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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铁]都说了不是小龙女》现代言情小说_胭脂琥珀

    第111章 猩痕


    长生种,是极度没有时间观念的存在。


    这话被无数长生种视为地图炮,格外不满自己分明活得守时有礼貌,居然被评价为“没有时间观念”,对这话堪称深恶痛绝的气愤。


    华胥本也如此觉得,长生种只是活得久一点,其中也有刻苦勤奋的人在,怎么就会是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呢?


    当初设身处地思索许久,不得答案,如今她却知道了。


    与曾听闻的愤怒刻薄猜测不同,说出这话的人大抵不是歧视,也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哀怨。


    时过境迁,分明多年,但长生种们永远会因青春长寿而无知无觉,自顾自嬉笑怒骂着,不经意一个回头,这才惊愕发现:


    那个曾与自己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竟就华发已生。分明自己还是风华正茂的模样,那个陪自己年少气盛的人,居然就走向了衰老。


    战场只剩火焰燃烧的最后噼啪声,与黄沙被踩下又拔出的颗粒摩擦音,有些杂乱。


    猩晦天色像锈迹斑斑的金属被烧化,暗中带着棕褐色,硝烟在逐渐散去,露出团冰雕般剔透的寒白冷月。


    光辉泠泠流淌在雪亮剑身,催滑一滴粘腻入地。


    握剑者在那尺清寒里看见了它,挥腕将粘腻血腥甩净,收刃回那束如秋夜深海的细鞘,并敛去序列周身的长剑。


    华胥怔仲而失神地看着,浓紫身影的动作与脑中记忆完全相重叠,没有佝偻的衰老之态,仍旧站得松竹般直。


    剑客还是自由自在的,但年轻时那种恣意轻快横穿旷野的盛气散去许多,被凝炼成从容泰然,变得更为沉稳。


    “我当初说,既在星海就总有重逢日,今日便到来了。”


    翩影转身,欣然向她打了个招呼,眉眼里的快意沉定许多,在银灰眸子里悠悠荡开笑意,含着点令华胥似曾相识的情绪:“久别重逢,小龙女。”


    大抵在关系极好的人眼里,来信通讯是完全不等于见面的,所以那些隔着千山万水的问候,还是让人不能彻底安心。


    剑客仔细的目光带着关切探查,在她衣袖身量间比着记忆里的模样,像是想借此看出是否有所伤遗。


    当初仙舟与毁灭丰饶两位令使交战,引得巡猎星神降下光矢助阵,联盟大破军团与丰饶民联军,不说外界、在游侠里是传的沸沸扬扬。


    不死不灭的丰饶令使找茬上门,遭到巡猎星神光矢痛击,还赔上个不知哪来的绝灭大君,双双惨败,笑得假面愚者连开三天派对。


    外界编撰的版本数不胜数,将这场战斗讲得诙谐有趣,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巡猎的一箭。


    可那一箭到底是启示还是终结、及交战中有多少腥风血雨,唯有真正踏上战场的人才知晓。即便故事编撰得再绘声绘色,都是“道听途说”的薄伪。


    但就在仙舟暂时养伤的游侠友人称,罗浮从战斗开始直结束,都始终安定。


    “那时候说主舰被围困,还有活体星,传得多吓人。”友人啧啧称奇的话音回荡在耳边,“我都打算拔刀相助了,结果罗浮根本没被碰着。”


    “光矢降临的时候,大概就结束战斗、只剩收尾了吧。”


    隔着清晰的显示屏,剑侠轻敲剑柄的节奏与记忆里的频率重叠,大漠的冷月照透了回忆,于是女性耳边只剩一句飘飘欲散的:


    “反正都过去了,你宝贝徒弟没事。巡猎六锋全躺丹鼎司养伤,就她还能回去处理族务,实力很厉害的,你担心过头啦。”


    是吗?


    怀着平直复述着疑问,翩影凝望她,目光中心的窃蓝披淋着满身霜月,被天性不清晰的朦胧清光模糊揉晕,冷冷清清,看得剑侠猝然发笑:


    “又叫人看不真切了。”


    那银灰双眼泛着些金属色,像出鞘的沉寂锋刃,没有与颜色相符的生杀气,像是已经成为了一面悠远包容的金戈镜。


    剑客笑吟吟地,英气得已经模糊性别的面容调侃挑眉:“不论是艳是冷,这些光景倒是都想藏住龙女,不叫人看啊。”


    “师父又笑话我。”华胥讶异,旋即对着无遮无拦的辽远清亮失笑,“您在我眼里,也是叫这些光影遮蔽了身形的。”


    翩影在她说话间就已走近过来,神色里的爽利变转须臾,像是写联的墨里掺染鎏金那样,勾兑出一种半欣半慰的相得益彰:


    “那可不一样。”


    说着,剑客自然向她眉间轻抹,将额心被溅上的血迹抹净,转又以自己指尖血抹开一痕,视线同时试探般落她面上,很快笑一笑。


    像是想到了什么便随心所欲地去做,但作为时又有一种隔世经年的喟然,仿佛站在极远极高的地方回望,并细细将所知碾成齑粉化成了笑音。


    华胥不明所以,稍微虚抚眉心被划下的轻刺感,没在意地另起话题:“我听说巡海游侠都在瑙日布王城内,本以为您不会立即支援战场。”


    “此处的永恒学者是逃散过来的,已然差不多解决了,唯独最后的逃窜学者之首,目下,已不算成气候了。”


    剑客耸耸肩,口吻里洋溢着不知是轻松还是感叹的笑音,眼尾细纹随笑意逶迤出浅长:“龙女身有重任,便先去忙吧,得了空我再跟你细说此事。”


    她指的乃是方才结束的战场,作为曾挂名罗浮云骑编外战力、且巡猎过倒悬海支援全程的人员,翩影对仙舟结束战斗的流程颇为熟悉。


    “我来帮忙把伤员送下去,差不多回游侠那边,准备围杀那个家伙了。”剑客将长鞘往腰下一挂,抬手招呼的姿态里又散出往日那股仰对明光的舒意率性。


    在她动身前,华胥先以云吟裹住了剑侠伤痕细小的指尖,抿唇弯弯眼眸,也轻巧笑道:“那我快些忙完,看看能不能帮上师父,目下便也先告辞。”


    “去吧。”翩影眉头轻挑扬,轻快畅意地挥挥手,“龙女不着急帮我,此地游侠不少,围杀一人不在话下。”


    甚至不说巡海游侠,于仙舟而言,这次支援朱明的战斗都并不艰难。


    慧骃与毁灭军团确实是难缠些,但若要说强悍难敌,对比昔日几乎杀不死的倏忽分裂体,他们两方都是不够格的。


    后勤各部已然开始有条不紊地清扫战场,整理并统计各项军火损耗,随军医士穿梭在人群间,或搀或抬地将伤者带下后方。


    指挥舰的策士与韬略士们在整理玉兆数据,只待华胥这位罗浮方的总指挥,过目并通货所有指挥舰上的资料数据与文书。


    属于电子全息的幽蓝微光泛着无机质的冷,怎么也遮盖不住漠然感。头顶同样冰寒的白灯被摁灭,舱室内只有剔透晶蓝。


    听着各项汇报,少女在排列信息的投影屏中立着,冷蓝满身,细长指尖飞快在各部上传的资料中按下通过,由玉兆整合上报回主舰罗浮。


    重新将结果投入玉兆中计算估测,华胥看着投影上疯狂跳动的字符,再次拨动手下的玉兆阵列。


    当初研究的卜算阵基历经多年,在应星与韶琉的帮助下,如今已能随意使用,在手掌下浮浮沉沉,运转计算出辅佐的结论。


    伸指如司布群星般依次点亮那些青蓝的玉石,幽盈驱散几束昏暗。舷窗外黄沙岑寂,搭配室内洇墨的昏暗,俨然是个适合思考的好时候。


    少女向窗外投过一眼,深浓晦暗包容着身躯,连带着思绪都安抚下来。她默默计算着余下任务,安排好策士与韬略士们的工作。


    正当她打算将后续事宜卜测,好整理出应对之策与怀炎将军进行商议时,舱门忽而从外推开,火纹的黑色衣袂半入室内。


    横斜光影散落在门口的地面,残破的黑白褴褛如丝,顺着一双肌肉线条紧实的腿向上攀爬,绕过肩背,舔舐上蜿蜒的银白长发。


    光暗冲突在这角夹缝里,被半掩着门的精壮身躯遮拦,细长的破碎在栖息在眉骨鼻侧,将俊秀五官拉扯出更立体的灰翳。


    薄烟灰雾笼罩的眉头蹙压下,应星无计可施地压低了眸子,半挑着眉道:


    “难怪丹枫再三让我盯着龙女,别让你带着玉兆往暗处钻。我之前不以为意,怎么龙女还真一不留神,就躲着伤眼去了?”


    他的眉眼有些皱起,满是责问数落的不满意味,还有些乌龙后的无奈。


    初见这将少女身影都吞噬的薄冷浓墨时,方与师父结束交谈的应星其实震愕不已,甚至本能地回头确认明亮的指挥舰走道。


    只这一个回首,工匠的惊异与恍惚便被打消,重新转目往这极地蓝洞的主舱室打量,终于在当中找见人影,深感嘶声叹气的匪夷所思:


    “玉兆都亮着,投影屏幕也在,怎么还不开灯、偏要黑着看?”


    透过剔透晶色的昏暗,那双朝霞榴火的眼睛仍旧漂亮,只被薄薄刮了层绒毛似的浅烟灰,暗光滑闪的瑰丽。


    更浓厚的暗色包裹着他的身影,工匠蹙着眉想将灯打开,手已抬起摸到冰冷舱壁上凸起的圆形按钮,堪堪就要按下。


    按钮的圆硬硌进指腹,应星又猛然在这一刹那里想起,久待暗处突然见光也会晃眼,话音都还没落,又即刻收住指节力道。


    华胥适应了黑暗里的视角,因此轻易便注意到他的动作,会意地抬手遮挡眼前,莞尔轻偏头答:“暗处更好思考嘛。”


    应星嗤一声,按开了灯,周遭霎时被灿白充斥,半指责地道:“我当初开灯画图,异曲同工回答的时候,龙女可是伙同白珩她们来教训我的。”


    天花板落下的冽光在银发上滚出大团雪亮,哗啦啦地瀑流进那双朝霞紫的双眼里,沸涌起细碎的烫银,在虹膜上如同融化的水晶。


    “这是只许州官放火。”


    工匠看她遮挡须臾明光,指尖分分合合地低头又抬头,试探着眼睛的承受程度,上前抬手帮她挡了挡,口中笑道:“不许百姓点灯啊。”


    华胥正要弯眸,舌尖都准备好了有恃无恐的回话,不料正对面的工匠忽在淋下的冽白里睁大眼,始料未及般定睛在她面目,玫色瞳孔猝然缩放:


    “……你怎么又在眉间画了这个?”


    错愕。这是应星的第一想法。


    之前少女陷裹昏黑,满身包围半透蓝屏,因而未能在变动的字符与数据下,确切看清她的面容。直到灯光亮起,华胥也适应了光照,放下遮光的手。


    于是,她白皙眉心的纤细秾艳,就这样完全暴露在工匠的眼里,平湖落石般激起一层波澜涌荡。


    那就像一缕精细的血绣,红艳艳的,仿佛还存有自喉间心头剜下来的滚烫腥气,是她通身浅淡间的仅此赤丽,浓得能剥去每个见她面容之人的视线。


    可为什么会是这个?


    应星愕然想着,脑海里的回忆沸腾似的喷溢出来,仿佛瞬间又重归镜海间,胸腔与大脑故技重施地释放出滔天的激烈情绪。


    而华胥疑愕地望向他,试图在工匠神色里得出什么可供拆解的信息,可惜二人面中的惊迷不相上下,完全无法窥探出什么来。


    少女蹙着眉头,不禁伸手去触摸自己早已没有印象的眉心,迷疑不定:“这难道、有何问题吗?”


    她记得翩影从她眉间抹去了属于慧骃族的血,然后用指尖轻刺了那一下,可能会留下点简单印痕,但这难道关乎着什么吗?


    工匠很少流露出这种眼神,那一点于他们六人而言都陌生的花钿,居然能叫他将全部心念、深长而震错地沉浸在疯狂膨胀的激荡里。


    仿佛是隔世经年又见曾为此心神动荡的熟稔,如泉眼般涌流出错怔的愣神。


    瑰丽眼瞳像是风里曳舞的经幡,深陷在某一专注的意念里,承载着某些不知名、但狂妄又绝望的虔诚,摇荡不休。


    那是一种几乎要失控心脏的情绪,华胥能大致地感受出来。


    但为什么呢?


    少女小心而不解地观察着、没等担忧出声将他唤醒,应星的目光先如梦境褪却般晃荡着凝实,回神在她神色里。


    柔紫玫红的眼眸颤转着游移几折,仿若梦中惊醒后的略微怔忡,几秒过后,工匠下意识延出半截单音,向后略微靠了靠。


    “……没什么。”他在长久的静默深望里收言,放下环抱的手,眸光垂落半秒,又抬头向她扬起唇角,“很适合龙女。”


    “我都不知晓这花钿长什么模样,待我看看。”华胥叫他彻底勾起了对眉心妆的好奇,不禁翻出面巴掌大的小镜,对准在眼眉处端详。


    “啊,我还以为是朱砂痣那类的,原是一缕印痕。”她轻巧出声,看着镜中倒映出、来源于师父指尖的血色,抿唇中肯评价道,“中心深、两端浅,还颇难画呢。”


    “像应星哥当初在琉灯镜海中为我描的那缕。”


    工匠本酝压着浅翳的眸子霎时抬起,惊讶如星火燎原烧遍了眼瞳,摇曳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愕然:“你还记得?”


    “记得啊。”少女欣然展颜而弯,“我平时疏于妆钿,但应星哥那日随手描画,便是大家都夸合适的漂亮。”


    “叫锻冶技艺精绝星海的百冶替我描妆、还屡屡白嫖亲手制作的造物,可是叫我占尽大便宜。”她弯着眉眼唇角,如此侧目来看,轻灵而温丽。


    应星将手撑在身后的桌上,失笑:“你我之间还谈占便宜。看上什么就拿什么、想要什么就说什么,我早就说过,对你们无事不允吧。”


    “那也不好总压榨白嫖你。”华胥笑吟吟看他一眼,视线又略奇异地落回眉间,“别说,这模样还挺相似书文里的‘杀生线’呢。”


    “什么?”


    “一本故事里的东西。”


    回忆着曾和白珩镜流相互挨挤着看完的话本,少女挑着简洁的信息解释道:“传说生杀金戈到一定程度,会在人身上有所表现。”


    “或是如眼菱印、或是蜿蜒火痕,生长位置各有不同。而其中最简洁的,便是一线红痕。”


    她指腹轻抹额间,话音适时在陷落回想时轻飘,眼尾随笑音轻轻弯挑:“它只长在眉心,形样简单却秾艳如血,状似花钿。”


    “书文里写,具此者杀生无忌、染遍血火亦不遭业障,乃是理当收夺性命之人,遇之须避。”


    说着,华胥望着镜中像趣味蓬生地笑:“因此,话本里为它取了个却最具肃杀血气、却也合适如此身份的名字,叫做杀生线。”


    她最开始就有些淘书的小爱好,在看见罗浮书肆中精炼优雅的故事后,没少为产自联盟的仙侠与武侠花钱。


    少女在此类贴近过去审美的故事里,能找到一种奇异的乐趣。更在熟悉景色里,滋生出置身于另一个故乡的感受,因此百看不厌、兴致勃勃。


    这本有关‘杀生线’的故事,就是她打发时间十几年的旧书。


    应星平时不甚关注这些,错讶地听完,若有所思的神色散去,眉梢连带着唇角一起扬了扬,溢出团笑音:“创意还挺好的,不过星神我是看见了,报应我可没看见。”


    他从来不信这些,年幼稚嫩时怎么也还有些懵懂不解,但当遭遇变故、死里逃生之后,那些所谓的业障与报应,应星就通通不再相信。


    如若真有这种东西,哪来追猎无尽的复仇、那些丰饶孽物,又怎么会至今都好端端的活着,继续在星海间杀戮掠夺。


    真切存在的光矢尚未破灭丰饶民的老巢,焉有‘报应’降落至罪恶头顶呢。这些事一直都是仙舟联盟、和巡海游侠在做的。


    “……但也还行。”


    凝视红印,应星略微点点头,噙着些笑:“名字有些杀气重了,不合龙女皎月清云的气质,胜在寓意好,也能勉勉强强在你额心画着吧。”


    总归是可以叫人不染业障的凭证,即便他不信会遭遇所谓的业孽缠身,但想起那些以下犯上的恶心龙师和十恶孽物,果然也还需要“若有恶逆皆可杀”。


    杀完便干干净净,人生与人世皆是。他们从不是讲究染血便祸生、必须保持良善以德报怨的人,因为巡猎从不畏惧手染鲜血。


    华胥大抵猜出了他心下想法,乌黑眸中泛起清润从容,泰然笑:“既是巡猎,便早可不谈报应业障。毕竟也未见除却帝弓司命外,有谁在乎‘报应’。”


    如真有报应,那持明的逆党龙师和丰饶孽物,该被集体遭天降惊雷劈成焦灰。况且如若杀生就遭孽,那仙舟云骑与巡海游侠,应当人皆具备‘杀生线’。


    “我也不信这些,随口一提罢了。”话尾轻盈得上卷,像寸飘弥的烟水,“联盟中这样的故事,创意都最有意思。”


    应星随之低头笑了几声,正要松手起身接话什么,冷不防在桌角磕撞到左后腰,当时便在明亮光照里变了脸,浑身猛然绷紧。


    清楚见他笑意僵散地紧住牙关,顺畅自如的气息顿在喉咙里堵塞,华胥适时抬眸,似笑非笑地半弯了眸,笃定而温和地颔首,下达结论道:


    “瞒伤不报。”


    这神情是无人能反驳的柔和,但也叫人背后生凉,心觉危险,登时就叫应星回想起景元曾感慨过的话。


    那是二人领队出征,受伤的少年遭医士赤桐好一顿训斥,灰溜溜抱着玉兆蹲进墙角躲起来。见应星来了,几番取笑下来,就透露出曾被华胥揪耳朵教训的经历。


    工匠那时还笑话景元胆子太小,和龙女如此好脾气的人说话,竟然如同谏言暴君,当即直言定是少年太皮、得挨顿教训才能老实。


    结果现在刀子扎到了应星身上,感同身受的沉默拥抱着慌乱涌起,他忽而也看懂了在少女的温缓之下,藏着山雨欲来前的最后宁静。


    慌忙顿生,但蒙混过关的功力实在浅薄,应星匆忙着往后胡乱瞥望,强装镇定,作势要淡定而走:“只是磕碰着点皮,我哪有那么脆弱。”


    “你不用管,省着……嘶!”


    猛然发出响亮的抽气声,工匠那张俊秀的脸都快皱起来,近乎控告地锁在少女风轻云淡的面上,眼瞳控制不住地摇颤,像是没想到她会下这么重的手。


    华胥淡定对上他难以置信的质问双眼,指尖点在他后腰轻戳,抿唇扬着弧度,语声平直地缓慢咬字:“真是天塌了,都有应星哥的嘴顶着。”


    “如此顶风作案,不怕我转头把状告到怀炎将军处?”


    当然了,其实她更倾向于怀炎将军并未发现。


    应星理所应当会跟师父叙叙旧,但走过一圈后,还没被对方发现身上有伤,那么必是伤势不重,大抵都未见血。


    平和而不容拒绝地将人按在椅子上坐好,华胥反身去找主舱室里的备用药箱,路过舱门时,还顺便公权私用地用自己的指纹上了锁。


    系统认证成功并开启高级锁的清脆“咔哒”声,同频震跳了一拍漏失的心跳,被游光丝束缚在椅子上的应星吸气,试图挣扎:


    “不是……”


    华胥头也没回,将药箱提上桌台,拨转开相咬合的锁齿:“我等会儿来帮应星哥脱?”


    “……我自己来。”


    工匠几乎是绷着脊椎地妥协了,面上说不出是无措的僵硬还是怨恼的铁青,总之被迫到了极点,解扣的双手生硬得像不合格的器械。


    他几乎刻板地用拇指尖扣开缠绕在圆纽上的丝绳,将外套缓慢地从自己身上褪下,露出最里层的柔软内衬。


    不在工造司时,应星常穿如夜的黑衣,衣裳面料泛着不易看出的浓黯深蓝,绣着赤红火云,被蜿蜒纹路的金陪衬,简练也挺拔。


    若天气冷,他就在里给自己多套一层底衣,出门披上斗篷,因身体好且常年待在工造司的炉火边,工匠其实格外不怕冷。


    但目下,他表现得几乎是皮肤接触空气就要冷死了。


    看他动作缓慢眼神飘闪,华胥没多想,以为是主舱室气温太低,便在舱室控制终端上调高了温度,拆开了瓶免洗消毒液,将药品取出来。


    忽而一声金属与石料磕碰的清响,寸余大小的浅冷色物件从外衣中坠掉,刮在领口金属上,弧线轻微的落下去,正被应星险之又险地抓握紧。


    华胥惊奇地投过目光,探究眼神扫过他手心:“这是?”


    “啊。”


    下意识应出反应音节,外套半搭在臂弯里,应星伸开掌心展示出掉落的物件,神色颇不以为意地解释:“刻坏的废料,拿来当备用坐标玉兆使的。”


    少女下移目光,栩栩如生的青蓝蝴蝶躺在他手心,材质如被定格后在时间里凿下的玻璃海,剔透澄明,时不时扑扇下翅膀。


    这与应星在她生辰时,送给她的那些随星象而变化的星阵蝶群一模一样,甚至其上盈盈幽若的光纹,也都属玉兆篆刻。


    “你别多想啊?”


    像是在这段愣住的沉默里发觉了什么,应星抬眸看她,有意强调地玩笑,眉目轻适而随意:“我就刻坏了这一只,没费多久功夫。还是说,龙女不准我失手?”


    华胥眉眼略扬,旋即半惊讶地嗤出声,抬手帮他将底衣褪开,寻找着其他伤势,略有心不在焉地浅笑:“我可未曾如此说。”


    按理来讲,视线是无形无色之物,最多沾染主人眼睫下的眼瞳颜色,但当衣裳挂在手臂里落在背后时,应星忽而能在皮肤上感觉出少女移动的目光。


    先是在暴露出伤痕的后腰,而后顺着流畅腰线往上滑动,轻盈滚过肩胛骨,像羽毛若即若离的触拂,让工匠本能地绷紧了浑身肌肉,脊椎灌铅似的僵直。


    混糊脑中蒸发分辨不出具体温度的热烫,素来全神贯注的心神破天荒地感到心猿意马,耐心最足的心神难得感到坐立难安。


    “未见血,但淤青恢复起来亦有一番麻烦。”


    呼吸温热扫在脊线,少女揉化掌中消毒液,水声在指掌中揉压,而后是微凉指尖的凑近,在肩背轻按:“云吟术医伤效果更明显,但淤痕还得揉开。”


    电流窜动的细微痒意顺着指尖向四处延炸,应星在手心将衣袖攥住,视线略微后瞥,语声极力放得稀松平常:“要揉开?”


    “嗯,会有些疼。”华胥将手上消毒液甩了甩,半干时才弯身靠近,往手掌心涂出浅青药油捂热,弥散开一股辛冷药香,“应星哥稍忍忍。”


    活血化瘀的药材总带着刺激的味道,辛冽得醒神,但醒不了多久,又被按在青紫皮肤上的手掌拔走全部注意力。


    尖锐痛感在手掌下捶打神经,应星略皱了眉,无声往肺腑里灌了口满是药味的空气,保持身体不变动,方便少女继续揉散淤青。


    云吟术的水流缠绕在皮肤上咕噜噜地滚动,像在冲刷淤堵的青紫,剧痛钻入大脑,却因祸得福的让工匠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收守乱跑的心神。


    无声松了口气,胸膛前忽被柔软拂过,如同暖缓熏风在起伏的沟壑间吹了口气。窃蓝衣料轻薄,随主人行停进退,像飘飘荡荡的烟雨朦雾。


    华胥专注治愈,并未发觉工匠吸气、险些弹起的躲闪,余光里只见对方脖颈里突然绷起的肌腱,有力而深畅,很快在皮肤下微微起伏着隐没。


    以为是自己力道没收好,少女深沉思索几秒,而后颇幼稚地在淤青处轻吹了吹,又抿唇垂了垂眉尾,心中难免觉得自己有些蠢。


    于是华胥终于不再试图进行任何无用功,继续揉治淤痕。手半抵在工匠肩头,衣袖烟水似的从锁骨淌下来,银坠躺在他腿面。


    天花板灯光此刻冷得和窗外月有得一拼,松懈下来后,不知不觉就让应星忆海纷纭,跌宕起伏地拍来不久前,与师父怀炎的对话。


    将军眼神一如过去般和蔼宽容,握刀立在瀚海间,沉稳如磐,意有所指地唤他姓名:“应星,铸器者较常人更纯粹,因此得益,也将因此受困。”


    长久的时间除却磨去棱角,倒也有洗涤眼前尘的助益,注视着太多人走完一生的怀炎看得通透,因此应星素来全盘虚心接受,等待师父接下来的告诫。


    曾是匠人之首、也教授出无数大匠作的青年沉目,平和问道:“我授你技艺之时,最初向你要求的造物,可还记得是什么?”


    救命恩人兼尊敬师父的初次作业意义非凡,所以工匠不假思索便回:“一面镜子。”


    “嗯。”怀炎颔首,“明鉴之镜,人不可缺。应星,你目下前程如锦、技艺高绝,身边还有知交并肩,按理说是已至完满。”


    “但,你还应当找一面能够照映明晰人情的镜子。”


    螺青双眼似一片矗立千万年的绵绵古森,望过去便是无边际的亘古幽深。怀炎抬手轻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提醒道:“好好想想,那是什么。”


    适时的,意义深长的告诫话语又在脑海中回荡,像空谷中不断绝的音浪,扩散着撞到壁上,又收束着汇聚回来。


    应星恍惚都感觉不到淤青被按揉的疼痛,脑中只有一副画面,在灿烂醇厚的光照下自过曝的刺眼,转变得越发清晰。


    那是晴光大好的罗浮,季夏三月的开端。


    他看见自己披着红衣坐在桌边,刻刀在指尖稳稳捏架,浓灿稠密的晴白从窗口涌入室内,争先恐后地触摸桌角书架。


    光子飘落,在雕刻工具的棱锋上炸得粉身碎骨,闪烫进虹膜。紧接着又把他掌心如海的石料照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蝶翼间足够活动飞起的空隙被凿开,蝶翼浅纹被天衣无缝地换成玉兆篆痕。只待最后一笔,便可被收入匣中,组成星阵之一。


    蓦然,檐下惊鸟铃被风吹出玉振金声,在聚精会神里被模糊了足音响动,滚烫的窗框边搭上一双白皙的胳膊,难得欢快地向他呼唤道:


    “应星哥!”


    工匠浑身一震,条件反射地向潜意识里指挥的方向去看,瑰丽的眸子刹那缩放,正好锁定低头涂揉药油的少女。


    她没有说话,他却蓦然醒了。


    “叮铃铃。”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惊鸟铃却又在脑海里响了一声,正好填补了胸腔内突如其来的悬停,好像那声笑唤后的轻颤玉振,才是他的心音。


    恍然,应星看见灿稠如蜜琥珀的光照被焚毁撕裂,像撤去了面反光的镜子、又像烧掉了能反射的塑壳纸。


    明烈褪减,正露出一张清艳缱绻的熟稔容颜。


    恰逢她在璀冽间交叠重合,感受到目光般重新向工匠回头来看,又抬眸莞尔,轻偏头呼唤:“应星哥?”


    ……原来镜是如此。


    朝霞下的榴花朱火开始摇曳,恍然如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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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个逆水寒试图捏脸,十分钟后成果不尽人意手机却烫的可以煎蛋,怕的连滚带爬退出卸载,继续码字


    第112章 友来


    “飒——”


    炎热黄沙随风游走,在荒芜旱漠里逶迤着瀑散,落进粗糙的深黄沙砾里,在璀璨明阳下如同被筛碎的黄金。


    距离出征,已然过去十个多月。


    来回辗转在戈壁大漠里,仙舟云骑们对这片壮丽又荒芜的土地、几乎快比很多本地住民都了解危险地带分布何处,伏击合围得越发得心应手。


    势如破竹下,慧骃与军团在周旋中屡屡战败,仙舟联盟的战斗逐渐接近尾声,连带着华胥都可直接脱离战斗、专心坐镇指挥舰。


    舱壁被白日的毒辣稍微柔化成凉淡,沾染着些浅薄的冷蓝幽盈,不远处投影的字符细碎,缩聚成模糊的光印。


    沙盘显示着起伏戈壁与无垠沙漠,标注点呈不同符号在地势间隐隐现现,投入清定黑眸里。华胥伸指勾连玉兆、流畅点亮以星宿为基的阵列。


    仿穹观阵所造就的洞微仪被拨动,星宿阵列联通信息投入计算,别卦随着运转慢慢飘出,组成事件的起承转合,显示在主人眼中。


    投影不断更新着战报与各项实时数据,少女在各式地形坐标图上扫过,撤去多面不必要的投影,又去关注各方战场的坐标变动。


    将巡海游侠们提供的轨迹叠加进总地图,终端轻闪,而后显示出一张将几方战场都包括进的全面地图,明灭着逐渐开始有些靠近的两色萤海。


    见此情况,少女下意识蹙起眉尖,立即开始排查诸方实时更新的讯息,同时有条不紊地调动终端权限,打开玉兆频道:“诸位云骑将士请注意。”


    目光锁在地图,她目光起落沉稳思忖,手下标红一片地区:“游侠方坐标有变,已靠近金人战队东北方千米外,为防止战势混乱,劳请避开该坐标点作战。”


    “是!”


    频道内传来齐声的回应,看方向指标出现改变箭头,少女便切换了空频,未再下达其他命令,将视野内的屏幕飞快看过,一一排除风险。


    紧接着调出飞行士的视觉屏幕共享拉到正中,华胥依紧要次序将实时投影在周边排布,习以为常地开始一心多用。


    虫群与孽物目下皆是强弩之末,不日他们便将得胜,各自归返主舰。巡海游侠最后要抓捕的永恒学者头目,余下残党也被围堵。


    胜果,已是囊中之物。


    玉兆阵列得不出除胜利外的任何结果,就像卦象对此只显示“万事大吉”四字。对于这个结果,华胥心无波澜,继续镇定地去整理现有数据。


    就目前进度估算,最多不出七日,他们三拨人手就可以准备各自告别,回他们该回的地方去,继续自己往常的生活。


    而彼此告别后,他们大概率会跟这群直率仗义的游侠们,说永别。


    翩影不年轻了。这个概念始终在华胥脑中不断盘旋、提示,像在告诉她这个没什么良心的便宜徒弟,很快,头顶敬茶学艺的师父就是个老人了。


    她在仙舟太久,也沐不朽恩光太久,久到忘记了人间有衰老,恍惚以为大家都会是青春不老的寿终正寝、以为随意挥霍的利索四肢会永远带他们去到任何地方。


    可不是这样的,翩影会有衰老到无法再行进自如的那一天、会有老到会让她错愕对比记忆、久久不能回神的时候,这都是必然。


    最少她还有百年时光,可翩影最多都只余半百。


    拿令她牵记许久的祝祷做标记,那是七十多年后的事,那时她们六人年轻依旧,可曾跟他们并肩作战过的短生种,就只剩黄土白骨。


    真到了那时,她也只能在午夜梦回循着记忆去回味与师父征战仗剑的时光,而梦若醒来,便是生死茫茫不见君。


    这些竟然就都近在咫尺了。


    惘然的愕叹低落了目光,忽而,身后舷窗被什么快频率地敲击了几下,发出极其连贯的“笃笃笃”声,类似老友来访的敲窗吸引,不见外得很。


    华胥被打断思绪,眉头稍微压低了些,但也奇异谁敢这么冒犯指挥舰,便疑惑回头去看。


    探究目光越过悬浮的屏幕,投向那块干净明亮的窄窗,只见剔透外戈壁空旷,荒凉掠过黄沙,却空无一活物。


    眉尖轻动,乌黑如凝墨的眸子包揽下冰冷舱壁与窗外风景,却不含任何惊慌怀疑,只风轻云淡地左右稍挪转,像在寻找什么。


    指挥舰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靠近的地方,无论是值守人员还是索敌系统,都不会放任何可疑东西过来,哪怕是无生命的造物。


    而方才的叩窗速度奇怪,不似人类会使用的节奏,人类的肢体不允许这么快速且匀称的力道。毫无疑问,来者不会是个人。


    暗华流转,少女双眸淌过好整以暇,不自觉跟着笑意将唇角微微牵起,露出一副不出预料的模样。


    那情绪清浅,如水面沾湿后又消融的柳絮,是一种不冷不热的从容自然,仿佛已经洞察出敲窗者到底是何人。


    如顺水推舟般,她转回身去,仿佛并不在意方才的可疑,又面对起那些繁密的投影,抬手便对着面前终端作势要点下。


    在指尖即将触及屏幕面板时,少女毫无征兆地回过头去,正见鬼鬼祟祟的隼鸟从侧边隐蔽处飞来靠近舷窗,冷不丁让她吓一大跳。


    “……唳!”


    拍扇翅膀的剧烈声响透过窗口,慌乱高鸣打破了安静,隼鸟急忙半空刹车,羽毛都透露出被撞破后的狼狈,慌张扑棱着翅膀停稳。


    那张属于鸟类的面部极度人性化地掠过心虚、慌乱到恼怒的情绪,悉数被她从容望进眼底,轻“啊”一节了然单声:


    “果真是你。”


    轻盈如烟云的裙袖随方向的转变跹动,华胥信手牵引过无数投影转了面,毫不意外地倚在桌沿,挥开随身阵列里钻出的一枚别卦。


    青蓝符号横断不一,在她指下轻而易举消失,少女眉目含笑,隔着玻璃欣然侧首,逗它道:“脱队撂下主人不帮,是专程来吓唬我的?”


    隼鸟俨然不满这句话,瞪大猩红双眼,气得当即张嘴尖啸,剧烈扇动双翼,只恨不能冲进舱室来叨她。


    然而翅膀在指挥舰在气愤地扇了又扇、爪子在半空疯狂地挠了又挠,但由于自身的管制系统与武力差距,不敢真对指挥舰的玻璃怎么样,只能愤愤熄火。


    它绕到指挥舰正面,大摇大摆地在识别区打着翅膀,一副“居然连我都不认识”的蛮横模样,等着舱门通过识别开启。


    等到值守云骑听到指挥舰系统公布身份,且主舱传开通行指令,才怔愣目送它气势汹汹地飞进去,一路如横扫般冲向主舱室。


    “唳——”


    尖利啼鸣高昂,宛如释放捕猎与攻击的信号,猩红双眼怒瞪着恍若未觉的窃蓝,好像打算跟她决一死战。


    策士晴夏堪堪抱着玉兆走过来,抬眼就撞见这凶恶隼鸟高高俯冲,要向背对舱门的少女发起攻击的模样,吓得脊骨都冷了一瞬:


    “龙女大人小心!”


    失声呼喊,她本能地睁大眼要扑过去,试图去抵挡这只凶神恶煞的隼鸟,玉兆都差点脱手飞出,只觉全世界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无限放慢的动作、变动缓慢的距离、隼鸟尖利的双爪,与满身随风而飘的蓬松软绒毛,晴夏全都看得见,甚至能在脑中惊险地思索保护方法。


    不料被当作目标的姑娘不慌不乱,甚至在这片哪怕玉兆都不被排除的慢放里行动自如,轻易便将她与隼鸟同时接住。


    单手捞住惊慌失措的策士,华胥顺势借撤步转身的动作卸去冲力,腿部发力定步站稳了身子后,才将失措的晴夏放下。


    “无妨,你不必担心。”华胥用揽住她的那只手拍背安抚策士,温和道,“这是抛下景元来报信的百冶造物,黑翅鸢,方才都是闹着玩的。”


    说着,少女将手中捏住的小隼拎起,好叫惊魂未定的策士看个清楚,定定心。却见照面便大败的隼鸟伸长了脖子,仰头就发出尖利啼叫。


    鸟类声音普遍都尖细,机巧造物更有穿云裂石之势,尤其音调还惨烈,如同一只正在被人用烫水浇灌好拔毛的活鸡。


    “它素来爱撒泼。”


    华胥习以为常地以云吟术分化水流,紧紧绑住了它的嘴,对大为震撼的策士解释道:“正好应星哥已结束战斗,我跟它过去一趟,看看游侠可有需要帮助的。”


    “指挥舰事务照旧,整理好便可准备返程事宜,我回来批复。”


    惊得堪称失神的晴夏直了眼睛,好久才按着神思回笼,对着记忆捋过少女的交代,点头应道:“……是。”


    隼鸟这时候倒是乖觉,虽然还能被强行闭嘴时闷闷发声,但听聊到正事,就收着声音不打扰,待正事交接过,又开始凄厉惨呜。


    华胥一路拎着它出指挥舰,那双有力的黑翅呼棱呼棱地拍,伴随着奇怪的叫声,吸引得留在驻扎地的诸多人员奇异侧目。


    要说到底是应星钦点的“你自卑它也不自卑”的厚脸皮,哪怕注目礼密集层叠加身,隼鸟仍能旁若无人地挣扎啼叫,像过年要被拉出去宰的家禽。


    它精力足的很,小孩子般不断拼命想甩晃挣脱,将被逼迫的不自愿态度演绎得淋漓尽致。少女也不管,自顾自地安排交代,然后继续向外走。


    知道他们快走出营地,才有一道细小声音在身后藏掖着,求证响起:“那是百冶大人为骁卫造的黑翅鸢吗?”


    营地基本是大开眼界但不多言的撼然寂静,突然有这一句,对战场之人而言堪称清晰可闻。隼鸟也听见,浑身蓦然一僵,干脆利落地垂下头,没声了。


    方才的撒泼打滚,好像都基于它没被人发现真实身份,一旦被戳破,就要开始故技重施的装死,脾性无限接近于自欺欺人的鸵鸟。


    华胥垂目,捏捏手下属于机巧造物的坚硬,隐隐从手中感受到一种近似虔诚祈祷的颤抖,像是怕她拆台、又像视死如归地做好了被拆台的准备。


    少女眉梢轻抬,面上仍莞尔,弯眸向身后战友们解释:“认错啦,这是景元偶然在外碰到、跟着造物黑翅鸢走的活隼,机巧造物都不离他身的。”


    “啊……原来如此!”


    像是怕尴尬,后勤部统筹计算的女性立刻接话,笑着收了一下手掌,说道:“百冶大人技艺实在精绝,我们大家看了半天,都分不清真假隼鸟呢。”


    女性的话引来一众附和,都笑着称赞应星对工造冶炼一术的掌握力,华胥没多参与,照旧以“支援游侠”由离开。


    直到离开营地,被龙灵带向战场赶去,少女才低声哼笑,半威胁半捉弄地捏捏隼鸟脖颈:“感谢应星哥独步寰宇的技艺吧,丢脸的小家伙。”


    隼鸟是很不乐意“丢脸”二字的,但到底受人恩惠、低人一头,抽了抽被雪白羽毛覆盖的爪子,眼皮微动,最终还是保持半死不活的模样,乖乖被少女拎在手里。


    “他在哪。”


    华胥并不理会隼鸟态度,口吻陈述笃定,屈指挠挠它的脑袋,将绒毛挠得更蓬松,自然地下令颔首道:“去带路吧。”


    黑鸢随之睁眼,顺少女放它自由的轻抛动作猛然展翅高啼,矫健飞翔在无云的半空,保持在龙灵侧边领路。


    ……


    子弹与刀剑碰撞的清脆金属音在黄沙的呜咽里叮当作响,人影纵跃着交手,被打扮各异的游侠们逐渐合围在最正中。


    翩影轻巧自松陷沙漠间踏起,细长冷光闪绽,层叠成如花似星的百棱弧刃,分明手中只一翻,竟就挑起掀飞数人的剑光。


    正中的学者首领牙关都在打颤,几乎拿不稳枪,汗水淌得像是下雨时的车窗玻璃,凌乱地在干瘦皮肤上滑落。


    他脚步在塌陷的流沙里深浅不一地踉跄,隐隐在六神无主地颤抖,呼吸紧张急促,胡乱按下扳机,试图阻止游侠们的前行。


    可没有用。


    没有任何一位巡海游侠对他的枪支心生退意,甚至爆发出更强大冷利的战意,那一双双紧盯他的眼睛像狼,完全是死咬不放。


    用作调节视力、好看清对方招式的机械眼疯狂转动,属于瞳仁部分的无机质翠绿闪烁,仿佛无感情的机械也在慌神。


    飞血涌溅,落到游侠打头者那张英气得难分性别的脸,顺激越的气流在面上飞纵,留下一道醒目的猩红。


    “该死……该死的!”


    在机械眼的帮助下,学者能够清楚看见沙砾掠过剑刃,被细薄锋尖切开的景象,心中除了恐惧,就是一种气焰扭曲的畏缩愤怒。


    因奔波逃生而瘦削的脸像在骷髅上贴了层皮,恐惧深刻。同时又狰狞出一种怨恨又无力的愤怒,夹杂着求生的懦弱讨饶,他自己都没能发现。


    子弹接二连三飞出,悉数被一马当先的紫衣游侠挥剑劈开,那如同旷野水泽边摇曳芦苇荡的浅灰风流又起,牵来数柄长剑争相狠刺。


    “啊……啊!”


    绝望充斥心头,眼见生路一寸寸被逼断,学者崩溃地发泄尖叫起来,竭力操纵双腿向后逃生,径直将没子弹的枪拼命砸出去。


    沙土被踢出半人高,在磨损破旧的衣裳上淋泼了满身,像具在沙漠里暴晒多年的枯瘦干尸,没命地抛下所有人逃跑。


    他已经东躲西逃了很久,不想就这么结束在这里。


    永恒,他要的是永恒。追逐不到丰饶星神的慈悲恩赐、得不到仙舟禁绝的长生神药,自己竭力的研究居然还要游侠追杀。


    他不甘心!


    陷入沙土中的触感像无形的手在拉坠裤腿,沙粒涌入破损的鞋裤中,学者咬着干裂嘴唇上的血,奋力向目之可及的避风石壁狂奔。


    只要躲入其中、只要逃开……!


    “滚开!”


    暴怒的喝斥从背后炸响,属于重剑的巨大冲力搅乱气流,在本能惊惧的回头里清晰定见一锋厚重,沉甸甸地迎面砸来。


    瞳孔不自觉收束成变异的椭圆细线,抽气动作吸进了在风中旋卷的黄沙,肺叶登时开始堵塞烫辣的痛感。


    学者还没来得及被即将死亡的难以置信笼罩,余光纵入一缕金络,光耀的刀光随雷霆汹涌闪过,径直劈开了面前的重锋。


    那是道年轻的身影,衣裳是利落干净的红白二色,白发在炽烈明光下闪出霜雪银色,恍惚还牵引出杨柳岸边的啁啾音。


    “来得好!”


    女声酣畅大赞,紫衣跃入半空掣剑而指,细锋如针穿过学者的臂膀与关节,牢牢锁住对方的行动,弯腰顺势挑飞落出他手掌的盐晶。


    剑光捧着盐晶飞入紫衣游侠手里,没等痛感后知后觉地在血流喷涌里爆裂,学者眼前忽而爆裂开一团腥咸,瞬息便被苦涩晶体凝裹住。


    “疯子!”


    在后的游侠猛然怒斥,竭力将自己蹬跳向后,躲避出这片腥咸盐气,撕扯着喉咙死命呼喊道:“快退开!是他们的最新倍化结晶!接触了会中毒的!”


    翩影皱紧眉头抬袖抵挡,疏野风流骤然大作,自四面八方控制住风场,在向后纵跃间将盐气控制在爆发点,稳稳阻拦着不叫扩散。


    带强毒的盐气无法扩散,便成倍地侵害现在占据的地面,分明是能叫人深陷的沙漠,却在盐气下冰冻般开始生出晶体。


    冰晶般剔透坚硬的物质飞快成倍凝结着,而后通过入侵沙地,开始向外层层叠叠地攀爬,如同生了层细霜。


    “遭了!”


    结伴在侧的游侠目眦欲裂,咬牙铁齿地扫了眼已被结晶包裹的罪魁祸首,手里握着刀,却因攻击会重新化作毒雾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群该死的畜牲!风场都控制不住!攻击也是让它们重新化成盐气……大爷的!”


    说来悲催,目下寰宇间还没有能够控制盐气的方法。


    这种凝固便作结晶,结晶破碎便又重新归于毒盐气的东西,堪称令人深恶痛绝的耍流氓。诸多人都本着‘惹不起但躲得起’不去攻击,因此无人研究化解之法。


    景元战场征战多年,感知力极强,早在盐气爆发时便拽住身边几位游侠,全部退开。此刻正身处风场之外,握着阵刀,蹙眉细观地上延爬的盐晶。


    那双温和俊朗的眉眼凝重而紧迫地压着,金瞳迅速思忖着来回扫挪过晶层,旋即振亮抬头:“剑侠!劳烦将你所得盐晶借我一用!”


    “你要做什么?!”


    另一风场外的游侠吓得声音都走了调,生怕他因信息差想到什么坏法子,急忙制止:“以毒攻毒不行的啊年轻人!会把我们都赔在这的!”


    “前辈误会。”景元朗声回应,收起金光灿灿的阵刀,目不斜视地盯着风场最中,眸光敏锐而灼亮,“它既能凝成晶体,那么化作最初形体,也并非不可能。”


    翩影本就极信任他,只是正操控着风场不叫盐气漏出,不敢分出手来,干脆催动剑诀勾出袖中盐晶,由剑身承载着如舟飘荡般交付给景元。


    少年迅速伸手取来,口中紧跟着道谢,一刻不停地研究起手中的雪色晶体。俊俏眉尖越攒越低,连带着眼瞳也在转移查探间闪动,逐渐融化般孵出猜测映证的恍然。


    出门这些日子,他多少从其他游侠口中得到了关于“永恒学者”的消息,与在罗浮时的简略听说不同,少年掌握了更加详细的敌方资料。


    例如盐晶不可遭受攻击,与只在晶体与气体间转换的特性。


    结合曜青天风君曾透露的“培育琥珀”与目下情况,景元能够确定,这所谓的“荒化百里”其实就是一种浓缩后的成倍释放。


    所以这种看似无解的剧毒盐气,实际上只需要压缩,就能够将这些可将土地与生灵全部侵蚀的东西,收凝成能够随身携带的晶体。


    游侠们听他简略得当地解释一番,再根据自己所得信息推理,也纷纷赞同点头,表达了自己的支持。


    “但是!”最先出声阻拦的游侠苦恼地皱着脸,也释放风场助力起翩影,话音有些艰难,“这个压缩到底要怎么实施!风场真的能做到吗!”


    “不行还是求援、惊动一下仙舟吧!”


    虽然说的有些太甩手掌柜、有恃无恐,但游侠的顾虑是真切无法涉险的底线:“这里平民多且风沙乱,很有可能会造成自然攻击,让盐气流入平民住所!”


    力量不同导致不敢出手的其他游侠焦急不已,下意识往风场的最大主导者处看,紧张地高声问:“翩影!来得及吗!”


    他本意是问还能够撑多久,是否足够他们求援仙舟联盟,来救援这群同伴,不料没等聚拢风旋、衣衫猎动的剑客出声,另有清越女声遥遥自背后答:


    “来得及。”


    即时,龙吟声起。


    威风凛凛的美丽威灵拧身跃下高天,啸声苍古,云吟术的潺潺水流横扫过四周盘亘的晶体,将结晶连带着盐气都完全包裹。


    在考量云吟龙符能否完全听从自己指令任意回旋,而不是仅仅只有滔天海啸汹涌的少年登时抬眼,惊色尚且在眼底搁留,喜意已将唇角牵起:


    “龙女大人?!”


    窃蓝衣裳的少女仍如记忆中的风姿端华,踏海浪清花而来,信手便引动海潮如臂膀般任意卷拍,将盐气吞没得干干净净,顺风场卷做通天涡流。


    “这小冤家替你报信来了。”故友重逢的欣喜浸润开她本就柔丽的眉目,示意向那只又飞向少年身畔的隼鸟,有意噙笑侧目问道,“是骁卫指使否?”


    景元很快狡黠一弯眼目,和和气气地翘起嘴角,话语却是副心黑做派,眨了眨眼:“啊,若惊扰龙女添你烦心了,那便决计非我指使。”


    “唳!!!”


    黑翅鸢奋力拍打双翅,站上他头顶便不可置信地左摇右摆起来,尖叫几乎能化作实质的声浪,刺穿接天海浪,像在质问这个主人怎么如此见友忘仆。


    然而还没踩几爪,滔滔潮水外便旋绕起一树烈火,那焰光炽明而秾丽,花木根茎般向上缠起,大团大团烧绽出饱满圆美的花瓣。


    “你们两个,这是联手欺负我的造物?”


    绯红跌落的剑光在沙漠里烧出摇曳的红,映入一双朝霞榴火色的眸子里,恍惚那色玫红也变作了燃沸的火焰。


    虽然是质问的话,但笑意吟吟的口吻听不出半点生气,嗤音在话头花开般涌卷着轻出。工匠持剑来,眉目适恣而展:“想不到就剩这么几天,你还真追过来了啊。”


    “景元。”


    ————————


    下章结束该副本,然后回罗浮准备拉时间线进祝祷,这章之后以后再见师父,就不是尘世人的身份了【叹】忽然觉得我比阿胥都舍不得。


    第113章 早别


    有云吟术将盐晶吞噬、抽剥着压缩成块,再加上应星在旁辅助,这些盐气与已经显现的结晶都顺利被压缩成了最初的状态。


    那是一枚可以在掌心轻松握住的不规则晶体。


    粗粝棱角磨蹭在手心,触感是颗粒的钝厚,颜色模样都与食盐几乎如出一辙。头顶阳光一落,便有剔透微绽。


    “借助外力压缩,将盐气与晶体悉数恢复原状一法,果然可行。”


    心中松懈,景元稍微收拢指节,抬首便扬开轻笑,俊朗眉眼间落满明柔暖光,和煦灿灿地弯起来:“数月不见,龙女大人的云吟术愈发出神入化了。”


    “与应星哥的燎原焰花相合作,竟能相生相融,再与怀炎将军联手,难怪孽物军团短短几月便悉数溃不成军。”


    他这话仍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滴水不漏,笑得应星肩头耸动,收敛的剑锋歪了半毫,簌簌跌落了片绯红的火瓣。


    花焰轻飘飘地烧进黄沙里,绽开分散摇曳的灼艳,像工匠喉咙里的笑音:“出门一趟,你也是越发圆滑了啊,好话比往常还不要钱。”


    “好话也是肺腑之言。”


    白发的年轻人笑眯了双眼,神色煞有介事地略微将脑袋仰起:“方才场景足称视见盛宴,焰不熄而水不沸,实在壮丽得罕见。”


    “确实。”翩影撤去芦苇荡般的浅灰风场,也笑吟吟地接话,“水火本相克,虽也有相助益之时,但终究需要隔开。”


    回忆着方才冷艳糅杂的场景,负剑的女性眸含赞扬:“能做到交融却不相侵损,如此默契与操纵力,唯生死至交方具了。”


    “师父谬赞。”华胥适时弯眸而笑,“您的纵风之术也是一等一的精绝,不光压制得盐气未曾漏出,甚至积出了晶体。”


    危机能得以顺利解除,少不得翩影反应及时、以风场压制住四散盐气的功劳,这才方便了华胥与应星将它们恢复成无害原状。


    这虽有模糊其他风系力量游侠的嫌疑,但真相就是:翩影确实要居首功。


    论控风,少女所有见过的人里当属翩影白珩最强。狐人以风作矢,箭无虚发、而剑客携剑,风不常用,却不比白珩差。


    能毫不费力将大片地区以风流接管,甚至旋卷气流、以减缓盐晶向外延伸的速度,这样的精准控制力并不多见。


    “翩影可是我们控风的一把好手!”


    将解冻的学者与雇佣兵捞出来,女性游侠爽朗而笑,高声替好友与有荣焉地声援:“我认识这么多游侠,论剑论风,都数她最强呢!”


    说着,她嫌弃地将手里面色发青的人丢下,恶狠狠地踹了两脚:“都怪这群人渣!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都想得出来!”


    “好在有仙舟龙女与百冶赶来相助,到底水火好淬炼,不然今天可难办了。”


    游侠到底星海浪迹,性子都颇为外向,闻言,纷纷向不属同组织、但也第一时间来援的盟友道谢,带起一声又一声率性豪爽的致谢。


    抖抖衣服褶皱里的沙子,男性游侠拖着面色青紫的学者,也跟着抬头致谢。背后的刀摇摇晃晃,像个小尾巴:“是啊,多谢联盟的两位慷慨相助!”


    “不过倒是想不到,这位年轻小哥,居然也属仙舟云骑啊!不知是哪艘仙舟?”


    他把热情目光投到那年轻人身上,看他红衫白衣飒飒利落,身姿挺拔,气质如藏鞘神兵般意气出众,不自觉便愣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游侠急促去看对方手里威严赫赫的阵刀,错愕如梦初醒的颤抖眼珠从左转到右,最后呆愣愣地定回来。


    景元对视线素来敏锐,便也望过去,对那张大惊失色的脸和和气气地弯个笑,欣然回道:“先前是属云骑军士,列罗浮神策将军麾下。”


    “只是目下蒙受将军恩准、亲长托举,再有翩影剑侠倾力举荐,才能暂休职位,得空游历星海、增长见闻。”


    “原来你就是那个罗浮骁卫?!”


    女性游侠瞬间瞪大眼,又惊又喜:“方才听罗浮龙女提及,我还以为是听错了呢!当初那场令使大战,我可是惦记到现在了!”


    那张因极度意想不到而被惊怔冲作空白,她张着嘴,还在吸气就扬起了嘴角,话头化作激动心情,忍不住用力地拍了下腿:


    “今天真是走运了!”


    令使混战还被星神下场的战斗实在罕见,别说在游侠间、在星海间也是值得叫人刨根问底、追探许久的大事,所以也怪不得真有人念念不忘。


    虽说就是自己合号的‘巡猎六锋’,且平日也常被拎出来作为表率,上受天将肯定、下听民众赞美、中间还有下属不时激昂感叹。


    但叫这群同样随光矢而行的游侠们诧异注视,并惊羡感慨地称作‘煊赫巡猎的仙舟六锋镝’什么……还是有些挑战三人的耐性。


    哪怕有景元打头、华胥帮辅,三人还是在与仙舟文雅含蓄完全不同的话语里被说得心生无措,找了个理由、安排人与游侠们来接援汇合后,便红着耳朵落荒而逃。


    踩着沙漠流陷的起伏一路奔跑,大概是跑远了、心中也觉彼此做了件幼稚事,相视过后便笑得你挨我、我靠你,摇摇晃晃地翻越了沙丘。


    “这可有点没出息了。”


    应星在右撑着些华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嗤嗤发笑。额前碎发轻微抖动着,将头顶烈日都撕碎了扔进眉骨眼底。


    笑话里连自己也没放过,工匠走动得随意,支着同样东倒西歪的少女,眉眼都是压不平的欢乐:“景元,你也不行啊,招架得这么狼狈。”


    “最先拉着龙女要逃,应星哥就别说我了吧。”


    走在另一侧护法似的撑扶着少女,自己也在沙丘里走得左右乱歪,景元一甩红殷殷的发绳,也笑:“好歹我也是个主力,怎么一点功劳没有。”


    工匠欣然抬起下巴,笑得眸子里生出比头顶烈日还明朗的光亮,气音嗤嗤:“我怎么看主力是龙女,你也没少缩她身后求救呢?”


    “求援虽有,逃避却无吧?”他惊气讶声地辩驳,金眸里也盛着快活流动的笑,“再者说,应星哥独抛下我实在太不道义,我险些没追上来。”


    应星随嗤笑翘起唇角,半惬半从容地扬了眼尾,仰面露出俊秀的脸,哼声般道:“正有此意呢。”


    “那好生过分啊。”


    控诉声并不憋屈悲愤,甚至还有些和气的镇定,景元垂了垂眉,无辜又坦荡地向少女去看,笑吟吟地期待:“龙女慈悲,不会抛下我,叫寻不见你们的吧?”


    “嗯?”


    华胥本听他们你来我往,兀自以指背遮着唇,高高兴兴地轻细溢笑,闻言,清艳眉眼弯弯地流转过去,轻讶单音都被温和作了忍俊不禁的笑音:


    “你好委屈啊,景元。”


    “没人要,自然是委屈的。”


    景元顺杆爬得温和且迅速,还适时流露出点失落的叹息,摇着头道:“想不到生死相托数十载,应星哥竟真能狠心将我扔下,实在令人肝肠寸断。”


    “打住吧。”应星伸手就隔空虚指他,像是被气笑了,又像单纯只是失笑,“你现在这伶牙俐齿,可不像招架不住的样子啊。”


    “这可不一样,应星哥。”


    说起来有意思,那些热烈得几乎是将一切粉饰洗干净,只留炽热与好奇的话语对听惯仙舟话的他们来说,有种跨越文明的直白暴击力。


    虽然依旧是那些称赞之意,但换种表达就仿佛换了话,对此类言语的生疏经验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才有三人乱七八糟地逃跑。


    回忆这一番后,华胥又轻短地低笑起来,顺着沙丘坡度往下走,步子难得放任,像个普通人般跌跌撞撞。这如刹不住车的模样,吓得两人再不敢分心,紧紧抓着她。


    “哎!慢些!”


    眼见少女向坡下迈步后,双腿边不受控似的一路跌撞下去,应星急忙去握她手腕,紧跟着一步不敢落,生怕将人摔滚下去。


    景元也握抓住她另一手腕,在坡度极大的沙丘稳住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小步快下,眉眼都惊愕得抬起,下意识看向走在最前的窃蓝身影。


    少女姿态是难得松散闲适,饰在肩头的珠玉坠凌乱,耳坠也缠了缕发丝纠葛,她也不在乎,仍朝着沙丘下的鲜艳湖泊走去。


    论个头,她并不如这两人高,但腿生得修长、站得又靠前,若不是两人时刻关忧提醒着,手里也不松开,保准能被甩下。


    就由她心情轻快地拉着谁往哪处走,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作为持明地位尊崇的真龙,钟鸣鼎食下,会伴随有严苛的礼仪。行停进退、言语举止,皆有专人苛刻地打着尺来仔细要求。


    如同丹枫那般,已然是完全刻入习惯,无论何时都是一身矜贵,哪怕出征时打探消息、扮上普通人伪装,亦有无数人不自觉便巴结谄媚起来。


    那时同队的白珩丢了身上的粗陋衣裳,吐槽说,龙尊打扮得再狼狈也是‘落难贵族’,任谁也不会往普通出身猜。


    这句对华胥亦通用,除却能力,少女便是以稳重知礼作为普遍印象,从来有大家风度、温和周全。失礼失态失控,此生与她不沾边。


    所以目下,无疑是少女心情极度明媚的时候。


    虽说令她心情愉快的点,总能平常得叫景元屡屡怔愣,但少年素来捧场,尤其会以近乎终于得见对方开心的放心与喜悦、来力助华胥的兴。


    但在他开口之前,少女先短促回了头瞧他。


    清润乌瞳很快后瞥,浓热明光亲吻在那张骨相都透着温悯的面容,含着疑惑的情绪:“先前战局危急,没空闲容你回答,但我和应星哥还是想问。”


    “当初在玉兆里,我不是便说瑙日布这里没几日就要收队、准备各自归返主舰了吗,你怎么真追过来了?”


    就算出了门,两人也仍旧保持着玉兆联系,而在华胥的记忆里,景元出行的方向并不顺路瑙日布。


    罗浮一直在航行,因此去到反方向的星球于他们而言,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增添回程时间。而景元首站虽与罗浮方向并不完全相反,但也距离遥远。


    即便是他正好要结束首站位置的旅行,去往下一站,那往目下这颗星球赶也必定得是专程,更多费工夫不说,还可能扑个空。


    这可太得不偿失了。


    少女眸底流露出纤细如缕的不解情绪,景元看得分明,更轻易在多年心意相通的相处下解析明白,凝滞须臾,猝然便失笑:


    “距离得不算远,所以就想来看看。”


    步子也随着坡度平缓而逐渐放慢,他神色悠然:“我下站便要往远处走,再会要费不少时间,因此,想再和你们见一面。”


    他回答得轻松,语声在最后一节话里变得轻飘,虽说仍旧在笑,但本该明快的笑意却如流沙失陷,跌宕出一股弥散的清浅低念。


    应星把滑到身前的发丝甩向身后,还半低着头,就循声抬眼,一双朝霞榴火的瑰丽眸子径直投来,扬唇开了个玩笑:


    “所以,你这是打算一连浪迹个几十年?”


    “也不至于如此久远。”景元舒垂着眉梢轻笑,眼尾温和地挑扬,“但十年定是有的,再算上要追赶的路程,十几年便刨去了。”


    对长生种而言,这时间其实并不算久,但问题在于,华胥和应星都不能算是完全的长生种,因此少年多有顾虑。


    日头毒辣,工匠被晒得眯眼皱眉,嫌弃刺眼就抬手遮了遮,紧接着才侧过身躲开光照,轻嗤着笑应:“是不算短,但也不算什么大事。”


    “龙女和镜流都在仙舟,我们三人时常能见,白珩丹枫也结伴,唯独你一个人出门,不常能见,安全方面就可叫人愁了。”


    华胥颔首表达附和,眸子赞同地移向他,叮嘱了一句早被说烂的话:“没消息肯定叫人担心,你记得保持联系,随时给我们报信,龙符都收好。”


    “这是自然。”景元对上她乌黑清明的双眸,柔和舒展了眉眼,熏风游淋般温煦明灿地笑起来,“龙女在罗浮若得了空,也随时传讯给我。”


    他可以带她出去,自由自在地玩一转,换个地方的同时也换个心情。随时随地,只要有这条消息,他就会立即往罗浮赶,去接她出发。


    纵然,少女大概毕生也不会有这个打算。


    想着,脚下将粗粝沙砾碾踢过的咔咯声渐停,被沙漠环抱的玫瑰色湖泊近在咫尺,三人默契地顿住脚步,立在了这片平缓滩岸上。


    淡绯色因趋近干涸而洇出不规则的盐白,脉络丝缕,拼接出这片无序的花窗,向更深处递进成剔透的秾艳,从高处俯瞰,就像一颗逐渐干瘪的心脏。


    景元抿抿唇,眸光顺势向侧滑,自手臂处往下垂看,从少女衣袖间闪过。


    那视线轻飘飘的,带着点叹息与柔暖,看括下随风勾住自己衣摆与大腿的裙袂,转瞬便掠过,像途径飞鸟仓促卷翼的擦肩掠影,只有看似是不经意的。


    旋即,他松开握着少女左腕的手掌,又弯眯着眼睛笑一笑,表情软和得近乎没有脾气一样,半恳半央地弯眼:“啊,情急冒犯了,龙女大人恕罪。”


    闻言,应星也后知后觉,顺着自己几乎快变成本能的手垂目下看。当看见少女衣袖清云霭雾似的轻游在自己臂上时,触电似的就松开了手。


    “抱歉……”工匠就像是才发现自己握着通红炭火并才感知到温度似的,雪银色的碎发略乱地遮掩双耳,露出一点碎隙下的红得,神色有些不自然,“我也未曾注意。”


    感受到两腕被小心握紧的力道接连撤去,仅余下两段不同的温热与绯红指痕,华胥低头,没挂在心上,轻慨道:


    “都说是生死相托多年,战场都以命相护多少次了,不讲究这些。”


    眉目半无奈地莞尔,少女轻笑着在半空摊开手掌,姿态大方舒然:“若觉得过意不去,那往后提醒一声,我对你们冒犯回来就是了。”


    说着,她也从善如流地伸手去握两人衣袖下的腕,迅速得叫人反应不及,当真出奇制胜地将两人一手一边地抓住。


    景元下意识僵住了,身体本能反应是收手躲开,但与大惊失色的应星一般没能躲掉,或者说,他们都躲得太晚、且躲避得心太不诚。


    少年意外地高扬双眉,鎏金眼瞳随睁大而略微缩放,怔怔凝定在她含笑如昔的面容上,错愕难定。


    呼吸不自觉就在交替间放慢,唇齿如同被塞了团粘堵的空气。潜意识里的纷纭字句飘来荡去,哽喉许久,最后化成一句猝然泄溢的笑:“……这下可是大意愣神,逃不掉了。”


    俊俏面容被笑意荡漾出些许无所不应的柔和,眼下泪痣暧睐,弯得像世上最弧软的弦月。


    景元故作无计可施般无声地“哎呀”口型,略后仰地歪头,作投降认输状,轻而长温煦嗯声:“我任龙女处置。”


    “你认罪伏法还挺快。”


    被如受火炭的烫触激得工匠差点把手抽回去,极力稳住动作若无其事,应星双唇将启不启地顿了顿,眼底摇撼激涌的惊异闪烁被强压着平息下来,侧目如此低笑他。


    景元向来和他拌嘴,别说脑子,与生俱来的语言系统都已经习惯、增添出了脱口而出的本能,笑着就要损回去:


    “应星哥不也是。”


    工匠眉头一挑,还待说些什么,转移一下手腕处的注意力,就叫钳制他们的少女打断,幅度轻小地拉了他们一下:“这么说,我还真有罪问你们二人。”


    “什么?”


    “黑翅鸢啄指挥舰的窗,发出声响后又躲起来,有意吓唬人呢。”


    “吓唬了你还啄窗?”


    应星精准挑出了重点并在话中排序,神色怪异地挑眉,像准备收拾熊孩子的家长:“飞出去一圈,还真把翅膀飞硬了。景元,你平时都喂它什么啊。”


    “大抵是来时听见你们皆在此处,觉得有恃无恐。”作为现主的景元很快摸索出造物大胆的原因,“因而便连指挥舰都敢冒犯,边藐视军威,边记仇龙女了。”


    少年安抚似的向华胥舒展神情,笃声笑道:“回去我定好好教训它,龙女身在指挥舰都叫它坏心欺负,我必不包庇,也欺负回去。”


    “趁这几日,我再给你修修。”打开玉兆清点自己目下有的工具,应星了如指掌地看他一眼,“围殴系统准是让它钻着空子了。”


    看他们尚未见面就已然总结判断问题,并对症下药,因倍受偏爱而常使造物悲愤惨叫的华胥莞然浅笑,试探着道:“如此,我可置身事外了?”


    两人毫不犹豫,当即信誓旦旦地道:


    “保管不叫龙女费心。”


    “你放心交给我们就是,不会再叫它来欺负你的。”


    ……


    等离开那片绯红湖泊,带着景元集合在营地,见过既阔别也记忆犹新的怀炎将军后,正逢夜深转凉,明月高悬。


    目无军纪的黑翅鸢被景元和应星联手押进了指挥舰,正惨绝人寰地尖叫着、准备接受三次系统改造,悲鸣凄惨得胜过大漠里的鬼哭夜风。


    戈壁沙漠里最不缺乏这样的哭声,这是风声穿过雅丹地貌发出的呜咽,最适合沙漠夜间的魔鬼城,是慧骃装神弄鬼、结果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自然现象。


    华胥畏寒的毛病在丹枫精细调养下好了许多,因而也没那么怕冷,找了个地方,在被风沙磨平的石头上坐着,眺望整座营地。


    月色照沙成霜色,清冷冷冻了满地,仿佛那些打在身上堪比刀割的沙粒此刻都是薄弱雪花,半点杀伤力都没有。


    她看见朱明指挥舰里走入红发的将军,值守云骑的兵刃闪出刺骨冷亮,仿佛由冰髓凝结。


    月光似乎就有这种奇特的魔力,能将最不祥的兵器模棱着镀上最出世的肃杀,凶煞气被清亮洗去,淬成一种没有情感的凌厉。


    身后响起漫步靠近的沙沙声,足音不紧不慢,甚至有种太随意、会走三步而后因不慎摇晃着退半步的感觉。


    “龙女。”


    剑鞘与衣摆轻拍,银边紫袍跃入余光里,在她转头来看时曲膝坐下,化作一张英气而成熟的脸,熟稔呼唤着展眉。


    没等华胥问候,翩影半侧身方便看她,腰间酒瓶清脆撞上了剑鞘,叮铃铃带动一阵你来我回的磕碰,引出振玉剔透声里的一句:


    “今夜我们便打算启程了。”


    话音落下,少女眼瞳有一刻清晰的停定,连带着即将启唇说些什么的亲善弧度也霎时凝住,盈满措不及防的意外。


    纤浓的眼睫簌簌卷着层月霜,清冷冷的落入墨色眼瞳里,星辉般在虹膜上破碎四溅,荡开如羽翼收敛的低落。


    聚散终有时,这很正常。但她本以为多少还有几天,没想到游侠们会离开得这么急切,今夜立即就走。


    “是有些仓促了。”自己接上自己的话头吐槽,翩影还如往日般悠朗笑着,点了下头,“但巡海游侠就是如此,来去都匆忙得很。”


    性格洒脱的人在离别时也不含糊,这点华胥早有领教,那些依依不舍、话不知何起的告别拖沓而悲哀,以恣意闻名的剑客从来不会如此。


    执手相看泪眼不适合华胥,更不适合翩影,所以剑客只是坐在她身边,噙笑说:“我们会前往下一个星球,与其他游侠汇合,追猎逃入红头鸢星云处的永恒学者。”


    月光淋满身,女性英气到模糊性别的面容还在笑,时间令她将过去乘风遨游的轻狂凝聚起来,变成永不因何而破溃的从容沉着。


    剑客现在能更加游刃有余地穿行山海,带着那身属于旷野、属于芦苇荡、更属于生命的浅灰,飞鹰般振翅,羽尖悠然擦过身边的景色人物,自由地打招呼。


    于是华胥轻轻牵动唇角,比暗夜更深也更温柔的墨色晕开一粒月辉的碎片,化成波光般粼粼的箔屑,像是迷惘消融、已经猜到了下文。


    少女唇瓣扬开浅淡的弧度,不自觉轻缓了声音:“红头鸢星云在另一处星域。”


    “对。”剑客笑着点头,伸手向腰后熟稔地解下酒瓶,“赶路都得好一段时间呢。”


    瓶口被指尖挑开,涌出一阵辛冽的熟悉酒香,翩影举目向天空那遥不可及、又似要侵吞而来的银灰天体,银灰的眼相似极了苍灰发冷的月:


    “所以,我们大抵是没有下次见面了。”


    酒水被倾倒入不知从何而来的酒杯里,流声哗啦,和着那句如谈论天气般平常的永别,簇拥着快溺水的明月漫上了杯口,在指腹边徘徊依偎。


    “我已近知命之年,目下罗浮前进的方向,与红头鸢星云毫不相干。况且追猎范围广大,十余年时间是必然是倾注进去的。”


    她的话音还是很轻快,神色也没有悲苦难过,更像是一种明朗的释然,泰然笑着舒展五官,向少女递来辛冽满杯:“因而说往后再想相见,怕是再没机会了。”


    银灰如尖晶石的眸子落满几乎同色月光,属于孤明的冷寂被翩影本身的情绪融合得干干净净,也成了泓恣意的快活,衬得她浑然像个坐在云端饮酒的潇洒前人。


    分明都在沙地上好好举头望月,剑客却如正在半空自斟自饮,而后发现了某个有缘人,不光不吝啬地赏了个回望,还笑盈盈地遥遥举杯致意。


    “来,君莫笑。”


    剑客舒朗悠然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对她手中微漾的明月轻碰,激起人间月影的涟漪:“我特意从仙舟行商处购来,仍是最烈的那种。”


    “……师父。”


    杯壁稍微有些冷,华胥拿在手指尖,看得见月影在自己并不平稳的手臂里微微摇曳,半叹息着笑而摇头:“我恐怕只能尝出苦味了。”


    “为何呢?”


    淡然甚至有些猜探发问的剑客望着她,注视的目光深长悠然,还是那样温柔又信任,仿佛欣慰,年轮似的一圈圈绕卷出喟然。


    华胥感受到了这段目光,恍惚又觉隔世经年,指尖不自觉蜷缩一下,蹭刮到杯口边沿,才轻声答道:“……我苦春短。”


    安静又笼罩了这方寸之地,好像这句话也挺让游侠不知如何回答一样,过了许久,翩影才笑出声来。


    牵动记忆的连笑哈哈几声,剑客将自己的杯子转了半圈,以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轻拍珠玉坠饰的肩头,音色如风流慢淌过:“龙女啊。”


    “不苦夜长,又何苦春短呢。”


    这话有意思,易解又不易解,而少女大抵是没完全听懂的,所以疑惑了半秒,就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地抿唇发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翩影等着她笑,从流动的夜风里诊脉似的探出几缕心律波折般的轻颤,自己也干脆跟着乐,半天了,才听少女问:


    “夜很长吗?师父。”


    “……”


    恍然又有画面从眼前飞快闪过,剑客如尖晶石的眸子凝忖着眨一眨,又舒然扬起笑,光彩悠扬:“大抵吧,我是觉怎么也算不得不长的。”


    暗夜自然是漫长无光的,一如目下洒脱的告别,也是潇洒得极度可恶。


    在拿起那块二十年前的珍贵刻物、要少女兑现当初解惑刻字的诺言时,剑客觉得自己真是独绝的坏,但也还是未改主意、照旧这么做了。


    她用剑鞘在地上照猫画虎那两颗圆转字迹,缓慢拐着圆古的笔画,耳边适时响起了来自老友的怨愤与不忍。


    长生种的女性在脑海里闭上眼,像是光想象都不愿面对如此场景,忍了又忍,对方半控告地抬手,吸着气说:“这是对长生种的残忍,翩影。”


    寿命的参差,大多都是长生种更不敢提出和面对,反而先会离开的人才最释然,甚至还会安慰因悲痛流泪大哭的友人,笑着说没关系。


    这都好歹有宽慰安抚在,翩影居然单刀直入便是句“你好,永别”的话,别的不论,差点听得长生女性气晕过去。


    “你太可恶了。”尽力克制着眼前的发黑,女性掐着自己的人中,胸口剧烈起伏。


    而剑客那时大抵是把心肺全数掏出来,泡进随身的酒瓶里了,答得更是不顾他人死活,洒脱得好像自己寿终后,所有人都不会在意似的:


    “生者皆有如此一遭。我师父都曾说,若非是在人生最后十几年里遇上我,未来还得替我这徒儿处理后事呢,目下就是最好的了。”


    翩影解渴似的喝着酒,眉眼里年轻时的恣快又冒了些头,一副自由自在的轻松畅然,没头没尾地感慨:“人这一生,若能遇见能为之付出一切、哪怕性命的存在,就是件极幸运的事。”


    “你的徒儿也有是吗?”长生友人被她的态度惹恼,大概是想到了生命里曾遇见过的某个同款混蛋,语气有些生硬,眼神也是责幽的。


    “毕竟执兵戈者,都有甘愿染血的初衷。”剑客倒也不在意,还能乐着跟友人碰杯,“就算不再于世同行,我也会目送她,行走在属于她的命途上。”


    “至今为止,她都是这样的做的。”


    友人听了这话却更为恼怒,但也没扫兴,恶狠狠地撞剑客酒杯,咬牙切齿:“少来化成星星看着你那套!长生种最不信这些!真要有鬼怎么不见来入个梦!”


    “把事都丢下!一句会看着就完了,生怕累不死活着的人!”


    女性怒气冲冲,眼睛都气红了,酒也不喝了,径直把杯子狠狠压在桌面:“等她也走不下去、不走了或者把路走绝了!你就好看了!”


    辛辣四溅,酒水明晃晃迸散在桌,剑客不怒反笑,仰头向友人扬起信任而欣乐的神情,笃定地悠声道:“她会一直走下去的。”


    “衔烛者,不苦夜长。”


    ————————


    还记得我说,翩影师父知道得比大家想象的还要多吗【小声】我在这里再度印证了!


    第114章 劝酒


    君莫笑。


    曜青仙舟求药启航时代,便深受住民喜爱的古国名酒,因入喉辛烈,常被仙舟人在会友与送别时取用,因此也被称作:“金兰酒”。


    当然,这是好听的叫法。


    取“醉卧沙场”一诗为名,素出奇侠的曜青人,根本就是以永别送行为目的而酿酒。就算添有意气相逢,那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生死共赴。


    酒本就是可代人言的情绪容器,何况是在战火里流传至今的烈酒,其早在从不缺乏壮烈赴死的年岁里成就,永远与生离死别相挂钩。


    或许也正是因此,于这场再也不见的离别里,翩影才会选择与徒儿分饮君莫笑,以这辛冽如烫砂灌喉的酒,为她们的最后一面画上句号。


    巡海游侠不会停止脚步,翩影也会与同伴们继续追猎,随星舰消失在天际尽头。


    但在离开的最后一刻,剑客与少女做出了约定,压顶的灰冷透月凄寒,见证了留待到几十年后才能实现的约。


    犹记得剑侠腰佩轻剑,立在凄冷月光之下,笑容将惨白冷华都渗化作释怀的明亮,一派浩浩明朗:“我最早接触的仙舟诗文,是我师父曾唱过的《拟挽歌辞》。”


    “六百岁寿命即将终结前的时日里,她常唱‘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这词,且只反复此句。”


    恍惚有记忆纷涌,翩影银灰的眸子泛起怀念又失笑的光彩,后又快活地抬起,扬扬眉:“看过全诗、了解其意后,我便更觉这句无趣了。”


    剑客说得轻巧,像只是交流自己对诗文的不同喜好,但随话音提及此,华胥才陡然就眼前女性的年龄记起。


    ——着手恩师后事的剑客,那时其实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少女凝滞地顿了顿,属于诗文的字句在脑中清晰滚过,话音在喉间反复来回几转,才了然叹息:“……师父喜欢‘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对吗。”


    “龙女果真了解我。”


    翩影旋即朗笑起来,眉眼欣然:“荒草茫茫,白杨萧萧。人生快意一场,即便至尾声落幕,也何必如此凄凉呢。”


    “我只要一句,‘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便好了。”


    这是重隐晦又明晃晃的示意,剑客笃定徒儿听懂了,语声里说得温和又信任,像个极有主见、且只是在离开一趟前闲聊几句的长姐。


    不需要什么回应,好似只是眼神交汇的刹那里,该传达的与该应答的,就都有了承接。


    那双银灰眸子含笑望着自己,虹膜上划过自发间挣绽的银霜色,流转得极快,飞星似的便流逝而过。


    它遥遥从天顶越过地平线的尽头,逶迤着几乎看不见的弧尾,逐渐被时间褪下夺目的璀璨,待再次隔世经年地跌入双眼里时,早已掠过二十余年的岁月。


    春花烂漫、簇颈妆颊。


    乌黑眼瞳顺掀睫而抬起,将手中银羽长簪缓慢捻转,树内盈盈粉光将翎羽吻镀上银红,她看着,忽在裹拥周身的暖意里飘远了思绪。


    现在是星历7398年。


    是距支援朱明后过去的第26年,也是这支翎羽簪被原主分出其一、转跟着华胥的第26年。


    她曾经为之凝眉不展的饮月之乱,在本该爆发的时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距今已风平浪静19年,无惊无险。


    仙舟还在行航寰宇,少女还会偶尔收到来自师父熟稔的问候信息与礼物、收到来自景元的趣事分享与纪念品。


    看到剑客来源地不同但都印着美丽风景的明信片、点开少年为自己精心录制的各地风景,好像他们在外闯荡,还带了她一道出门去。


    各得其所,这样就很好。


    半倚半躺地想着,少女完全陷身在繁丽夭秾里,看清茂桃雪拥绒的压了满顶,生机盎然的绯粉灼灼而绽,绚烂如锦绣所织就的芳菲缎。


    枝叶碎隙间的天幕被染成旖旎紫粉,依稀看得见桃源郊这的铺绵十里的昳丽花林,浅碧深红的秾色如梦似幻。


    春天不适合离别,所以她收到了三条发信人不同的好消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喧风和煦的柔暖明媚。


    永恒学者追猎结束,游荡寰宇十年的翩影要定居段日子,据说那是个春日长久的温暖星球,山清水秀,正好有不愿再跋涉的长生友人在那,能厚着脸皮去蹭吃蹭住。


    景元则在行侠仗义中结识了其他长生种的朋友,二人目的地皆不完全固定,奔赴地点都很随机,因此可以结伴同行起码三十年。


    而以持明族务出差陪同、顺道游山玩水的丹枫旅行愉快,在异邦城郭里走过一遭,还帮商会无意间谈成了桩大买卖,正在携带礼物回程的路上。


    这就是最好的。


    听着远处淌涌的汩汩溪流,水源跌宕出极轻快灵动的声响,似琉璃玉瓷的相互迸溅,舒适而悦耳。


    习惯性捻动羽簪的动作逐渐变慢,不知不觉间,华胥慢慢闭上眼,宁谧思绪落入深浅夭秾里,陷入了泛着桃李甜香的浅眠里。


    没有人打扰她,少女就这么沉浸在满是葱蔚洇润的韶美梦境里。远处是脚步如鸟雀飞蹦的紫衣狐女,正哼着曲在溪边坐下。


    挽着衣袖脱去了鞋,狐人试探着踩上石头,嘴里发出细小又欢快的“呜呼”声,而后便直接踩进溪水里,拔腿跑得哗哗响。


    犬科动物的特征让她难以抑制地兴奋起来,试探结束,便撒欢似的这踢一道水花、那扬一帘水幕,抓捞着顺水而流的桃瓣玩。


    蓬松狐尾在身后翘起,摇摆着活跃节奏,尾尖都跟随弧度在左右方向来回卷勾,心情好得完全溢于言表。


    “哎!”


    忽而,狐人惊叫着猛地扑捞下身,溪水被冲击出高扬的浪花,劈里啪啦砸了满水面。白珩不理会,睁大眼,表情都在用力地抓住了什么。


    溪流被剧烈拍激出水花,她后缩着脖子,径直将手中挣扎的滑腻举起,雀跃地高声叫道:“啊!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被刻意给人捞取食用的肥美鱼儿拼命扭挣着,在半空甩出藏虹隐绚的水珠,奈何被狐人死死抓在手里,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


    “镜流!小阿胥!”狐尾晃动得堪称兴奋,白珩回头高举着鱼儿,如同献宝,眉开眼笑地在水中蹦跶着招呼,“你们快来看呀!”


    尾音略尖的话语震入熏风潺潺的空气里,惊起水边桃树的窸窣轻动,隔了半息,浓雾般的浅粉里探出只手,按在延伸的树梢上。


    五指纤长,白皙如瓷,拇指处环着圈细金闪熠的淡蓝,顺惯性从小臂上滑落只净繁银镯,“珰”地撞在衣袖的坠子上。


    “嗯……”


    繁荣桃夭里传出少女被枝叶掖压住的声音,带着睡梦初醒的低慢,略微有些懈怠的拖延,难得慢吞吞的温缓:“来啦。”


    冠顶粉瓣柔薄在尾音落下后摇曳几折,垂下一双被树皮压出红印的腿,顺势瀑流似的曳下暖旎里唯一清透的窃蓝。


    衣饰琳琅摇动,碰撞出溅玉银鸣,清脆得像是房檐下的惊鸟铃,不过没惊飞鸟,倒先吸引了坐在歪斜桃枝上的镜流。


    剑士凭借探横水面的弯枝稳坐,不摇不坠,手里理着白珩流苏缠乱的外套,正是能将捉鱼的狐狸和午睡的龙女都瞧见的好位置。


    水纹粼粼的溪流倒映出青金石色的身影,垂腿坐在粉霞之下,色调冷厉得与春枝格外对比明锐。逐水的花瓣搅乱了她的倒影,模糊了面容,却仍看得清女性唇角的弧度。


    镜流轻巧从枝上跃至溪边岸,姿态挺拔如敛锋入鞘的利剑,口吻含笑:“白珩,我记得你说,今日绝对会忍住,不下水摸鱼的。”


    “啊?”


    狐人刚欢天喜地上岸,正赤脚踩着满地茵茵落红,举握手里仍有挣扎之力的鱼儿跑过来。听她这么一说,快活神色尴尬了几秒,又很快笑起来:


    “哎呀,这个没关系的嘛!”


    她小腿还沾着水未干,花瓣被风吹拂过来就贴在皮肤上,鳞片似的疏密分攒,即便有狐耳狐尾,整个人也像极了一尾自林泉里跃出的孔雀鱼。


    “这条鱼真的特别好!应该是今天新投放的,刚刚游过来,比上次那条有劲得多!我差点没掐住!”


    华胥自树间跳下,发尾衣角勾在花团如绒的枝梢,簌簌卷落一串花雨,淋漓了她半身,飞旋着蹭上她弯盈的眉目。


    少女来向狐人迎接,目光将对方手里有些半死不活的鱼儿打量过,不禁为这几乎得双手托捧才抱起的鱼稀奇:“这鱼若烤了,得将应星哥也叫来才吃得完吧。”


    “还有你带来的那些糕点吃食。”镜流从狐人手里接过鱼儿,将硕大鱼身捏得稳稳,音色浅有笑意,“今日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白珩叫这玩笑冷得瞪大眼睛,晴蓝眸子愕讶一秒,后仰的脑袋旋即前倾,张牙舞爪地大怒:“可恶!不许用这种幽默损我!糕点是用来下酒的!”


    “糕点下酒?”


    华胥略疑惑地瞥望放在地上的背包,探寻的目光从鼓鼓囊囊的半开口里窥见一角油纸包,似明非明地确认道:“白珩姐今日带的是甜酒吗?”


    “对呀!”因手上还有余水,狐人就兴冲冲地隔空遥指包里的白玉酒葫芦,踮着脚尖跳了几下,“从玉阙来的琥珀光!这酒用糕点配着才最好喝呢!”


    “小应星有事要忙,就咱们三个喝,所以我留了点方便下次聚。这次带着一坛,咱们全部喝完!”


    镜流本还在联系桃源郊烤鱼的后厨人员,手中玉兆方点下去,就叫这破天荒的罕见量词哽得愣住,红眸茫疑:“一坛?”


    “哼哼。”狐人得意地仰起头,尾巴也得逞般骄傲地甩了甩,“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上当了!镜流流!”


    “琥珀光可是最会骗人了,口感甜得像蜜酿一样,但比君莫笑还容易醉呢!”


    拍进少女召来的水流里发出“啪”的激流声,洗着摸鱼的双手,白珩美滋滋地搓揉十指,摇头晃尾:“我就带来一坛,多了小阿胥就得叫人抬咱们走啦!”


    “竟然这么易醉?”


    镜流也是千杯不醉的斗酒名人,君莫笑这等烈酒也能面不改色地饮下,目下却不禁被这酒的醉人本事讶异,冷艳五官被意外充斥成明晃晃的奇异。


    剑士移目向那只被糕点包围的白玉酒壶,石榴红的眼睛半恍半期,微妙声音中流出些轻笑:“那倒是我大意,以口味论酒劲,小看了这琥珀光。”


    “我也以为这是果酿蜜酒那类,喝不醉。”清艳面目里流露出惊奇,半愕半恍然,少女扬眉轻慨道,“原来当真有不辛烈,也最昏人的酒。”


    “毕竟琥珀光可是全联盟最醉人于无形的酒,千鸾将军这个曜青数一数二的酒豪,也最多就灌两坛,喝完人就趴了!”


    揭起曾是邻居的现上司短来,白珩也是相当不客气,三言两句就抖个干净,说得铿锵。狐人把背包提起,用膝盖顶着拉好开口,解释道:“我算过了,用汝瓷束口细瓶算,一坛有四十五瓶。”


    “我带的是咱们在流虹街做的仿花瓣斗笠杯,一人一杯,差不多两三回合就结束了,所以一坛大概也就三百多杯的样子。”


    间歇猛力甩尾的大鱼没撼动镜流的手臂分毫,剑士姿态岿然,裂冰似的嗓音随眉眼弯和,颔首道:“一人百杯,正好。”


    “没错!”


    白珩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喜得狠一拍手,满是心意被点出的眉飞色舞。她兴致飞扬地冲桃林后挥手,迫不及待地招呼:“走,我们还去那边的泉池里喝!”


    “听林泉渡水声,拍坛痛饮,畅谈话本!”


    狐人在原地跟着声音节奏扭两下,将装满食酒话本的背包宝贝地抱在怀里,嘿嘿笑几声:“想想都快乐!”


    她还赤着脚踩地上,鳞片般的花瓣干瘪地沾在小腿,连着脚上都被粉白薄软贴满,鞋子歪在溪边的石头上,跟高兴到打算就这么走过去似的。


    浑身轻松的华胥有些无奈,低垂的目光从遍染浅红的草地抬起,温和弧度多出些无计可施,便在狐人跟前转过身,半回头道:“那我背姐姐过去吧。”


    “?”打算去穿鞋的白珩俨然没想到少女会提出这个提议,狐人愣了半秒,旋即惊喜地精神一振,耳尾同时振奋起来,“好耶!”


    敏捷跳上少女背后环住她的脖颈,白珩把背包拎在右手里,看不远处的镜流提走了自己的鞋子,便高高兴兴地一抬空闲左腕,指入林间:


    “出发!”


    此地处璇霄京洞天,所在僻静,是供人随心垂钓捕鱼、悠闲玩乐,好体验闲云野鹤生活的地方,因此才被赋名作‘桃源郊’。


    璇霄京开放时,这里还没有任何建成,桃源郊只是百花齐放里并不起眼的小小提案,只因瞧来好玩,所以才被华胥翻出来,挥金投资。


    少女本没指望桃源郊能赚钱,都做好了用钱买高兴的准备,不想此处极受人喜爱,居然也成了璇霄京的招牌之一,因此她多少得到了些特权。


    比如,获得几片上好区域的拥有权。


    ……


    从山涧瀑流而下的水源蜿蜒,在形似山峦层叠的岩石间曲折,淙淙漫过低铺的青石。小岩峦高低耸立,将汇聚的泉池裹拥在中。


    花荫青岩交映生,一泉灵透,天水两片胭脂色。


    熟门熟路地坐在泉边平整青石上,白珩利索地把腿放进水里,清凉气顺着没入水下的小腿爬进骨髓,驱散逼近夏日的热意。


    “哎呀……”


    她仰头闭眼,眼皮血肉透光照出的熟橘色被桃花浴成淡绛红,在视觉里细碎地发亮,睁开眼去看,果然是树荫间发光的空隙。


    “咱们好久没来这了。”


    白珩歪头,耳朵跟着一边倒,疑问的眼神从身侧剑士与对面少女身上依次游过:“上回,还是小景元回来那次吧?”


    “是那次。”镜流拿稳了酒葫芦,将琥珀蜜色的佳酿添入杯中,“阔别此地日子当真久了,算算景元上次回来,都有快十年过去。”


    剑士半低头,眉目褪去冷丽,淡淡噙着笑。眸子关注着三盏杏花粉的斗笠杯,像三团舒展绽开的桃花:“下次若再见,好好试试他的酒量。”


    “那肯定的!”白珩一掌拍上自己大腿,斩钉截铁,“我上回光顾着拉小应星喝!喝得双双断片,太失策了!”


    “我就该带着小应星一致对外!好好喝小景元个天昏地暗!”


    狐人说得豪情万丈,慷慨激昂,华胥曲腿半盘,稳稳坐定在泉池中的石上,下巴垫在曲支的膝头,安安静静地笑听,并不插话。


    水流包裹着托载杯盏的平石分绕而淌、又打着旋远走,将斟酒碰杯的声音都以“叮咚”泉响收噬,顺势吞卷下或残或整的桃花。


    等到白珩终于将自己迫害弟弟的邪恶计划策谋完,嘻嘻哈哈地饮尽杯中琥珀光,就顺手从包里摸出本精装书,前倾身体要她们也凑近。


    “来来来。”


    仿佛地下工作接头般神秘,狐人招手,在这个绝对没有第四个人的地方,和她们头挨头地说悄悄话,将书本抱在怀里,眸光是隐隐迸溅的兴期:


    “《云州列传》的同一个作者,我从书肆里抢到的限量款!”


    镜流压低眉尖,打量起书封笔走龙蛇的字迹,思忖的神色在眸底缓慢循目光游转,变成不确定的询问:“是上新的衍生番外?”


    “不是。”


    白珩摇头否认,把拆封的书给她们翻开展示,语气抑扬顿挫:“这是另一本剧情,天降竹马未婚夫!还有我们曜青的表白名句在里面呢!保证好看!”


    她双腿在水里踢出波荡不断的涟漪,期待地看着两人,一副等待她们随时提问、并盼望着两人一起入坑的模样。


    华胥不陌生这个笔名,书肆里没少这个名字的著作,但她不曾拜读过受人追捧的《云州列传》,因此很快从主角姓名处收回目光。


    清润黑眸的焦点重新放回狐人满怀信心的面容上,抿唇想了想,少女还是先关心起这个更让她感兴趣的问题:“曜青仙舟的表白名句,是哪一句?”


    “越人歌啦!”白珩答得不假思索,飞快翻动着书页寻找,“我们曜青最广为流传的表白句!就是这个‘山有木兮木有枝’!”


    纸页喧哗,频率快速,和鸣着泉流,几乎把狐人的后半句话淹没殆尽。


    镜流就在这喧闹里自然抬眸,直直望入对面的纤窈浅蓝。细密长睫下剔透出两颗秾艳欲滴的鸽子血,如入墨似的交汇半空。


    须臾,剑士唇弧微扬,仿佛水墨丹青里最炉火纯青的留白:“心悦君兮。”


    “……君勿知?”


    “坏蛋!”


    白珩当即为少女的回答凄厉尖叫起来,手里的书也不翻了,惊恐绝望地原地抓狂:“这就从双向奔赴变成秘而不宣了!怎么可以这样!”


    “开个玩笑啦。”脑中突如其来的恍惚如雾消散,华胥随之弯盈起清艳眉目,莞尔道,“原句是‘君不知’,我看过的。”


    甚至不光看过,她还学过。


    说来这是久远时间过后、二度翻浪的心血来潮。昔日在听老师讲“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的越人歌时,华胥正好和交情不错的同桌对上视线。


    学生时代的人总是爱犯坏的,尤其在和关系不错的人对视之后,胆量和不正经便如雨后春笋般节节高升。少女那时灵机一动,提笔在课本圈划,将“不”字改作了“勿”。


    因成绩优异,华胥上课时常被老师重点关注,为人严正的中年女性扶了扶眼镜,端走她的教材仔细看过,却以为她是在玩改字变诗,甚至以此对学生进行了讲解。


    说,这二字奇妙的很,分明都有拒绝与否驳的意思,但在改动过后,会从“多情总被无情恼”的哀怨,变成晦而不谈、隐而不发的苦涩。


    这样课堂玩闹被误解,还能白嫖一通夸奖的事件不多,所以潜意识伴随着《越人歌》的字字句句,将此事记得清楚。


    听完这番解释后,狐人总算是从疯狂制止里缓过了劲,踩着水底青石半起身,大半条腿都浸入水中,拿毛绒绒的脑袋顶她,只在咬字间愤愤用力:


    “那你也是小坏蛋!”


    她边说边痛苦道:“这故事本来超级曲折,有情人终成眷属多不容易!中间的雨摧花折、花覆旧痕已经很痛了!再不可说就太过分了!”


    完全符合中式审美的信息关键词钻入耳中,半闭着眼乖乖挨对方顶脑袋的少女蓦然睁开眼,眼底满是探知的疑询:“什么雨摧花折?”


    “是里面的一首诗。”


    狐人郁闷地呜咽了几声,仿佛凄惨得不忍回顾那故事:“是写春末下雨打落了院子里的花,花瓣覆盖了男主离开时的足迹,而女主点着灯唱定情曲,怀念当初。”


    “你看。”


    她又坐倒回去,哭丧着脸翻开夹有书签的那一页数,把特意烫封好的海棠花签取出来,指着白纸上印刷着的一行字迹:


    空庭漏雨杀孤春,苔径丹花覆旧痕。


    灯骨不堪一金剪,隔窗谁仍唱越人。


    属于仙舟的古老字文一笔一划地刻入眼底,仿佛正在被谁于石壁凿刻。每一笔画隽下,都会在笔尖倾泄出流沙般的灰尘,堆积成翻越不过的山海,一重峦便是一千年。


    华胥忽而有些怔忡,感到意识被清醒地分剥成两半,失神的雾花蒙在视野间,思想再一次无法控制身躯,陷入了迷惘无思的虚空里。


    刹那间,眼前好似真有烛火飘摇闪过,被一只握着剪刀的手斜入火苗里剪挑。那簇半明半灭的昏暗烛火被断去拖赘,立即重新光明起来。


    可光亮凝实过后,便是头顶花叶里被筛碎绞乱的光斓,淋漓在头顶、肩膀与腿面,再悉数摔跌进活跃灵动的泉水里,闪如星鳞。


    那种生于寂寥的怅然若失又在胸腔里弥涌,像卷起黄沙的风,淅淅沥沥地起,却不叫她看见任何足以拆析的线索。只能如半梦半醒地伸出手,隔着距离去描摹那触碰不到的轮廓。


    “……这也太遗憾了。”


    微不足道的低哀在眼眸的轻颤里被消磨干净,在徽墨般温明的虹膜上浮游出淡粉光点,半个呼吸倾洒的时间里,华胥重新嫣然舒展了眉眼:“字句皆哀啊。”


    “是吧!”


    狐人找到知音般凄声附和,半哭不哭地端起斗笠杯,极其入戏地抽着鼻子,惨痛地抿了口酒:“最后那句‘谁仍唱越人’真是最痛的刀!明知故问才最难受啊!”


    大抵最近都在为这本故事而喜怒哀乐,白珩一把揽住镜流肩头,抱得剑士面不改色地摇晃了几下,声泪俱下地便开始了给华胥的剧透。


    少女性子怪,要听完故事才肯去看故事,没有信息掌握在手,她总是不大乐意放心翻开。


    就像在战场时一样,仿佛这身为韬略士的谨慎习惯,就是来源于她这总要破掉些未知的真实性格,不掌握首尾便毫会无安全感。


    幸而镜流也无所谓剧不剧透,唯一浏览过全文的狐人便就着酒,大肆发挥自己能说会道的本领,拍腿拍手拍泉池地比手划脚,助兴惊堂木似的“啪啪”发泄情绪,讲述得滔滔不绝。


    镜流坐的位置离她近,就负责掰着点心投喂她,在白珩咀嚼时与华胥谈论猜测。而少女只倾身便能触及酒杯,便负责随时添酒。


    直到胭脂色的泉池从桃红被晕染成晚霞灿燃的朱砂榴火,被内嵌了折叠空间技术的酒葫芦,都所剩酒水无多,言笑晏晏的欢谈才放慢下来。


    “……来!”


    蓦然,满面酡红的狐人大着舌头,挥手哗然拍砸向水面,激起一扇浪花的同时,人也弹簧似的站起来。


    “小心!”水中央的华胥放下杯盏,立即踩入泉中捞她,生怕已然烂醉的狐人不小心脚滑跌入水里,忙紧张虚护住紫衣的女性。


    浸湿的衣裙轻盈漂浮在水面,随活水的流动微曳,如菲薄翩跹的鱼尾,少女放了一半心,半叹息道:“白珩姐,现在你不能乱跑了。”


    “不要紧张!”


    到底还是失算,喝得酩酊大醉,狐人慢吞吞地伸手在她面前晃晃食指,又傻乎乎地开始乐:“我这辈子喝的酒,比别人喝得水还多,摔不下去!”


    醉态明显,字音都开始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拖长调,白珩却还笨拙地活动着自己的四肢,端起自己宝贝的玉葫芦:“来……”


    “姐姐劝你一杯!”


    在华胥目不转睛地紧密关注下,她豪迈地“哗啦”便将酒泼进少女刚放下不久的杯子里,分毫不理会那些溅外的水珠,端起杯盏便咬。


    牙齿抵在杯壁舒展的花瓣边沿,将这半透明的桃花衔稳,狐人半晕不晕地看着她,两眼弯如月牙,趟着水便往少女跟前凑。


    步态紊乱得无章法,搅乱满泉漩涡着奔涌的清凉,拍溅上脸庞脖颈,打湿大片衣裳。白珩不管也不顾,只亲亲热热衔杯来拥她,像只保留下本能的亲人小动物。


    “卟难咕了嗷……”


    含含糊糊地在依偎的唇舌间钻出这几个字,狐人毛绒绒的耳朵软软垂弯下尖端,伸手环抱脖颈,半挂在少女身上仰着脸:“呜呣呼酒!”


    因为衔有酒杯,不能再遵循本能去贴蹭对方,白珩就完全侧头用脸颊去蹭她,字音模糊地道:“呼甜甜的酒,故似也不苦了。”


    两手虽各有各的注意对象,华胥仍听懂了她的话。就算字音已经糊乱得比牙牙学语的孩提还不清晰,少女还是将狐人对自己的安慰听得真切。


    狐人敏锐,白珩更是极关心朋友的人,自己在诗篇里的愣神与低落没逃过她的捕捉,纵然不能够理解,依旧让狐人牵挂忧心,并以“感触故事”为解释安慰。


    她迷迷糊糊地摇脑袋,将斗笠杯抵在华胥唇边,嘴里还在不清不楚地呜呼什么变了形的字音,呼吸里泛着甜浓酒香。


    冰冷琉璃材质光滑,比蜜还甘柔的口味将回荡的酒气都融合消化。华胥想笑,既扶杯子又扶她,手方抬起来,倾斜的杯口就将酒液流入唇中,漫涌着灌溉过齿尖。


    而垫脚的白珩半闭着眼,像是笑弯了眼睛,又像已经醉到睁不动眼皮。只仰着脑袋好对她斜下酒杯,像极了等待亲吻的热情小狐狸。


    “!”


    “……纵有跌宕。”


    缓慢字音低低在耳朵边响起,素冷的凉冽香味带着甜酒气涌过来,“珰”一声震动了两双衔杯的唇与齿。


    随吐出的气喷洒过浓甜,自杯沿另一端传来施加力道的轻微颠跌。华胥终于能狼狈地红着脸脱身,匆忙扶住杯底略微后撤,舌上还浮着层甘甜,就对上眼神空蒙的剑士。


    银白发丝被风吹撩,裹缠进乌黑浅紫的长发里,勾结得不分你我。鲜红眸子透着醉酒后的光潋,镜流眼睛侧视她,咬住侧面的一瓣杯沿,模样看起来居然有些乖巧。


    “不论路途风雪、几多斤两……”松开咬杯的牙齿,剑士紧挨着她们接话,语气和神情都是一板一眼的认真,“都圆满善终。”


    大概是有人替自己稳住杯子了,白珩松了杯沿,鼓着脸颊附和:“就是。他们会好好的,就算有那首很难过的诗,也会度过分离,好好在一起的。”


    没等华胥镜流做出什么反应,狐人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面红如浓妆厚抹,小鸡啄米般点脑袋补充:“我们也会的,他们就会像我们六个这样的。”


    “嗯。”


    已然喝得没了形象的剑士附声颔首,跟着狐人的节奏点动脑袋,鬓边银丝也摇啊摇的。她想了又想,在被酒精洗成空白的大脑里翻箱倒柜,找出句一本正经的:


    “……我们天下第一好。”


    镜流平时的措辞总保持在文雅与普通之间,配上天生如霜雪粉碎的清冷,总有种似远又似近的傲然玉立感,听得人会把脊背不自觉挺直。


    能翻出白珩才会拉着所有人一起高声大喊的宣言,说明剑士已经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可能不认识自己是谁了。


    撑护着骨醉神晕、已然魂浸酒海的两人,华胥不知道是该说无奈还是暖心,唇瓣开合着欲言又止,最后失笑地垂了眉尾,为眼下情况而感到无计可施。


    她抿去唇上残留的酒,刚要伸另一手扶稳镜流,说些什么把人都劝下去的话,就被咬着酒杯的剑士直勾勾地盯过来。


    要说到底是身怀绝技的剑首,蓦然扭头的动作快得华胥都惊愣了一秒,还没等她小心开口试探,红眸紧盯如绷弦的目光松懈,不由分说地挨过来。


    肩头完全抵碰在一起,镜流脸颊贴脸颊地歪过头,发丝蹭在少女耳边脖颈,羽毛似的飘扫。剑士闭上眼深长呼吸,抬手勾住少女腰身,下意识侧过脸将鼻尖与她相贴。


    分嗅着甜味里属于对方的清幽花香,淡得快被甘柔香味全部遮盖,所以镜流安静地将双手收得更紧,姿态有些不容拒绝的理所应当。


    磨咬杯壁,齿尖咯吱碰撞在杯口,剑士粘腻地和她紧紧贴拥在一起,表情分明看不出任何贪图依赖,却始终不愿松手。


    醉酒嫌热地依偎上少女温度相对舒适的脸庞,镜流把杯口压进对方唇缝里,牙齿咬转,将剩下的琥珀光悉数都倾入少女口中。


    也不知是镜流白珩醉得没站稳,还是被灌酒的华胥没反应过来被呛到、所以下意识后退,三人在骤然大作的水声喧嚣里摔倒,一起跌坐进泉水中。


    清凉水流无疑是醉到满头昏热时的好缓解,白珩摔趴在华胥怀里,边上跟着同样依靠少女才没栽下去的镜流,三人都是颊红耳赤的。


    潺潺清寒将酒水带来的闷热冲刷洗净,舒服得狐人只茫然两秒,就舒适微笑着要闭眼躺下去。


    “不能躺!”


    搂着镜流后背避免发生顾头不顾尾情况,华胥根本顾不上擦脸,余酒还呛藏在喉咙里,人就急急忙忙爬起身,抱着狐人脖颈将人从水里硬生生捞起来。


    “对……没错。”清凉消失,白珩猛地弹起身来板脸笃声了一句,在看见满眼空白的镜流与焦急的华胥后,狐人躺在臂弯里忽地咧嘴,“我们天下第一好,嘿嘿。”


    “不过,嗝。”


    低头耸抽肩头打了个嗝,她又扒拉着两人往前凑近,在几乎把衣服全部泡湿的水中得意抬手,傻笑着将自己与两人挨个点过:“优先是我们三个把日子过好,嘿嘿嘿……”


    镜流不说话,手臂还环抱在华胥腰间,脸庞上落满下滑的水珠,唇瓣抿成一条线,正经如通过危急战场应对计划似的点头。


    并膝将狐人放上腿面,在水中摸捡起被云吟术及时抢救回来的酒杯,华胥叹出一口气,脸颊上的绯红半散未散,心头已然被疲惫填满。


    亲密惊茫的情绪已经在事故百出里被沉淀成复杂,感受着两人熟睡下来的放松重量,少女认命地垂眉:“真得叫人把你们都带回去了……”


    不过也好。


    是泉池灵透抚过身畔、还是醉眠的呼吸声绵长安宁、又或是岸边玉壶话本散倒在地,被粉白遮盖大半,这些都是与春日最相配的。


    适时有风过,吹落桃花满身。少女撩开自耳边凌乱垂下的发丝,侧目瞧瞧睡熟的两人,唇角弯盈起柔软的弧度来。


    喧春不孤,该当劝酒。


    ————————


    人一旦和漂亮姐姐贴贴过就完了【摇头】虽然是发酒疯但是写得爽爽的,下章看看时间线大概是什么时候,可能下下章就是祝祷环节了。


    第115章 相照


    明月高悬。


    龙尊府邸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除却水风过境撩动的沙沙声,便只剩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千回百转,曲如流过万山的河。


    风敲窗响,灯火在纤细指掌下惺忪摇曳,被金属色撩开增长的浓亮,随气息舞闪几下。


    拨灯银针尾端是卷云的回弯,经过了精雕细琢后,看起来更似发簪。烛光缩聚成点滑上针身,随拨弄动作上下滑落。


    华胥坐在桌边半低着头,手中动作逐渐慢下,清橘火色倒映在眼底,照亮空远的失神。


    短短十二时辰不到,她从神策府面见将军后就转移到桃源郊,傍晚带着两个烂醉的姐姐回来安置,处理些事务后,才结束所有行程。


    从路径来看,今日过得繁忙,再加上两位阿姐酩酊昏醉的状态,这一天已然称得上混乱。


    但辗转几处洞天、还搬人回家的少女瞧来并不疲惫,白瓷般的肌肤在烛晕下染上浅橘色,拉长细密睫影,淡灰如翳。


    从开年起,神策府便一直繁忙,忙得腾骁将军都多次想将景元拉回来上工、又在对后辈的关爱里揉着太阳穴按捺下去,直到今日才有空闲见她。


    不为别的,只为当初的约定。


    收到回帖时,华胥本以为腾骁已经遗忘了他们曾约定的最保险时间。毕竟细数下来,这也算是一桩已经圆满收结的陈年旧事。


    她所知的罗浮祸患目下都被解决,哪怕遗祸诸多的饮月之乱。但腾骁仍旧收下了拜帖、邀她入神策府内叙话。


    曾参与苍城援救的千岁将军负手,仍像过去无数次出征前一样,神色宽和地看着她,仿佛透过眼前的她,一眼看到了遥远的最初。


    恍惚时光倒流,又让华胥想起了驰援玉阙之后、在指挥舰上的情景。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满打满算的五十轮春秋更迭。少女还记得将军在舱室里喜怒不辨、却平静给予她全部助力的神情。


    那时不亚于她孤注一掷的腾骁,表情是除却信任外、什么也无法察觉的镇静,好像不怕她失败、也不怕她是乱来。


    因为这份信任,武将从来没向她询问过什么,直到赐福印记出现、光矢落下时,将军才得到了近似赌注给予信任后的答复。


    “半百之期,今日彻底圆满。”


    正厅中的将军甲胄寒肃,目光深长锁定在少女身上,欣然颔首,神情里浮现欣慰笑意:“龙女也越发独当一面了。”


    腾骁知道丹枫打算退位,由华胥接任饮月龙尊之位的消息。也能够轻易看出少女的变化,她毋庸置疑成长得游刃有余了许多,所以才有了今日。


    虽然早便说过落幕,但约定终归需要有始有终,今日过后,罗浮万事便再无变数。武将为之感到轻松,也认为该将旧约收束结尾。


    在华胥得到帝弓赐福时,腾骁就将这个约定联想至彼时的大敌倏忽身上,待到罗浮被困的参战前,少女近乎留遗言的请求了他有关丹枫的事。


    于是,将军就这样在若隐若现的透露里,洞悉了未来祸事的大致模样。


    作为罗浮的领导人,在丹枫将少女从祭坛带回去后,腾骁就知晓这位神秘的不速之客到访、且大概要毕生入住罗浮仙舟的消息。


    联盟首舰每日都会来往无数人,但越过洞天屏障落入祈龙坛、且大抵与星神相关的华胥,无疑是最特殊,也最需要关注筛查的那个。


    所以龙尊出征后,他曾特意抽时间出门,远远于观景高台上看过这个骨龄最多十八的孩子。


    ——不似寻常少年。


    这是腾骁直觉里的评价。在窃蓝映入眼底时,武将关注到的不是少女温静清哀的奇怪气质,更不是那副看起来柔和又低戚的面貌,而是那身极叫人惊异的骨。


    以貌论人,从来是不被取用的肤浅法门,任职统领多年,腾骁关注的也不是发达科技下可以随意变换的皮囊,是骨。


    例如剑首镜流,在武将眼里便是身如剑锋利又如冰剔透的骨头,与丹枫那般高洁隽傲的风骨极为相似,皆是如月高悬的英杰。


    所向披靡、一往无前是真,同时也最怕踏入不归歧路,再无法回头。就如同腾骁所猜测出的、来自少女所见的惨烈未来。


    可华胥与他们完全不同。


    她看来早是强弩之末,已被风雪摧杀至半跪半坐着勉力支撑,仿佛裂痕斑驳、再沉哪怕一根羽毛的重量,都会让她立刻崩塌溃碎。


    但实际上,这副透骨支离的模样却能够长久撑受住风涛雪浪,仿佛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永远不是现在正飘落加身的那些。


    事实证明,武将没有看错。


    玉阙战场也好,倏忽大战也好,仙舟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于是腾骁说:“目下的结果,想来亦在帝弓司命的见证之下。”


    分明两人约定,但被巡猎六锋之五旁听、七天将见证、最后还有帝弓司命盖了章,堪称集齐巡猎阵营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见证。


    虽说让人哭笑不得,但又何尝不算得到了巡猎的认可呢。


    这样想着,将军什么思量都未曾透露,不论是千年磨砺下被他觉察看透的皮下骨,还是欣喟的无声慨然,笑着欣赏赞说:“有后继者如你,无事可忧。”


    “至于那些预见如何发展,我之见是既已山清海定,那不必重破疤痕翻理伤迹,亦无伤大局。”


    那并不是什么美好、值得反复咀嚼的故事,尤其故事主角是朝夕相处的亲友。捱过搏命算计已是不易,没有重翻的必要。


    所以存留在华胥记忆里的只有将军的寥寥数语。不言语的注视占据了大多时间,少女只从那双沉定双眼里看出悠长的赞许与祝贺。


    回忆里的春阳光明醇灿刺眼,随着神策府中繁茂的枝叶婆娑,细碎光斑将热度渗透入皮肤里,逐渐从晕散金芒凝收成一簇橘亮的火。


    长久置于火中的银针逐渐感染上热度,顺着尾尖逐渐上爬,只要少女稍微下移手指,就会被针身烫到。


    但在滚热逼近指尖前,华胥收定了思绪,泛浮的回忆被摈除,指节力量松懈,银针“啪嗒”从手背滚下,没叫少女丝毫重拾挽留。


    华胥垂目,惨亮如雪的银身滑跃着灵动的橘火舞动,在她虹膜缩聚成细小的光点,却是放弃了这个她极其钟爱的消遣。


    以往难眠,她都会点烛待天明。看烛泪滚烫滑落,一点一滴积蓄在烛台里,仿佛凝固的泄涌瀑布,再被第二日的清晨微光照亮惨白、与枯朽成灰的芯。


    这极需耐心,除非手头有活干,否则景元都会因耐不住凝固的无聊,而偷偷转移视线看她。


    可今日不知是琥珀光喝得太多的、还是今日与腾骁将军的谈话叫人泛起久违的情绪波澜,即便没醉,华胥也还是有种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想出去看看,看这个她早已熟稔于心的府邸,看这个花好月圆的切实人间。


    好像她永远会为悲剧的不再到来而如释重负,这则消息永远也不会被听腻,不论是堪堪结束的当时、还是早已尘埃落定的未来。


    那种自胸腔间松绑的微妙感受就像回到实地,空洞的心脏枯木逢春般长出血肉,开始输泵代表“活着”的血液。每一次对现实完好无损的认知,都是一道温柔起搏的电流。


    少女无意识轻抵牙关,从心绪里又抽出神来,目光投落到桌面将摇曳的烛火,短焰将光影拉扯得如海潮翻吞般跌宕。


    掺融微茫的昏暗在壁上动荡,她最后看了几秒,拢拢衣裳,起身挥熄了飘摇的火光,推门对庭院思忖须臾,就往宅邸后走去。


    并不有趣喜动的人哪怕连消遣也很无聊,就好比华胥自己。除却拨烛熏香这类适合发呆的爱好外,她只剩下找个好地方发呆一选。


    龙尊府邸考究风雅到堪称绝顶艺术品,与其相邻的潜鳞宫也是古雅奇绝,但少女还是钟爱府后的冷泉。


    饮月一脉喜凉,对清凉水流有着天然的热爱,丹枫作为当真可化龙形的尊长,自然也不例外。因此青年在龙尊府邸后,有处专门的冷泉浴池。


    华胥未曾下水过,但每到临近夏日这种半热不热的时节,总会带上水果冰品,去冷池边借凉泉解暑散热。


    那圆池宽阔,以月洞木隔断为正门,四周侧列与灯架组装成体的单页屏风,排布如竖起的鳞片,设计得巧妙而风雅。


    在外有建筑与屏风遮拦、什么也看不见,可在内却见长盛不衰的瑟瑟红枫,可谓占尽丹火灼灼的好风光,独赏那片不可多得的美景。


    不方便进到池边、且也没有供人偷闲纳凉的地方,所以华胥都倚在沉木雕镂的隔断外托腮发呆,借清凉沁骨的环境赏枫。


    但丹枫不愿她这么单坐着,再建冷泉的打算被劝拦后,青年便请人在池外装出座花榭,摆上桌榻,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来发呆休息。


    形似燃烧的红枫将垂幔的花榭包裹在中,露出一点相掩映的黛檐,坠着浅青坠的纱幔缓慢飘飞,隐约露出通往冷泉的月洞木雕隔门。


    奇异的是,本该无人的泉池居然亮着朦胧灯火。


    看暖黄在屏风横斜出重叠的浅灰,踏入榭内的脚步顿住,华胥下意识蹙起眉尖,侧过头向池内半警惕地审视,心里生出点不确定的猜测。


    除了丹枫和她,没人会在这久留,更别说进入那池清凉里待着。但就青年来讯,他分明还在回程路上,会今夜就到吗?


    怀揣着疑虑,华胥隐匿足音走入花榭中,缓慢拾阶而上。泉池中同时传来细小波漾,似被转身搅动了水流,哗啦轻响。


    清夜岑寂,在这个距离下,少女几乎能从水声里想象出涟漪散落的模样。珠玉坠略微擦碰,即时引起泉池中人的反应:


    “……阿胥?”


    “?!”


    试探的清冷声音熟悉得瞬间对应上某个朝夕相处的身影,华胥愣了半秒,立即几步踏上花榭,隔着屏风与隔断惊讶高了声:


    “哥哥?!”


    “是我。”


    屏风后的身影松懈了话音里的警疑,像调松的琴弦,泛开温和的熟稔关切,被淋漓潺动的泉流和鸣:“听你道今日对酒白珩镜流,此时应当已然歇下,怎么还会过来?”


    “困意出走,索性我也出来走走。”


    少女重新舒弯了神情,像放下了心,音声轻松地开了个小玩笑,走向花榭中常躺的贵妃榻上落座,向泉池内问:“倒是哥哥,怎么不告诉我今夜就回来?”


    在他的预估消息中,抵达罗浮的时间在明后两日之间,早也就是明日。正因此,华胥才被打了个措不及防。


    适时的,少女向隔断投去目光,雕栏刻角的木隔后是几团晕开的灯火,将屏风后的身影照得隐隐绰绰,反射在水面上,透出几点碎星似的亮。


    剪影依稀,青年置身在池中,与她同色的过腰长发被打湿,幽邃得如同泼落的墨,却黑得不如她纯粹,在冷月暖灯的两色里游出几缕深冷的蓝。


    头发垂了一半胸前,另一捧则湿淋淋的贴在清瘦后背,水痕吞下细小的灯影,在蝶骨分明的利落冷白上蜿蜒,滑落几道纤细浅亮,顺着脊椎继续延伸向下。


    那片粼粼清透在男性腰侧身前泛着波纹,褪下衣袖与手套包裹的手撩入发丝,皮肤冷得几乎与月色媲美,在指掌伸动间露出绀青的血管。


    他理了理凌乱如海藻的长发,搭在肩颈的墨绺轻甩,又将后背遮挡起来,态度平和地答:“我亦未曾料到。弓汋称是星槎速度太快,因而提早了时间。”


    他声音里有些温和的无奈,说话时还向少女侧后过头来看,眉尖好似半垂着,秾丽的眼尾微微挑起,含着笑意。


    隔着距离,这些都被屏风遮拦成模糊的轮廓,却没掩盖去他五官线条与生俱来的冷俊与利落,悉数落入少女眼底。


    华胥像是透过屏风看到他的神情,又或许是猜到,也莞尔弯着眸子:“还好我未歇下,帝弓司命保佑,不若碰不上你回来。”


    “我又并非只在罗浮待一夜,何必非来迎。”


    冷暖交叠的光影将池水跌成瑰凉绚色,丹枫垂眸打捞破碎的光鳞,唇弧扬起:“晚睡伤身,屡屡应下绝不怠惰休息,又叫我抓住几次了?”


    “嗯……”心内怎么也寻不见躲藏家长时幼稚的慌张,华胥轻微沉吟着拖延了几秒时间,眉梢略动,带着视线一并移开,释然展颜而笑:


    “数不清了。”


    “有恃无恐。”


    丹枫弯挑眼尾,如此低笑评价,眉眼有几分无计可施的喟叹,却不含责怪。剔透苍青侧后,噙着笑移过:“目下通宵达旦,也敢肆无忌惮摆我眼前了?”


    “毕竟哥哥从来舍不得罚我。”华胥回应得理所当然,连带着神情也从容轻狡起来,微仰面容来笑,“越发毫无顾忌也是正常。”


    丹枫又是失笑,眉尖松下,暧昧到荒凉的光晕深深投入面庞,在冷昳眉目间折出翳影,随神态柔和化成揶揄:“我本打算托镜流看着些你,如此看来,剑首对你亦是束手无策了。”


    少女没立即接话,触点干朽烛芯的指尖顿住,俨然是青年说准了。


    早就见过剑士进退两难凝固噎声的模样,华胥收回瞥望镀上皎洁月光的烛台,抿唇笑了笑:“我有分寸的,哥哥不必担心。”


    虽然是难以避免劳累,但这种上有人担保、下有人追随、中间还不担心风浪波动的日子,无疑是持明尊长这职位最清闲的时期。


    顶多就是有些日子会比较忙碌,但再怎么样都绝对比丹枫当初好过。况且在任职太卜司时,她就体验过何谓案牍劳形,如今负担减轻,更没有承担不住的可能。


    但丹枫显然不会在这方面完全信任她的言语,流水自屏后飞来,环绕在她手腕处收束,贴的严丝合缝,像是在估量这段骨肉是否有所清减。


    “还是喜欢在无眠时拨挑烛焰、熬尽整夜么?”少顷,泉流灵动声里传出属于青年的轻问,情绪是略低的关忧,恍惚能叫人联想起那张俊美面容蹙眉的模样。


    “毕竟也无心做其他的。”


    水体流过腕肤沁出极解热的凉,华胥不想让他多操心,温明嗓音刻意轻快了许多:“难得有个何时何地都不嫌烦的爱好,保留也不错。”


    即便隔着距离,她也笑得眉眼弯弯,五官更显缱绻,眼睫被月光拉上白皙皮肤一层黯淡,灰蒙蒙的洇在眼下,像宣纸上滴落晕开的水墨。


    透过云吟术催动的水流,琉璃般的苍青眸子里泛浮着云水光华,让他瞧见月色光涟顺少女乌黑发丝滑淌,变成眼底一点低饱和银箔的画面。


    不知为何,少女总对烛与灯感兴趣得很,点根别人理都不理会的烛火,便能安安静静地消遣整夜,直到烛泪成堆、蜡炬成灰。


    多思者必少眠,心事尤其重的华胥更有失眠的毛病。在当初藏于丹鼎司休养时,少女更是托赤桐给她寻蜡烛、一夜一夜的熬,直到被丹枫抓正着。


    直到今日,来自星神的赐福都隐没在皮肉下,这些属于战争的后遗症却还如影随形。


    “……”


    不知是舒是叹的气息横亘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未取下的耳坠沾了水,半湿半干的摇曳,落在脖颈间触起奇异的柔冷,像泪滴砸落,却不知来自于谁。


    猩艳被灯月揉成冷热不匀的昏暗,水面如融化乌金般团洇开的暖光,倒映出白如冷玉的紧实肌肉,被波光搅乱,却依稀有清华沐下。


    丹枫沉默了很久,目光也借水镜凝实了少女许久,久到那块寒潭冷碧快将窃蓝完全刻进瞳光里,眼神里波澜的情绪才堪堪落定。


    泉响摇荡,后背抵靠在冰冷的池边,青年收回驱出的云吟,瞥着那串流入腕骨边的潺流,仿若无事地道:“此去归来,我会留在罗浮,直至祝祷结束。”


    “为什么?!”


    压根没想过会听到这话,华胥下意识将惊奇目光锁定向他:“白珩姐仍会往近处出游,哥哥同行游玩、就如目下便很好。族务有碧流素渺辅佐,并不繁重。”


    少女有些不解的急切,极力试图改变他的想法,声音倒仍旧是温越的,反复思索着所有可能让他停留的顾虑,想一一解决担忧。


    这些都来源于他即将到来的蜕生转世,隐约从话音里捕捉到颤栗,仿佛就此得见她缩颤的眼瞳,丹枫半阖眼目,将碧玺掩下:


    “无关此事,阿胥。”


    身后那突然站起、立足在隔断边的足音再未像是,仿若已然从中听懂了什么。


    丹枫听见珠玉随风溅鸣,呼吸音在开合的唇齿里折颤几回,低声哀叹:“可五十年时间于长生种而言都不算短,四百年理政……已经够久了。”


    “是够久了。”


    他欣然颔首附声,最后残留的水珠从下巴滚过脖颈,在料峭夜风里溜下胸口,语气沉缓而平静,抬眸转向屏风后的姑娘:“所以我才说,无关此事。”


    这是一场“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的相遇。华胥到来时,正好绚烂开幕与倒计时也齐齐被摁下,但他们所有人都从死局里半知半觉地走出来了。


    往昔那些不得超生的诅咒、夜夜不断的梦魇、与失衡龙心的折磨在今时看来,已遥远得好似前生。他可以不再将这些放在眼里,追寻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同样,他也不再年轻了。


    五百年早就走过持明半生,而与友人妹妹相伴度过的五十载,覆盖了过去四百五十年里的所有灰暗,就像无光暗海里突然涌入一轮月。


    属于人的血肉可以生长,属于人的心脏可以跳动,在余下的两百年整里,丹枫能享受曾经渴求的未来与自由,去感受这个波澜壮阔的星海。


    但总有些时间,他想留给华胥。


    那是他此生最意外的联络、也是血脉里最遥远的至亲。没受几年他这个兄长的庇护,就已走在最前承受最激烈的腥风血雨,来保护他们。


    就这逼仄狭隘的五十年,留给这个不遗余力挽救他的少女,用以成全他最后的不舍得,同样也当做微不足道、且受益者仍旧是他的虔谢。


    就谢,幸有明月来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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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总觉得情绪不得劲,下章祝祷,离枫哥跟大家说再见真是不远了,那就写他和白珩姐出门一次,一章完就转世,我去翻翻收藏夹找找感觉,尽力给大家最好的脑补体验【爬走】


    关于阿胥这个,看起来只要再有一丝打击,就会完全碎掉,精神变成死灰。但实际上状态锁定,再怎么叠伤害给她,也扣不了一点精神值,可锐评为【分明san值距离永久疯狂只有一步之遥,但哪怕直面外神,精神情况也始终稳定保持一点不扣】[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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