嘴角一扯,围墙上的玉兆便链接了什么,以肉眼无法察觉速度移动着转了方向,排开看似毫无变化的道路。
匠人们有意展现精绝技艺,因而朱明工造司时刻移动,墙面路径升落更迭不休,围着最中缓慢旋浮的铸炼洪炉不断变更路线。
机关与玉兆呼应连接,虬龙径直往前行,踏上一片随脚步显现的台阶,顺口问道:“我记得罗浮的琉灯镜海、和咱们工造司这轮转塔也挺像?”
但与迷魂困阵的琉灯镜海不同,这是方便工匠们随意往来洞天各处的快捷梯,
“单看连接洞天、机关运作,是有相似之处。”作为工造司率领、领导设立的应星未多思考,旋即答,“但镜海来源是困杀之阵,与方便往来的轮转塔,本质便背道而驰。”
就华胥所说,困阵目的就是绊住脚步、使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脱身。但轮转塔却是方便工匠来去的机关,压根不必人费心神思索,直接行走便可。
甚至于说,那座困得罗浮杂俎都冒出无数攻略的镜海,都早在建设中削去了所有杀伤力与迷魂术,最多算个四通八达的迷宫。
真正具备困杀之力的机关阵都隐在地下、于各司部中设立,一旦闯入,除非被云骑军抓捕归案,不若只有葬身于此的下场。
虬龙拧着眉毛思考了许久,长长“嘶”了一声:“啊,对,我想起来了。玉阙当初还派了人过去交流,分享了他们方仪天的一些技术?”
“是。”神色里短暂掠过回忆时的空茫,应星松开思索皱起的眉尖,点头道,“那时来的还是玉阙太卜的弟子,常跟在龙女身后请教求学,与我关系一般。”
金顶红墙从眼前滑下,露出盘旋高塔外的明沸景色,炎庭君诡异地在最后一句话里停顿住,缓慢扭过头:“应星。”
“怎么了?”
“我听说你今日抽了枚姻缘签,解完之后心情不大好。”
不知是当真戳到了重点、还是虬龙话题转变得实在太突然,青年蓦然凝塞在原地,俊秀眉眼微微睁大,错愕地愣了神。
远处涌来焚烧特殊木材的烟气,像在呼应记忆里白日所嗅到香火味,浓郁的虔诚气息,和人声相交融,嘈杂到令人心生敷衍。
同行的是年岁相近、且早有相识的仙舟人虹旋,常爱凑热闹。见有人解卦便说讨个吉利,叫他随手抽了一枚竹签。
应星多少年都是如此不信神佛的心态,因而抽取时没许愿、更没什么虔诚,只当是重在参与。就在递签给卜者时,才知自己抽的是姻缘签。
“先生有位一面之缘,但已经忘记的人。”
犹记得卜者捧着素润的竹签,研究许久后,抬头对他笑面恭喜道:“这位藏在你记忆深处的姑娘,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这话工匠只能说自己没法回答,只有一面之缘但早已忘记的人,别说是在他记忆里,在任何人记忆里都是扔块石头下去,能砸死一群的。
所以牵动他情绪的是下一段话。
卜者从手边的盒子里挑出一条刺金红缎,在签身缠起来,笑吟吟地说:“这是枯木逢春,再续前缘之意。如此姻缘,也算是大有来头,是今月最好的签了。”
工匠彼时无言,目下面对师长的问询,亦是静默了好一端时间,不知是想了什么,额前碎发下的眉眼居然在朱明如此焰火烧灼里都看不真切。
“算不上心情不好。”大抵是无奈,他蹙起眉尖,却扬唇笑道,“我自小都只研究机关造物,对这些一窍不通,真有姻缘也还是罢了。”
“工造司事务忙碌、且我身在云骑军中,即便近年清闲,来日亦少不得战场出征,不是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他语含笑意,听着仍是平素那豁朗语调,但低落微末的差别依旧在虬龙耳中被察觉,劈剥蚕丝般拆出几分失意的轻来。
旋即,灼律意味深长地斜瞥向他,面上浮露出些不言而喻的微妙:“我怎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自觉不好、还是其他原因,我不会看错。”
“今天这谎,你对谁撒都能天衣无缝地瞒过去,就对我跟怀炎老头不行。”
鲜红如火的眸子定在又僵身的青年周身,灼律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认真道:“应星,前缘再续这桩姻,你很失望。”
话音落下,气氛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是恼怒或无措的情绪,而是一种类似‘果然如此’的叹,像陡然遭逢断崖坠落,而后延续着这高度缓慢向前弥漫,烟雾似的铺开。
轮转塔的层数起落终于尽了,于两人视线的尽头显现座金柱大门,缥青深红、巍峨耸立,白玉兰枝从斜侧延伸而下,抖落几片飘飞的白瓣,擦着青年松垮的发丝掠过。
情形至此,炎庭君更是心如明镜,慢慢惋惜地摇头:“跟我说实话吧,你心里那个人选,是我小妹,对么?”
“我……”
应星下意识启唇想答什么,低垂的面容也抬起,但却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个主谓,音色与情感都干瘪至极。
他眉尖再度低攒起来,心绪也在胸腔里就因太过繁多而拥堵住,只能单薄发出一节音,而后不知如何道来地哑了口。
无法坦然说出是,更无法反驳说不是。
都说越是天才的工匠性格便纯粹直率,生来便如烈火燃烧,应星是自觉如此的,毕竟他当真没什么圆滑在身上。
但应星永远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无话可答的纠结一天。翻遍几百年的记忆寻找词汇,可怎么也配不上那些磅礴汹涌、又反复回旋的情绪。
他要如何答。
那面在师父提点下翻转至眼前的镜子,映出的是一张他多年相处的清艳面容,是一个占据目下最亲密的生死之交后、便谁也无法继续靠近的人。
“月辉照世,光彩就不是单独只给什么人的。”
青年牵动唇角,紫眸顺弧而垂,扬开悠释神色,仰面轻笑答:“纵是神工鬼力、弈棋寰宇,也没人能将日月之光减损、何况是据为己有。”
“没人比我们离她更近。”
心知肚明最泾渭分明的亲密界限,应星悠而扬眉,肩头略微一耸,像已然退而求其次的接受了:“就这样接着走下去,来日合葬在一起,也算是得偿所愿、没遗憾了。”
“口是心非的男人不举!”
道路尽头的长街里蓦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暴喝,气势强大、振聋发聩。那字音清晰穿透整座工造司,巨锤似的抡进每个人的脑袋里,砸得人难以置信。
也不知声音主人是在跟人吵嚷什么,接着嘶声大吼:“你敢不敢发誓你刚说的话是真心的!对常乐天君发誓!敢撒谎就永久除你武器!老娘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沉默,席卷了整个工造司。
灼律只觉得机关转动与洪炉滚沸的声音都在女声怒喝时停息,脸颊不可抑制地抽搐好几下,复杂又同情地转向已经石化闭嘴的徒弟:
“……别的咱们先不提。”
顿了又顿,炎庭君看向徒儿那被天降河东狮吼捶得稀碎的自尊心,真挚而深沉地建议:“你今天这运气真挺差的,要不还是去拜拜吧。”
应星难以置信又欲言又止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硬是被噎得笑出了声,像是被这一连串乌龙杀得没了脾气,完全妥协地闭上眼,半自嘲半气恼地扬着半边弧度。
他现在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欢愉星神真在附近,特意在整他这个今日朱明最大倒霉蛋。
“行了。”
灼律颇为心大地拍了他一掌,潇洒甩手道:“你们这辈的事我不多管,都长大了,那自己的终生大事就自己操心。当然了,就我来看——”
“你跟小妹,真挺般配的。”
同样半途来到仙舟生活、被不朽化的短生天才。一者铸炼技艺惊艳寰宇、另一者卜测之术惠及联盟。且年少相识,并肩多年,算半个青梅竹马,生平特殊关照更是数不胜数。
走到一起,完全顺理成章。
“但是我也不得不说。”话锋一转,虬龙抬眉道,“亲上加亲固然是好事,但哪怕丹枫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小妹去选谁,所以我也什么都不会做。”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两情相悦,他这个兄长兼老师自然保驾护航、赴汤蹈火也走一趟。但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情节,他也自作壁上观。
“应星,你们自己想好。”
隐晦暗示着轻拍青年肩背,虬龙再不多言。不偏弟子,也不偏妹妹,任由这帮年轻人自己发展,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他早说了,不打鸳鸯,更不出手点谱。
……
几近天明。
朱明的天色比罗浮多一层琥珀蜂蜜的浅金,像堪堪冒出热气的淡口茶汤,淅沥沥的从洞天顶部浇下,淋漓满座仙舟。
应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久久无眠,分毫不见困意。
脑中应当是平静的,却没来由地浮现出一则有些久远的对话,随渐响渐近的话语涌出画面,擦去浓雾,露出早已逝去的一张面庞。
同是短生的友人惊奇又怪异地盯着他,小声讶异道:“你胆子是真大,敢和这些长生种混在一起,他们可是不会老的啊。”
“我每次看到他们青春不变的样子,都觉得真是怎么遮掩也盖不过长生短生的两个世界,你居然不怕吗?”
记忆中的自己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手里随意雕琢着什么,闻言便嗤笑着抬起头来,挑眉反问道:“怕什么?”
“他们的一生,能覆盖多少个我们。”友人认真地表达了不解,“和他们相交有什么意义、一起踏上战场又有什么意义,让自己精神崩溃吗?”
尚是少年岁月的工匠不以为然,坦然莞尔:“士可为知己者死,碰上真正的朋友,难道还要管顾自己生命力不如他们强、所以让他们自己赴险?”
短生百年、于天才而言固然有些可惜,但浪费时间的长生种也被他所鄙夷,不愿相交。但有人眼光并不局限于那微不足道是寿数与时间,真心与他结为生死挚友。
他还要吝啬什么呢?
他引以为傲的锻冶、他正值风华的时光、都会为这段峥嵘岁月而燃烧,一如当初万死不渝的誓言。短就短了,又不是不够他成事。
于是记忆里的他轻巧哼笑,得意又淡定地回答:“不吝此身、亦是不吝此生。”
“我记得这句诗挺自谦的啊。”那人失笑,“怎么到你嘴里这么豪气傲然,有股‘你识货还对我胃口、我乐意陪你玩命’的感觉?”
“不就是这样吗。”应星也跟着笑,把身上的木屑全抖下去,就像在对待那些强迫压身的非议一样,眉目明朗轻傲,“这诗对我来说,重点就是后半句。”
反正人生一旅,昙花乍现的短暂里给世界开开眼、留下则比星爆更璀璨夺目的传说。剩下的,就全给这些当真同进同退的人。
你真拿我当朋友、我也真陪你玩命。
“行吧,反正理解权和解释权都归你。”友人放弃地投降,“你也真是没谁了,混进那么多长生种的大人物堆里,还有哪个短生种比你更厉害啊。”
记忆里的自己笑却不答,正在回忆的应星却有答案。
——有。
当真有一个较他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出彩的短生少女,瞒天过海扛起重任、还力挽狂澜算计令使,带着他们大获全胜。
他还记得与她的初见,那正是凯旋落地的辉煌时候,窃蓝海浪似的随风远走,只有一抹轻窈背影带着摇曳长发,浅浅覆在印象里。
再然后,那大片清明的墨痕便烙进眼里心底,百年之后才叫他翻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很早就已发生改变。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月悬高天、清光拂世,某日不留神惊艳了什么人,叫谁悬在心上仰望,不也是理所当然的正常事件么。
这和世间平常所见的爱人情绪截然不同,但应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只是吐出一口气,终于打算闭眼休息几刻,缓缓那双时常凝颤的眸子。
却不想,胸腔里井然有序的泵震蓦然收紧,刹那定格在血液都随之流涌倒灌的一刻,将自如的呼吸都瞬间跟着掠夺去。
空白,完全的意识空白。
像是他已经陷入死亡状态,无思无想地变成了一尊傀儡,连惊异诧愕的情绪都根本来不及涌起,本能绷紧的筋骨就在被抢走的半拍心跳里僵硬如浇铁。
“咚——”
那声鼓动在耳边无比清晰地震响,比钟鸣洪闷万倍,足足停止了一秒有余,才在震荡的五脏六腑里恢复原本节拍,归还了呼吸。
与此同时,手边玉兆开始了剧烈的震动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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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出自白居易《东城寻春》。
最不可能攻略的年上出现了【严肃】跟列表分享了一下如此口嗨,被评“果然还是年轻喜欢虐”
第123章 闻噩
风过四野。
湖泊边的芦苇荡生得茂密,完全压过人的个头,在过境流风里摇曳一片会呼吸的灰海。轻盈婆娑的倒影在粼粼水面模糊,而后被踏踏马蹄彻底踩碎。
毫不留情的铁蹄踩过浅滩,激起水花高昂四溅。
红白偏衣的青年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在秋日高阳下眯了眼,嘴角微微惬意地上扬。模样比身边蔫蔫的游侠男子精神不知多少倍。
“你还真不愧是仙舟云骑出身。”
不知该说自己是昏昏欲睡还是眼冒金星,游侠耷拉着眼皮,在马背上左右摇晃,语气轻飘而匪夷所思:“这都不受影响?”
无遮无拦的草原旷野广袤无垠,天光最是灿烂豪放,常晒得人头晕目眩。饶是游侠常年奔波在外,此刻也有些撑不住。
但扭个头就看见同伴神采悠扬、眉眼轻快的模样,他又忍不住想打起精神坐直点,让自己看起来好歹没那么蔫巴。
仍挺拔如白杨的青年眉眼弯弯,回答得温和:“毕竟什么地方都有可能是战场,环境适应,于哪方军中都是必不可少的锻炼。”
“唳——”
忽有隼鸟尖锐啼鸣,振翅越过高空,双翼拍打出猛烈的击空飒声,如同一道迅捷的闪电劈落橘阳下,猛然张翅悬停在两人眼前。
抓紧包裹的爪子搁在视线正中,黑翅鸢有意高昂着脑袋,俨然是精确定位过距离、这才带着快递前来耍帅的。
青年笑着熟稔取下包裹,游侠满目艳羡地看向神气的小隼,仰头感叹道:“真是酷爆了啊景元,搞得我也想养一只了。”
游侠显然眼馋这小家伙许久,眼神里都布满向往,但黑翅鸢素来骄傲得尾巴冲天、且只是爱炫耀,并不乐意其他人碰过来。
于是小隼拍拍翅膀就落在青年头顶,脑袋高高抬着,趾高气扬地扭过了方向,得意又臭屁地忽视了其炽热的眼神。
“哈。”蓦然笑出声来,大抵是觉得它有个性,游侠不仅没失落生气,甚至愈发高兴,“你要不说它们是智械,谁看得出来这群小家伙是造物啊,灵性太足了。”
“当初我还觉得你们说的‘神工百冶’会不会有些夸张,今天见了,啧——真是名不虚传。”
听着心服口服的同伴啧啧称叹,景元从包裹里抬起头,弯了一双明灿鎏金:“应星哥的机巧造诣在寰宇间亦是顶尖,我也是占了相识的便宜,才被他赠予这群鸟儿。”
“有机会,我一定要跟着你去仙舟看看。”
游侠笃定地冲他颔首,本还颓靡的眼睛里都绽开期待的光:“宇宙那么大,我除了自己的老家,也就去过水梭洲,那里美得像梦境,不知道仙舟都是什么样的?”
“倒悬海霞光绮炫、万年不冬,确是梦境也不及的奇丽瑰美。”提起这个记忆深刻的地方,景元也只是笑吟吟的夸赞,话音转变时才停顿,“至于仙舟——”
“联盟六艘战舰,各有风俗风貌。我只曾有短暂造访,不算了解,三言两语亦描绘不全,但依你性格,应当会喜欢曜青。”
但这番推荐没让游侠追问曜青仙舟如何,却猝然捕捉关键词,新奇扬起眉头:“听起来你也去过水梭洲?”
“昔日同师长带队援助过。”景元扬起唇弧,清润双眼适时随笑容压敛起来,“不过都已是旧事,想来水梭洲也有许多变化。”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些词在长生种身上也同样适用。阔别两百余年的倒悬海,恐怕统御全族的君主也与罗浮一般早已换代。
果不其然,游侠侧过头就有理有据地猜测道:“你那时去的水梭洲,蜃君应该还不是现在我听到的这个,蜃龙都说新君还年轻、资历不深呢。”
虽然长生种口中的资历不深和普通人认知中的不一样,但就相识这些日子里,游侠对他过去多少有些了解,基本能推测出蜃龙换代的事。
景元略微思索起近百年的记忆,垂低视线,须臾便抿着唇缓慢扬眉道:“我若未记错,当任蜃君应是松筠。”
“我就说你一定认识。”游侠浮露不出意料的神情,眉开眼笑地歪头,“当初去支援的时候,你见过他吧?”
危急族群的大事,必然是倒悬海的君王亲自来接见驰援的仙舟将军,且景元在军中职位不低,怎么也会认得这些文明的统治者。
“确是见过的。”
青年点点头,唇角平和扬起:“初见时,松筠蜃君尚是储位,战况危急、是他率军与我们共同作战,因而也算得上是熟悉。”
蜃龙皇储也曾在并肩作战下和他成为朋友,也有过谈天说地的悠闲时光,不过后来在忙碌中逐渐少了联系,只偶有问候。
但若说是旧交渐薄,倒不如说是松筠既自己忙又没法确定他忙不忙,否则每逢罗浮持明与倒悬海交流往来时,华胥也不会次次都转交礼物过来了。
可不足半百的短生种看不穿长生种隐藏极好的情绪,只见鎏金上飞掠的光华稍纵即逝,无知无觉地,游侠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你连上一任蜃君都认识?”
“只是略有几面之缘。”景元眯眸,语声同神情一般神秘又和煦,“若真要说有交情,那也是我的一位老友才有,我最多是沾她的光。”
游侠撇嘴,对他这谦称姿态既习以为常又不满,咋舌道:“真要只是沾光,你那些战绩能是假的?那些蜃龙游侠都来加你通讯又要怎么解释?”
纵然活的时间也不过二十来年,不及身边青年零头,但就从那些长生种游侠的口述来看,他这来自仙舟的同伴有着辉煌到极点的过去。
而能被他称作‘沾了光的老友’,大抵更是在仙舟都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所以游侠只短暂拉拉嘴角,作出对他自谦的嗤之以鼻,压根不信半个字。
“等等……?”
像又回过味来,表情还没维持几秒,游侠的脸就骤然变成猜测到什么惊天消息的瞠目结舌,心思千回百转地尖了声音:“你那位和蜃君有交情的老友,不会是仙舟将军吧?!”
景元更想不到这个回答,硬生生被哽得睁大了眼。
喉咙难得发不出话,凝滞几秒,青年终究在这目瞪口呆下无奈叹气,垂眉发笑:“罗浮将军可不是我这种年轻后生能称‘友’的人啊。”
“她是罗浮现任龙尊,救援倒悬海时亦在军中、与当任蜃君都是同龄相近的少主。”
“吓死我了。”游侠松了半口的气终究还是沉重地泄了出来,“你们长生种的年龄真的很让人畏惧……不过这么算下来,现任龙尊是和你一起长大的?”
他压着眉头深沉又认真地思索了许久,终于从脑子里挖出来一个曾看过的、来自仙舟的合适词语:“青梅竹马?!”
“倒也、能算得。”
半奇半乐地失笑,景元眉梢飞扬:“我与龙女算因公结交,初时那年已过二八。是年少相识,若要论青梅竹马,也只是沾了长生的光。”
“就是现在给你寄包裹的这个?”游伴指着快递上的古老字迹,有些惊疑不定,“这两个字是她的名字吗?叫……华胥?”
景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一眼装着今年生辰礼的盒子,笑吟吟便回答:“是她名姓,仙舟古语里寓意作‘理想无缺之境’。”
“哇,这可是个好名字。”游侠露出了惊奇又赞叹的表情,“一般人可不敢用这么宏大美满的名字,何况还是个仙舟人。”
“想必是承载了很热切的信任与敬爱诞生的姑娘,不愧是一族少主,取名都有这么高远辉煌的意思。”
和灿噙笑的青年愣了一下,鎏金眼眸难得流露出思绪远去的空白,旋即又将已然半开的唇抿直,恢复了那副温润笑面,吞咽下那息凉气、什么也不说。
他潜意识其实是想反驳的,驳那句对初生生命附上重担的猜测,因为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少主。
带着这个名字降生的人最初大抵只有爱意,是不相干任何责任与使命的,终生都该如名氏真意一般轻盈又美满地生活。
幸福到让他人看了都会以为那是幻梦、因为太过圆满无缺,以至于让尘世生灵都觉得那不真切。
但这是他们的事,不必为外人道。
眉尖略动,景元想着将话题挑开,不料才弯了眸子要出声,游侠那张欣然向往的脸就微妙地变了神色,转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
“不过啊……”
尾音奇怪飘转,年轻游侠戏谑地将目光挪向他,缓慢地高高翘起一边嘴角,字音拖长:“你对这位至交,和对其他人不一样吧?”
景元尚在等待下文的疑问神情刹那僵住。
下意识攥紧握在手心的缰绳,悠闲放松的脊骨即时绷直,连带唇畔眉眼里的笑也瞬息散去,像被触碰到了什么深刻又隐秘的心肋。
不知错愕失措哪个更多,素来游刃有余的青年满目怔愣,眼瞳轻微摇撼着,无遮无掩地跌宕起游侠没见过的那份意想不到。
红日垂落在他身后的地平线下,团绽晖光乱错了身形,将马背上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吞进乌金光影里,但游侠仍清楚将这幕收入眼底。
这代表说对了。
“……”
喉头凝滞,沉默随风席卷了这片自由的狂野,吹动银发与红绳在空气中乱舞。
苍凉黯金镀染在脸庞,阴影顺势流水般从发丝下蔓延,仿佛整个人都成了副被定格的画像。琉金自发隙间滴落,险些融化成照亮眉眼的光漪,叫他敏锐垂头,轻笑着躲了过去。
灰蒙与蒸发的朦胧日晕遮掩了神色,景元大抵是整理好了言语,又甩开额发,若无其事地温和莞尔:“只是心有仰慕罢了。”
那神色不似作假,解释得却模棱两口,能叫听者就此简短随意而解,却始终是围绕着他,不会将话题重心冒犯于名字的主人上。
“单相思啊?!”
游侠的揶揄被大吃一惊悉数取代,急忙从马背上凑近过去:“不是?虽然龙尊光听着就很厉害,但你这本事也不差吧?!”
“而且你们还认识那么多年,怎么也算势均力敌了!你没追求过人家吗?!”
哦,看起来真的没有。
匪夷所思地从抿唇而笑的青年脸上看出这个答案,游侠眼睛瞪大,只觉得眼前暮光都在失色发黑,费解至极:“不是?!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生在热烈文明里的游侠并不能理解这种隐而不发,在他认知里的喜欢,都该如阳光播撒大地般高声传达,而非遮掩着埋藏。
优秀的人就是会遭到热情追捧,也理所应当会被人爱慕追求,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能坦荡表明的。
但景元只是笑。
“能将心意宣之于口,本就是一种难得。”
日暮时分的血色带着橘光四射,恰好穿过那头柔软的银发,霎时将那平常笑意的面容隐没,只留下一句真挚的轻声称赞:
“与你一般敢爱敢恨,想来你的家乡,会有说不尽的热烈故事。”
游侠停顿,好像在那点转瞬即逝的尾音里听出点什么情绪,是没法用言语描述、释然又遗憾的柔和失落。
像夕阳湖面上波荡的碎金,自诞生便是秾悲灿哀的,但只有在暮色四合时方褪下银粼显现,短暂惊艳并凝噎一番看客。
于是年轻人猛地拍了下大腿,恨铁不成钢:“你这口才还能不会哄姑娘!随便说两句就能让多少人心花怒放,怎么至于落个单相思!”
他是豁然开朗了,但冷不丁遭主人发疯的马儿严重不满,踢踏着打了个响鼻,吓得游侠赶忙伸手去安抚它,生怕失控后自己遭殃。
景元动物缘好,离得也近,便伸手轻拍几下胡乱窜动的马颈帮忙安抚,脸上还在笑:“言语本只就是交谈的技艺,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既是心悦之人,又怎能是凭借言语诓哄来的。”
她得不遭丝毫伪骗地将一切都瞧真切、好寻出能够所有推阻的理由,为她自己找到最好、也最合适的。
哪怕那人并不处处完美,少女也得再将其中每条不好都发自内心地寻出理由、挨个辩驳过去,发觉即便有缺亦心甘情愿,才该迈出回应的那一步。
作为一直都最受偏爱的天骄种,稀世珍宝从来围绕华胥满身,那么也就唯有真心实意该往她眼下凑,毕生都合该什么都得到最好、也最称心如意的。
所以。
“——不弄虚作假的真心,方能配得起她。”
游侠有些错愕地怔哑了声音,呆愣愣盯着他,像是被这番话里暗藏的郑重给吓到了,好久都没说出话来。
隔了半晌,他才蓦然笑出声,摇着头感慨:“我算是听明白了,这位罗浮的‘饮月龙尊’,真的是你心里的月亮啊。”
此刻,游侠才终于看明白,眼前这在他看来博学沉稳的长生种并不像是在爱人,更像在眺望注视着一轮枕在凉夜中的白月。
纵然由爱故生怖与忧,但只有悬在天上的月,才会让人仔仔细细地反复检查自己,担心会不会有哪里配不上、对不起这样的皎洁。
“她确是皓月当空,清明千里,我也只是有幸垂沐恩泽而已。”银发青年很高兴的模样,柔和欣悦地舒展神情,纵然不圆满,但也满是与有荣焉。
听他说得宛如清辉照世,游侠不禁有些稀奇:“征战多年的龙裔少主,居然是这样的性格吗?我以为她掌管族群,会是个很威严冷峻的人呢!”
“执掌者也并非都得是严峻威慑之人啊。”
这刻板印象听得景元失笑,手中稍微拉了下缰绳,马蹄踩得涟声四起:“我师友皆是好相处的人,你若有机会来罗浮造访,我引你去见见他们。”
青年弧弯明显,橘殷血晖四散满空,仿佛夕阳近在咫尺地降临后爆裂,丝丝缕缕穿过蓬绒的芦苇荡,在他身后织出大片发光的羽海。
游侠一时没看清楚他的表情,但也听出他语气里的照拂亲厚,咧嘴乐开:“行啊,就听你当初那些传闻,你的老朋友们都不是一般人,我认识不亏。”
就其他长生游侠口中的话来说,这脾气随和的青年百年前同师友上打令使、下破活星,最狠那年甚至请来了巡猎光矢,是个在仙舟有些话语权的名人。
且满寰宇追杀孽物、战功显赫的英雄豪杰,是不会有哪个巡海游侠能够拒绝结交的。
“唉。”咂嘴咋舌的悔叹不断从游侠口中发出,他深长地看着青年,惋惜地摇了摇头,“真遗憾没能参与你们的过去。”
“无妨。”
并不意外会得到如此回答,景元习以为常地听完,湛金眸子蕴着似笑似叹的复杂情绪,敛眉垂了垂眸,复又平和扬笑:“这不是还有来日么。”
听往日故事的人总惋惜自己不在那个贺声鼎沸、意气风发的时代,无一例外。但光阴如逝水,任看客惜忆,局中人也对此无计可施。
毕竟世上没有光阴倒流的事,再天光万丈的过去,都只能供人回望、叹息着庆幸还有来日。
……
天光随落入地平线下的残阳逐渐收拢,草原牧场的绚丽晚霞寸寸黯淡,被剔透的星夜浸染吞噬,在穹顶正中融合成缝合线一般崎岖又瑰亮的银河。
策马踏着星河归来,景元将坐骑放归,便告别游伴自行回了帐篷,再没出去参与活动。
风声辽远呼啸,卷来篝火噼啪的燃烧音,和着牧民们拉着手歌舞的自由曲调。他听着,给身边并排搁的石火梦身掖了掖小毯子,又开始发呆。
刀身流淌过明灿如日的亮金,像栖息着一只沉睡的金乌,荡开属于巡猎命途之力的涟漪,不轻不重地扩散在空气里。
青年没理会,任由思绪胡乱从记忆中东拉西扯些画面播放,放逐地将自己沉入那些时间都快记不具体的片段里。
但发呆到不知何处,景元便睡着了。
早已涣散的意识记不清上一秒浮现的是什么场景,余光里便已亮起一豆惺忪的烛火。不知用什么比喻更礼貌些,反正青年是只冒犯地想到了‘鬼火’二字。
因为那朦胧清橘摇摇晃晃,眨眼就笔直立在身前小案的边角。
大抵是日所思、夜所梦,虽然不知道是哪段记忆中的,但那唯一可见的桌案真是万分令景元觉得眼熟。
正皱起眉打量,他就瞥见案边列着几个两头身大小的圆滚物件,凑过脑袋一看,是排威风凛凛的小人。
不可谓不认得的木雕脑袋圆滚,各自持枪握剑、发缎绫带飘飞,将憨态可掬与威风凛凛融和得巧妙无比,数量也不多不少、正是六个。
对。
就是他在寝居桌案上摆的,软磨硬泡一位老木匠给雕刻的,他们六个。
“……”
无言以对的忍俊不禁比任何情绪都更早上涌,景元哭笑不得,伸手想挨个摸摸阔别多年的小人、道句好久不见时,昏晦中忽而多出一只手来。
“不知忆我,”
清越女声近在咫尺地响起,如清光幽雾般透出暗夜,抬手搭在了案边。
手背起伏如雪下藏弦,撑起一张纤薄白皙的皮,半捧着端起烛台,倏尔便驱散大片幽深,隐约能让人看得出房间的大致布局。
指尖大小的焰光微弱晃闪着,豆火被挪向桌案正中,在拇指根短暂闪过一点璀光,终于稳固下来,照亮一张弧度温浅的清艳笑靥。
黝黑眸底映着簇飘焰投来,面容半露于烛下,笼罩眉心的灰暗阴影即时化开,现出猩红一线,向他微微侧首:“因何事?”
是华胥。
在声音响起时就立即迸现的名姓重新活跃上心头,将随不自觉随呼吸轻慢的心跳鼓震开,烟花似的升上顶端烧绽开。
景元诧异又惊喜地久久望着她,错愕吸气的唇角忍不住扬开,难掩喜悦地弯眸轻笑:“莫非是我造访龙女梦中了吗?”
“应是我在你梦里。”华胥含笑摇头,将烛台放下,语气里有些仿佛正在整理心绪的缓慢,“我方才结束一场大梦,按道理是该醒了。”
说着,她四下顾盼起周遭环境,像在怀念及恍然什么,仿佛她的所见并不与青年一般处处收到蒙蔽。
那头半辫半挽的长发里左右只斜低着银翎,洁净簪首反射出霜光,衣薄衫轻,唯透过绡纱流出浅光的暗纹云海清贵,却终归是简素装扮。
景元目光端详向她,见到颈边耳下皆空荡一片,心知少女又是在临睡前多了公务、只得披衣起来处理。
“若不是十万火急的要事,暂且搁置在案,明日再处理也未尝不可。”他笑着叹息,“案牍劳形,瞧来是龙女先宽了衣带。”
华胥愣了半秒,惊讶地扩大了眼瞳,低头仔细看了许久也无所收获,又垂眸笑一笑:“我都不记得较先前,是不是真有什么消瘦了。”
她半抬起手,光影横斜的双手张开又收拢,像在缓慢回忆上次见面时自己的模样,如同一尊淌出烟水的香炉,流露出遥远又空旷的回忆感。
清亮月光透过窗页,流尘飞萤着爬至脚边,恍惚叫景元惊讶注意到,少女那身行停进退如海潮轻涌的衣裙竟被换短,裙摆只至膝下。
这样的衣裙素是白珩眼光,生平跳跃如雀鸟的狐人不喜长裙,因而选衣服时便与利落至上的镜流不谋而合,都要不过膝且束袖的轻快。
华胥却不一样,长裙宽袖、水缎云纱层叠,动如踏云履雾,手脚悉数隐在衣下,过招时根本看不清步法招式,万分合适那莫测的攻击路数。
“很少见吧。”
发觉到青年目光,少女坦然地抬袖展示自己的新衣。白衣轻绡,绡色是浅青薄蓝的淡月白,雪雾似的干净缄默,完全能被烛火浸染干净。
看着无坠无饰的衣袖从手中流淌落下,抬头,华胥又是副笑意微微的模样:“我当初不穿这些,这件也是最近才换。”
“白珩姐喜欢这样的衣裳,却不大合适我,出招易被看见步法。”
难得多话絮叨几句,就像好久不见一般。景元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不移开,唇弧也如泉眼细流般温淡噙着。
末了,少女目光在他周身转过几转,意味遥远地想打量什么,最后又意识到什么般放弃了,只问道:“近来可还好?”
“有龙女挂心,万事皆好。”
青年答得很快,笑吟吟地颔首,淡黯火色在鎏金眼里被融化,像两潭金池,莫名生出一股柔如叹息的缱绻来,有些低敛。
“公务繁重、案牍劳形,也千万保重自身。”景元说着,故作沉吟着提了个建议,笑眯眯地再将自己卖出去一遍,“实在忙不过来,不妨将我召回去。”
“嗯。”
这样的提议并不是头一次发生,但华胥这次没停顿,也没有当做玩笑露出无奈表情,反而点点头,唇角略微牵动,轻声道:“勿念。”
话音落下,眼前身影便在眼前化作点点光尘,融入窗边涌来的细弱浅光里,结束了这场奇异的梦境。
大抵这就是故人入梦的奇异之处,景元毫无困倦与迷茫地回笼了意识,睁开眼,视野里仍是帐篷平暗的顶。
身侧猝然涌来一阵入骨凉意,冷得醒神,令他下意识往风来处撑起身、扭头查看。
昏朦像被过滤的墨水,显眼的纯白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卷露出帐外无垠的草原,波涛般婆娑着无尽的黯浓碧绿。
丰茂草浪及人腰腿,寒冷席卷来时便悉数低伏,远处牧场里成群的牛羊在星空下变成黑色小影,挨挨挤挤着窝在一块。
视野最远的夜色尽头,泛着一线如蚕丝纤细的白,犹如一根落进砚台的白发,半隐没半显露出格格不入的曙色。
多日的草原生活经验让景元判断出来,他若是再睡下去,天就要彻底大亮了。
百年来有过无数熬夜通宵,唯独几乎没有晚起过的青年掀被,顺道将盖在阵刀上的毯子收叠好,正穿衣时,摆在枕边的晶莹玉色光华突绽。
剧烈的震动提醒传导入按在被面的掌心,嗡鸣之势疯狂得犹如催命符,屏幕上断电般收束了光华,而后弹出一条闪着红光的通讯提示。
不是通话申请,而是检测主人在附近并且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后、强制进行链接的对话通知。
幽莹光影断线似的收闪,熟悉身影便在电子光亮收束扩散后显现,岿然立在身前,甲胄齐整在身,面色凝沉。
“景元。”
问候消散在喉中,久违如此语气的青年本能收心敛容,眉心下压,条件反射地作出严阵以待的状态:“腾骁将军?”
武将往日通话都十分平和,甚至还能与他轻松玩笑,目下却沉抑而凝重,仿佛危难再临一般,气压低抑。
“嗯。”
腾骁久久凝视着他,似是叹了口气,又像只是缓了呼吸。在这段没被立刻接话的安静里,景元对即将到来的消息更多几分紧张。
哪怕是倏忽来犯,也没严重可以让这位将军无法坦然告知,因而目下情况定是更容易让人失去镇定的。
可对于现在的罗浮而言,难道还会有比当初更危险的情况吗?
“近日如不繁忙,回罗浮一趟吧。”武将还是出了声,一双压在眉下的眼睛有些近乎哀憾的神色,“元帅急令,召七天将会议。”
“今夜中,十王司所有身陷魔阴的仙舟居民,一息间全部消失魔阴症状,逐渐身体虚弱、以短生种的‘寿终之态’而死。”
幽凉墨蓝笼罩整间屋室,光华偃息的星盘符文半黯,显然是刚结束通话。回忆起方才紧急无比的会议,腾骁眉头更皱。
窗外的树梢摇声重若千钧,像是甩砸在人心上,而武将暂收话音,适时侧过视线瞥望向大厅一侧,端正而恭敬地站着的锦披女性。
龙师双眼泛红,泪光隐隐在眼眶中窜动,几乎要同时从眼尾眼角一起滚出,但她双手始终在袖中掐着,竭力保持住不失态。
“……在此之前。”
腾骁还是闭眼,伴随着仅是一个时辰内便翻覆无尽的记忆,继续补充道:“鳞渊境海涛忽起,倏忽之战时的龙影再现。”
“现任饮月君华胥孤身进入其中……目下已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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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了个新封面想改名,五一过了跟编编报备一声,新名叫《衔烛梦中生》【小声】【飞快爬走】
听着敕勒歌码的,这歌真适合西北啊【仰头望天】
以及请放心,阿胥没事,她是仙舟人民的好同志,都准备换地重新登录了,还不忘临走前为人民做点实事[点赞]
第124章 离歌
不知所踪。
这四个字可解读的空间实在是大得出奇。
有关来龙去脉的不可置信、与惊疑难定完全能冲昏人的神智,饶是腾骁见惯了大场面,此时也不免怔愕住。
说来匪夷所思,昔日驰骋沙场、操纵万灵的掌鳞龙女,如今子民钦服的持明龙尊,在对她毫无威胁的罗浮仙舟上失踪了。
最鼎盛时,她的风头能力甚至压过其无人不知的兄长,武将根本无法想象,会有什么事能让她走到无法传出任何信息、便失踪的情况?
罗浮具备能够威胁到华胥实力的人,都绝对与她立场相同,不会害她。且即便是最不可能的原因——她想卸任离开。
先不论这个猜想有多低的可能性,华胥即便想要自由,也绝不会选择这种会令仙舟安宁大乱、人心惶惶的方式。
甚至就护珠人与巡逻云骑的所见,这个叫人分外难以置信的消息,竟然还是目击者极力委婉美化过后的结果。
主持大局的龙师素渺将护珠人带来汇报时,距离鳞渊境拒绝任何人的出入、已经结束并过去了半刻钟。
从战场退役下去的持明战士难得六神无主,失态地红着双眼、像是仍旧没能接受自己的所见,牙关微微打颤。
她说得还算简洁清晰,语声却掩盖不住六神无主的心情,气息与齿尖一起颤抖,磕碰着吐露不知是慌张还是害怕的字音。
“最开始是波月古海的变动,等我通知下去、想向龙尊大人汇报海潮异状时,我们才发现……鳞渊境已经出不去了。”
不知该对回忆里那近在咫尺的情绪冠以什么形容,戒备、警惕、同时又有种仿佛从灵魂深处而来的畏惧。
瑟瑟海风里,护珠人忍不住为这短暂的回味再次打了个寒颤。她记得很清楚,彼时的显龙大雩殿比任何地方都可怕。
苍阶青殿笼罩在黑沉乌云下,天穹昏暗如墨、几近垂压。
重浪惊涛骇世翻涌,透出无孔不入的窒息。潮冷就眼前古海是自冰山融化而成的,湿悚随水雾弥漫,裹挟来无尽锋利的寒意,冷得刺骨。
哪怕在战场,她也没有感受过这样让人只能跪伏的气场。
说着,护珠人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摇撼,泛白的嘴唇翕动,字音轻如恍惚:“不光护珠人,巡逻的云骑们那时也都无法再动作。”
分明满境多是于低温海底都肆意畅游的喜寒龙裔,仙舟人的体质无法抵抗就算了,他们竟也都在殿前僵冷全身,震撼膛目着动弹不得。
这不是因为冷,她敢发誓。是另一种,就像有什么即将要出现、并且降临的威压。
她曾经历过倏忽的降临,对这样类似维度被突破、或时空间发生变动的感受有更清晰的认知与经验,所得结论是错觉的可能性很小。
这则预感也很快得到了印证,在竭力咬紧牙关才能保持呼吸的压力场中,护珠人亲眼看见,晦暗海天被一道更深的矫健色彩撕开。
坠倒海面的冷铅铁云后传出一声苍严的龙吟,随波逐流的天青花朵疯狂震颤,只须臾便海水分流、露出龙影所在的古老宫墟。
开幕束帘般的古海深处也乌沉如夜,唯有两轮璀璨散发光辉,分别来自临空而踏的蓝衣少女、与衔光启目的赤鳞黑龙。
对方手中挣光裂茫的明珠与巨龙口中明亮遥相呼应,牵雾拨霭。不过须臾,她忽如感应顿生般回望,目光短暂落向目眦欲裂的守卫们。
那视线犹如月光倾倒,庞大而清明的虚渺感刹那倾轧,仿佛铺天盖地汹涌来一场无形又斑斓的玄妙存在,足以将人的神智于此间溺毙吞噬。
双唇抖动,护珠人语无伦次了许久,怎么也无法找出能够大致形容其万分之一的词汇。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押进了时海里,全知又无知地被洗涤了灵魂。
不清楚这段奇妙的感受持续了多久,等到感知重新回归时,少女已然自衣角开始消散,化成无数逐渐消湮的光尘。
——那时,所有人终于能确定鳞渊境阻隔任何人出入的力量,悉数来源于她。
分开的海水壮观而缓慢地涓涓淌回原位,现任饮月君华胥于罗浮销声匿迹、生死不知的消息,也总算被传达至六御耳中。
竭力克制、但还是自喉咙里涌出的气声颤栗倒灌,护珠人目光投向武将,满是失去主心骨的无措:“将军,尊主她……!”
“冷静。”
相关生死的问询终究没能出口,藏手于袖的龙师下班按住护珠人,抬递来一道悲却坚笃的锐利双眼,如刀似霜般刺进护珠人心底:
“尊主有令,恩怨未了,她不会就此一走了之。”
纵然很难让人相信、这样于所有人眼前消散的生命该如何继续存在,但从来最尊崇龙尊的素渺敢以如此开场白说话,必然对此早有知情。
护珠人当真被这句话安定了心神,眼瞳中涣散的神采凝实,也让腾骁基本认定,素渺即便不知内情、也必然得到了来自华胥的交代。
武将压下心中反复的诧异与疑问,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侧目的态度近乎肯定,只在语气里略微掺了些询问:“龙尊向你嘱咐了什么。”
嘱咐了什么。
素渺的牙关不自觉在这句话后用力咬紧起来,显然,这段崭新又鲜活的回忆、是她所有痛苦的来源。
女性从来一本正经的眉目压得极紧,低声答:“尊主称,会有传承遗入古海、于龙祖与龙灵霁微见证下择主,以接任尊位、打理族务。”
龙师的神情在痛苦与不舍中反复挣扎,却仍隐忍着全部接受,将心神努力都放在正事上,回顾着清晰在眼的记忆,一字一句地转告道:
“龙尊传承到底是先祖选定、继承者非同小可,不具龙相的龙裔即便接受,实力亦远不及真龙。”
少女平淡的语气犹在耳畔,仿佛只是一场眨眼便又会再见的暂别,似乎是思忖着什么,嘱咐也仅有寥寥几句。
恍惚那道熟悉的、从来都被她热切真挚仰望的身影还在眼前,正背对着自己遥望远方,身形轮廓被灿烂秋光勾出半叠淋漓的透金。
分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跃金秋霞、少女也只是一如往昔地在垂目观海,开口吐声却字字戳心,笔画顺序都是长分久别的预示。
素渺那刻真是怨恨又痛惜地觉得,这个比群星都耀眼的天才,为何一生都在从容赴死?命运就如此看不过眼杰出的英才吗?
“……是以。”
但再恼愤,龙师也还是在不甘怨问里闭目收拢思绪,深深低头藏住神情,声音干涩地抿了抿唇:“尊主称,最后为您分忧一次。”
“卑职知晓将军忧虑何事。尊主高瞻远瞩,我们这些凡智庸心的属下从来无法揣测真意。但,魔阴身应当确是尊主所作。”
“饮月君世代镇守不死祸迹,魔阴若遭破解,那鳞渊变动便也有了解释。应是尊主在施加建木封印、与解决魔阴的法门。”
措辞虽猜测,但素渺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确定,完全认定这几乎闹乱了整个联盟的大事是华胥所为:“此事我等已上报十王、请十王亲鉴建木状态。”
“龙灵霁微已亲自送来生有龙相的继承者,我等会倾力培养、辅佐。”尾音蓦然被泪水浸泡出哑意,素渺极力维持住平常音色,哽咽转瞬即逝地请求道:
“在演武云骑归来之前,尊主请将军……暂向剑首及飞行士隐瞒此事,待她们率队归来之后、再谈。”
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中的请求让腾骁闭了眼,知是不愿影响演武,叹息天衣无缝地伪装成一段稍微沉重的呼吸:“她既已安排好一切,我便也不多插手。”
“但我还须问一句,龙尊可曾提及要去往何处、又何时归来?”
比起后辈惹出了大乱、自己又要通宵达旦解决许久方能平息,武将更关心华胥此去到底有没有危险。
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若是失踪,会去到何处?去的地方是否能够容身?环境是否安全?能否让她孤身一人继续好好生活?
比起自己多了后续要收拾,腾骁更想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很多人长大、也目送很多人离去,后者里有指引他的前辈、也有他带出来的孩子。
武将始终经历着这种长生种无法避免、且贯穿终生的宿命,从最初时的还能倾诉痛哭、到如今只剩下阖目静悼的肃穆无声。
现在,是那个曾被他断定无可能凡庸的小姑娘销声匿迹,大抵她会就此绝迹于人间,却留下了还会重逢的希冀。
所以武将尝试向唯一得到类似透露的龙师打探消息,想推测出一个大致的未来。
但素渺回应得很困难,显然也没有得到准确明了的回应。龙师顿了顿,思索十几秒该怎么开口,字音才艰涩低缓地从口舌里拼凑成形。
“……待到最后的绳结解开、一切回归正轨。”好像读音变成了锋芒毕露的实体,被圆转笔迹扎出满腔猩血,她一字一停,“尊主,便会归来。”
腾骁静默,目光中的情绪被凝混成不足分辨的沉邃,定格在龙师身上久久滞留,久到龙师都从情绪里拔出思维,他才说:
“那不以目视的赤鳞黑龙,便是海下同龙灵择选继任者的龙魂了?”
“应是如此,但此次有些不一样。”素渺摇了摇头,“祂是睁着双目,自海潮、又或是那些云雾中现身的。”
闻言,武将神色又有些奇怪。
他抬目向视野尽头,见天海过渡的间隙还洇着一色淡蓝,像谁途径此地残存的遗迹,于接天浪潮里隐隐现现,渺小又微弱。
那似乎是华胥最后存在的证明。
海面氤氲的雾气在缓慢消弭,至少肉眼已足够看见相互吞咽的波涛。幽深黯碧将窥探阻挡,让人只能对着碧浪潮生的汪洋揣测。
望着海水,腾骁压低眉峰,难以避免地开始思想:那吟啸震彻罗浮、逢出便必是紧要重事的威古黑龙,此时是否正在海下栖息着?
从倏忽之战开始,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这赤鳞黑龙大抵与少女之间、存在着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更深的联系。
上个惊天动地行事后失踪的、是现下引领仙舟巡猎的帝弓司命。目下对去来了如指掌、游刃有余的华胥,往后又将以什么模样重回仙舟?
以一己之力解决困扰仙舟人千年的长生魔阴、将无尽形寿划出生死终界,这些早已不属于人力所能及的范畴。
再次相见时,究竟是对面相见不相识的重聚、还是物是人非,故人神思已不在的天地相隔,武将的理智判断答案偏向后者。
但望着无垠广阔的古海,腾骁心中又升起一个极深广的念头,生根般扎入脑中汲取着不知名的养料、持续不断地茂生:
兴许,那既引声势喧嚣又平风止浪的赤鳞黑龙,根本就是与谁牵绊等同于那个真身、或就是真身的眷属呢?
这也未可知。
……
长夜褪尽,破晓天明。
自诞生便不曾晦暗过的焰轮铸炼宫收起了浮空的阶台,喧沸无休的焰火游曳着跳跃,摇开深浅不一的暖赤光晕。
红发将军俯视着巨大机关里辗转奔腾的流焰,火色染上面庞,光影蜷缩在皱起的眉眼之间缩聚,化作积簇层叠的浓郁黯灰。
不过睁合眼目的短短一夜,怀炎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魔阴身消失、仙舟寿数已尽的居民悉数衰落,陷入死亡长眠。如果不是那副青春不改的面貌,十王与丹鼎两司差点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一群普通短生种。
研究此道的学者判断是丹腑出现变动、丰饶赐福遭到了篡改,根源或许指向真龙失踪、且封印建木之地异乱的罗浮仙舟。
事关重大,联盟不眠不休下发彻查急令,丹鼎、太卜、十王三司投入全部人手证实分析,所有尚在任的龙尊也全被将军们拽出来议会。
曜青天风君本来都已经睡下,生生让千鸾敲锣扯嗓子从寝殿被窝里拔起来,瞪着眼睛被塞入天将集议中,惊魂尚未定、又被这噩耗刺激得满面惨白。
应龙性子和手中风雷权柄如出一辙,从来利落干脆,是无法捕捉与阻拦的自由肆意,是欢快是跳脱,都唯独不会是如此迷茫又纠结的难过。
但在晚来几步的灼律再度出声,带来一条百冶无故昏迷、心跳异常的坏消息后,不光是少年龙尊脸色难看,怀炎也跟着凝重下来。
其他人不知道,但联盟高层的天将们却清楚,百冶应星至今青春不变、生命力丰沛的原因,就是当初被失控爆裂不朽遗留的华胥所影响。
如今华胥近乎消湮的失踪,甚至难听些几乎于湮灭无异。因她不朽长生的应星会受影响,也是理所当然。
毕竟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若应星还能岿然不动、或者不衰反盛,那恐怕仙舟就可以等待自家的第二位司命出现在寰宇里了。
虽然现在也可以等。
但能怀揣着点希望这样想的只有千鸾一个,对此还能拉拉嘴角笑出来的,也只她一个。
“建木无异,丹腑沉寂。”
自腾火烧光的洪炉中依开眼,怀炎向随步浮现的空阶投过目光,正对上虬龙沉低的神色:“单凭龙尊手中传承,必然做不到这些。”
“这事哪怕问丹枫也得不到答案。”灼律省略了追问,径直回答对方未出口的疑虑,眉眼唇弧如同凝固冻结,蹙痕深刻,“小妹……她太不可推测了。”
不可置信的事永远跟她如影随形,人们最想不到的发展、往往就是她会达成的奇迹,就如同当初光矢降临的危急战场。
没人想得到战场会有如此走向,整个系统里都没了声音,无数关注情况的宫阁也纷纷安静下来,仅余下玉兆信息更迭的轻微滴声。
空气被抽剥殆尽的死寂里,长寿的工匠举目向窗外火蝶繁聚的高塔,对他说:“去挂个祈福牌吧。”
灼律知道,怀炎说的是百炼塔的祈愿牌。位置离铸炼宫并不遥远,虬龙甚至只需要略微转眼,就能眺望见火树巍巍的塔顶。
目光逐渐从回忆凝实成眼前实景,虬龙定睛,看着高塔缀火浪叠冰花的顶层,忽又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至今未苏醒的应星。
朱明人常以机巧往树上投挂赤瑛牌,至今为止,最高耸处树冠的赤瑛仍旧只来自历任龙尊、将军与百冶。但他那意气风发的弟子应星却干了件大事。
工匠难得做出近似挑衅的行径,带着挚友们以机巧铸造叠出新层,在流光溢彩的机关里挂上他们六人的赤瑛,张扬在风里问鼎了最高位置。
狂妄桀骜地让所有人仰望,又穷尽才智设置了机关,除非强行毁去,否则只能在其下置新层悬挂赤瑛,无法越过或比肩他们六人。
灼律那时笑他招仇恨,只怕要被暗地里痛恨怒骂,而银发青年只是仰头看了眼问鼎百炼高塔的祈愿牌、笑答无所畏惧。
他本就性子狷狂,现在还有朋友,无论谁来欺负、谁表达不满都不会害怕。灼律清晰看出了这样的有恃无恐,与近乎排外的紧密骄傲。
但变故来得太快,分明他方才还在说要极力继续相互陪伴着走下去,转头就丢了那个最让人放心不下的小辈。
不过说来也对,华胥果然才是最不让人放心的那个。
怀炎略微阖眼,到底没能咽下口中这无声的长叹,幽深莽林的螺青闭合时、生息如风拂过:“应星还是未醒吗?”
“没有。”虬龙更忧愁地锁眉,摇头答,“他情况奇怪,丹鼎司说是心跳收缩节奏有问题,但没有任何衰老或者受损的情况。”
某种意义上来看,工匠的情况比目前的仙舟人还复杂,整个寰宇也就这两个例子,最清楚状况的当事人当初半知半解、眼下不知生死,更无从得知具体。
怀炎信手熄了分浮的投影,并不为此着急上火,沉声道:“龙尊临别前说还有归来之时。还请求腾骁拦下消息、别影响玉阙演武,不会忘了应星的。”
千年时光足够普通人也磨练出识人慧目,何况能继任将军的更非泛泛之辈,即便相处不多,怀炎亦对少女有足够的了解。
华胥是不愿让别人为难、考虑周全妥当、甚至对待他人太过妥当的仁善性子。会思索自己是不是在自以为是的对别人好,在尊重与救助间生涩纠结。
就对身边人的态度,她与她的兄长丹枫一模一样。
所以且先不说来日还有再见,即便当真永别,她也会安排好相关人的所有后路,并不替他们做出重大分歧时的选择。
将军翻过掌心,指尖在窜动的火焰顶端虚虚拂过,只触到一团早已低落下去的光和热:“是生是死,她会留给应星自己选。”
“而既有重逢,他也自然不会选择后者。”
都说知子莫若父,亦师亦父的怀炎清楚,他的弟子很坚韧,不会被谁的离去带走。除非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故,否则他只会随意又从容地等待终点到来。
“重逢……”
灼律那双赤红的眼瞳顺眉关而落,哪怕掖在燃烧的火焰之中亦亮不起任何光彩,深黯如渊:“是何时、又是何状的重逢呢。”
声音低沉,语调意味难明,既悲哀又有些自嘲,就像已经预知到了再次相见时的情景。但开口问话时,灼律又好似是真的有些疑惑:
“那会是一件好事吗?”
怀炎没有正面回答他,短暂回望龙尊一眼,甚至都不知看出了什么,将军便道:“应星回去时,你也跟着去一趟吧。”
“腾骁称,建木有长久沉眠之势,新龙尊亦被留下的传承选出,也是个小姑娘。”
称得上絮叨的话语气极慢,怀炎封住奇火翻覆的洪炉:“她如今也不过两三百岁,便能作出如今成就,做兄长的,总该去看看。”
“待飞行士她们从玉阙回来,你也差不多能与天风君一起启程,各自回返了。”
灼律沉默了半晌,一声犹如解缚的沉长气息卷着字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终于无可奈何的埋怨:“本该是由她来送我的。”
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驰骋疆场多年的龙尊到底是没料到,寿终正寝前的时光里,居然会被青春正好的妹妹侧身作弊似的插了队。
用“失踪”二字将人们的反应卡在哭笑不宜间为难,哪怕宽心粗肺、大大咧咧的商声都在宫中失神自闭,他有些不敢想应星知道了会怎么样。
但似乎晚了。
盘旋如龙脊的旋阶翻转摊平,突兀横在通向宫殿中心的虚空,稳稳托载着一道高大而挺拔的黑衣身影,发如泼雪般落在肩背,正怔然驻足仰望着他们。
他发髻挽得松松垮垮,若不是抬着头,那些垂耷的碎发几乎将俊秀脸庞淹没。眸光频烁,朝霞色的瑰丽眸子烛火般颤曳:“……送什么?”
“应星?!”
心头刹那涌起本能的惊吓感,像是担心对方无法听完这则消息,灼律下意识站起来,目光直直锁向他:“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但应星没有回答,怔恍又茫然,眼里仿佛落着天摇地裂的暴雨,如洪流崩塌的山,等待一段让他无法相信,更不敢进行推测的答案。
“……过来坐吧。”怀炎的惊诧没比虬龙少,但将军目光上下端详过几秒,神色语气又恢复平常,“此事,我们本也不打算瞒你。”
“只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暗含提醒的眼神落入青年诧疑忐忑的眼,怀炎顿了顿,措辞到底没能避免心绪复杂的停滞:“罗浮龙尊华胥,于鳞渊境消散、目下生死音讯……皆不为人知。”
“但得她交托的龙师称,她有朝一日还会归来。”很快接上补充,将军平和的语气沉了些,“龙尊素来谨慎,若敢保证、便是有把握的笃定之事。”
“你……且待她来日赴约吧。”
最后这话怀炎也说得也有些没底气,阅尽人事的长寿将军缄口了许久,最终给了句有些单薄的安抚,尾音哀悯而沉重。
应星止住了下意识想言语什么的气息,到底难以置信地僵在阶上,好久没能反应过来。
脑中最后还能思考延伸的意识是死寂的,像骤然在电闪雷鸣里静止的海,比起理智中认为应当铺天盖地的剧烈痛苦,茫然盖过一切。
工匠真觉得他该怀疑一下自己的听力,但他没有这个能力。无法相信的空白瞬息淹没大脑,甚至让他来不及去以反驳为目的地进行怀疑。
他只有未能接受的空惘。
思绪苏醒前的梦里还浸染着他的大半心神,眼前还是他与友人同坐溪泉边饮酒、笑接飞花令的画面,言笑晏晏、历历在目。
可睁眼迎接他的居然是支离破碎?
“昨夜你无故昏迷,兴许也于此事有关系。”
适时出声打断思绪,怀炎唤回他微末的神智,见那双惊疑不定的失神眉目只随声轻微闪来,叹息着闭了眼道:“玉兆急令起时,正是龙尊与海下龙影一同消失的时间。”
同样的,那也是应星心跳出现异常、仙舟魔阴身居民症状消失,拥有正常死亡的时间。
最后印象确是玉兆提示的工匠后知后觉,缓慢抬手向心口按去,隔着血肉骨骼感应到一阵节奏缺失的奇怪泵震。像只有收缩,而忘了传开。
或许其实也没有忘,只是那点输泵血液的松懈跳动时间被裁剪过,短几近电光火石的仓促,就又衔接上了收缩。
原来昨夜那如魂魄抽离的心跳滞空感并不是没来由的,他是无知无觉地错过了一道信号、也单方面接到了最早的噩耗。
——早在雪原决战那一刻,他们的心脏兴许就绑在了一起。
恍惚,目光剧颤的摇荡里,眼前火海泱泱的铸炼宫变得模糊。脑中梦境将眼前覆上一层虚幻色彩,鸣溅不休的水声渐渐清晰,悠悠载来一句笑语。
“既然是接‘书’这个字,那我也跟哥哥择取的词牌,对一首浣溪沙。”
少女熟悉的清越嗓音被流水应和,岫玉溅泉似的温明悦耳,欣然说:“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接得好!”狐人高喝鼓掌,但很快又捏着下巴沉吟,“不过这个是离歌唉,寓意不好。今天可是我们六个共同的幸运日,咱们迷信点!换一个!”
“这不是阿姐故意耍赖吧?”
“当然不是!”
“唉,我怎么觉得真是你接不上来,想赖掉龙女这一分啊,白珩?”
“胡说八道!姐姐要赖肯定是赖你们啊!欺负谁我也不会欺负小阿胥好吧!你!你立刻给我自扣一分!罚酒!”
声音最后,是狐人大声叫嚷着让景元给他倒酒,蛮不讲理叫他自罚一杯的吵闹,夹杂着丹枫头疼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应星恍然地愣了神,耳边一时只剩梦境里这最为鲜明的“离歌”二字,不知那是命运怜惜的不忍、还是尖酸刻薄的提示。
第125章 新尊
碧海潮生,波澜未息。
显龙大雩殿前,水雾绵延出泛灰的苍白,视野里唯一的生机苍葭色有些暗淡,斑驳得像快被冲刷至褪尽的新苔。
绿衣少年坐在被清出一片的长阶上,失神地盯着涛涛海面。
生来便刻入躯体的礼仪让姿态从来赏心悦目,很少表现出颓落,但现在商声显然没心力在乎这个。少年近乎蜷缩地抱着双膝,英朗漂亮的眉眼也失了欢脱。
那神情苍白又迷茫,近乎有些浑浑噩噩,如竹如松的绿眸剔透得宛如玻璃,将其中纷纭飘飞的难过、不解、与懊悔通通映得清明。
——今天是罗浮龙尊失踪第三月整。
魔阴事件终于在丹鼎司人员不眠不休的研究中得出了结论,确切为饮月君华胥以篡改丰饶赐福、并影响建木所导致。
这行径实在大胆得可怕,对比之下,龙尊之位措不及防的空缺都算不得闯祸。
配合监查的腾骁忙得要命,没时间叹息少女的生死不知、更没时间碰面造访的两位龙尊。商声也乐得自在,干脆自己跑来古海边,想给丹枫告状。
但当看到沉睡着昔日故人的古海时,应龙准备了无尽牢骚的喉咙又被无处不在的冷雾给堵满封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本以为你会同意。”
大抵是因为他想到了丹枫,一段久违的、本该随时间飞逝而淡忘的插曲再次汹涌,纷至沓来那场百年前有关继任之事的谈话。
那应该是华胥最早表明想继位的一次,他不是很清楚,但于初次会面妹妹的应龙来说,确是如此。
纵然曾被“希望继位”四字留下黑历史,但就商声的性格,他只会对少女想继任一事肆无忌惮、不以为意地同意个千百回。
光同意算什么呢。
龙师那群尸位素餐、人面兽心的家伙都能掌握政权。他小妹能文能武、博闻广智,为人也公正宽仁,大权在握更是理所应当。
可商声并没有这么理直气壮。他最初所给出的答复,是难得与直率本性不符的、含有千万思虑与关忧的拒绝。
或许是因为少女看起来真的已经精疲力竭,分明那是个活生生的人,但最适合嫣然人面的璀璨日光都能让她粉身碎骨、破裂成四散的光尘。
所以,他很坚定地嫌弃并吐槽了同族,认为还不如让妹妹来接自己的班,起码比起饮月君的位置要稍微少点建木压力。
——但可惜他不够敏锐,也不够尊重那抹如电光飞逝的直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少年又无计可施地变成了墙头草,忽略了自己的异样,转为赞成方。甚至参与了祝祷的权力交接,喜气洋洋跟得偿所愿的小妹玩了许多天。
他一直没懂当初在心头转瞬即逝的抗拒是因为什么,但这样的感觉只微末存在了须臾,所以商声最终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应龙才反应过来。那段反常而离奇的情绪,似乎就是书文里分明万分显眼、却永远能叫人后知后觉的命运伏笔。
少年将下半张脸完全埋进袖子里,下巴正好搁在膝头,眼神低沉地坠进煎盐叠雪的海浪里。沉默许久,才闷声闷气地抱怨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么教小妹的啊。”
他半捏半攥着一只白缎锦囊,囊口丝绳垂落两边,一副没装重要物品的朴素模样,却被少年珍惜地盘在腿上袖间护着。
欲言又止半天,好在有一就有二的本事曜青人始终点在口才上,应龙自己打开了话匣子,就开始讲少女失踪后的情况:
“素渺带着人在宫墟里找了两天,只找到了小妹常戴的手镯和长命锁。”
提及这些意义非凡的饰品,商声就停顿,垂眼在锦囊简洁的金盏菊绣渐空了目光,又补充说:“是镜流剑首送的那只花丝青玉,还有灼律当初帮你打的那个。”
“不过都好好的、没摔坏。”
“素渺捧回去收进妆奁里,说想等我们都来看过、就给小妹继续存放着。我们都觉得挺好,毕竟那就是小妹的东西,肯定要物等原主归的。”
海浪空旷喧哗,和少年絮絮叨叨又有些低沉的话音融和,听得出那语句里极力飞扬、但又怎么都无法如愿能轻快点的心绪:
“但侍女发现妆奁里少了剑侠那对银簪,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妹带走了。不过你放心吧,你给小妹的……戒指。”
“还都在她身上戴着呢。”
停顿到底还是在舌尖打结,吞下了戒环温柔缱绻的名字,像是连始祖都敢不敬吐槽、对星神宿命也不甚在意的少年终于学会了避谶。
故人归在过多的期盼里变成了诅咒,不知命运是恶毒还是愚蠢,竟然将不舍心念残忍曲解,把‘归’之一字指向了不知具体的幽泉彼世。
应龙无声撇嘴怨着,从已经转世的同族到撒手失踪的始祖,他任性地谁都没放过,与外貌相符的孩子气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柔软窸窣与根片擦磨的声音被海水淹吞干净,商声用拇指尖戳戳掌心锦囊的鼓起,从布帛纵横织簇的隙里涌出股细弱的草木气息。
药材干燥泛苦的味道融进湿冷的雾里,淡得闻不到,少年吸吸鼻子说:“她只留了个装着药材的锦囊,我看不明白,就拿着去丹鼎司问了人。”
“先是这个夹竹桃。”
他重新拉开锦囊束口,从中翻出来几枚干细的叶子,垂眉耷眼:“我查了玉兆,资料都说它有毒,很多化外民都遭过它毒手,但对咱们来说无所谓。”
“还有这个合欢皮,我第一眼以为是桂皮,被绥序骂了,说我把这些重要信息当卤肉料包、没出息。”
不服气的情绪让他显现出几分活气,声音都朗实许多,仿佛在对着海下沉睡的人诉苦,想要他主持公道,理直气壮就是一句:“可它就是长的很像桂皮啊!”
“我又不懂医术,拢共就知道那么些药材,八角香叶桂皮白芷……哦、还认得一个当归。”
补充的语气又变得闷闷,少年瘪一下嘴,像泄了气:“小妹的锦囊里也有当归,不过藏得可深了,叫刚才那些药材和其他几味压头上。”
“什么九节菖蒲、三七、六月雪的。”商声颇为服气地回忆,抖着脑袋小声嘀咕,“听名字都认不出来原来里面放了这么多花。”
他那时本以为都没东西了,结果又抖出一小片晾干的植物根部,本就是以战为主职、人还是龙尊,能分五谷杂粮都不错了,更遑论辨认药材。
十窍通九窍的少年在投影通讯里瞪着眼睛认了半天,又让急不可耐的冱渊君啧声抽气地教训了。
想到这里,商声便不满地皱着眉头,幽怨又委屈地大倒苦水:“她说我不读书,但我又不修岐黄!怎么能怪得了我啊!你都没逼着我看过医书唉!”
他眼下这态度,十足是家中幺儿叫哪个兄姐数落后的气恼样,但被他大声告状的兄长已经不会回应他了。
是笑意轻微的嗤嘲也好,被吵到头痛的嫌弃也好,那些在推测中存在的反应,最终都沦为脑海里盛大又岑寂的独角戏。
“……”
静默了须臾,少年又对着一望无垠的海水抬起头,问道:“所以,这些药材、是小妹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就像看到了那个正在被提问的人似的,对方好似就在天海虚幻的水雾间,听得见每一句不得解的疑惑,所以商声口吻也变化了。
一如既往地很碎嘴,少年有理有据又乱七八糟地念叨说:“你也知道,我们几个里就你会医术,医士丹士都当得,小妹都是跟你学出来的,我就感觉还是问你最靠谱。”
所以这包特意留下来的、凑不出任何药汤的草木,到底是象征着什么意义?
他没天赋也没投入学习过、看不懂医书。捧着锦囊对药凝伫、只觉得小妹真是应了那句流传甚广的“人如其力”。
雾霭远比黑夜更神秘难测,因为杳霭流玉、雾生云起究竟在何时何处、又是为了什么,人实在是难以准确捉摸。
并非完全不可见的隐隐绰绰才最让人揪心。半遮半掩,接近真相又猜不到真相,应龙实在是抓心挠肝,但又心情低落得没那个力气,只能蔫蔫坐在海边皱脸。
待到萦绕海面的浓雾稍微在正午天光下散薄些时,枝头秋果的朱柿色身影缓慢踱入了朦胧蔼蔼间。
熟橙色彩逐渐被灰白吞没,却没多走步,就停在境中唯一能够向外开放的殿前,止步站在开阔珊瑚边,背影都透着茫然的疲乏。
接任了医士长的位置后,赤桐的日子一直过得十分忙碌。结束了司鼎下达的研究命令后,方争取到一丝空闲从事务里脱身,来故人最后出现过的地方看一眼。
属于丹鼎司的药味只剩几丝幻觉,视野尽头依稀能辨认是持明转世的圣海,朦胧而渺小的缩了团被削薄得泛灰的苍葭色彩。
医士的直觉轻易认出了那是谁,却没有动作。只远远将目光定在海雾后隐约只有轮廓的身影,又想起这位龙尊前来找自己的那一幕。
听说她与华胥有同门之谊,角冠峥嵘的少年便诚恳地捧着锦囊,将药材拿给她看,想请她帮忙解惑、好知道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暗示。
医士的药经在百年前就背得滚瓜烂熟,几眼便将药材一味味辨别,并告知了它们的作用。
听到答案的少年龙尊静默了许久,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而后便认真道谢离开。留只瞥了几眼遗物的医士伫立原地,就像只能遥望的如今。
她对于华胥销声匿迹,甚至可能是身死这事真的没有实感。从当初驰援玉阙后,赤桐就习惯华胥不常来丹鼎司、也不常在自己眼前晃悠。
经常看不见对方理所应当,但她到底是会出现的,或是哪条晴光明媚的街、哪间红火的书肆、又或是哪家热门的食楼餐馆。
毕竟她是一定在罗浮的。赤桐从第一眼看见她时,潜意识里便如此认定。
但没有人比与魔阴打交道的丹鼎司更明白,篡改赐福、救所有人出形寿苦海的力量,究竟要达到什么样的地步。
——那绝非人力可为、且也必不止是令使之力能够撼动的。
恍惚,师父辛夷昔日在窗下晴光的柔婉笑语钻出了记忆,边提笔斟酌着改动药方计量,边悠悠向她感叹:
“龙女心思深细,若能跟着你多学学直爽就好了。”
要说也是天资愚钝,赤桐那时毫无察觉,头也不回地讶异:“您不是说各有各的好吗,况且就龙女的性子,也学不来我啊。”
赤桐从小脾气暴躁,不点都能炸才。实在无法理解,性子平和如华胥、到底怎么做到宽容身边那么多麻烦的人和事的。
带她百年的师父不出所料地笑,不继续这个话题了。直到女性魔阴将近,退休的丹士又将大弟子叫到了跟前。
不老的温婉女性捋着发丝,轻声对她说:“龙女目下主理太卜司事宜,在丹鼎司多负责丹士一脉。若有事不好把握,你们师姐妹可一起商量。”
赤桐知道,这是师父临终的嘱托,在女性坐着的椅边半跪下,认真回:“我知道的,师父。”
那天是个极灿烂的明媚金秋,丰沛又浓稠的琥珀色淋透整座小院时,辛夷看着弟子,又说:“……如果有一日,她不想在太卜司了。”
“那我就把她重新接回来。”
承诺信誓旦旦,风轻云淡的笃定,可当回忆过曝的油彩消退之后,医士再次对命运的恶劣有了新的深刻认知,难得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华胥已经不在罗浮、不在任何一艘仙舟上了。自己该兑现承诺的失去了对象,范围从司部中变成了寰宇,自己该怎么把她接回来呢?
锦囊中的药材那些明显无比、又简单得让人抗拒着不愿直面的药效,又是她想说什么呢?
“师姐。”
双眼失神的一刹那,有雾气波荡着弥漫,幽幽传开潮声回响的空唤,眼前忽而浮现出一道窃蓝身影,同方才消失的女性同坐药房中。
她好像将医士拉去了某段鲜活明亮的过去里,通身染满清秋的蜜金色,连面庞也隐在勾勒轮廓而绽放的光晕下,语调轻缓地笑说: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①
“……所以。”
医士终是没再如同过去那般好奇这诗句的来处,嘴唇抿了又松,很没灵魂地扯起来,半笑不笑地问:“你是只想说,让我们坚强点、别难过吗?”
海潮更迭拍打出辽远的哗哗声,侵蚀般将深秋庭院中安谧的静好缓慢撕破,露出淡化后清灰雕琢的破绽。
看不清面容的少女笑却不语,随雾气的弥散渐渐消失,如同那段早已失活褪色的旧景,被真实所见悉数取代。
……
冬末。
远景悉数消融在雪中,青檐遍盐色,冷皙掩埋了整座洞天,天边穹色寒得彻骨,唯有地下还亮着葳蕤的暖。
星槎落地坤舆台时,昏沉黄昏正被大雪吸食去所有色彩,淡薄的泛灰惨白,像层被焚烧殆尽后仅余灰烬维持外形的纸片。
为首的指挥舰是被蛮力拽开的,舱门被重重碰撞出巨响,猛然窜跃出一道紫色身影,闪电似的急不可耐,落地却又不动了。
说来奇怪又可笑,狐人此刻居然有些像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被弄丢的孩子。雀蓝晕萤绿的眸子颤巍巍从凌乱额发下探出,闪烁如将落未落的一粒露光。
晶莹在承载不住任何重量的纤卷上打转,而后飞速坠落下来,顺势从无措的唇瓣里拽开闸门,流淌出一句飞沙般飘散的呼唤:
“镜流……”
剑士还立在舱门前的伸缩梯上,冬雪飞絮随风温和裹拥而来,吹开鬓边垂长的银丝,露出一片抿紧的唇。
她向鳞渊境的位置侧望一眼,压低的眉头将眸里光亮都给削平,默然收敛着胸口岑冷的情绪,剑士才说:“走吧,龙师会来接我们。”
“为什么会这样……”白珩难以置信地蹙眉瘪唇,不住地摇着头,在抽气的间隙里细声责怪,“她又什么都不说、她……!”
狐人又想起少女过去那么多次的缄口不言的以身犯险,双耳心死似的耷软下来,颤抖着开启一丝缝隙的双瓣吸进冷气,冻得她霎时红了眼眶。
“之前在战场上那么多次九死一生,她是不是……”
她忽而有些恍然大悟,但了然压不住委屈的但心,又哽咽着将提起的唇弧扭变成哭,气声嘶哑:“就是为了今天啊?”
大概顾忌着不愿在坤舆台流泪,狐人抬手遮挡的速度极快,所以镜流只能看到她那双弧度像是在笑,却被泪水淹没、浸化开眶圈朱红的眼睛。
“她不会改。”气息如吹过嶙峋峰峦的细弱风流,狐人幽哀地埋怨着,“做保证也不会、发誓也不会。”
永远也不会。
潜台词如此,白珩此时应该接上一句“我要讨厌她”才正常,但嗅着鼻尖熟悉的冷气,酸涩刺痛的磅礴气雾从肺腑冲上鼻喉,密密麻麻生了片毒荆棘。
狐人张开口,眼前又蒙了层温热的水幕。如扭曲烧化的玻璃被浇铸在眼球,滚烫撕裂的痛、又斑斓虚幻的看不真切。
“走吧。”
她只能听见耳边有人叹息着缓慢靠近,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踩碎了其他交流的言语。狐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着镜流走,满脑都浑浑噩噩的。
眼前雾化的色块好像在变幻,白珩恍惚着醒神,就见自己已经坐于封闭的星槎舱内,正对白衬锦披的龙师素渺。
呼啸风声透过玻璃,卷着细雪发出薄弱哀鸣,像长远沉闷的呜咽。簌簌沾上窗口,叫窗内慷慨的温暖融化,而后随航速被撕碎飞逝。
“飞行士、剑首。”
面有疲惫的龙师说话都带着无法遮掩的低倦,尾音沉沉地向她们颔首,眼下淡淡挂着乌青,向桌面锦囊示意:“这便是尊主临别前所留之物。”
白珩下意识想伸手去拿,胳膊微微打颤,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在半空。她指尖蜷收又伸开,小心碰了碰囊口,露出横斜凌乱的草木根叶。
“这些、”心乱如麻下,哪怕查询百遍狐人也一个都无法辨认,瞳孔震颤着抬眼问,“……都是什么意思?”
素渺抿了下已经褪去脂色的嘴唇,耗损许多心力,龙师没有心神再管她们是否有在来路查证,字句清晰地轻答:
“镇痛强心、解郁安神、散瘀活血。便是这些功效了。”
药材都不名贵稀有、是罗浮乃至所有仙舟中都随处可见的普通,药效亦是医丹士们入门必学。所以要得解,其实再简单不过。
但华胥可能不太明白遗留代表着什么,又或者说,即将走向未知的人对“离去”一词,总有比旁观落泪者更轻盈释然的心态。
留下所有人都不曾涉猎的草木,本以为足够困她们终生在寻解中辗转,好歹也算留个悬念、充当她们之间的延续。
只要永远解不开、就可以永远与她牵绊拉扯,藕断丝连。只要毕生都如昔愚钝,疑问与赊欠便可越过万事万物拴住她们两端。
但答案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眼前。甚至不必问询与她最交好的医士赤桐,玉兆随手搜索,就能够将这谜题轻松解开。
所有能够在宿命中诞生的线被齐齐斩断,掉在脚边。只叫人失魂落魄地瞧见满地蜿蜒的猩红,密集围身,也不知是否足够画地成牢。
白珩堵塞多日的胸口突然就在这句话后被掏空了知觉,空落落的缺了个能任风吹雪撕的口。
连日失神让她失去所有的支撑力,好像得知消息后的所有心不在焉,都是为了此刻精神的天崩地裂做铺垫:
“赤鳞黑身、口含光明的龙影如果真是龙祖之魂,那、她怎么也……都有机会的对吧?!”
比起消湮,人人都更宁愿少女是变成了下一个帝弓司命。但就像华胥不知道长生于他们意味什么、狐人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华胥来说的好事。
就像无人知晓昔日成神归来的帝弓司命,可有见到当初并肩作战的故人一样,这份希冀是否有违当事者心愿、是否会让她痛苦,也无人能够替华胥回答。
镜流安静地把这些笔画尖锐的思绪吞下,任由它们划开喉咙肺腑,鲜血淋漓地发疼,在蹙眉的睫下藏住了哀痛双眼。
她听了很多遍“她会归来”这句话。
从玉阙将军、玉阙剑首、腾骁将军、甚至炎庭天风两龙尊口中,所有知情者皆在以这句话当救命稻草、竭力地想让她们握住。
哪怕是饱受悲痛与疲惫折磨的代政龙师素渺,也以裂帛般轻哑的声音劝慰:“请二位大人勿感伤怀、保重己身。尊主既有令如此,必非安抚戏言。”
“况且……囊中亦留有当归一味。”
龙师投目向那仿佛装着所有希望的锦囊,转瞬即逝了一缕强行按捺后相互冲击的煎熬,郑重如孤注一掷:“虽在最末隐秘,但也定有重逢之日。”
说不上愤怒又绝不仅是悲哀的心情冲出眼眶,滚落如珠。白珩死死咬住嘴唇,无法控制再摆出能够见人的表情,只能用袖子挡着。
无法控制的疯狂抽噎接续不上气息,如被甩上岸边暴晒、拔去鳃的游鱼,喉管肺腑的连接灌砂似的痛,让她只好蜷低身子低咽。
回忆已经变成了锋芒毕露的玻璃,就算是为了喉咙那点温热的甜,人也会和着血咽,哪怕连带着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尖锐无比。
就像现实已经没有多余的希望残留,她们只能比飞蛾扑火还奋不顾身地去信任那句笃定,将只言片语死命攥在手里。
哪怕最后是竹篮打水、痴人说梦。
好像有看不见的难过将另一瀑眼泪灌入喉咙,白珩拼尽全力地遏止住哽咽,牙关随呼吸战栗着,一音一顿地断断续续:“应、应星呢?”
那通红涩痛的眼睛望着龙师,素渺了然这艰难话下的担忧指向百冶突兀的昏迷,眨去眼底几乎撑裂眼珠、如蛛网般分布的酸痛:
“朱明罗浮两舟司鼎都为百冶检查过身体,并未有任何异样,只是因尊主离去,不朽之力受到影响的缘故、而心跳失衡。”
白珩眼睛睁大了,首次露出说得上看见曙光来临的期盼,双唇翕合着撑了撑手臂,她有些迫切地支起身体坐正:“任何影响、都没有吗?”
“就司鼎所说,没有。”龙师摇头,“最多是不甚习惯这丧失半拍的心跳,需要适应调节生活规律,对身体、细胞、寿数都无损害。”
如释重负的松懈让狐人呼着气靠后,鼻音里微弱呜出半截喜极而泣,庆幸地吸了吸鼻子:“所以,他目下也在鳞渊境里等着我们吗?”
“应是如此?”素渺不甚确定,回忆着思忖片刻,“百冶来时正助炎庭君刻新尊碑文,此刻应到境中了。”
“新尊碑文?”
“是。”
提到这里,龙师总算有了点还算好看的气色,唇弧略微动了动:“尊主是全新一脉传承之人,虽承接饮月尊号,但传承到底有别。”
“因而我提议,为她另拟尊号、再立持明新尊。”
说来,这也是仙舟高层知晓少女族外身份的好处之一。
哪怕是公之于众了族外身份,但华胥此时正当风头鼎盛、人心所向时,即便魔阴之事不会向外大肆宣传,亦不影响持明立下新尊。
此事只要引向“功绩”与“铭念”,便完全顺理成章。
她只需倾力上奏,罗浮持明自知华胥龙祖所召的新君身份,因为形变传承从来与持明息息相关,力挽举族入灭狂澜的真龙人尽皆知。
而冱渊、天风、炎庭三尊表态赞成,玉阙代政龙师亦速替轮回的昆冈君支持,即便华胥真身仍然无人知晓,亦不影响尊号拟定。
“……是,”
镜流错愕地抬起眼帘,冷细的眉头扬起,露出清红眼底明晃闪烁如朝露涌动的细光,声音像什么屏息等待的期紧:“取了什么号?”
“清宵。”
素渺终于露出了近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乏黯的眼瞳日出似的生起光,崇敬地绽开:“拟自‘清宵浣月、挽光明霁’一句。”
“寓意。”
“品如清光,净好月明良夜、权拨雾蔼,散雨雪晴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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