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继任
要说到底是挚友。
在丹枫决定留驻罗浮至祝祷时,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醒酒的白珩抱着被子嘟囔,半梦半醒着,也滋生了股不舍得的情绪。
或许是琥珀光太甜醇、也可能是三人的聚会太开心,抱紧被褥的狐人蹭着枕头,脑袋里全是和其他五人斗酒作战的画面。
恍恍惚惚的,狐人好像又回到了战场。
烽火不休,硝烟遮空。残垣断壁倾塌在皴裂的焦土,砖瓦残破,火焰烧灼着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刺鼻的恶心。
白珩飘飘荡荡地挂在天上,像片残破的旗帜,迷茫地随风乱摇。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模糊窥望点虚化的色块。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处,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杂乱里胡乱四看,试图找到能够令她产生思维反应、或者能够看清的特殊存在。
目光挪来转去,狐人在大片虚幻钝色里愣了愣,还保留着敏锐捕捉力的眼睛立即找到斑驳间唯一的鲜明,是抹极惹眼的红。
那是个年轻女孩,白珩直觉判断出来。
躺在狼藉焦土,那身影其实也很模糊,只是浑身颜色太过艳丽,仿佛黑土间最秾烈的花。但猩红太浓,物极生反的滋生出一种即将枯萎的感觉。
脑子在酒精与梦境的麻痹下实在不顶多用,狐人迷迷瞪瞪的,却还不自觉凑过去,极低落地垂瘪眉眼,半哭不哭地想要摸一摸她。
说来奇怪,她看不清女孩的脸,灵魂居然本能地希望能够靠近对方,去触碰、察看那个通身秾艳的身影,哪怕脑中已经具备对方“死亡”的认知。
像是要印证这点联系,虚化的朦胧褪去了些。白珩鬼使神差地将视线变转,正落到女孩手臂深刻的伤痕上,终于看见了清晰情况。
灰尘染血脏污了皮肤,伴生着新旧不一的疤痕,三条缺口向外翻卷皮肉,肌理组织被撕开,血迹干涸都成痂,残忍而暴力。
但白珩根本来不及痛惜这些伤痕,看清伤口下暴露出的骨头时,她轻飘飘的身体好像突然有了实形,陡然呆愣坐倒在地。
能称那为骨骼吗?
狐人震愕无比地想着,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伤口,死锁住对方血肉下几乎倒映出自己面孔的剔透。
这全然就是包裹在血痕肉缕里的琉璃,是被劈砍雕凿成骨的月亮,她甚至可以看到其中流淌的、有如烟水雾气般的浅光。
这真的……还是骨骼吗?
挑战本能认知的景象令双眼疯狂颤抖,带动视野间的模糊天地也如崩碎般震彻,分明自身比风还无形,却有股激烈如天塌地陷的崩溃慌张涌来。
她开始混乱地恐慌,大脑牵扯出有关这段冰透琉璃的一切问题,六神无主地惶然,下意识想去触碰那条手臂,耳边忽传来涟漪扩散般的回答:
“不是的话,又怎么可能在她身体里呢。”
温柔女声带着回音,像穿过千里万年的风,空旷得有些失真,态度却包容,像个询问幼子的奇异长者:“你很害怕这样的骨骼吗?”
“我……不、不是,她的……!”狐人立即摇头,惊怕悲痛的心情让她语无伦次,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颤抖着嘴唇和声音拼命无措摇头。
“别着急。”女声耐心地安抚她,语调如同咏叹,“你不用在意的,无论是她的骨骼、还是其他什么,都不必你来知晓。”
“你记不住的。”
话音柔和,却带着极其容易捕捉的低悯,尾音被回音震荡成飘散的叹,满是俯瞰高视的不出意料,像什么都早已知晓。
于是天地翻覆,剔透的琉璃骨在她眼前转瞬消逝。
狐人又不受控制地飘起来,在不断上浮的视野里,她穿过一片又一片云,好像飞到了古国神话里的万重天,陡然撞见座连绵的山脉。
山峦巍峨蜿蜒,覆盖满深厚的积雪,举目皆是万里银白。她在半空游荡,还遥遥能见山峦外一片如血的波澜更迭,两侧泛闪着如萤微光。
“唉……”
大抵是看见了狐人的全部所见,女声轻缓又了然开口,像无计可施的长姐,摇头低喟:“连这里都能看见,她对你们的影响还是有些深了。”
“好了,快闭上眼吧。”
视野随话音被剥夺看见的能力,将一切思想剥夺的虚无混沌将狐人吞噬,她愣愣地下坠,听女声柔和说:“章尾山脉是你的极限。”
“再借她的气息睁着眼看,撑不过目见钟山、就要醒不过来了。”
字音断绝,黑暗覆盖了意识,将无数场景贪婪吞噬成灰,消化得干干净净,完全化作一场销声匿迹的梦境,在意识感知到四肢时蒸发消散。
等到白珩懵懵然醒过来,瞪开眼睛,就看见熟悉的房间。
狐人神智还不完全清醒,蜷着腿缩在被褥里,满脑空白,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有场悲伤而震撼的梦境,却什么情节都想不起来。
残留体温的枕头被她拉歪,半塞进怀里,她安静又迷惘地思索着,很久后仍无所获,心头却隐隐生出一股强烈到宛若生根的念头:
就留在罗浮,直到祝祷结束。
狐人不知道自己做下了和丹枫同样的默契决定,只是默默揪捏被角,没来由地在哀眷里闷闷想,他们可以挨挨挤挤地窝在罗浮。
就算人不齐,也能相互陪伴着看每年春秋轮转,然后时不时和惊喜回返的景元碰个面,再送他远走,等待下一次的再会。
直到五十场冬雪落尽、7448年的开春时节,看完这场百年一度的持明祝祷,再说再见。
……
星槎海中枢。
码头停靠无数星槎,人潮在停舟坪接踵汹涌。飞行舰影起落不休,玦轮转动的拨风响成低闷的一片,从天外来、也隐向天外去。
舰影融入飞往洞天的队列里,明媚春阳从舷窗外流照入室内,正好落在印刷清晰的字行间,雪亮白芒在平滑纸页绽放,烫得视线骤然躲闪收回。
景元紧闭着眼,蹙眉转过头,终于合上了手里不适合再看下去的厚封皮书。待避了光,才慢慢在舱内地板缓解去视野里被烫上的光痕。
他在星海游走多年,很久没回罗浮了,对主舰上具体的气候与时节难免疏忽,这才犯了个不能在文明间犯的错,那就是在窗边翻纸质书。
星海里并无刺目光线,任他想看什么都无妨,但人造天空里无处没有灿烂光照,何况还窝在舷窗边,冷不丁就是个视线重伤。
半懊悔地自我慨叹,没过多时,舱内传来抵达洞天的提示,玉质合成的电子音依照流程汇报行动,景元还在试探自己的视觉,便口头下达关闭自动驾驶的指令。
窗外是长乐天熟悉的停舟坪,而露出外景的干净玻璃窗面上,同时浅显映出一张不认真看、就会淡到被忽视的漂亮面容。
眉眼慵俏风流,含着点极舒适的笑意,恍惚重现的往昔稚气褪成游刃有余的和煦明朗,观之如逢熏风拂面。
景元眯了眯眼,缓慢打量窗外洞天的余光,不经意瞥见虚幻浮于窗面的自己,愣了愣,双眼便牵动唇弧弯起来。
温润双眼下的泪痣被淡化,几乎融于浅金光晕,神情像是在熟稔亲切地打招呼,却无法确定目标是他自己、还是阔别多年的故乡罗浮。
似乎人总是要故地重游,才知道时光逝去。就像他,现在才后知后觉自己初乘星舰离开时,和现在其实是有明显、却也不明显的差别的。
年岁过百,外貌便不知不觉趋近青年状态,身量也完全超过定型不变的其他五人。因他未发觉,导致腾骁偶然透露时,玉兆差点被狐人龙女轮番以“分我一点”轰炸坏。
或许真的只有“许久不见”,才能察觉出任何细微的改变,朝夕相处,人是什么也发觉不出来的。半回忆着感喟,景元将书塞进折叠书架里,准备离开。
他回来得并不频繁,算上这回,才是五十年间的第三次,因此当提着打包好的礼物走出舱门时,难免微妙升起探望空巢老人的讨打念头。
但很快,景元就抿紧唇瓣,在脊椎寒流细涌的僵硬里深梗半秒,迅速掐掉了这个危险的想法。
无他,他那料事如神、知他根更知他底的龙女大人,定会将此一眼识破,这话里的任何一字若暴露出去,都比置身孽物群更让人胆战心惊。
轮流和应星垫底食物链的年轻人相当有自知之明,忙不迭将脑中念头卷毛线似的团起来,飞快处理干净,若无其事地步下星舰。
春日醇明蜜汤似的淋下,人造天空的太阳温度并不逊色任何燃烧的星体,久违的气息将人严丝合缝包裹。
尚才眯眼仰面,顺势途径的风便裹挟着远处熙攘的人声涌过,带来一句讶异却也睽违的年轻男声,满腔明朗率性的直坦:
“唉?你回来了?”
舒适的神情愣凝在面上,景元霎时向声源投过目光,入眼便是一道恍惚雾中远山的洇茂苍葭,鎏金错愕半秒:“天风君?”
“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绕过无数停靠的星槎,商声扬着眉大咧咧地走过来,满身配饰叮铃当啷的响。应龙新奇地将他端详过,欣乐满面拍了下青年:
“巡海游侠当得怎么样、过不过瘾啊?”
景元不躲不避,也对这位不见外的年轻龙尊露出笑容:“游侠行踪不定,走的便是一个随心所欲,是番难得的体验。且游览星海增长见闻,也开阔了眼界,万分不虚一行。”
“不过这么看来,天风君也是才到吗?”
“算吧,本来要昨晚到,凌晨我才来。”应龙跟着话音抬头,怠惰耸肩道,“有个关系不错的老头转生,反正都延迟到春日,多耽搁几刻钟也不在乎,丹枫小妹都同意。”
置于其他龙师,素来以全自动龙师对骂机自我设定,商声巴不得将他们悉数气到升天,顾忌龙师心情什么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仍是少年模样的龙尊拍拍手,身着祝祷礼服却还是副松慢样,不紧不慢地招呼:“走,反正咱们顺路,你跟我一块去祈龙坛。”
他往后随手指指自己的星槎方向,自然又认真地邀请景元一起走,跟着话音得意仰头:“小妹已经到祭坛了,就等咱们过去呢。”
“你应该还没见过持明正式的祝祷吧?小妹说上回灼律来的时候,你没在场来着。今天可好好看看,大家聚一块奏乐跳舞可不多见,我也是几百年才来一回呢!”
琉璃绿眸发亮,力邀自己人来玩,重点却完全集中在聚会歌舞上,仿佛这只是一场机会难得的游戏,与什么族群荣耀毫无关联。
景元不甚意外地弯垂眉眼,回答:“确实不在,那时我还与龙女、丹枫哥关系不甚亲近,是回了自家给长辈贺岁。不过听闻此次由龙女主导,能够旁观,也是三生有幸了。”
作为参与人之一的商声显然比他更清楚情况,指尖挠挠下巴,思索着嗯了一声:“说是小妹主导也没错,但分前后场,开始是丹枫,传位之后才是小妹。”
“以往这样都是在汤海。”应龙感慨般伸手轻动,慷慨而新奇地解释道,“上任与下任各主导一半,告诉龙祖持明权力交接,以后请祂多罩着点新龙尊。”
说着,少年龙尊又习惯性把手叉在腰间,煞有介事地半低了下头,深沉摸着下巴撇嘴:“啧,真是从前世记忆里挖都挖不出来的古老。”
言罢,商声恍然从自己没长心眼般的话里、品出可能被解读成嫌弃的意味,表情深忖地凝固两秒后,立即收变了话音。
紧接着,应龙那双剔透的石发绿瞳盯上了身旁的年轻人,眼神像条没有恶意甚至有点好笑的翠蟒,一分钟没过,商声便不容置喙地将他拉走:
“来来来。我先给你带到祈龙坛陪我小妹去,我跟丹枫去做其他准备,你记得刚刚的话不许透露出去啊!丹枫要找我麻烦的!”
根本没机会接话的景元讶异地高高扬眉,顿了又顿,话头直接被堵住,直到被绑架上星槎,也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只能略蹙眉尖,垂低下眉尾抿着唇笑:
——好像他看起来是长大了,但这位少年龙尊没有啊。
心绪无奈又失礼,还相当不尊重别舟龙尊,但却让已长成的青年恍惚有种天地翻覆、时光倒流的感觉,好像重新回到了在倒悬海外笑闹并肩的岁月。
平心而论,那两年其实并不最惊心动魄的战斗,在景元至今所经历的战斗里,耗时最长是倏忽、最惊险也是倏忽。
但时过境迁,岁月这把刻刀总喜欢在无形之中雕琢或磨平棱角,半百时间过去后,还有人一如既往地走过来,表现万般皆如往日模样,实在无法不叫人心生回怀。
而仍在熟人面前口无遮拦且没样子的商声还在絮叨,压根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罗浮骁卫、到底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地想了些什么奇怪东西。
应龙只是说到做到地把人带到祈龙坛,嘴里头机关枪似的飞快嘱咐完什么,转头又催促星槎风驰电掣地跑了。
留被当快递丢下来等华胥签收的景元双手交握在身后,弯着眼睛,模样乖巧地等待签收人到来,像只狡黠却又端庄的狸奴,下一秒几乎能翘起尾尖晃荡。
那目光在金波荡漾的海面流转过,又落回恢弘建筑上,像透过时间看见过去的留影,鎏金波澜起细微涟漪,如半晴的柔长煦光。
被日光淋漓的任何地方基本不会多森冷,祈龙坛还是老模样,没有应星所形容的那么肃穆空渺、也没有几十年前庆生那日的蜜珀秾艳。
这里还是一如往昔的漂亮,可心境却不与过去同了。
视线游动着,恍然,他看到了祭坛上熟悉的纤窈身影,仍是记忆里翩然皎洁的清窈窃蓝,在流风里形如云雾,宛如淡色的烟雨。
独立高台的少女大抵也发觉了他的目光,如有感应地精准向他转身,驻足观望时,她凝滞了须臾动作后,而后立即拾阶走下。
即便知晓此时非彼时,但见她未如过去般欣活地挥手招呼,那自高台边翩擦过的裙摆都好像失去了轻灵,步步沉着稳当。
即将溢出的柔浓笑意忽地定住,景元双眸略低异地睁大,心底涌出一点不知何以言的哀,不多不少,正好够将唇边好似不会变动的弧度抿平。
但他也自知不合时宜,照旧在少女走来时整理好思绪,俊俏眉眼弯盈起来。
“别来无恙。”青年神色软化成比头顶暖阳还易流淌金明的和煦,熟稔而亲近地向站定身前的姑娘打了个招呼,“龙女大人。”
常常思念起的少女眉目如初,缱绻依然,没有岁月丝毫的痕迹。她较往日更多几分泰然镇定,行停进退里也没了以往偶能窥见的温灵,仿佛当真敛光,当了轮氤氲高悬的明月。
“……许久不见。”
满身配饰琳琅作响,华胥也向他笑,眸子在他面容身量间端详过,神色更显温和:“游览星海多年、奔波辗转,未少劳累吧。”
纵然词句组成是疑问,但她说的却是实打实的陈述句。当真瘦了的景元怔住,不禁低头看看自己,很快又玩笑回答:
“龙女挂心,我在外头没少寻觅有趣吃食,且时常久留某处,恐怕是长肉了。待会师父抓来,可请龙女千万出手相救啊。”
“半指。”
白皙指尖抬在他眼前,以食指尖比出一段距离,打断了青年故作无计可施的求救。华胥浅笑偏头,温越声音接续在他话音末尾,眸色从容:
“并肩征战多年,你知晓我预估能力如何。”
神情收敛,景元猝然愣在原地。
鎏金半惊半愕地颤动着,错怔得说不出话来。错金蓝翡的扳指像卷纤小的线轴,细细将他目光收拢住,锁在那当真“了如指掌”的指尖。
青年听得出来华胥指得是什么,那是他们很久之前的醉话,醉得几乎快被他找个缝隙、将此故作无事地珍藏进去。
彼时六人围坐溪泉,各自喝得不省人事、东倒西歪,景元还稍微有点理智能维持样子,就听华胥指尖轻叩酒瓶,道:“远走在外,也莫忘加餐饭。”
少女发间钗环都坠在绿茵红瓣间,熠熠闪着细碎清光。青丝如瀑倾泄满肩,饮酒饮得体温发烫,面有桃红绯色,比唇上早就吃干净胭脂还秾。
得益于不醉的体质,她眸子却还是清氤乌黑的一双,莞尔便说:“我这有了好料子给你裁衣,量体的数目,可都是你走时留下的,难改呢。”
是啊,衣带若宽便难改呢。
自知消瘦还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被洞若观火的顶头大人抓个正着,被一句话堵了所有狡辩,要怎么办呢?
景元久久凝望着她想,缓慢眨了眨眼,旋即从善如流地垂下目光讨饶,又以那张俊俏温和的脸摆出期待又央恳的神态,蓦然扬弧而笑:
“龙女大人恕罪。”
“故技重施。”少女溢出短促笑音,不满的言语被口吻化作忍俊不禁,像重拿轻放的最后控诉,“我慈悲心肠早遭叛党吃了,这次饶不了你。”
她说着,神色里却分毫没有要将他怎样的凶恼威胁,反而好整以暇,侧头将清艳眉目忍笑投望来,发髻间闪过一抹璀璨亮银。
形态如翎羽,左右对称簪进乌发里,比华胥素日常佩的都长。不好当对簪,但单用来束固头发、挽个半螺马尾倒是极合适。
它配简单利落的发式,却不合少女平时、更甚为今日这样满身珠玉的装扮。
祝祷与接任两件大事撞在一起,主角身上最普通的陪衬都是镶金嵌银的琉璃珍玺,再不识货的人也看得出,上妆侍女是簪星戴月都恨简单,不配少女身份。
而那两根翎羽簪素净,既不精美绝伦、也不珍贵五匹,是她首饰盒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朴素配饰,簪主买它必然只是用作束发,再无其他。
这样利落的饰品,景元恰好在一位已逝故友的发间见过。
“是瞧来有些不大恰当吧。”
目光只多留半息,尽管景元早已极力不着痕迹地扼制神色变化,将错愕后又转变成醒悟的眼神收回,打算扬笑另起话题,华胥也从容拆破如此遮掩。
好像不那么难过,她莞尔摸上簪尖,欣然解释说:“新对簪叫我落在长乐天别居里了,桐春去取前,先替我挽了发。”
“我妆奁里的长簪都繁赘,挂上去要取下就难免拨乱发髻,便先拿它们顶上,过会儿再换。”
少女神色无异,笑意不浓不淡的噙着,如同清醇明光下即将消散的一缕幻觉,坦然而平静,与那些低萦天衣无缝地共生在一起。
华胥很清楚,凭借景元的眼力与记忆能力,他一定能够看出来,这是陪伴翩影终生的簪子。
作为独苗弟子,她手里也只有一支。直到星历7426年,来自桑纳托斯的无名快递将长剑与另支银翎寄来,从此由她保管。
显而易见,景元不想提及此事,极力试图不让她发觉他真的只是讶异注意到的眼神。但就如他不愿冒犯惹她伤心一样,华胥也不想所有人都对此讳而不谈。
她乐意将不慎遗落的长簪视作命运弥补,祝祷的礼服与饰品都精心挑选过,随意搭配是万分不可,但若只是暂时占个位置,那却无妨。
毕竟它不会被长久佩戴,只是露个面,那些被寄予厚望的“见证”都是生者的赋予,何等相似不见不触的幽魂。
“就当她来看过。”
少女轻声说着,待到话音从呢喃的舌尖坠落,被风吞卷得七零八落,忽又变转了话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说过:“位置我都安排好了,届时会有人来带你们去落座的。”
“往后。”
字句停顿,被雕刻作翻涌浪花模样的霜白包裹着天青坠心摇晃,被天光反射出一点仿佛透骨的莹润光彩,她粲然而笑:“便不可叫我龙女了。”
祝祷之后,她就是罗浮第九十二代饮月君。而罗浮人熟知的掌鳞龙女,会在时间的消磨下变成过去。
……
钟鼓声起,香火焚烧。
祝祷的启幕钟声三响,丹枫商声都依次自长阶而上,白珩才跟着镜流应星姗姗来迟,你牵我扯地下了摇晃到几乎翻倒的船,跑得火急火燎。
手持礼玉的素渺在祭坛下看见,眼神都绝望了下来,立即比三人都焦急地跑去将他们带到景元旁边安置好,又脚下生风地穿过人群回到原位。
呼吸急促、额发翘起,白珩撞进坐位里长舒一口气,看龙师几乎跑出火星的模样,愧疚又心虚地低开目光,很诚恳地小声对素渺道歉,有些尴尬地绞紧了手指。
“怎么来得这么匆忙?”准备起身来迎,又被安排在侧的少主近侍桐春恭敬制止的景元转过头,看着发型气息各有各凌乱的三人,疑惑又有些担心。
“别提了。”白珩几乎要咬着手指头哭出声,小声嘤嘤呜呜,“大好日子,我星槎突然坏在半路,还好熟人路过蹭了一程,不然真就错过了。”
大抵狐人话语里简略过的来路,是十万分惊险的生死一线。寒霜偃息方不久的冷意还未彻底散去,镜流调整几番呼吸,总算将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
“抵达便好,安心看祝祷吧,待会同龙女丹枫一道走。”
应星是几人里唯一的挽发,但就算如此也蓬乱了发尾,纠缠得仓促又潦草,只能随便理两把,无奈又无法地叹气:“我改天去迴星港看看。”
“有没有一种可能……”知道同伴的好意,更加崩溃的白珩把脸埋手心里,可怜兮兮地垂耳朵,小声哀怨道,“那是我的问题、不是星槎的呢。”
“……”吸气截断,本就欲言又止的镜流彻底哽喉,石榴红的清明眼眸侧过落在缩成一团的狐人,眉尖稍微压了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了,习惯吧。
剑士微阖目想,左右这多年战场,狐人也是要么坠星槎、要么在坠星槎的路上,他们随时救援就好了,和往前没什么区别。
虽然应星嘴里也说是找星槎的问题,但如果不是潜意识已经习惯狐人载具杀手的体质,从半空忽而坠落,他们也不会只是头发微乱了。
不约而同地微妙垂眼看狐人,三双颜色各异的眸子在半空交汇对视,无声在心里叹出一口长气,出声安慰起还在垂耷耳朵的白珩。
还没放小声音安慰上几句,潮湿流风便从金澜海面吹过来,携融起浓厚的焚香气,吹入整座祈龙坛。
香火味与氤氲水风有最明显的冲突,就像在海上点了把火,虔诚又沸腾灼热,叫海气包裹吸收,居然奇异的不令人感到违和。
音色沉灵的编钟被敲响,当任的两位龙尊各立两方,都未戴祝祷最不能缺少的垂旒佩,而是由心腹侍卫在阶上捧着,低诵祭词。
嗅着鼻尖几乎快刻入灵魂的焚香气,属于龙师的声音围在高坛下,丹枫半垂着眼,神色有些淡漠,口中字句也有几分沉定的晦涩。
他的余光能瞥见无数被恭敬举起的礼玉,也能看见眼熟的龙师身影,那些或来自他的党派、或来自妹妹麾下。
说来稀奇,记忆里那些恶心的面孔悉数消失后,连带着如淤泥般攀粘感知力的情绪也一起烟消云散。除却友人们一瞬不瞬的惊艳目光外,他能感知到,全场再无任何抬起的视线。
安宁。
平静之下,恍惚过去都被美化,挥之不去的恶心与厌恶就这么平息在生命里,化作前生微不足道的泡影,让他终于得到曾望眼欲穿的轻松。
“丹枫、丹枫!”
陷入心神后的知觉被浓雾簇拥,压低的呼喊声穿过沉长的念诵,像根穿开菲薄隔膜的钢针,“哗”地撕开思绪。
仗着没人抬头,商声迅速拍了下他,有些急迫地盯着同族那张回神的面孔,石发绿眸挤眉弄眼地往后暗示:“别发呆了,该到小妹了!”
少年还是没个端庄样,哪怕站在祭坛上锦衣华服的祝祷,也不影响他摆出各种平时都会被同族真龙一言难尽着嫌弃的生动表情。
华胥则比他稳重得太多,只略微偏探了头,眸光关切担忧地向他望,略微折转着,像在试图寻找影响他至此的原因,小了声音试探:“哥哥?”
“……无妨。”
苍青琉璃的眸子收定凝实,丹枫扬起一点笑意,温和欣赞的目光垂下,自她通身打扮看过,寒潭如流光倾泄般泛起柔和:“这身极配你。”
“妆也好看。”应龙适时挤进话头,伸指笃定夸赞,直接续上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更是个不顾场合的模样,“我就说小妹怎么都好看!”
被挨挤住的丹枫手肘骤晃,苍青眸子及时凉飕飕瞥去一眼,音色幽深地嫌弃吐字:“若不是阿胥生得好,你扑都扑不匀的妆粉全然无药可救。”
祝祷礼服穿起来繁复,主要是因衣裳上有奇多配饰,云霜熟练手快得叫人咋舌,桐春就稍逊色些,因而先给少女穿了底衣,再上妆挽发。
丹枫去找她时,华胥只剩最外的轻裳没上身,正坐镜前和侍女挑妆品,准备上妆。
别院换衣的商声耳朵好使,本就想凑着妹妹,听同族来,也跑来挨在少女镜前,兴冲冲地抓起妆粉要帮忙,差点吓得侍女魂飞魄散。
但因华胥纵容,两人还是执笔捏刷地在她脸上好一番折腾。幸而两龙尊习武百年、双手稳胜常人,加之幼妹天生丽质,桐春才把嗓子眼里的魂魄咽下去。
晨忆里春光流照室内,少女顾盼生辉。眼下她转而玉立在云开光清的祭坛上,玲珑环佩、金璎玉珞,完全是古国神女像的鲜活模样。
“管你呢,我就说当初的牡丹送对了。”
概不承认自己手艺惨烈,应龙直接忽略来自同族的吐槽,欢快又自豪地点头向妹妹赞美:“珠光宝气、金尊玉贵的,这种打扮才最配小妹。”
商声从来觉得丹枫实在不会打扮女孩,同族收藏了无数华珍奇宝,眼光就是收敛的高雅,因此穿着风格也清贵,但华胥俨然是能压住繁美打扮的姑娘。
文静温柔怎么了,古国仙母神女列云上的图画很多啊!哪个不是佩珠挽霞的!照着作业抄都抄不来,应龙发自审美的嫌弃同族青龙。
这样想着,俊丽的锦衣少年偷偷撇嘴,转向阶下的两名近侍抬手轻挥,衣上玉组佩饰琳琅作响,扬声道:“呈垂旒佩来。”
“祝祷上祈于龙、但请龙祖垂听。”
应龙抬手向半空捏出枚古老的指印,像请示先祖的古老尊礼。云影随声浮游而来,正将四周笼罩,独独缺陷下祭坛处,任由天光流落。
“兹有不朽传人受命,应天渊龙祖之召归族持明。”商声半低下头,云光破碎在眉骨之下,“延汤海旧年,应龙万代天风商声请奏。”
“延汤海旧年。”同掐指印俯身拜过高天,青年垂眸,心中是一片千回百转的慰息,“苍龙万代饮月丹枫请奏。”
时隔多年再度使用这枚指印,丹枫是恍若隔世的。他年至弱冠便上任龙尊,那时不曾想过会再度使用这印、更没想到会是因让位而使用。
对于当初那个冷峻到凌厉傲利的年轻龙尊来说,他不会让位给谁、更不会有机会脱离饮月君这个身份。
觊觎尊位的人数不胜数,他听过太多对自己的怨恨。有人哪怕蜕生、也留下对自己抢夺其继任机会的狠毒诅咒,甘愿以一切为代价让他死无全尸、身败名裂。
狂热、愤恨、嫉妒、尊敬。人最激烈也最隐晦的情绪永远会包裹着他,等他载入史册歌功颂德、要么功亏一篑万人唾骂。
死守,或者落败。他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
真龙从来没有遴选,建木也只能由饮月君镇守。纵然与初代性格天差地别,但丹枫始终记得自己的职责,一直不曾怨恨过前世的行为。
守好持明,也极力守好罗浮仙舟,所以一直亲力亲为下去,镇住这蛊惑人心、害人不浅的建木。直到7347年,春日雩舞后随光而落的少女出现。
“龙女华胥,端方仁善、敏而好学。昔恩泽古海,慈庇持明沐月。”
曾修改数次的文书在无法计数的观浏里烂熟于心,它其实不长,但听着耳边海潮与溅玉声,丹枫却缓慢了声音:“立储执政半百,族裔无不钦服。”
过去从疏至亲的画面帧帧涌现,纷至沓来时,近似血红枫林被风吹起满天猩浓的霜叶,铺天盖地的将人完全淹没。
青年眼帘低敛,云光潋滟如水面粼纹,跃入苍青虹膜上,仿佛剔透碧潭上跃动的浮金,好像他的双眼里也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日出与日落。
华胥垂着视线站在他身前,没有出声,得偿所愿后也并不雀跃期盼,而是一腔终见收结的释然,悄然在如淤云的胸腔里松了口气。
她已经习惯处理持明族务,同时还能坐镇韬略士与丹士之间,往后若是要出征巡猎,也能够孤身带领舰队与水师出战。
这些她曾经做梦也想不到事,如今也颇不可思议地被她悉数接手,让长久眺望星海的苍龙飞出仙舟,自在徜徉。说来想去,居然只有“不枉此生”一词勉强堪描诉。
“夙兴夜寐、勤政亲贤。”
清冽嗓音在身前响起,习惯里的冷利咬字温和许多,在少女余光里从饰盘里取出华美精绝的垂旒苍龙佩,戴在她发间。
作为上任龙尊,青年的动作不像前者对后人职责的交托,倒更近似一种处于下位的、慰惜而虔挚的郑重加冕:“为君为储,皆众望所归。”
细致整理好那些轻摇的旒珠,不知是该称精确为如释重负、还是欣慰眷恋,丹枫眼底情绪完全柔和融化,交溶得不分彼此,清泓如洗。
他对着少女轻笑,冷丽眉目冰消雪融的化开,凛秾的眼尾微微弯挑,血月似的深艳:“今丹枫退位让贤,冠少主饮月尊号,继龙尊之位传九十二代。”
“此后统御苍龙一脉,掌水师云吟卫,镇守不死祸迹。”
商声在另一侧旁观,垂旒佩是与眼目极度相似的淬浓厚绿。记忆里永远出尘高绝的同族弯着眼,温和而轻盈,看着与他袖间最喜爱的白鹤一般无二。
“……拜送旧主。”
少年龙尊的声音只慢了半秒不到,很快便自然地接上对台下龙师的提告,听不出来自身情绪的喜怒哀乐,只是凝望着道:“恭迎新尊。”
祭坛下的龙师都属丹枫兄妹二人麾下,听得聚精会神,心脏都如擂鼓般震耳欲聋,毫不犹豫便持礼玉见礼:“拜送丹枫大人,敬贺华胥尊主!”
自此,罗浮持明的权利完成了交接,史无前例的,饮月君有了苍龙之外的人选继承。
那些厚重的声音接着开始吟诵,声压在熏风里也是股肃穆庄严,将大好春色都噬滤成冷寂,弥响在祈龙坛上,像回卷不断的翳光:
“荡荡龙君,受天至灵。”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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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荡荡龙君,受天至灵。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来源于官方,第一卷出现过。
很气,当初对云五那种压抑低郁的痛感在月温之后就消失了,试图让自己痛起来,结果发现失败。二编,可能是捞完人了,吃刀仍旧失败,大概率后面没有痛感【闭目】
第117章 同光
万壑松风琴弦震动,百年前尖锐肃杀的箫音如今销声匿迹,变成绽莲浮雕台上翩跹的蓝影,移步在编钟沉灵的音阶里。
这是祝祷的最后一步,雩舞。
祭坛下的龙师已持玉拜别,绽莲浮雕的高台只有三人抚琴击钟,四方晴光如水倾斜下云层空缺,朦金流沙似的泄淌在身。
华胥学得很好,与教授她的哥哥一模一样,就连彼此间相似又相悖的神韵都相互沾染几分。
她看来是不需要鼓点的,满身环绶琉佩在行停进退的祭舞里翩飞碰撞,清凌凌的珰琅声自成节点,恍惚如冰泉幽咽。
白珩在台下眺观,视线紧紧追随轻盈的窃蓝身影,双手捧着脸颊,神情入迷地赞叹:“比我想象得还要漂亮唉。”
“雩舞的动作偏难,节奏比我们狐人的舞慢多了,但是看起来就特别雅致高洁!穿长袖轻裙跳,古文里的流风回雪也就是这样了吧!”
因种族广泛爱好而对舞蹈颇有见地,狐人蓬松的狐尾左右摇晃着,指尖在脸上期盼地点一点,双眼发亮地歪头:“真想近距离看看呀。”
祝祷前,白珩就缠着丹枫问了许久,得到龙尊大人无奈的一句“比当初更繁丽些”后,就开始追问唯一见过上届祝祷的应星。
工匠那段时日相当忙碌,几乎不曾离开洪炉边,却还是抽空帮她回忆了一番,好让急不可耐的狐人有个模板想象、华胥穿上新礼服的模样。
而以多金闻名的持明族也没辜负白珩的期待,成功以珠玉琳琅的华雅服饰将她迷得神魂颠倒,几乎是将视线完全粘上去,压根不移开。
晴蓝如洗,始终框括着高台,焦点颇不礼貌地集中在同样属天之色的清窈窃蓝上。看那道朦胧的烟雨探身翻旋,勾动比风铃还动听的珠玉音。
“真好看。”白珩微微歪着头,眉眼里满是赞美的笑意,也不管台上雩舞的姑娘能不能看见,就始终对着她笑,“小阿胥最好看了。”
镜流也只看那道身影,石榴红眸一瞬不瞬地紧跟少女,和缓笑意不自觉化冰般在面容里漾开。像是联想到什么,剑士浅笑轻吟道:“金珠玉链琉璃坠,最合神女配。”
“《我观明珠胜皓月》?”触电似的睁大眼看过来,白珩秀美杏眼溜圆,被讶异得都把目光从台上移开了,张嘴惊叹,“这是新出的书唉,镜流流你就看完啦?”
“倒不如说作者能拖到五十年后才写这篇番外,也是镜流耐得住性子等。”应星低头溢出一声笑,浅紫眸子抬起,继而又落回台上,跟着身影轻盈游移过,顿了半秒才说:
“不过这句确实合适龙女。”
金珠玉链琉璃坠,最合神女配。意为,要灵动剔透又华贵珍稀的饰品,才配作为神女身上装饰。
虽说工匠对这册番外故事不甚热衷,也十分赞成此句在杂俎里热度飙升的话。金玉需精细镶琢去俗气、琉璃需巧妙雕嵌显灵态,否则不够格缀在少女衣间与颈腕。
作为被化外民万里跋涉来罗浮亦千万金难求一造物的神工百冶,很显然,应星丝毫不觉得,自己将手艺用在雕琢给少女的饰品有什么问题。
可以不夸张说,巡猎六锋之五是最司空见惯百冶造物的大户人家,其中以华胥在数量等各方面一骑绝尘、问鼎众人。
与仙舟来往的文明里,多的是想求名匠所铸之器者,哪怕只是应星随手雕刻过又丢弃的小玩意,亦有人愿意购买。此事让几人愣神了很久,华胥也不例外。
少女彼时正玩着来自应星的新螺钿雕花妆奁,听闻百冶造物被抬出千万成交价时,目光下意识落向自己堆都堆不下的旧妆奁,一时根本数不清由他亲手制作的到底有多少,只能愣在原地。
以‘临危不乱’闻名的首席韬略士,在倏忽战后几乎不会露出这种空白茫然的神色,不免让应星觉得稀奇又有意思,连声失笑着记了好久。
“确是如此。”
弯眯的眉眼无奈又高兴地笑起来,景元将喉咙里的长气与字音一起吐露出去,吟吟感慨道:“不过今日往后,龙女可要改作龙尊唤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白珩便立即笃定侧身伸手来,锁住几人的目光坚定得几乎生光,铿锵道:“我赌你们三个全都改不过来!”
统共台下就剩他们四个,狐人甚至为了方便说话兴奋地挪后了些,正好与三人隔出不平均的距离,挂着那张有点幸灾乐祸的得意神情,尾巴都翘起来。
景元本是想说什么的,弯盈温和的眉眼无奈又无法反驳地一低,欲启分的双唇动了动,看起来像抿了半抿,最后还是尴尬地无言以对。
余下镜流与应星也没说话,不约而同地对视,保持着沉默,身体力行地证明狐人的果决断言真的没说错。
称谓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奇妙的存在了。应星还算好,至少能叫个姓名。镜流景元则不同,这对师徒除却剑术相传继外,以疏掩亲更是一脉相承。
从初见至今都成天将“龙女”二字挂嘴边,全然隐身随大众叫法的折中模样,今日可算是遭了轮流转的风水一记迎头重击。
所以改口吗?
鎏金鲜红的眸子怀揣着微妙而隐秘的心念对视,有无措凝滞、也有无可诉解的苦恼,唯眉尖那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微小蹙尖相当。
“改不过来便不改了。”应星颇不在意,轻笑两声甩甩头发,将好不容易理顺的发尾抛回背后,“左右龙女跟丹枫都不介意,老样子不也无妨?”
这么多年了,他们对丹枫的称呼都换了个遍,唯独华胥那声早该在一百年前就说要改的称谓、至今不变。
看他们都一副做不到就欣然放弃的模样,白珩弯下身子抱住膝盖,奇怪地观察他们,深感匪夷所思地拧眉:“叫名字对你们来说……这么困难的吗?”
狐狸尾巴几乎在背后弯成问号,面部因皱起的痕印里都写满百思不得其解。狐人使劲思考,绞尽脑计回忆之前是否有类似情况,最后得出并无异样、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那不对啊,叫别人的时候你们也不这样啊,小阿胥的名字难道不好听吗?”
没有这回事吧?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无声诵读诗句,狐人随平仄节奏点着头,细细反复了数十遍,怎么也没从中品察出不堪上口的差劲。
景元格外和煦地垂眸而笑,悠快神采在眉宇间轻扬,音色明朗而轻柔:“取自名家诗文,还有理想之境的含义,怎么会不好听呢。”
少女名姓都有极好的寓意,华是繁美光彩,无论出现在何地都是敬赞之词,而胥乃高才广智之意,怎么都没有不好的模样。
甚至于说,取这名字的人,是用了极迂回的方式给她所有美好的祝愿。无论是盛世太平的繁荣安宁、还是神宫天阙的美满无忧,都会被这“无缺之梦”的二字悉数包含。
白珩表情更扭曲了,奇怪地将耳朵扬一扬,难以理解地皱起脸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改口呢?咱们关系那么好,随大众叫不会觉得太不体现情谊了吗?”
而且最该不敢被人们改口的丹枫都被攀上“哥”字、白捡个仙舟土著的便宜弟弟了,怎么反是看起来和所有人都极亲的华胥,得到了这个诡异的疏离待遇?
性格与脑回路的差异让狐人完全不能够理解这通操作,试图歪下头、以生物们常用的思考姿势让答案尽快浮现,眼神不断跳跃在三人间。
费解目光的不断打转对战场老手而言,无疑相当于暗夜里亮了对火炬。应星试探着看了狐人一眼,蓦然又在那迷茫神色里嗤声扬开笑。
碎乱的长额发随笑音轻颤,自几乎可以织成网的密发里抬起视线,探出双如对什么人有所感应的朝霞榴火色,直直落向结束祝祷的祭坛。
目光尽头是天光的反射,流落在玉组禁步上敏捷翻刺进虹膜,割开一星浓利的烫金后,又在闪避滑落里被裙袂摇曳的弧度牵引走。
那是雩舞收结的最后旋舞,折腰展臂,乌墨倾泼在窃蓝的裙摆边,绽花似的轻盈。
琴弦逐渐放慢,编钟在应龙手里颇快地敲打过三下,俊丽少年就眸底溅星地转过头来,直对少女示意般得意地笑,没顾忌地左右摇晃几下脑袋,像在庆贺。
丹枫对此全然持无所谓态度,席地而坐也是一身遗世独立的清贵气,松姿鹤骨。他抬眸看幼妹结束雩舞的轻盈翩影,极欣悦温柔地笑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聚集在那少女身上,不论她看不看得见、也不论她是否会回应。专注毫不保留地倾注给她,连带着不论挖出多少都要倍化奉上的诚挚。
所以为什么他们始终不改称谓呢。工匠半抽离半深陷地想,忽而瞥一眼同在注视的白发青年,眼里掠过点淡谑而不出意料的笑意。
大抵是因为至疏掩至亲、至疏方至亲吧。有些东西自己都没察觉,潜意识便设好了避免全然暴露的限制。
不出意外的话,那大概会成为一个直至生命尽头、也无法让唇舌自然随性叠出的亲稔名姓。
“人各不同,白珩。”镜流也跟着轻笑,冷艳面容柔和舒展,“若只是觉得名姓都太过生疏,方则取万人皆唤的称谓,也未可知呢。”
总有人没这个直接将昵称欣然挂在唇边的能力,不光并非不愿靠近,甚至最期盼靠近,只因本能知晓那是只代表纯粹情谊的昵称。
比意识更敏锐的灵魂很有分寸,纵然也是跨入厅室内里的钥匙,但开启原因与此无关,便放着待真有缘分,取得那把与心念相配的锁钥。
而唤名无非是想点醒某个人,令其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公事公办、也有熟稔招呼,总之都是过心亦感无恙的,这才能随意出口。
可名字到底是世上最短的咒。
不一定点醒名氏之主,但足矣使呼唤者方寸大乱。太特殊的字句会让身体本能快过反应,闻者无心、说者却无法克制不由己的有意。
狐人毫不意外地听了个一头雾水,虽然不懂但也不再提,尊重了友人们或是错开目光、或是垂目而笑的半诉半掩,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托着腮沉思,不经意注意到高台上有人影下阶走来,想也不想就喜笑颜开地站起来,欢天喜地往最中的窃蓝前奔跑,亲昵地扑了过去:“小阿胥!”
虽然看着是热情到足够使两人双双坠地的猛虎扑食,但白珩还记得华胥今日装扮甚是繁复,所以那气势豪迈的飞扑还没等商声丹枫同时提起警惕防护,就变成了减速后的正常拥抱。
“太漂亮啦!”
避开首饰快乐地翘起脚抱过她,狐人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蓝眸璀亮地仔细欣赏,用力竖起大拇指:“侍女小姐姐真的很会打扮人,这搭配得可太合适了!”
“待会儿你跟姐姐拍两张留个念!我洗出来装框里摆在床边!以后每天凌晨起床都不痛苦了!”
轻轻梳理少女发丝,惊艳喜爱得不加掩饰,白珩睁大眼睛,神色灿烂得眉飞色舞,大有恨不能将她夸上天的架势,信誓旦旦道:“别说让我早起,我能垂死病中惊坐起,抱着相片活力满满亲一百次!”
“这个提议好。”无视狐人那换个性别就可以被两龙混合双打的夸张话语,商声直切入重点用力颔首,“确实该拍下来!”
得到附和的白珩明显更来劲,懊恼不已:“是啊,早知道我带新相机来,在祭坛上就能拍了!那么好的现实场景,那么美的意境……好可惜!”
见狐人愁眉苦脸地跺脚,方才的容光焕发消失,耳尾都悉数沮丧地耷拉下来。华胥不甚意外地抿抿唇,弯起了眉眼。
“放心吧。”少女莞尔,伸手往某处轻示意,轻快安抚道,“风籁早就在祭坛安排好了绘影记录,等下知会一声录影师,可以随便选图。”
“各个角度?”
“没错。”
在历史记录方面,一直执着追寻不朽的持明族做得很好,就如丹枫当初继任时,也有同样的绘影记录保存,载入册中记刻。
每代龙尊都有如此绘影,皆是于冠号继任时留刻保存,只是先前历任都根本分不出哪位是哪位而已。
“不愧是阿胥宝贝!”
白珩即时欢呼雀跃,欢喜满面地去蹭她:“你永远这么懂姐姐!这么漂亮的相片摆在家里!我要把传家宝搬出来腾位置珍藏它!”
她说得毫不犹豫,在少女话音落下后就开始鼓掌,一副真能把这相片当传家宝的模样,华胥只能哭笑不得地劝止。
即便关系亲密,家传物件也是先祖心意,少女失笑,试图让亢奋的狐人冷静下来:“不过是相片,比不得家族传下来的宝物。”
“最低也是和传家宝一个地位!”白珩认真反驳,“姐姐念的教材上有副图,当时还有人模仿拍写真,迷得我也去试了一组,但都不如你好看!”
那是很古早的事,起源于杂俎里突然红火起来的插图仿妆。
仙舟本就多神话,国文课程里,帝弓司命是六舟必讲,随后会跟些古国的神话故事,再附上精美插图及他舟教材插图。
白珩那时最爱罗浮竦长剑兮拥幼艾①的少司命,兴冲冲就拿着卡去试妆,想让自己也圆个儿时幻想的梦,然而仙气飘飘失败。
无法,狐人转试了同风格、但更活泼明丽的造型,虽说成品美丽,但得不到的到底会成白月光。目下见少女繁美明华的打扮,说不兴奋都不可能。
“那走呗?”
商声从玉兆里抬起头,把手往还点着香的高台上扬指,理直气壮:“趁现在挨个拍一组,丹枫小妹下次礼服可没这么繁复,机不可失啊。”
“可恶啊,我怎么没有好好打扮一下再来!”白珩眼里的激动逐渐悲痛化,愤愤咬手指,“小阿胥这么好看,我不能潦潦草草破坏画面啊!”
狐人也有爱美之心,不然也不会对脂粉首饰和漂亮衣服研究搭配,但毫无疑问,在各有千秋的美丽面容前,持明兄妹的装扮显得他们全都朴素无光。
眼看白珩逐渐绝望,灰暗得快要掉色,华胥轻拍她,让神采蔫巴的狐人看向自己,眉眼弯弯道:“无妨。桐春那有我新的衣裳和首饰,你们快去换上。”
她本是觉这身太华丽,不谨慎就要磕碰坏什么,打算上星槎就拆卸环佩收起,最好能路上便换了,没成想这下帮到了镜流与白珩。
两人与她身量相仿,个头差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最多有肩背宽窄不一,衣裳也是最方便调整合身的系带,互换衣裳根本不影响。
商声还捏着玉兆,闻言双眉便扬挑,兴致盎然地亮起了石发剔透的眼睛,像深林被阳光晒透的溪水:“那你们两个来跟我打扮!我和丹枫把衣服借你们!”
“啊?!”
“哎呀没事的,都是新衣服没穿过!顶多丹枫瘦点我矮点,天生的没法计较,你俩凑合凑合!为了上镜啊!”
为妹妹上妆后就开启了新世界大门,兴致上头、也不给人说话机会,天风君毫不顾忌自己无法变动的少年体型,抓着比他高的两人就跑。
“跟我来就对了!小妹今天的妆都是我画的!”心潮昂扬地碎碎念,快乐冲向星槎里,应龙翻开行李箱就对两人比划带来的衣服,好似在玩大型过家家。
到底是龙尊,哪怕随手拽出的衣裳也都考究精细,奈何少年体型对两人来说都不合身,腰身处合适,却窄了肩,只能从丹枫处找。
略有年纪最小所以被惯的自觉,商声叽叽喳喳地挑剔:“我说应星你是真多打扮下吧,灼律的臭美你怎么没学着呢?他可喜欢置办衣服了,怎么你成天一身黑,亏得还会挽头发啊。”
“景元你……这套居然还行?红白搭配得好,审美不错,就是绣花用的线不够细、滚边细节太少,针法也不是很精美,回头我给你搞几套!”
堪堪踱步进星槎中就听同族麻雀似的左挑右挑,丹枫眉头一蹙,苍青色的深幽琉璃掺染上些难以言喻:“你上瘾了?”
“这多有意思啊!”将锦绣衣袍挂满置物架,在一片摇曳便走流光游暗水的衣角里仰面,少年玩心大起地招呼,“来,你也过来帮忙!”
真不挑衣着打扮的应星被按在座位上,忽而又有种类似当初被华胥绑住的大事不妙感,嘴角略抽:“其实……”
“应星你别说话,来你试试深色,你长得又不寡淡!穿得越深越丽越好看!”
“我……”
“你信我!”
掏出番莲花纹凝夜紫色的衣袍塞给工匠,商声比方才的白珩还兴奋,絮絮叨叨道:“丹枫穿淡色好看,但你和他的冷艳不一样!你是秀气的漂亮,就要穿最显脸的深色!”
本都认命开始找衣服的丹枫闻言便是一怔,旋即循声举目,眉尖皱痕更深:“冷艳?”
“那……”脊椎僵了半秒,商声飘忽着声音回头来看,“换成说你美行不?”
“商、声。”
“小气鬼!你站在那别动!我要叫小妹了啊!”
吵吵闹闹着,在乐于助人的天风君帮助下,半被当玩具的两人还是换了衣服。跃跃欲试的少年抓着粉要挨个扑、结果差点使全员呛死在挤爆的定妆粉里。
因侍女购买的是大份量款,被捏爆后就喷涌满天,瞬间将星槎变成白茫一片,粉灰滚滚无穷尽,恼得丹枫差点以劫水濯世将应龙冲出星槎舱室。
自带折叠空间行李箱、逃过屡次换衣的景元猛咳一声,迅速在腾飞粉尘里屏息,当机立断推开窗就跳爬出去,落了地才敢接着呼吸。
窗里飘出香气浓郁的浅绯粉雾,随之引出丹枫怒火汹涌的低声咬牙,与天风君无辜又迅速的争辩解。大概是青年忍无可忍动手了,少年大声呼喊妹妹,拽着应星又跑出来。
大呼小叫和根本算不得威胁的叫嚷充斥祈龙坛,其中夹杂应星心累的呛咳声,引得镜流都探出头来围观,好奇眺望。
“真是不能把商声哥和脆弱物品放一起。”
幽幽将舷窗推开,扫过粉末狼藉就知道来龙去脉,华胥叹息着将手臂搭上窗框,无计可施地摇头:“怎么不是瓷和玻璃的包装也能捏炸。”
景元侧着脸看她,见那张清艳面容流露出操心到不忍直视的神色,半疲半叹的表情蓦然变动,溢出一声轻细又欢快的笑。
“哈哈。”他弯盈眉眼,很自在地靠在星槎边仰起头,浅淡金辉簌簌落入眉眼边,快活地顺着细密的眼睫渗漏进眼底,鎏金熠涌。
华胥也侧目,目光折转过几遭来回,没什么威慑力地冲他挑眉:“不许笑了。”
也不知这禁止是什么用意,但景元头一次没能给上面子,唇角从半抿的弯翘变作彻底分开,适得其反地笑得更加开心,只能低头抬手极力遮掩住不断涌溢的笑颤。
“傻小元,还乐呢!”
白珩终于看不下去了,从少女身侧挤过来,恨铁不成钢地往不远处努嘴:“应星丹枫这就转过来打你了!”
适时有飞奔而来的商声身化残影,苍葭模糊成飞掠的闪电,颇讲义气地用力拍他一掌,接着又继续逃跑:“别笑了快跑!丹枫他来真的啊!”
“不要啊!”视野里涌入奔腾的海水,白珩欲哭无泪地拉长了声音,几乎要声泪俱下地哀求同伴回头是岸,“我还要拍照呢!丹枫!”
……
最后,祈龙坛还是没被呼啸的水龙席卷。
重渊临入水消失前的低慑古啸,大抵是它在代主人表达最后的不满。狐人也能放下心,如愿以偿拍了不少照片。
等闹到傍晚黄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商声才跟着带着近卫,他们一起回去。
按道理来说,他该在祝祷结束后立即离开,如百年前的炎庭君灼律那般来去匆匆,但千鸾将军坐镇仙舟,松弛非常地让老同事随心再多待两天。
于是,留宿长乐天的应龙和同族进了书房,一副彻夜长谈的驾驶。白珩就带着镜流给应星做服饰讨论,乐呵呵地找到了打扮对象。
不能脱身的工匠苦不敢言,茶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生生等着把天熬黑再跑。留下景元压平幸灾乐祸的嘴角,溜得飞快。
移步换景的宅邸里仍是记忆里的幽雅,微光欲晚,树影摇曳,恍惚没什么改变。
景元不自觉就散了余留的玩闹心情,高高飘起的情绪软绵收起。他欣然顺连廊缓步而行,慢慢从记忆里找出熟悉的草木。
直到牵坠飘曳的纱幔映入眼底,不自觉轻吟的曲调收顿声音,邻水廊轩垂落的纯白横乱飞舞,隐约现出一道身影。
清浅朦淡,直身坐在案前的烟水浅黯里挑着灯花,烛芯还残留着星火余烬,昏翳倾袭满面,她却还惊怔般没有动作。
“啊……抱歉。”景元很快弯着眉眼出声,音色神情一般温和,带着些歉意,“一路乱撞过来,没想你此处,惊扰了。”
帘幔漫飘,遮蔽视线,华胥扶在案上挪了身位,对上他双眼时才弯眸摇摇头:“不是惊扰,只是听你哼的曲调耳熟,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她搁了银剪,指指身前示意他来坐,另沏杯茶放至对面,将烛台移远,瞧来是要对谈闲话,不玩那烛泪惨白的短促轻火了。
景元从善如流地落坐她对面,搁着那方不宽不窄的檀案,鎏金双眸望探入那泓清幽乌黑,和煦而笑:“龙女也听过这段小调?”
话说完,青年才后知后觉自己犯了个错,眼瞳猝然睁颤,低悄的吸气声灌入喉咙里,华胥就出声安抚:“改不过来便不必改了,只是个职称而已。”
“白日是跟你玩笑的。”笑意温平,不浓不淡地漾开,她故意侧首反问,“我看起来会计较这些小事,非要你们对我毕恭毕敬喊龙尊?”
景元寄她东西都以‘龙女’二字填入收件人一栏,给其他也是先称“师父”或“兄长阿姐”再写名姓,是分毫都不乱来的亲近与守礼。
所以对于自己永远只有如此叫法,华胥并不觉得有何问题,不是以为是对熟人名字的尴尬感、就是习惯使然,她并不为此挫败沮丧。
“怎么会。”
不知是否猜探到她想法,景元恳挚舒展开笑容,立即顺着话辩解:“龙女大人最是宅心仁厚,屡次救我于水火,全然可奉作‘慈悲’称,如何会计较这些。”
“你素来会夸人。”毫不意外会听到他温和的好话,华胥感慨似的笑出声来,“听得人手短嘴又软,半分奈何你不得,屡屡套我这招,百试不爽。”
青年那张俊俏面容又是温软下来,蹙低眉尖笑着,无辜又真挚:“虽说确是交谈技巧,但对龙女可是万分不做假,帝弓司命明鉴。”
“帝弓司命快成你的照心镜了。”早已习惯他这比狸奴更有杀伤力的神态,华胥不慌不忙,“只恐怕祂要疑惑得下来瞧瞧,我是何等喜怒无常、猜忌多疑的人。”
“龙女大人……”
“你并无此意,是我胡搅蛮缠、歪曲用意。”
景元彻底明白被欺负到无法还手到底是什么滋味,几乎是怔愣失措地哽喉着,如何也无话可用,深感无措地抽气:“我也并非如此意思……”
百口莫辩也不过如此狼狈,她悄然错开目光,抿唇很地愉悦低笑几下,又若无其事地回转视线,挑开话题问道:“你可有字吗,景元。”
“这倒没有。”
解脱似的立即衔接话音,青年探探茶盏温度,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目,弧度都多了几分苦楚,几乎要耷拉眼眉出声求饶了。
但少女仍旧吟吟弯眸,景元只好无可奈何地压压眉尖,很顺从地继续说:“古国时盛行取字,但至今千年之久,如此传统只录于书文中,一般都只单取个名。”
“我有一个。”
她蓦然说,清艳眉目弦月似的弯起来:“若觉得‘龙女’一谓不再合适,又不习惯直呼我名,那便叫我的字吧。”
景元本还求饶央期的神色瞬间凝固,惊讶充斥在神态里,故意垂耷下来的眉眼睁扬起,张着嘴,怔愕了许久才问:“……龙女取的,是什么字?”
“同光。”
少女欣然分开唇瓣,深暗夜色吞噬了天边激烈的血阳,头顶滚沸的乌金色黯淡下去,不知不觉昏晦了廊轩,只余明金的瞳与黑色虹膜上聚着细碎的银还在发亮。
云吟术化成纤细的狼毫笔,微微发亮的深痕随指尖变动,在檀案上游走下五枚属于仙舟的字符,与清越音色同现:“华胥、华同光。”
青年没说得出话,隐约颤动的视线锁定在那两段字符间,深切至极的熟悉汹涌铺面,几乎只是起笔就知晓字成是什么模样。
他知道这是来自少女的体贴,但这到底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唯有景元自己知道。
不唤名姓这个问题迟早会摆在明面上,他很清楚,但同时华胥也必定从没往逼近真相的方向去猜测过,自然也就全然不晓,改唤小字既不治标、也不治本。
她应该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如此亲畏她的名姓。
趋之若鹜又避之不及,连落笔都会踌躇会不会让哪点锋尖不慎冒犯,最后是写也不可、念也不可,玉兆输入键盘都烂熟得要命,唇齿却被心脏胁迫着不答应。
人心奇怪,观拆她名姓已有千万个深夜,不在白日能理解,可甚至都不敢露于灯火下,好像门窗紧闭还要四周窄仄,方能供他藏掖。
他在人尽皆知、或仅此六人的字文里挑出两枚,悄无声息地循着痕迹描摹勾画许多年,无光无火地端详、只是想寻找可以组成他姓名的笔画。
不足三万夜,却尽是不可为人知。
“……好字。”
景元莞然抬眸,笑得温和又明朗,附和赞赏般轻点着头:“智周万物、同寿同光,万分合衬英杰。”
哪怕无意识也不会写错的名氏在案面笔画勾连,牢牢锁住昏晦里深灿的一对金。唇抿着,笑弧也来得迟缓,眉目间像被叹息席卷来一场萧凉的秋。
他不言,亦如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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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竦长剑兮拥幼艾”出自楚辞·九歌·其六·少司命。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出自《鹧鸪天·建康上元作》前文出现过,就不在正文里放序号加字数了。
反复扒拉视频和前文后发现,那些持续一年多的恨啊痛啊难过啊都不在了,大概也是因为他们彻底脱离悲剧、能完全好好活下去了吧,那就不执着那些压抑的情绪啦!
枫哥下章出门,我铺垫铺垫拉时间,准备跟他说晚安,再等他睡醒回来吓蛋黄一跳【大乐】
第118章 绮怀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喉咙里轻缓吟唱过旋律,慢慢试探着配上唱词,从唇齿间飘絮似的跌宕,渺盈滚入空气里,如烟弥散。
星舰在浩瀚绚艳里如同游鱼,穿行在交叠的斑斓间。舰内暖亮的灯光斜截半片内景,投落在映出灿烂星汉的窗上。
红白衣衫的俊飒青年极尽虚幻,像置身在光影夹角里蓬勃出的另一个单薄空间,半撑着脸颊看变换的窗外星海。
湛金眸子轻飘得漫不经心,但喉嗓里却仍保持着基本韵律,像已然习惯了这样的曲调,思绪逐渐陷入回忆里,目光焦点也跟着涣散开。
虽然已经结束祝祷多日,但景元总还是会想起与少女对坐廊轩的昏沉傍晚。
她那时也这般唱着。
在暗色笼罩下,垂落的纱幔舒卷摇曳,少女在昏朦里半侧身,具体的面貌与姿态都看不清切,只能勉强辨出斜倚在案边的动作。
珠玉银坠藏掩暗华,略微转动就迅捷闪过细小冷亮,从指尖袖下飞掠,然后又短烁在绸缎般倾泄的长发里,像天穹明灭往复的星子那样错落。
抬手支垫颈侧,衣袖滑下露出整条小臂,姿态难得有些类似浅醉的懈恹,她垂压着双眸轻声:“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嗓音清悠,呢喃般婉转出整曲词,听来便叫人恍惚如置身无尘的静谧月夜里,字句吟吐得熟稔,好像她就是曲子的创造者。
丹枫坐得离青年不远,此时正借联觉信标阅读陌生文明的书本,听见这熟悉词曲,指尖条件反射的力道险些合拢了书页。
苍青碧玺下意识循声侧看过,眉尖不解蹙起,抿直的唇线松开,不大理解地问:“为何你也在唱这曲绮怀?”
在他印象里,这首曲子出现得实在太频繁了,频繁到苍龙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缺乏娱乐活动、导致跟不上身边的潮流。
从祝祷结束后至目下启程,短短十日里,华胥若闲暇,他便偶尔会听到这首名为《绮怀十六首》,却只被妹妹唱其十五中四句的曲子。
在罗浮里多留了三日的商声好奇得紧,要么搬着椅子坐少女旁边、要么兴致勃勃地给她推秋千,一边学《绮怀》、一边教她曜青的古歌。
要说也是得益于天生嗓子好,就算声乐基础为零,应龙少年唱得也不难听。但生活里总冷不丁冒出这首曲,难免叫人想发问什么。
“是呀!”
踩着步子加入对话,白珩拉开厨房玻璃门,抱着热浮羊奶三两步蹦过来,径直坐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连连附和:“我也常听见它,这是你教小阿胥的,还是小阿胥教你的?”
景元愣了愣,松开了支撑脸颊的手,转身从舷窗边来面对他们,略讶异的思索神情维持了大约几秒,就又缓慢笑起来:“啊……这应当算是、一种缘分吧?”
“我是无意哼起这旋律,龙女听来觉得耳熟、却记不起在何处听过,自择了绮怀唱进去,还颇适配,我们便就都如此唱了。”
拔开玻璃罐的塞子,白珩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浮羊奶洒出来,抽空吃惊地抬起头接话:“你们都觉得耳熟?”
几乎能称得上匪夷所思的表情浮现在狐人俏丽的脸上,她左右不断看着两人,惊怔许久才道:“这也太巧合了吧?”
景元自小在罗浮仙舟上长大,五十岁前除出征外都在主舰。华胥更是从未造访过仙舟的空降居民,之前在何处生活、谁都不得而知。
能让这对同龄人都觉得耳熟,说这首曲子奇怪也并不过分。
从军多年到底养了些多疑出来,放下手中浮羊奶罐子,滚热温度离手,白珩费解地皱着脸,奇异地从沙发往前挪了挪:
“小景元,你是在哪听到这曲子的?”
“嗯……”斟酌话音沉吟须臾,青年无奈地垂了眉头,抿着唇弯眸,“这说来便更稀奇巧合了,是我还就读于学宫的时候。”
这问题他几日前就回答过一次,如今再度回忆,仿佛又回到那段人小、烦恼也小的日子里。
在仙舟上,岁轻年幼的孩子们都会被送进学宫就读,因初入学宫年纪小,所以前三年都是各自回家用午饭,待快上课了又回学宫。
恰巧那段日子地衡司事务繁多,世代效命于此中,家族里没人有空细致管顾孩子,只能暂时放养、歉疚地让他们自己在学宫用饭。
景元从小不露怯,胆大机灵,领着众不习惯的同龄人就去了。因生得可爱又嘴甜,让众学姐学长围着同行的小家伙照顾,帮忙端盘打菜。
最后还叫他从学姐学长口中打听到睡觉的好去处,告别了打算玩耍的同伴,自己跑到后山桃林里倚靠着树干晒太阳。
春阳明媚、周边静谧,最多就是鸟雀栖落枝头的啁啾声。正当他准备睡个觉时,耳边又萦绕起一段又轻又缓的清稚歌声。
小少年并不惊奇,毕竟在学宫听见歌声不奇怪,孩子扎堆的地方别说唱歌,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能比同时养五百只鸭子还吵。
对比之下,歌唱声完全就是天籁,何况对方唱得当真动听。
那是与完全桃夭悠美相映衬的心情,只可惜困意来袭的他没记下唱词,仅有旋律和那时柔春满身的温暖恬静还停留在浅薄的记忆里。
“因此,我都是偶尔想起时才哼个两句,毕竟未听完全曲、也不知唱词。”
说到这里,景元的表情就变成有些可惜的无奈,眉眼和煦,洒入眼底暖光蜜糖似的融化,像是感慨幸运的欣喜:“大抵如龙女所则取,《绮怀十六首》就是这曲子真正的词吧。”
“还真是稀奇了……”白珩大为吃惊地飘忽了声音,张着嘴不住感叹,“这要是放话本子里,你和小阿胥的巧合,保准又是一段因缘际会啊啊。”
“上帝视角那个叫什么来着……啊对!相遇早已注定!”随恍然铿锵的话音用力敲一下手掌,狐人身后的尾巴兴致勃勃地摇晃几下,尾尖高高翘着,新奇又激动的模样。
她看起来就像是见到喜爱的故事在现实上演,为此感到“原来世间真有奇事如此”的喜悦。但这宛如宿命回响的话语杀伤力太大,震得景元愣神了好一会儿。
仙舟人信不信命一说,但都应当是极信缘分的,古国而来的文化里无数诗文歌赋,诸多都流涌着如冥冥轮转的宿命意味,因此诞生了一个万能的借口:
理由不全,就答有缘。
但这无论何情何景都不叫人讨厌的借口其实是不可以万能的,就如目下情形,胸腔里自然泵震的心脏蓦然停漏一整拍,像悬空漂升上血肉无法承受的高空。
求生的本能不允许这种灵魂都好似飘飞的感受长久,与理智强行拉回心神。耳尖那点烫好像在呼应情绪的异样,景元操纵着差点就僵定的表情重新弯起,若无其事地笑:“确实如此。”
“这般预示,何尝不算一种早就存在的缘分呢。”
居然在你我相互不知、相隔万里的时候,就有样足以贯穿我们至今人生的东西,将两段毫无关联的过去串缝在一起,好似早就相识那样。
他低垂下视线,唇角扬着欣活的弧度,眼下泪痣也随眉目里浸润的笑意更加生动,和灿胜过最醇美的春天。
“就是啊!”
白珩用力附和,大抵是心思不在二人身上,所以没发觉什么异样,反而像在根据这例子畅想什么,美滋滋地拍搓了好几下手掌,期待道:
“真好,有缘分就是好事。说不定咱们未来相处着,也能发现其实大家早就见过面呢!”
晴蓝眼睛亮晶晶地将两人看过,目光热切而期盼,好像已经开始想象被自己遗漏的过往里是不是真藏了命运的伏笔。
丹枫蓦地顿住端杯的动作,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波荡一刹,竟是也跟着陷入对过去的思索,像也想从萧索荒凉的陈旧里找到发光的珍贵。
追随的始祖早已死去,没有星神会俯身垂首实现他的愿望,所以他从没向谁双手合十地虔诚朝拜过,对这些说辞也置之不理,不信亦不嗤。
但有了极在意的人就是不一样,再对宿命缘分漠然的人,也会想要这虚无缥缈作出牵连的证明,让苍龙也道出一句:“未尝不会如此。”
“是啊!”
白珩被附和得满脸发红,幸福地抱着尾巴乱晃,惊喜又快乐地说:“就像时间送来的秘密惊喜似的,我好期待!我可能真的在某个地方就遇到过你们!”
“星海那么大,擦肩而过的人有那么多,但想想曾经无意碰到过的人,未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就觉得好激动好开心!”
坐着也改不了兴奋就跺脚的习惯,狐人双眼亮如璀星,抱着蓬松的尾巴笃定点头,好像已然笃定他们几人之间早有联系。
她很激动地反复捏着尾巴蓬松的毛尖,欢快道:“接下来咱们一定还会遇到更多惊喜,说不定还能碰上熟人呢!”
“这还当真有可能。”
景元颇忍俊不禁地溢出一节笑音,敲敲自己的玉兆:“我曾同行过的游侠,有数位都往这方向走,若有缘能碰见,我来为你们引见介绍。”
“好呀!”白珩忙不迭点头,“边旅游边行侠仗义,唉,我听说巡海游侠经常有咱们联盟巡猎的消息,咱们也注意着点,没事就去帮个忙怎么样?”
景元独自巡游的时候便是如此计划,若逢巡猎,立即提刀赶往援助,因而应得很快:“自然,襄助联盟巡猎,本就是义不容辞的事。”
“嗯。”丹枫放下茶盏,也应声作为回答,继而抬眸向他们,“我打算挑个日子,挨个造访其他四舟,你们届时可一同去?”
出声时就收敛了情绪,掖在浓长眼睫下的暗光转瞬掠过,抬起后的苍青被顶光照亮、削薄了许多幽深感,平和的问询意味。
于话题而言,这出转变有些突兀,但狐人口中的“熟人”,确实叫他想起了一个才告别不久的人。
“丹枫,没事记得来找我玩啊!”
眼前适时又是罔顾安全规定半爬出星槎,大半身子都探出来招呼的应龙:“反正你现在闲着!换到曜青来闲也一样!”
青年那时细眉舒展,狭丽的眼尾略挑,猩艳色无端生出一股与笑意相匹配的亲熟,兀自轻笑答:“届时再谈。”
“这跟下次一定有什么区别啊!”
不满的叫嚷又绕着脑海回旋起来,如同山谷的回音般逐渐细弱,像风暴偃息后、席卷的流沙曳地,所有喧嚣都归于平静。
“去呀!”
失神被耳边声音雷鸣似的撕开,白珩意兴昂扬地晃着尾巴:“我们还没见过其他仙舟的龙尊府邸呢!跟着你沾光去当其他龙尊的座上贵宾,顺道开开眼!”
她的表情还是期待又向往的,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已然打听起来:“我长这么大,最多也就是远远见过那座霆霓宫,近距离都没看过呢!丹枫你去过那里吧!”
“造访过几次。”听到这座建于半空的古宫阙,持明的态度就跟谈起潜鳞宫那样稀松平常,“你想参观游览,商声自会安排,他很乐意。”
汤海五龙,各有五座符合真龙习性的宫阙,别说本人,偶尔到访的朋友都有些看腻。因此商声才成天到晚张着幻翼,专门跟飞行士们玩竞速,生怕闲着自己就要回宫去。
结果在‘恢弘王宫遭嫌弃’和‘热情好客天风君’两重点里,白珩脑袋卡壳似的转错了弯,脱口而出便是:“所以潜鳞宫原本也是在水里的吗?!”
“原先确实是在古海宫墟最中。”丹枫坦然颔首,省略了前世记忆里纷乱的过程,径直道,“搬出后修改过。”
潜鳞宫本是近乎城池的建筑,哪怕那两座会有龙师来烦的书阁,也都独属于饮月君,不过自修建府邸后,饮月君就将那偌大宫殿改为办公地点了。
不过好在也搬出来了,否则这些无法水陆两栖的仙舟英杰就会多一则因拜访朋友、结果下饺子似的纷纷落水、被持明尊主与少主兄妹挨个救起的笑话。
听他们讨论出了个模糊结论,景元就笑盈盈地弯了双眼,替这话题做了收结:“既然丹枫哥都不嫌弃我们打扰、愿意相邀,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此,行程便紧凑许多了。”兴许很高兴有友人同行,即便知晓是与同族们最后一面的辞别,青年亦舒展神情垂眸,弧度仍旧不深不浅。
“这又不耽误!”白珩一把抓起玉兆,豪迈将它置在桌面,投影出链接简洁的星图,“紧凑咱们就抓紧每分每秒好好旅行!来,看这次的目的地!”
狐人扬手一指,放大星图某个被标记的位置,定位立即跳转成星球后缀文明名称的精确显示。玉兆手册迅速在空白处排列,挨个放出各项记录资料。
“海上国度。”凑近过去仔细打量地图的景元很快松开眉尖,唇角舒扬些微弧度,又弯着眼睛去看白衣人,“那可是丹枫哥的主场了啊。”
收了书放在沙发边,持明顺着眨眼的动作滑低视线,像扫了眼茶杯里的澄澈清苦,借瓷杯遮掩了唇边可以忽略不计的翘动:“出门在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驱御文明内的水源。”
“但若你们说的并非战斗——”
“嗷!”
“嗯!”
意味深长的转折带来的是水流飞扑满面,景元白珩被袭了个措手不及,双双嗷喊着抬手捂脸,本能地后仰作出躲避姿态,仿佛受了重伤。
罪魁祸首无动于衷,甚至还能风度翩翩地旁观,端着那身好整以暇的从容姿态,看穿般欣然噙起一点笑,如不出所料:“确是我之主场。”
“太可恶了!”狐人还在抹脸上的水,使劲控诉尖叫,威胁姿态十足地竖直了炸毛的尾巴,“我要跟小阿胥去告状!她家哥哥趁她不在仗力欺人啊!有没有王法了!”
丹枫仍旧风轻云淡,并不害怕对方试图拿捏命脉的威慑,神情泰然地回答:“是你们先动念要打水仗的。”
“我们没有!”
“如何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没说出口就是没有!我们不认!”
“嗯。”
对付嘴硬也分外有一手的前龙尊应出一节单音,端起茶杯试试温度,抿了口茶水,也平静地理直气壮说:“那我也只是一时手滑。”
“黑心龙尊!!!”
狐人愤怒尖叫着,脚下却诚实转身要跑,像是怕引来报复,还明智地用抱枕挡在脸前防御,脚底摩擦得几乎搓出火星子。
景元更聪明,直接不出声,抱着自己的那份浮羊奶也脚底抹油,撤开了在朋友关系下能够保证的安全距离,收手收脚地窝书架旁边。
银白发丝百年如一日的蓬松,微微翘着,探头探脑来观察的模样小心谨慎,像极了狡黠的大型狸奴,鎏金眼睛里没有畏惧,全是好玩的明灿笑意。
这样的态度丹枫很熟悉,骁卫年纪尚小时就是这样,笑嘻嘻地和人闹,看着道歉讨饶得最快,实际上根本不怕把任何人惹恼。
近墨者黑的,他所养的机巧鸟和狸奴也染上了如此模样,尤其那只已然长眠的鸳鸯眼。
巴掌大就被抱回来的狸奴不怕生,最善黏人撒娇,初次见面就胆大包天地跳进丹枫怀里,大抵也是全寰宇唯一咬他耳坠流苏、也不会被责怪的生灵。
稍微长大些,就跟着主人走南闯北,最后如休息般在旅行中闭上眼,再和他们见面,就是一块装着彩色相片的小小怀表。
早已沉寂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定格在相片与记忆里,此后无生无死,由人任意感怀或者忘却,消失的存在都是这样的结局。
那么百年后,他会留下什么呢。
不合时宜地,昳丽的持明青年开始深长思虑这些已经不算遥远的未来,被黑色手套包裹的修长指节收曲,蜷敛回掌心。
一个还有转世、被大多数人不可避免视作新生的持明真龙,他能够名正言顺地留下什么,来为他这些宝贵的并肩旅程而纪念呢。
或者换个更为明了的问法,他是想要扎根进友人的回忆里根深蒂固、还是让他们无牵无挂地继续走下去,自行离去。
眉峰沉默地敛攒,眸底隐隐泛起幽盈的飞光,像掠过天际的流星,又像寒潭下随波浪翻涌而不慎流光的夜明珠玺,只隐约着显露刹那。
……
喧哗水声此起彼伏,雪白翻卷的蓝海澄澈无际,晴阳明沸,满目皆是与波月古海全然不同的热烈与自由。
舱室里,数据构成的幽蓝身影连衣上花纹都清晰可见,半挽的长发垂在身后,环抱着双手轻声连笑:“时间还那么长,你就想到遗物要留什么了?”
应星有些奇怪地压低眉头,唇角却还有弧度,很快就将神情化作彻底的笑,豁达又有些揶揄地轻嗤一声,半关心地道:
“从前没发现你这么悲观啊,丹枫。”
“弹指百年。”
垂目轻沉声音,挺拔白影仍旧卓然清立着,往日看着是白鹤痩月,今日竟然有些寥落嶙峋的气息,像枝头一场行将永别的细冷孤春。
窗外明亮的光照透过舷窗散射入室,在透彻的琉璃上筛碎成细小的晶莹白末,丹枫平视着他,语气平淡:“倥偬即逝,不可不提早准备些。”
“说得也是。”工匠很快点头应和,半低的浅紫双眼里染上凝色,嘴角压平了些,“相识一场,总得留点除了回忆之外的东西,睹物才好思人。”
“……不必。”
丹枫收敛下目光,不再看他,浅淡如稀释过的哀意染进声音里,显得回答更为轻空,短促得几乎像场不足一秒的幻觉。
最好释怀、最好忘怀。
毕竟呼风唤雨、驰骋来去六百年。一呼百应过,也与知交生死相托、折花斗酒过,最后得了功成名就的寿终正寝,怎么也算是好事。
人心总是割除不去贪欲的,就像美满后希望此景此情长久身边、舍不得手中紧握百年的那点情谊与牵连。
如那些故事里所说,明白了幸福,就得一直幸福。他怎么也是其中运气上佳的,至少牵心绕骨的线始终连在身上、未曾断裂。
纵然心底不希望被遗忘,但这些也足够了,闭目长眠的人没有痛苦,兴许他还会坠入知交常在的美梦里,那就干脆也少给生者些痛苦。
叫他们释怀、忘怀,不必介怀。
应星愣了须臾,而后蓦然在他这话落下后以气声发笑,肩头都是一颤,不知是气讽还是挖苦地道:“这话你敢跟龙女说吗?”
持明垂眸不言,脸上也没表情,鸦睫乌压压蒙了层幽黯灰翳在虹膜上,像即将落雨、盖积铅云的苍郁深林,色泽透骨的潮冷。
“一百多年,丹枫。”工匠终是忍不住从习惯性倚靠的桌边直起身,声音有些无奈的叹,“这不是什么一眨眼就真的全部过去的时间。”
长生种总是比短生种更容易忽视与紧张时间,因为漫长光阴太久,当反应过来、觉得这样长久的岁月何等值得令人珍惜后,又会因过去对时间的认知而焦虑失落。
不知丹枫具体是什么,那双眸子里的情绪任谁也看不清,好似跌宕的海潮前起了层雾,伪装出一如既往的模样,平声答:“有备无患。”
确实拿任何人都束手无策的应星哽停须臾,只得点头作罢,松懈出胸腔一口沉长的叹息:“行,你说了算。”
“对了,你们要是有事找龙女,记得联系她的公共账号。前日方壶发来烽火令,龙女已经率军启程,没个三五年回不来。”
“方壶烽火令?”
“你们还不知道,幽沼那群拆伙定居新地的虺裔又不安生,四处进犯,伏波将军巡猎驱逐,邻星忽又出现造翼者军团。担心是这群孽物又有异动,方壶就发出了烽火令。”
幽蓝影子又将双臂收叠起来,发间缠花的逢春银簪与如意火纹发扣闪出霜璨色,口吻轻松:“正好战场环境多水、敌对还是早有交手的虺裔,龙女便带了云吟水师前去支援。”
“她说到底是继任后的首战,意义非凡,对你们的消息如果疏忽了,也别放在心上,她不会有事。”
听完工匠告知的来龙去脉,几乎能想象出少女临行前仓促嘱咐拜托转达的画面,丹枫有些忧心地蹙低眉尖:“走得如此匆忙?”
“毕竟方壶战事紧急,耽搁不得。”
毫不意外他如此发问,应星笑着扬眉:“集结云吟卫后,龙女点了你原先副手和新提拔的近卫,便动身出发了。临行前,特地让我一定跟你转达。”
“她担心你旅行时忧心分神,留下什么遗憾,如今看来,龙女不愧是精测通卜的首席韬略士,料人料事皆精准如神。”
工匠大抵又是在揶揄他,话音里带着笑意明显的嗤颤,尾音很轻朗,表情有些分辨不清具体的微妙,只是眉眼有些深纠沉繁。很快又悉数消散,化作一道轻适的笑。
丹枫没答话,算是默认这道调侃。
虽然毫无血缘关联,但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与默契早就超过了许多同胞亲缘,所以幼妹有这样嘱托交代,除了意外、他什么情绪都有。
持明往昔其实常会想,身无重任、游览世间的自在生活会是何等模样,如今当真卸任远走,较之如愿以偿,竟是不舍更多些。
分明得到了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却反而无法兴高采烈,迫不及待,甚至屡屡将心神飘游回罗浮,飘回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少女身上。
其实没有这个必要。
担心最是徒劳,他清楚妹妹的能力早已超越自己,不论战场或是族政,所以丹枫最多的不是忧虑,他清晰从这团心绪里剥出个答案,近乎抽离地平静想:
是那狭窄逼仄、朝夕不离的五十年,仍旧不够让他千年万岁的舍下华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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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霓宫:私设天风君从汤海带来的宫阙。
算了一下章纲还是打算给大家打个预防针,下章和下下章可能都有点虐,而且就算这两章过了之后也一定不要放松警惕啊!
第119章 恨晚
仙舟上很早有过本杂书,里头记录着一段叫不老者们既咬牙切齿,又深爱至极的话。
那探讨着无数短生种们或是单纯迷茫、或是恶意扭曲的疑惑,以笔者素来抽离在外、袖手旁观的姿态,口吻诙谐地写:
“如何让一个不老的长生种发自内心地恐慌时间、甚至畏惧自己的寿命苦短、垂垂老矣?”
那无疑是个愉悦又恶劣的家伙,将名字藏得严严实实,披着漆黑斗篷、隔着无数时间与空间,用笔墨坏笑着戳进人心里,还要捣海绵挤水似的捅一捅。
以玩笑娱乐的语气,笔者自问自答称:
“答案是,让他在觉得此生可以就这么沿过去的生活继续下去、无所谓地等待结束时,爱上一个还有光阴足以挥霍的活人。”
没有长生种不对此感到惊愕难定,纵然这些人里一半是设身处地想象自己、另一半心大地代入喜爱的故事,大叫着抱头哀嚎心思恶毒的也不在少数。
丹枫没想过自己也会是其中之一。
舷窗外是记忆中无比熟稔的宏伟艨艟,航停在碧绿明黄的星云下。待星舰穿过色如水幕的玉界门后,瑰丽星海就被铺天盖地的霜雪替代。
雪虐风饕的凛冽,在罗浮的四季系统里概率极其低微,这样几乎遮盖所有视线的寒冬不常见,大抵今年的春也会因此来得迟些。
但可惜只是春日迟,而非时间当真变慢了。
光阴如逝水,人置身在奔流长河里没什么细腻知觉,就像依计划依次造访过其他四舟后,星历已经轮转至7598年末。
他方告别玉阙的昆仑虚,回家就是昆冈君所预测的飞雪来迎。
“你此时启程,抵达罗浮正好过冬,倒也合适。”
万仞奇峦巍巍,覆了层不深不浅的雪,嶙岩表面凸露出许多空蓝的幽盈,如高山所生的玉矿,满目皆是如此斑驳的冰亮。
目光从那些玉兆底材的剔透上收回,棕金的琉璃瞳沉着映出八百里无边玉渊,最中清然立着抹白,正是丹枫所探见的他自己。
执掌地龙之传的同族性如玉脉山峦,沉定而笑:“寒来暑往,皆以霜雪迎春,你此时归去,也正合时节。”
“我亦不久便要沐月蜕生,今日作别,便寄愿汤海中再会吧。”
昆冈君说着,仍旧是平和释然的模样。钛晶似的双眼厚重如常,就像他权柄的具象化,岿然不动的坚牢与沉穆。
对世皆新生、也从无新生的持明来说,寄希望于能自最初的家乡里再睁开眼,重聚故人,就是最大的奢念。
轮回不尽的种族常被忽视生死界限,但他们的死亡其实远比任何生灵都更为深刻。
没人觉得他们当真会有死亡与消失,因此无论新人旧骨,都会悉数湮灭在世俗这最无可避免的认知里。而在此时若有例外,便格外难以割舍。
可偏偏会有离别,而他正是最早离开的那个。
淡漠空望着舷窗外冻云翳天,苍青的眼瞳幽深无波。青年半垂下眼,听着回忆里从霆霓宫吹到昆仑虚的风声,残少刮来几句轻短的话。
“我知你有记挂,但我也已行至终末,帮不上什么了。但还有绥序他们,及剑首百冶几人。”
“丹枫,其实我还挺舍不得你的,算了,你蜕生记得把这个东西也带上,来世也要记着,在曜青还有个同族兄弟啊。”
“今夕一别,一别如雨……当初我从未想到,这名字会成倍应验到你身上。”
“持明转生,无可违逆的天性。别多想,这里照应的人多着呢,你就在那边等着吧,过不了几年,我也找过来了。”
同族们的喟叹在风里飘飘荡荡的来,模糊勾出几段轮廓,继而就弥散在眼前纷纭的雪片里,彻底消失在脑中与耳边。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生者事、生者思。”
声音淡冽响起,好似并无不放心般平和,他看不到也想不出来自己的表情,只是将自己当时的回答再度过了一遍:“她自会行至属于她的终点。”
“彼时再见无妨。”
单自口吻拆析,青年好似是并不耿耿于怀的,但其心底究竟是不是当真觉得无妨,也唯有他自己知道。
舱室里寂静无声,白珩蜷腿在懒人沙发里窝成一团,狐耳轻轻蜷动两下,终于从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安静中抬起头,试探着往袖坠玉环的身影去瞥探。
持明仍坐在窗前,姿态是即便放松也依然端方清挺的,发丝错落下的眼眸不甚凝实,掌下书页也没有再往后翻一次。
摆明是心不在焉。
半愁半恼地抿撇嘴角,白珩犹豫地用食指尖小小挠了挠下巴,试探着沉吟出吸引两人视线的开场白:“嗯……镜流说,她和小应星在长乐天接我们。”
“小阿胥今日有些忙,得晚上的接风宴才来。”
不论于情还于理来说,兄长知交足有百年未见,华胥是怎么也要抽出时间,到长乐天来迎接终于归家的故人的。
但到底身在龙尊之位,罗浮持明的最高审阅批准权握在手里,日理万机,难免会被突发事件绊住行动。
在7548年的祝祷过后,龙尊工作就在少女统御下,恢复了与往日无甚差别的忙碌。这并不是坏事,起码于罗浮仙舟和持明族来说绝对不是。
但对于许久未见的友人,难免就有些疏离了。
像是害怕因这忙碌,在稍纵即逝的瞬息里被掩埋吞没些什么,白珩又立即补充道:“我听小应星提起,说小阿胥不光打理政务,还扶持商会协助天舶司往来互贸呢!”
“虽然事情比之前繁忙好多,但帮司舵将军分担了好多任务,他们都说怎么看都是你亲自教出来的,完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一口气将拼命灵光乍现的话语组织成句,狐狸尾巴紧张得翘直,白珩无意识仓促地捏捏自己的袖子,又飞速笃定道:“待会见了面,你可一定记得要好好夸夸她呀!”
“……?”
舷窗边半支颐的青年眸光略动,旋即侧目来看,深冷苍碧的眸子定在友人身上,便回神似的散去不明所以带来的空漠,有些疑迷。
兴许是大限将至,他那冷丽容貌只在无表情时让人不敢接近,素日更多平和,像与妹妹在潜移默化里交融过神韵,眉眼里秾冷的攻击性减低许多。
神色逐渐回味过来,青年放下支撑的手臂,眼尾慢慢挑起,像想象到了关于少女的什么,深潭似的眸底生出一层很淡的笑意:“是吗。”
“当然啊!”白珩一时没反应过来青年这句轻语是什么情绪,下意识就答,“小阿胥是你亲手教的啊!将军都亲口夸她,有你的风格模样呢!”
丹枫蓦然怔了怔,眉尖幅度细微地扬动,像是这句‘相似’很让他意外般,几秒后才恢复神色,翘起些弧度垂睫笑答:“凡她所学,皆无不成。”
她做得比他好。
首舰罗浮承担交流着其他文明一职,因而将军常要和司舵操劳此类事宜,丹枫当初便因投资商会众多,常被请去商讨如此工作。
而华胥对此道颇为熟稔,像此前就有所接触般,所以稍有成长后,就被他最先递交了这些公务,因天赋再加上勤学谨慎,从没出过岔子。
所以不论是政务商会同时打理、还是即便年轻上任也分担了将军忧愁,都在丹枫的意料之内。
“是啊。”
本还低头捣鼓物件的景元闻言也笑,弯着眉眼抬头,碎发额前蓬松轻晃:“认识龙女至今,无论何等艰困之事,若是她所想所愿,便无一弃败。”
那实在是个他们这些参与者至今回望,也会心觉惊撼的人。
不谈那些手眼通天的所知消息,仙舟巡猎千年之久,涉猎广泛、诸事精通、统御持明、同时还坐镇丹鼎太卜两司的英才,古往今来也只华胥一人。
斟酌搜刮所学百年,景元最后也只拼出“韧心慧眼、神机灵窍”这八字,堪堪概括这个在他认知里留下无数不可解的姑娘。
“所以说咱们家小龙女是最棒的!”白珩立即兴奋地弹起来,举拳用力地收晃着,骄傲欢呼道,“我们巡猎六锋就没有遇事退缩的闲人!”
脚下传来轻微震动感,无疑来自正蹦跶得欢快的狐人,捧书或捣鼓书稿的两人顿了顿,不约而同地对视上双眼,又无奈地摇头笑叹。
狐人从不吝啬夸奖,随时随地大肆赞美友人的举动早叫几人司空见惯,哪怕伴随手舞足蹈的激动行为,那也很合理。
只能说好在百冶出手改造的星舰坚如磐石,任她放飞自我地欢呼给朋友们挨个吹彩虹屁,也飞行得极其稳当,顺利穿越洞天,抵达了长乐天的停舟坪。
兴许与回家路走过无数遍有关,这段路程没耗费多少时间,几乎是兴高采烈的白珩放下手的同时,舷窗外的无边银白里,就已能看见熟悉的两道身影。
他们并肩站着,在年迈枯峋的杨柳下静静等待,飞雪密集遮挡了面容,不知目光是还在寻找,还是已发现了落地的友人。
镜流还是那身深郁的青金石色衣裳,银冷轻甲加身,看着刚从演武场过来。而应星没穿工造司火焰似的鲜红制服,仍是黑袍挽发、抱臂而立。
身姿也好,容貌也好,两人都半分没有衰弱老去的迹象,鲜活得能将记忆里的影像都生动得再上一层活色。
“许久不见。”
舱门彻底开启,露出长乐天熟悉的风光,倒灌涌进无穷雪片。旧风景里就这么站着旧人,眉眼舒意地扬着,长发完全融入进飞霜里,笑道:“别来无恙啊,你们三个。”
离门最近的白珩叫冷气吹得差点一哆嗦,出门的脚步生生顿在原地绷紧,听了这话,立刻不满地将双手叉腰上,故意横眉:“这招呼打得也太不客气了!”
“挨个叫上名字有点仪式感嘛!一句话全笼统过去,搞得跟你不想我们似的!”
应星总有这个毛病,未长成时生出的保护壳,是‘不将一切放在心上’。但‘不在意’的时间太久,就导致哪怕长大,口吻里也还是有些不以为意的轻羁感。
“啊好好好。”
工匠从善如流地点着头改口,但也只是应承下来,目光仍投向白衣人调侃发笑:“丹枫,旅行得如何?我听说景元央你给他画游记封面,没铩羽而归吧?”
“就凭我与丹枫哥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拒绝至此吧,应星哥。”景元故作不赞同地诶声接话,俊俏五官带着故意添上的惊讶错愕。
这无辜又不可置信的模样镜流见多了,剑士莞尔,红眸酝蒸出和缓的清光:“见面便如此你来我往,看来是已成你们间的独特问候了。”
“久别重逢,丹枫。”
冷艳融化成熟稔的笑,镜流投去视线,目光有些轻巧的半玩笑半认真意味,语声悠悠地翘唇:“听闻你有礼携来,我厚颜此时讨走,不知可否。”
“?”
笑吟吟的陈述口气没等丹枫说话,就先让白珩目瞪口呆,惊恐尖叫道:“你们两个什么画风啊?罗浮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爆发了让人性格大变的瘟疫吗?!”
狐人能发誓,她发送给朋友们的消息是多说高兴的话题,但决计没有这么奇怪到离谱的安排,不免浑身炸开毛,尖锐了在质问里飘忽走样的尾音。
她正要扳住镜流双肩疯狂摇晃,却听被发问的青年从容不迫,平声回答:“若剑首憾而缺席接风宴,此时赠出,亦无不可。”
那句“你们怎么回事”的尖问就这么哽在喉咙里被狐人囫囵吞下去,白珩艰难滚了滚喉咙,索性胡乱怪叫起来:“啊太奇怪了!快让我去见小阿胥确认一下!”
镜流发尾纷纷随惯性来回动荡,噙笑镇定稳声:“龙女尚在议会,将军也于神策府中有请,不至傍晚恐怕走不开身。”
“她最近忙得我们都抓不到人,先回去吧。”应星欣然颔首附和,“龙女安排人准备了午膳,吃完休息会儿,晚上老地方聚。”
近在眼前的家乡风味勾起了狐人的馋虫,晴蓝双眼霎时振亮睁大,兴冲冲地问:“那午膳吃什么你知道吗!”
“你们爱吃的都有。”快速处理好玉兆里的各类消息,应星笑了一声,“厨房从昨夜就开始准备了,人都是龙女从府邸里特意调过来的。”
“这会让我忍不住把带回来的酒现在就喝掉啊!”
“那你还是尽量忍忍吧,现在就痛快喝醉了,晚宴可就没得喝了。”
“呜——”
白珩将双手蒙住脸发出挣扎的悲长哀鸣,俨然是想到了自己一跟朋友吃饭就停不下来酒的毛病,再想想还没见到的少女,更是吸着冷气,绝望陡生:
“小阿胥你什么时候来啊呜呜呜!”
看狐人快蹲地抱头痛哭,景元微妙地泛起些无可奈何的心情,压低眉尖垂下眼嗯声,又问道:“龙女如今是住在别居里?”
“换着住呢。”
应星见怪不怪地低头晒乐:“忙时住龙尊府邸,闲暇去别居,天热又往甯园走。丹枫购置了那么多房产,她都随心更换住处的。”
闻言,狐人立时没了那痛苦万分的哀嚎,警觉竖起耳朵抬头,指缝里露出一双严肃如逼问的眼睛:“这一定不是你们都找不到小阿胥的原因吧?”
她看起来很有要兴师问罪的模样,噎得工匠没能即刻出声回话,喉结猛顿住,刚要说话辩解,远处便有清越嗓音替他答:
“自然不是了。”
雪絮飞盈,伴随着珠玉碰撞的清泠声响“叮珰”短鸣,五双眼目立即向声源投去,错愕而惊喜地倒映出来人。
“我常在各洞天中往返来回,本就是开着定位共享也难碰上,何况镜流姐和应星哥也不常休假,没法追着我找的。”
窃蓝拨开雪瀑步出,水幕环身抵御着冷霜,额顶龙角峥嵘,盈盈噙笑来看,清艳眉目温明如初:“抱歉,方才处理完事务,姗姗来迟,勉强也算我来迎了吧。”
百年阔别,少女还是那副十七八的模样,衣袖轻盈如雾洇云起,装饰的环佩变得简洁,神色是掌权多年后萦生的从容自若。
继任对人的磨砺成长到底与有实无名不一样,百年前这双乌墨色的眸子里,还存着处在有人可依的轻稚,尤有破绽,目下化作持明相的剔透青蓝,仅余清浅温和,如一双澹宁的月。
深长的雾气从眼瞳最深处氤氲而来,磅礴又菲薄,微微闪烁着。但华胥什么也没说,万语千言偃息成唇瓣抿收的一点弧度,眉眼弯弯地问候:
“你们终于回来了,哥哥。”
……
或许再度见面的第一句话不该是这句。
“终于归来”这话其实是有指责意味的,字面下无疑是在说“你去哪了、让我等了好久”这类话,显得像始终等待他们归来、期盼他们回来见自己。
可她只是打理公务、并遥远听闻三人旅行故事,这样的时间算不得等待。并且这趟旅行的结束,不是值得期待的好事。
从站在杨柳后被漫天飞雪遮掩,静静听他们说话开始,华胥就发现了。
所有人正在默契地以一种极微妙的方式,不落下持明任何话题,像是生怕他有空去想此行的目的与终点。
好像只要不问,丹枫也口下留情地不说,继续这样避讳下去,就可以避过持明七百岁的极限,容他不生不死地留在人间。
离别面前,人人都能无师自通逃避之法。
觥筹交错的杯盏碰撞脆如敲冰,酒香弥漫满室,夹杂着谈笑与嬉闹互损声振亮了悬挂的水晶吊灯,灌注满室暖透的蜜珀色。
酒瓶顺松开的手咕噜噜滚下去,酩酊大醉的紫狐狸迷迷瞪瞪睁眼,看清旁边坐的是谁,人就从椅背软绵绵流进少女怀里。
“坏!蛋!”抱住腰闷声在衣裳里,狐人又开始不依不饶地黏人,“只跟丹枫打招呼!完全不理我和小景元!”
“小应星好歹还说了句‘你们三个’呢!怎么到了你这个偏心小坏蛋上就只有哥哥了!”
埋脸在衣裳里的声音瓮声瓮气,虽然字音听着凶愤不平,却没什么威慑力。没等华胥答话,喝得面红耳赤的狐人就猛地抬脑袋,嗷嗷质问:
“姐姐和另一个小哥哥呢!姐姐不是你最喜欢的狐狸了吗!景元不是全罗浮你最喜欢的骁卫了吗!”
这胡搅蛮缠的言语听得景元都是一怔,拿筷的手僵直半秒,白发青年语塞地哽了喉咙,眉尾又无计可施地垂压下来,笑叹道:“……除了我,罗浮也没其他骁卫了吧?”
“我不管!”蛮横跺跺还踩在地面的脚,醉鬼思维俨然不是常人能够说服理解的,白珩又扎进少女怀里无理取闹,“你也跟我说!姐姐要听!”
眼看狐狸要变成鱼在她怀里钻来扭去,华胥从善如流地投降,温声温气地安抚她:“是我对不住姐姐。好久不见姐姐了,我一直都很想你。”
“好听,爱听。”白珩满意地将眼睛闭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她腿上,没头没脑地傻笑起来,“嘿嘿——”
手臂被怀里半躺半靠的狐人抱住,华胥也纵容地由她去,清丽眉眼适时弯盈着侧偏过,又定到景元身上,瞧得他蓦然愣住。
五人其实都更习惯她黑发黑瞳的本相,但继任后的少女都只以持明相示人。冰透冻凝的青蓝像两块天青石,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也不会在其中留下痕迹。
景元无意识收了收指节,微启分的嘴唇没能扬起笑,只是凝滞怔视,须臾后,等到少女失笑般弯起的唇弧,莞然对望着他道:“暌违数载。”
“问骁卫安。”
青年猝然凝住。
问骁卫安。这是她寄来礼物时,附寄书信中开篇不变的问候。并不频繁,却字字句句都刻骨铭心,让他每篇每页都记得清晰。
生辰、新年、出征大捷时、与外来文明通商过后。一百五十年间,共九十六封信,如今都在他准备的匣中好好收着。
“……阔别日久,”笑意从唇角慢慢弥漾,鎏金虹膜明朗倒映出少女含笑的神色,让景元也跟着将眉眼弯下,“问龙女无恙、长乐无极。”
这也是他的回信。
华胥了然地溢出忍俊不禁的笑音,刚偏过头去,又得连声回应着安抚八爪鱼般扒拉的白珩,看醉鬼抓着她呜呜咿咿地耍宝。
都说醉鬼难缠,少女早就领教,狐人醉酒后若抱住谁,那就是副要缠到天荒地老的模样,认准便不松手,少不了让人费精费神地应对。
直到接风宴散,镜流才艰难地把华胥从狐人如钢铁浇铸的手下解救出来。堂堂剑首,生生累出半心疲惫半身汗,这才勉强叫白珩趴在后背安分睡觉。
松懈一口气,镜流托着呼呼大睡的狐人,踩在街边积蓄成寸的雪上,回头冲她微微弯眸,和缓地告别:“目下雪已停,我便先带白珩回去休息。”
“那我也同应星哥先回。”心领神会暗示,酒意被空气里无处不在的冷冽冲散,景元很快也拉上应星同少女告别,和气地笑一笑,“龙女大人,先告辞了。”
白珩已经醉到睡下,接下来自然不会是六人齐聚的活动,加之眼下时间何其特殊,内心打算不动声色便能相互传递,而后将时间留给兄妹二人。
路灯照不亮沉黯的夜幕,大抵是落下的这场雪已经将九霄所有明色搜刮尽了,因而绵延的明黄灯火显出几分空洞的单调。
寂静长街红绳吉结披挂着,本该是一副其乐融融的喜美盛景,偏偏在白衣人伫立下被衬成苍冷,宛如一副褪色的旧画。
“来。”
丹枫伸手,寒潭碧玺的双眼随眉峰舒垂温和下来,露出柔软亲近的笑意,专注地凝望着她,唤道:“到哥哥这来。”
欲出又收的唤声被压在齿尖走了一圈,少女抿唇的弧度似笑,眉眼却好像在哭。少顷,也抬起手臂靠近过去,埋进那个幽冷的怀抱里。
“你的事我都有所听闻。”圈臂收下这个久违的拥抱,丹枫抚了抚她的长发,语声温和,“丹鼎太卜两司还在争夺你究竟归于何处,都不愿你离开。”
“如今商会兴盛,族中稳定,将军也信赖于你。轮不上我称赞,哥哥不及你。”
华胥没有抬头,大概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话语末尾滋生出低闷,缓慢道:“是你给我铺好了路,我才好走的。”
她不认为自己哪里比丹枫强。
如果不是她走运,有正如日中天的兄长统御持明、替她安排好一切,她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地走到今天。这样优渥的前置条件,倘若给了丹枫,只会有更出色的表现与功绩。
只是占尽先机,得天独厚而已,同样的条件给予五人当中的任何一个,都不会比她逊色分毫。
丹枫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手套包裹的修长指节在她发中理着,臂弯圈在腰间,全然将她安护在怀中的姿态,无端生出几分怅然的孤重。
许久,他才又开口说话,语声轻长,听来比细雪还容易被吹散,目光也随之落向灯海那仿佛看不到的尽头:“陪哥哥再看罗浮一遭吧。”
“古海唤声在两月前便出现。”从未如此轻飘的交谈过,青年眺望的眸光逐渐空远,很快又收回落下,“蜕生之期,最晚也须定到后日。”
就在话音落下,低头与少女说话时,丹枫清晰感知到她僵直了一刹,掌下脊椎瞬间就仿佛凛冬铺面似的凝固冷硬,细微颤抖起来。
孕育持明的波月海,会在龙裔们寿命终末时发出提醒。这是龙祖恩赐的存亡之地,在呼唤庇护养育的孩子们重归母亲怀抱,准备下一世的新生。
华胥在持明生活了太多年,明白这“古海唤声”是什么,因此脑海残酷到令人发指地拆开文雅的称谓,直解撕开答案,明晃晃地摆出,这是时日无多的征兆。
她本应该高兴的,毕竟看着所有人走入属于他们的结局,就是她最初的愿望。
华胥最初真的只是想让所有人能够与这个世界平静告别,而非什么天长地久。但或许欲望就是如此,犹如登台阶,总会得寸便进尺。
搏下峥嵘的绚烂过去,得到安稳的余生岁月,昔日那个只敢小小祈求的少女野心勃勃,开始想要所有人陪伴着彼此,直到天荒地老。
可命运终归是不允的。
流苏落在耳后,柔软扫点出细密痒意的触感,蜷收指节,华胥也只能回答:“……好。”
“对不起。”低下头垂敛眼帘,青年视线落向周边无垠的雪,暖光灯火跃入银白里,继而化作细小碎黯纵进深潭中浮沉,收紧手臂低声道,“阿胥。”
持明七百年天寿,他蹉跎了大半、未曾惜取,目下无论想做什么,都已太晚了。
他曾想过,若有机会,要送妹妹回趟故乡,毕竟那是她的来处,有与她血缘相连的人。但百年过去,他到底什么也没做成。
在亲身经历之前,苍龙本不信会有如此相见恨晚、相亲恨晚,又相伴恨晚的憾事,不禁又想起那段在他记忆里转瞬便被掩埋的话:
“如何让一个不老的长生种为寿命而惶惶不可终日,甚至畏惧自己垂垂老矣、时日无多。”
让他暗室逢灯、枯木逢春。在寿命不过二百年时体验过人情温暖,有人朝夕相伴。再到最后,仅有短短几日时恍然明悟过来:
他深刻地爱着一轮不知寿长将延至何年的温皎明月。
“往后若有何事想说,就以古海为信笺写予我。”
轻拍后背,丹枫低头,眸子轻瞥向少女被她自己呼吸喷搅蓬乱的发丝,眸色柔和如绿野幽谷里淙淙的深流,柔和道:“还记得么,哥哥教过你的。”
云吟作笔,书墨水痕。
今寄古海,予长眠人。
“……记得。”
回答他的是一段隐隐颤抖的气声,间隔沉默了很久。青年蹙低眉头,半忧半哀地想扶她,指尖却冷不防砸落一滴湿润的烫,很快就被环境冻成冰冷。
扶在他小臂的白皙手掌紧紧僵着指骨,却没施加给他任何力量。深长呼吸过后,少女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抬起头,退后半步,仰面对上他双眼。
化为原本模样的眼睛仍是乌黑的,只是眼尾鲜明的滚涌一圈红,像掺血揉画后干涸的朱砂。面容里分明有着悲哀,眉尖也低压的,却还半抿着唇在笑。
她说:“哥哥所教,我都记得。”
丹枫凝滞几秒,而后用指腹替她抹拭,浓长眼睫压在垂目的碧玺瞳上,被黯翳将夜色勾兑,融合成不可窥探的隔层,什么情绪也看不清。
单看他动作,就像是恍惚了,想给她画上与自己同样的眼尾猩艳、又像只是不想让她再哭,单纯在拭泪安慰。
等到那些堆积在眼尾眼角的晶莹被抹拭干净,青年又将她左手牵来,翻过少女掌心,将枚珊瑚银嵌天水蓝玺的戒指细致戴进她食指。
黑色手套轻抹过戒面如镂潮的云海纹,华胥顿了顿,仰眸便笑:“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嗯。”
剔透苍青转折在戒环上须臾,连带着拇指箍着的细扳指也一并扫过,温和地扬扬唇弧,很快又归于那副看不出弧度,但知晓是在笑的柔和:“它名故人归。”
丹枫一直记得自己回来是做什么的,这并非如往常暂聚后暂别,而是不会再见的永别。
“来。”
他说着,收敛力道握住少女的手腕,耐心的目光像在引导什么。华胥不明所以,但也不反抗。于是在隔手套衣裳接触的瞬间,她耳边涌起一阵缓慢而缥缈的空朦声响。
这声音奇怪罕见到极点,让华胥不假思索地联想起迷雾漫涌的模样,旋即又是海潮拍叠、此起彼落的孤寂回响。
“你我的云吟都在此中。”
熟悉音色清冽冷磁,被情绪浸得柔缓,伴随着一道空灵又清泠的弧细慢音,犹如将白玉当作蚕茧抽丝、而后织成琴弦被弹拨的越鸣。
这是明月出海升起的声音。
“只要感应到另外一股力量,它便会发出提醒。”
华胥怔错地从脑中奇音里回过神,眼瞳震颤着,跌宕了视野里的一切画面。只感觉到发顶被温热的掌心落下抚摸,有人温柔而眷惜地告诉她:“记得。”
“往后若再听见如此月升潮起之声,便是哥哥回来了。”
“……”
不知该称作错愕还是震撼,她张开唇瓣,怎么也说不出话。
眼前飞快模糊了,疯狂地动山摇起来,将最中心她最在意的身影融化成大片朦胧的色块,剧烈发着抖。
挣脱胸腔的情绪像一团爆裂的火云,烧震得喉管里蓦然涌上如扼喉的涩痛,拼命撕扯去全部声音字句,留下一声冲破的呜咽气息。
帝弓司命在上,不朽龙祖慈悲。
少女几乎是弯腰蜷缩起来,抬手遮挡在脸庞前,十指竭力忍耐地蜷曲压进皮肤,半哭半笑地平复着呼吸,肩头颤动。
请佑潮声常起,明月常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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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说我也痛到了吗……【倒地】
因精力不济被推荐去晒着太阳锻炼,有种吸血鬼要被推去太阳底下喝圣水的淡淡崩溃感【闭目】我最大的运动可是蠕动啊
第120章 入海
春来春去、春日归。
时节虽合苍龙春灵的身份,但罗浮今年季节并不友善。分明已过开春雪,但暴雪落了一日又一日,始终未停。
不知是有意伤人心、还是也想以此多留他几日。但春日不会迟来,只有春景才会怠惰,于注定的生死面前,这些都是无用功。
长乐天。
冻云淤积满片穹顶,苍白得泛着阴蒙的灰调,像风雨蚀落过后的临水白墙,遍布潮湿的皴裂。只要风吹,就会扑簌簌坠落细薄的屑片。
丹枫罕见地抬头打量了番天色,苍青眼瞳里映入冬雪剥洗过的穹顶,如一片岑冷生硬的死灰,是不讨喜的生机眠逝之色。
却足够合衬不久后将会发生的事。
“再见。”
恢弘大门的石狮子蓦然张开了机巧拼接的口,只有短促的半秒,却如青年驻足、不含任何目的与情绪去望天一般稀少。
无机质的双眼只有金属铅色,似乎朝持明的方向转动了毫厘,再定睛时就什么都看不出来,只余下一如既往的威风肃穆,守在神策府门前。
讶异地几秒无声过去,丹枫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正欲回应一声后就离开时,那道属于机巧运作的齿轮咬合声响起,金属合成出仍旧简短的话:
“再见,丹枫。”
不知道这是常年不说话的生疏、还是属于造物独有的认真,态度一板一眼的,让人忍俊不禁中,又能察觉出其里不容忽视的郑重。
就像神策府中,属于武将带着叹息的告别一般无二。
都是一声告别、一声名姓,为这段以“持明下任龙尊,目下年纪也不大啊”这句笑慨而连接的缘分,作为最终收结。
须臾,青年终于将微微撼动的眼目收定,深杂纷纭的情绪被收定沉寂下去,化作一句颔首:“……多谢。”
但不会再见了。
从神策府到鳞渊境的路他走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今日过后,便永远不会再来访了。
恢弘府邸随着记忆的消湮渐渐缩小,直至完全于不停步的青年身后再无法望见,海潮空古的浅吟再度响起,似一道平和的提醒。
两夜未眠并未给精神带来什么疲惫感,大抵是往昔征战常常不眠不休,因而适应良好。鹤纹短裳的身影仍挺拔向某个方向去,不偏不倚不颓顿。
只是大抵因心绪沉重的影响,那道卓然奇异的有些不甚明晰,模糊得像置身在昼夜交替间的雨雾里,兀自向鳞渊境而去。
他已告别过所有人,接下来就是应古海所召,彻底离去。但视线方才触及属于持明的古雅遗迹,丹枫就蓦然顿住了脚步。
青灰阙墙下,有芳菲簇满。
在这个除却巡逻守卫的兵戈外、就是来访者纹样不一衣角擦掠过的岑寂古迹里,居然出现了与沉默敛定截然相反,满是生机勃勃的别样色彩。
这不是鳞渊境会有的柔软鲜艳,珊瑚螺贝纵有不逊色于此的瑰紫绯粉,但柔软与这些在海底经受波涛摧折的事物并无关联。
但这条通往显龙大雩殿、也是他必然走向显龙大雩殿的宽阔道路两旁,簇拥满了还带着露珠的鲜花,就像他往日坤舆台出征归来时,被民众们塞入怀中的那些一样。
“丹枫大人!”
身后忽而响起一声洪亮而慌张的呼唤,紧接着涌来潮水般多杂的脚步声……就像百年前离开罗浮,昔日部下临别时的“尊主保重”般。
以近乎一种害怕自己说得晚了的迫切,但又有怕不能全部传达的担心与顾虑,竟然有些此起彼伏的有序,在他身后高声呼喊。
整齐又杂乱地,呼喊他的名字。
声音有从未听过的、也有在记忆中能够挖掘的,熟悉或陌生,最后都在距离最近,大抵是为首者的一声高喊里停息:
“潮声送归,拜别尊主!”
是碧流。
听出最熟悉的音色,丹枫终于能从怔愣的错愕里回头来看,入目便见无数身影拥挤着,或锦披在身、或寻常衣裳,皆向自己翘首眺盼。
“启禀过华胥尊主。”
他党派势力之首的女子在最前,左右是净音弓汋两人。看到青年回头,率先便抬手深深揖礼。带动那些不多交流与印象的下属、和根本没印象的面容,一一俯身。
“得华胥尊主首肯后。”碧流有些哽咽,恭敬又遮掩地低着头,含泪平稳声线道,“我等特来送大人最后一程。”
事到如今,他们还是说不出什么很热烈的话。好像在那些打过无数遍腹稿的话涌出前,注定是眼泪更先落下。
“这些都是我等一些微不足道的心意。”
忍耐不住即将错失的最后一眼,碧流抬头须臾又飞速低下,眼眶通红:“至少暂伴大人一程,愿大人前路仍旧如此繁花盛锦。”
不是平步青云、功名显赫的前程锦绣,是生机不谢、春和景明的温暖明丽。
大权在握、峥嵘一生的饮月君丹枫不需要继续所向披靡、一呼百应的荣耀,敬仰朝拜已经被他亲手画上句号,他会更喜欢春花烂漫、知己比肩的温春。
那就竭力在积雪未化的时节,送他十丈春。
“我等只能送大人至此,余下的路,就是另五位大人陪您行过。”
喉嗓里已然被颤抖填满,龙师却仍保持着音调,咬了咬牙,通红着一双不舍又极尽敬崇的眼,如面对信仰般深刻道:“请尊主、保重。”
这些花能够一直护送青年,直至见到他那五位至亲挚友,越过刻写歌谣的古画、途径永世不怠的龙尊雕像,隐没在入海的那片阶前。
人群在这声隐忍泪水的送别里泄露一丝哭声,不知是谁发出的,却能从那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里猜到,大抵正埋着头偷偷抹泪。
像是崩裂闸门的第一缕洪流,无法继续克制的哭泣声接二连三响起,捂在手掌或者衣袖下,纷纷低头下去呜咽。
“多谢此程相送。”
越过半片鳞渊境的风捎带来青年缓和下来的声音,摩挲着指根戒环,华胥静静听他道:“统御持明多年,得诸位辅佐信赖、生死相随,命中至幸。”
“生有绝时,虽缘尽于此,亦是善始善终。”
故人归在耳边吟啸着人类无法捕捉的声音,与真实入耳的潮声相呼应,庞大雾气流涌,就像兄长不曾外露的心绪那样磅礴又隐秘。
眼前波澜起伏的景色蓦然叫少女觉得有点空荡,甚至不知道目光焦点该放置定格在何处,默聆这段她都快剥不出具体情绪的告别:“还望释念自珍,勿感伤怀。”
“丹枫,告辞了。”
湿润的浅淡咸气拂过花瓣,冷冽的寒意还没在空气里散干净,就将古老的永恒与短暂的鲜活冲击在一起,令两种气息裹挟而来,席卷了全身。
眼睫一颤,华胥从波澜不休的海面抬起眼,波光恰好在睫下藏掖明灭过一轮,几乎悲断心肠的哭唤便猛然扬高音量,从路径尽头朦旷荡开:
“恭送大人轮回——!”
“拜别尊主,拜别丹枫大人!”
“丹枫大人来世安乐!”
“罗浮会好好的!我们会辅佐好华胥尊主!请大人安心蜕生!来世若能再见,我们还誓死追随您!”
嘱咐与嘱咐皆声声悲笃,俱如立誓泣血,甚至有些悲痛到声嘶力竭的哑,像撕裂的绢帛。
与生俱来的优越五感在加上战场磨砺,守候在波月古海前的五人完全将这些字句纳入耳中,纷纷压低了本就不明快的沉黯眉眼。
白珩嘴角僵住在笑的表情上,怎么也勉强不了自己再操纵狐尾摆动、做出轻快模样。
她其实已经很努力地给自己做了心理准备,从玉阙启程直到现在,她都在拼命搜罗能让所有人都笑出来、至少轻松些的话题。
可是真当那道身影来到古海之前,她还是坍塌了所有防线。
本能张嘴想说点什么,胸口沉闷的堵塞只能让人如束缚绷断般骤然泄出一声泣息,拼命咬牙用手捂住,狐人才能忍下所有哭声,直住身体。
还没到真告别的时候,她现在就哭了,会带动所有人都一起压抑不住难过的。
这样想着,白珩努力把快要夺眶的泪水咽下,这才发觉人群拜别的呼唤不知何时停了,渐渐传来一道平缓足音,踏着海潮愈行愈近。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眼眶红的不像话,但怎么也不能用这副模样面对人,狐人立即用袖口蹭去眼泪,扭头就把两只眼眯成弯缝,大大笑起来:
“你来啦!”
丹枫还是那副挺拔曲臂的姿态,或许是天光还太冷,又或许是当真大限将至,本就冷皙的脸色更加白得透骨,眼尾两瓣绯红秾得更如血痕。
走近了他们几人,青年便熟稔地颔首算作招呼,应声道:“让你们久等。”
“……怎么会算久呢。”
开头轻哑的音色几乎将整句话淹没在海浪声里,景元眉尖蹙低下一个明显却又寥落的笑,毫无平时的欣然鲜活,只仍保有温和:
“鳞渊古海美景,再赏百年亦不嫌多。”
他们甚至希望能够等得更久一点、希望凡胎血肉能够守住流逝的时间,争取更多能被拉长到无限的分秒,给这位即将离去的友人。
丹枫抬目望他,苍青眸子里划过了然神色,眼尾和缓地弯挑几分,和声回:“那若逢空当,便分半刻于此偷个闲吧。”
“好呀!”
在表情都有低怔的景元前,白珩开口就接上话,信誓旦旦地使劲扬起笑,寻找着平时说话的欢快语调:“我们直接支个帐篷住这!海景旅游可不常有!反正小阿胥一定给放行的!”
华胥略微愣了半秒,很快莞尔舒了眉眼,眸光里的深黯似乎减退些许,被悉数压在长睫下,笑意盈盈地道:“索性我也住这好了。”
“鳞渊境没藏什么绝世珍物。”哽凝着,丹枫低眉浮露出有些无可奈何的笑意,“你们一旦驻扎,来日巡逻人选可有的是麻烦。”
“你不就是藏在鳞渊境下的宝贝吗。”
白珩不假思索便抬头反驳,遮掩地揉揉眼睛,含糊又笃定地捏几下手指,仰面就笑:“放心吧,我们会领好你的转世,到时候让他管我们叫叔叔姨姨!”
“小小一只长龙角的持明崽,我还没见过呢,一定好好带他玩!”
像是早有如此打算,狐人登时如同期待地嘿嘿笑,见牙不见眼地当丹枫的面大谈怎么迫害他的来世:“什么摸尾巴呀、飞高高呀,这些待遇他也全都来一遍!”
“小孩子嘛,就是抱着玩的!我们一人带一天,抡锻冶锤啊玩木剑啊抛你的重渊珠呀,还可以把小景元的棋子全部偷走藏起来!骑着苍龙满鳞渊境飞!”
她说得天花乱坠,憧憬又快乐,好像心已经飞到了那个不知名孩子诞生后的日子、正带着他满罗浮自由自在地胡作非为。
这些都是承袭前世万年礼仪、并在兵戈书籍里成长起来的丹枫,从未做过的事。
似乎是期待,又像是很好玩,青年那张俊美的面容漾开笑意听着,淡而明朗,像团落进水中正在化开的光辉。
“然后等他长大了……就让他去做他想做的事。”
话音终止在喉头被酸涩到刺痛的感受侵袭时分,狐人不受控制泛上层泪,声音也变了调,却还撑着笑容。
“所以……就算我们带孩子带得很好,你可也必须要记得常来看我们啊。”没什么威慑力地扭头向他,白珩极灿烂地拉开唇弧,故作骄傲地叉腰。
“转世的成长时期笑话,这个不多见吧?”
“……是啊。”
景元飞快整理好表情,笑眯眯地歪了下头,适时流露出一点狡黠意味:“我和应星哥连犀角都搜集好、准备批量制香了。最坏彼世有不朽星神吩咐事务,那也可悄悄撂给其他饮月君帮个忙,偷闲来找我们。”
抱臂在旁的应星旋即点头,俊秀眉眼倏尔展开率性的笑意,一如往常:“忙不白帮,有什么想要的说一声,我们指定了给你烧过来。”
这番先搭通幽径,再贿旧人脉的话一时噎得丹枫无言可回,苍青眼瞳都扩大一瞬,表情凝愕在脸上,反让华胥先短促泄露了半截笑音。
虽说改变不得事实,但气氛俨然因此欢脱不少,听着耳边接二连三因忍俊不禁而“扑哧”出口的笑,镜流也消释心头萦绕如尘霾的沉,莞然道:
“丹枫尚未见过不朽星神,你们就连上工偷懒、贿赂前人的法子都想好了,看来平时都没少躲懒。”
白珩大概也是跟着跑偏思路,破涕为笑:“干脆咱们直接给不朽星神烧点上供,让祂老人家给丹枫派个常驻罗浮、实地监考的任务!”
“那这上供准备可得问询龙女了。”
眼看同伴们当真觉得可行、七嘴八舌讨论得快到要让他直接升任地府关系户、常驻人世随意考察的公务员,青年终于忍不住打断了。
这种近似往日胡闹后被遭迫害者咬牙制止的情景,很好消解了气氛里浓稠的悲沉,最初发起者的白发人还能笑眯眯地仰脸,乖巧又有些有恃无恐的欣活气。
“玉符收好。”伸手按下年轻人如狸奴偷闲般仰起的头,丹枫眉梢蹙着些无计可施的浅痕,“出门在外仍是那句话,注意安全。”
手掌下早就不是昔日还能被随手按住的少年了,但好在对哥哥姐姐还是乖的,甚至顺从着低头,眉眼噙着难掩寂寥的笑。
那些银如霜雪的发丝蓬耷在对方额前,素如金阳滚沸的眸子难得减灭了光彩。丹枫垂眸看着,须臾才轻声道:“梦中再会。”
“……!”
呜咽还是在这句话后冲破了喉咙,即便白珩立刻抬手转身奋力压住喉舌,也只将那声坍塌的防线微弱成尖细半节,颤抖了齿关和呼吸。
太可恶了,她分明都快真的笑出来了。一句话就把她所有努力变成泡影,又要引动其他人情绪跟着流泄。
丹枫,太可恶了。
气愤的心声里满是悲伤,丝毫没有指责与恼怒,狐人只是拼命在袖子里减小抽气的音量,眼前模糊得将景象肿胀雾化,什么也看不清。
“无事就多来入梦,雨露均沾些、别光惦记龙女啊。”
应星替忍不住抽噎的狐人打了遮掩,言语玩笑,口味却是不作安慰的认真:“去了也待在那等着,等好了,到时候我们彼世再见。”
“你……”
“堂堂龙尊,难道还不敢许诺一个还是我们六人的幽泉彼世吗?”
工匠抢话挑眉,分明满是从容笃信,还要一副故作奇异的反问样。又让丹枫成功凝塞了喉咙,眉头压下,不知是叹息还是生气了。
华胥静静看着,余光自自家兄长身后围满的鲜花上擦掠,抿着的唇略微牵了牵弧度。
人间逢别似云如月,聚散盈缺,终归如此。而持明的轮回,也就像这些花一样,盛衰轮转、枯荣不尽。
谁也不知道,来年新绽于枝头的芳菲,究竟是不是心里的那株。按理说应当是,因为什么都没变。但也应当不是,因为它到底死去过一次。
但来世终究非他,所以不谈来世。谈九泉之下,冥府酆都。
不论那是过桥渡河的阴司,还是个只是颠倒过来的此界,也不论未来还有没有真的再见。生灵的终末即为归入虚无,这是存在的宿命,那时便算作他们再相逢了。
而在此之前,她还会在罗浮,守候那个有属于他自己波澜壮阔一生的孩子诞生、等待某日能够再听见那段月升潮起的清鸣。
彼时算魂归,彼时作再会。
……
重渊君临,跌浪翻涛。
滔天飓风被压在指掌下,吸卷来漫天阴云压顶,浪涛疯狂跃起拍动,仿佛要将整座鳞渊境都以倒灌的海潮淹没,摧杀尽满地耸立的建筑与渺小身影。
白珩看着眼前翻卷的浪涛,万顷海潮在光明如悬日的圆珠操纵下向两侧分开,抽丝剥茧般分离着水流高挂悬起,犹如流光溢影的两匹绸缎。
晴蓝明媚的颜色被阴浓天光拉暗,细如碎屑的光尘微弱闪动,出口的声音也轻得像阵微弱的流风,带着说不明的心绪:“我曾经想看这个的……”
“我曾经想要亲眼看到这个的。”
真龙开海,她曾很期盼过。那还是很早的时候,甚至以此去缠华胥,想作她的蜃气实验对象来看这场面,一饱眼福。
但狐人唯独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圆梦。
鳞渊分海过后,便会露出古海下掩埋的宫墟。丹枫将在此时辞别他们,独自向属于龙尊的蜕生之处去,了结这好像眨眼便完结的一生。
她好想哭。
想哭着说不要走、不要离开。他们六个人还没在一起玩够,未来还有那么多战场没大显身手,还有很多美食、美景与美酒没看见品尝。
大家都特别舍不得他,而她这个最没出息的家伙,就替大家哭喊出来。
“只可惜没有千阶可送。”投眼扫过古海分开后露出的长阶,镜流轻轻扬唇笑一笑,“倒是今日才觉,鳞渊长阶何其短。”
短得甚至不够她回顾自初识起至今的年月,就这一条石阶的步下时间,哪怕一步一年,亦不够他们相知相识的两百余年。
虚握着重渊珠自半空缓慢落地,衣袖尚在翩飞的弧度未降下,眸光始终深晦平淡的持明抿直唇,似叹非叹地向后侧目于他们:“不必送了。”
“回吧。”
再送千里,也终有一别。
历任那么多饮月君都是孤身走入古海,走完这段赴往半生半死的扭曲末路的,他有人发自真心地从鳞渊境送到此地,已足够了。
不论是那条繁花锦簇的道路,还是所有因他而落的泪,不必说丹枫也心知肚明,那些识得或不识的人,都是来以真心诚恳送他的。
走完那段清灰石阶的时间里,是白珩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景元反应快,便看着时机调侃接茬,应星镜流嘴上功夫差点,就当个捧场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将这百余阶走得好似一生般漫长,从家常说到战场,新事旧账交替得颠三倒四,像在狐人嘴巴里炒了锅大杂烩。
丹枫也不阻止,顺从他们的节奏听,就像他身侧那个一路来都没说过几句话的少女般,唇边淡淡噙着笑,眼眸也有些弧度,萦满不浓不淡的和缓。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时,周遭安静了一刹那,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道一句“再会”后,便抛下他们,孤身继续向深处前行。
天顶的阴云还没散去,将水中跃过的矫健龙影显出几分肃穆的震慑气。粉紫拥裹的珍珠卵幽光温润,正在他路过时流转出一圈清明如珠脂玉膏的淡华。
这大抵是对真龙在传的某种呼应,即将也化作如此模样的丹枫没在意,只分了半寸余光瞥视,而后便收回。
堪堪走入宫墟深处范围里,青年忽听到数道凌乱踏声,快而焦急,而此时此刻能跑出这种动静的,除却送他的几人外,不作他想。
苍青眸子顿了顿,丹枫还是闭上眼睛,眉尖略有疲惫地蹙攒,生死诀别的孤哀消失得一干二净,转泛起股与情景不合的叹诽,束手无策地想:
——这简直像怕赶不及在他发觉并转身前来成功暗杀他一样。
“丹枫!!!”
声嘶力竭的大叫冲破了百余米的距离,与开始听见的呼喊有最本质区别,无比迫切的同时,还敢风驰电掣地乌泱泱追上来。
松姿鹤立的白衣人仿佛叹息了一声,但还是纵容地转过身,紧接着,怀中便径直扑来一色窃蓝,随后是四道身形不同的影子。
极其结实地,冲他撞。
瞳孔在看清即将冲来的身影时骤然缩放,丹枫错愕地吸气,下意识先护住怀里的妹妹,试图制止已在脑海上演的灾祸:“小心……!”
“哎!”
“嗷痛!”
“嘶!”
“咳!”
如颜色各异但因急促而胡乱缠在一起毛线团,冲撞下喷咳的气息隐忍而密集,很快从麻花似的一大团各自翻滚开,捂着脑袋或者胸腹,在冰凉凉的地面摊开。
十二目各自或趴或躺地转折相对,看着彼此歪七扭八的滑稽,唇瓣不约而同地抿了抿,眉眼骤绽地齐齐笑出声来。
堂堂前任持明龙尊、历代最出色也最彪炳千秋的真龙在传,就因为先接住了妹妹,没机会拦住其他人,导致六人一起在宫墟中摔了个四脚朝天、乱七八糟。
这绝对是风姿卓绝的两任饮月君有史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景元那头本就蓬松的长发现在更是肆意翘卷,束发的红绳被甩到面前,正顺着噗嗤发笑的唇缝落进口中,艳得如同咬了绺血,乐得胸口不断起伏。
钗环都坠散些许的华胥也笑,她坐起来,看过还揽护着她的兄长,右手边躺着四仰八叉的狐人,目光完全将煎饼般倒地舒展的五人囊括,笑音更甚。
发髻微堕的懈怠模样她几乎没再外露过,乌丝垂乱在颊边脖颈,将那张清艳缱绻的脸衬出灯下人面的朦胧感,被随手撩开,对他们嫣然而笑。
不知是在高兴什么还是觉得无奈,她低下头笑,眉尖却有与喜悦并不沾边的低垂,瞧来真是万分适合只笑不言的一张面貌,垂首时像极了神佛低目。
指尖隔着手套布料摩挲过山海纹蓝衣,优越的感知力让丹枫清晰触出绣纹柔软的走向,深长的视线顺势自那面容滑落,似水珠滚坠般掉在手中那点衣角。
——她的以后,就无论生死爱恨、喜怒哀乐,都悉数与自己无关了。
那些或是生动或是黯淡的来日,或明媚或安静的情节,都和他再无瓜葛。不论少女来日会再遇到什么样的人、接触什么样的事,皆只存于他的想象里。
这就是生死划出的界限。
朝夕相处百年的人也会因此一线而井河不犯,不论如何浮沉,皆只有冷眼旁观。
可丹枫放心不下。
两百多岁的年纪在长生种里并不算大,但华胥独当一面的能力,按理说能让他安心放手,可少女从未有过让人觉得完好无缺的神态,好像那副悲戚低悯色生来便如影随形。
她没有心安理得依赖过谁,求助也好、拜托也好,都是基于“理由充分”这个依据去实施的。也就是以私情搭桥,办成对所有人有利的公事。
而从今往后,不擅长麻烦他人的华胥只会更变本加厉地自己承担,也更加报喜不报忧。
“素渺风籁都在呢。”
蓦然打断他脑中担忧,分明连叹息都不曾有,华胥却从那双略有波漾的冷碧寒潭里读出了什么,莞尔道:“若有事应付不了,我也自会求助大家,哥哥不必担忧我。”
白珩躺在地上,也不在乎砖石浸入的寒气深重透骨,望着唯一坐起身的姑娘,慨叹着说:“小阿胥一直不让人担心,什么都做得好。”
“但即便如此。”镜流声如呢喃,口吻里总带着独特却悦耳的咏念感,石榴红眸瞥向少女随风而曳的轻袖,脑袋也跟着歪侧,“罗浮也还有我们在。”
“就是呀。”
狐人解放了自己的尾巴,毛绒绒的在半空甩过,终于有点松快姿态:“哪怕最后连我们也不在了,小景元、小应星肯定也还在呢。”
不知是不是因想到自己也没剩多少年,所以也遥远共情了丹枫,白珩眼圈残留着哭过后的红,却是没再断线珠串似的掉眼泪了。
“我们送你去宫墟深处,等你走了,我们再走。”
后脑硌着冷硬还雕花的青砖,狐人看着头顶被海水裁成长段的灰白冷天,认真而坚定地说:“未来,肯定会有咱们再聚到一起的那天。”
“……大家都是会走的。”
画面与声音同时变得遥远,这是海水在相互挤压的原因。
它流涌得并不顺畅,将这段生时最后一段记忆都给收压。人像与字句悉数被模糊扭曲,笼罩上一层无处不在的晦暗冷蓝。
“下一个是我,然后是镜流、星星小元和阿胥,最后罗浮上就没有我们了,人都会这样的。”
合上的双眼再看不见任何景色,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孔不入地涌入周遭,好像连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被它占据。
“到时候任何人说起我们,都是历史故事了。”
狐人声音里有不可忽视的硬邦,平直得像找不到合适的口吻。而他埋在双臂间,听属于水下传音的波荡声挤碎无数气泡,沉闷又空灵地回响。
“但是丹枫。”
蜷缩如置身母体中的胎儿,孕育持明的波月古海对持明来说,与母亲无异。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温度在逐渐褪去,犹如正从存在转变成虚无。
“我们是过命的朋友,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永远都会找到彼此的。”
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他平静地听着脑中最后对这个世界记忆,眼前闪过曾陪伴在侧、生死相托的面容,指背蹭到了浮游在旁的重渊珠。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的。
蜕生一旦开始便不可能中断或停止,而此时,也就是蜕生者开始回忆平生的最后时刻。丹枫快丧失意识了,却仍牢牢记着这句话。
怀揣着这种念想的他,是会等来诞生在另一个罗浮重活一个循环、等待朋友们依次在此世寿终正寝后,再诞于他届时所在的世界。
还是会坠入一个不会有结束的美梦里呢?
“铮——”
琴弦忽被拨动,属于万壑松风的泛古音色幽幽震入濒临消亡的神思里,猝然荡开一片清明,如风拂散雾,云开月霁。
透不出丝毫光明的眼前变亮了些,像是那些将他包裹的黑霾被这道琴声撕裂出了缝隙,流入一缕清凉的月辉。
“若给你一个机会。”
熟悉也陌生的温润男声从他正前方传来,口吻平和谦雅,字句吐露间皆是令人心觉舒朗的君子之态,姿态格外从容。
但他所带来的除却熟悉外,还有令本能如临大敌的警觉。
他们的距离近得像场熟稔的对坐闲谈,下一秒,挑弦声蓦然被沙砾摩挲的咯吱响吞噬,身前继续发出泛鸣,短暂撕裂开这些嘈杂又喑哑的怪声。
因琴声而逐渐充盈的光亮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外满目的阴冷幽绿,细微水声相互吞并拍击,带动如同幻觉的金属碰撞。
“罗浮遭此大劫,百废俱兴……可我不懂。”
“此法可救逝者重回人间与亲友再见,甚至可解持明繁衍之困。”
拙弦轻拂的灵越交融在锁链晃动的叮当哗响里,男声不紧不慢,与熟悉音色的疲倦不解差异的极其明显惨烈。
“——倏忽的血肉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早在记忆里埋葬的名字陡如未除根的杂草般复苏,几乎是立即就将快要消散入万物的神智凝聚,紧紧拉拽成能勒断喉咙的弦。
“建木暴动、倏忽残余、化龙复生……这其中必然有一条贯通始末的线。”
低语像孤身缩在无光暗室里的疑惑推测,虽然有些失措的故意颤抖,但并未六神无主地反复念叨什么,极力在镇定地思索。
他来不及细听,本能在间隙里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后,一切都很快如入水似的消散,留下流水似的琴音泠泠迸溅。
“但若失败,你也便将身败名裂,并留后祸无穷。”
琴声像玉珠坠入瓷器里,被洒落进盒中相互碰撞。这是属于饮月君们某段古老记忆里,未曾断弦的最初音鸣。
已然不知是蜷缩漂浮还是悬吊半空,丹枫蓦然在这句话里睁开双眼,视线瞬间被爆裂的明光淹没,席卷了神思。
恍惚,眼前变成了无尽披挂的缟素。
不是罗浮建筑原本的雅致,是仙舟习俗里的丧白。比落雪更灰暗厚重,铺天盖地压满了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在黑夜里亮眼得格外凄惨。
他看见远处与记忆不符的残垣断壁,塌陷缺损的门楼带着爆破后的黑痕,周遭火焰摇曳,在垂柳般飞拂的白缎下连绵成波动的大片橙红。
“要为什么丢下我……”
破碎嘶哑的嗓子像被灌了铁砂,离他很近,心如死灰地在火焰里一点点放着什么,鼻尖满是浓郁的焚烧气:“一眼就可以了,只要你再看我一眼,你好歹要和我告别啊!”
“还有多少人命要去填这片战场、我受不了了……怎么会这样!”
声音主人崩溃地坐在地上,手里抓着的纸钱四散,发泄地尖声哭喊:“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和丰饶民的战斗根本就是绞肉机!”
身旁默默流泪的女人稍微把纸钱推回来,替她放了些在不断婆娑的火焰里,哽咽着答:“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这样。”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孽物人数太多了,我们只能用人命去填。”女人的脸被火光映亮,昏黄照出红肿的眼,“云骑军的、卜者的、医生丹士的、所有人的。”
她吸着鼻子抬起袖口抹泪,神色凄苦地盯着身前随风动摇的炽热,含泪点着头,像在安慰包括自己的所有人:“云上五骁也折损了一位,没办法的……这都是没办法的。”
“这些东西永远可以卷土重来、但我们做不到,这件事只有受古海庇护的持明能做到。”
仍旧坐在地上的姑娘咬着牙吞眼泪,恨恨地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质问出来:“可持明也入灭了不少……而为什么他们,为什么!”
“至少数量并不算多、龙女也尽力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无限疲倦:“她不是星神,做不到保所有人,她已经救了很多人了。只是重新站起来的那些人都又在战场倒下,再也回不来了。”
“可罗浮快要没有人了……!”
另一侧的仙舟人终于捂着脸脱力跪下去,头发是被刀割坏的凌乱参差:“司鼎、太卜,她们都不在了,将军重伤,司衡百冶也都负伤昏迷。”
“怎么会这样呢……”压抑痛苦让肺腑跟不上字句吐露,“罗浮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怎么围困住我们的!”
明显属于战场死里逃生模样的人们各自在火前痛哭,守着那捧只要动作慢下就会减弱甚至熄灭的火,像在面对想念之人的残魂。
这是什么?
胸腔中满溢都被掏空的无力,扼喉感酝酿出叫人迫切想弯腰喘息的痛苦,而就在他快抬手按住胸口时,耳边又开始听到那道冷血至极的声音:
尘埃终落,无需挂念。
祂还是不在乎,对生命的逝去高高在上,带着属于“龙”的眼目俯瞰一切,将生灵的死亡看得比花开花落还平淡。
此时此刻,百年前的记忆朦胧铺开一角,恍惚让青年生出点荒芜的哀凉之感。他并不该感到意外,当初得到的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闭目的须臾,周遭在废墟里垂泪焚火的人群就被洗刷得一干二净,重新归于幽暗得仿佛常年沉水、所以生了苔锈的幽绿幽室里。
不深不浅的冷水寒得让喜凉的真龙也觉得渗髓刺骨,困倦感重新将他包裹,遮蔽那双无力闭起的双眼,空荡传来一声像从模糊意识里挖出来的话:
“你确定龙尊之血融合龙祖之魂,必然能够造出我族新尊?”
“哼。”
回答中年男性声音的是名听语气都知晓蛮横恶毒的老者:“否则那个族外龙女,凭何自由转换于短生与持明之间?”
“只是握有龙祖逆鳞,且由丹枫亲传化龙秘法,她便成就持明新尊。而龙祖何等奇伟,不得龙鳞,那便取龙尊之血来代替。”
潮湿的空气里隐约传来血腥味,被冷气浸染得深刻,呼吸进肺里都充斥冻结一切的冰凉。
丹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如此。”
明光雾气似的弥漫在周身,终于照亮了眼前。烟水般无形的困倦丝丝缕缕消失,他睁抬眼睫,蹙眉窥见一片湖青的衣角。
繁琐的玉佩组在衣裾边摇曳,波纹般搅动衣下浅金的缠枝莲,栩栩荡漾开明灭如日暮浮金的光影。
掀起眼帘上移视线,丹枫正见对面那膝头置琴的人勾起笑,没有任何恶意与讥讽,甚至是友好乃至温和的俊美面容。
对方弹指将手下玉色琴弦的万壑松风拨响,空古哗然出浅色弧光,弥留的音像悉数被震散消解去,转而蒸腾出虹光片片。
“你可还会冒险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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