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年少
虽然新年夜出游变成了失散风波,但六人最终都被阵中穿梭的少女挨个找回,在流虹街头完美汇合。
插曲很快就被他们忘记,该逛逛、该吃吃,除却应星时常有心不在焉的走神恍惚,这个除夕夜都度过得叫六人感到称心如意。
待回家守岁、分发过压祟钱后,迎来第二天的巡猎六锋,照旧按原计划组团出门,根本不将失散这回事放在心上。
将朋友们塞进后舱室,驾驶着星槎,白珩豪迈地道:“失散战场、置身敌腹这种事都家常便饭,在洞天里走散了根本不用在意啦!”
狐人摇晃着大尾巴,甚至兴致勃勃开起了玩笑:“这十几年经历过来,就算是头顶的天翻倒了,我都不会有波澜了。”
“是因为有补天司命吗。”景元坐在后舱室里,停下摆弄玉兆的手,笑眯眯抬头接了句冷笑话,乐悠悠的。
华胥本还发着呆,叫他一说,目光还没彻底凝实,人已然触发关键词般扬动了唇角,下意识捧场道:“忍俊不禁。”
“噗嗤。”真被逗乐出声的应星低头,额发晃荡着,将被埋下面容的神情挡得一干二净,“你这话才是笑点触发词吧,龙女。”
一本正经的搞笑似乎是他们六人特有的幽默感,镜流丹枫也低头跟着轻笑两声,叫华胥即时从两边拉住胳膊,埋头嗤起来,干脆带动五人都相互拥挤着笑作一团。
孤零零在驾驶舱的白珩怨愤地用闲置的手拍了拍大腿,说出口的话却还带着忍不住的笑音,一阵一阵地乐:
“太过分了啊!你们排挤我!笑成麻花团了居然就差我一个!待会到了猎场,全都来补偿安抚我受伤的内心!”
“那有些悬。”景元仍旧保持着欢乐笑面,“丹枫哥承包了今日所有花销,年假里咱们再慢慢给白珩姐你还债吧。”
“哇,那岂不是能体验至尊服务?”白珩眉头高高扬起,配合着张大嘴惊叹,“不愧是龙尊大人,出手好阔绰!”
包圆花销的丹枫不以为意,顺势揽了揽妹妹的头发,挑了段靠后的位置握在手中,以发带慢慢绑起:“这处本就是我的投资点,一句吩咐的事。”
驾驶舱里的快活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狐人的笑脸刹那如表情显示失灵,嘴角僵硬抽搐:“……这也有你的入股啊?”
“嗯。”龙尊大人目不斜视地淡然回应,仿佛根本不把这处产业关注在眼里,“十五年后便会在天舶司记录里,划入成我的资产。”
“你真是罗浮财神爷啊!”又如遭到金钱观洗礼的白珩悲痛欲绝,狠一巴掌拍上操作台,按出民用型号特有的喇叭音。
大概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也莫过于如此了。
不是天涯海角,而是对面不相识,甚至还是生死之交间,对彼此财产认知方面、一而再又再而三的‘对面不识’。
经济水平的差距再度令狐人悲愤泫然,她咬着嘴唇仰头叉腰,缓慢摇着头:“有入股就算了,你以后还直接有资产!”
“这要是不给我们配个终身制至尊会员,就太不够意思了啊!”狐人故作恼怒地叫嚷起来,摆足了蛮不讲理的模样。
她本意只是开个玩笑,结果没想到丹枫真的答应了,以一副“狮子小开口”的风轻云淡神情嗯声,承诺都有。
不仅如此,亲自来迎接他们的主管居然也不在乎其他股东的模样,毫不犹豫应下一切要求。
看着名为鸿砚的持明欣然亲自为他们引路,像是由衷地对他们的要求而感到高兴,并敬爱地愿开启一切后门。
玩笑失败还被二次反噬的狐人猛地瞪大双眼,身后尾巴僵硬成了蓬松般鸡毛掸子,震惊地下意识倒吸一大口凉气。
“不是、”
白珩神情满是意想不到的错愕难定,晴蓝双眸震撼又不解地颤动着,寻求答案般望向下意识的主心骨:“小阿胥……?”
狐人其实只是为此短暂惊讶一下,纯当对方太爽快、而没反应过来的讶异,并没有探寻求知‘为什么直接答应’的不解。
但华胥还是回答了她。
在白珩敏锐捕捉到持明的细微习惯、并更为讶异地睁大双眼时,少女适时对上那双投望来的晴蓝眼眸,莞尔接话:
“鸿砚主管是自己人,当初也是哥哥引荐入商会的,往后来此若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他。”
少女知道白珩看出了什么,看出持明身上的武学功底、看出从他往日的战斗风姿、看此人曾经必然从军。
毕竟持明爱戴丹枫正常,但如主管这般奇异又迫切地、发自内心期望为他们做点什么事,当真不多见。
这些情绪毫不与谄媚讨好沾边,像单纯只是想再替他们解决点事、满足点要求。
狐人因此而吃惊不解,但也多少从中品觉出一段故事。
因而华胥循目去望持明主管,他还在频频恭敬向青年搭着话。两人稍在前走、离他们还稍有些距离,正好足够聊天。
她并不陌生那张面容,最初习武时,少女就见过几面这位最爱亲自来送公文、对丹枫怀有崇高爱戴的持明。
白珩所看出的奇异与迫切是真的、兵戈气也是真的,这些都是主管的往日对如今的留影、一些还代表他与过去挂钩的证明。
鸿砚原先就是龙尊近卫,当初与弓汋搭档、是丹枫战场上的左膀右臂,曾被商声连同另一位近卫要走。
但丹枫不愿意多借走人,召令鸿砚提前返回,因此气得应龙跳脚。
后来,近卫与战场中困陷敌军里、险些入灭,生还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被丹枫孤身救出,极力保他健全康复。
虽说是完完整整活着回来了,但鸿砚再也无法踏上战场、继续征战,这才被丹枫换了地方,打理族外商会事务。
但华胥不打算说这些,她只目光不自觉又落回持明身上,又转而道:“三月前,鸿砚才从商会里被调过来接任,不若应当早认出白珩姐的。”
“没事!现在也不晚!”
纵然几乎不透露,但狐人仍然能听出来龙去脉,一种略微自责不该多问的愧疚与恍然涌上,挑来选去,变成一张灿烂笑面:
“从今往后,我要还来这玩,就专门找鸿砚主管了!”
“好啊,鸿砚主管记忆好,往后你随意来找。”华胥简洁收了尾,又转而弯眸提及一件被忽略的关键,“不过姐姐。”
她目光投递向已逐渐转换风景的眼前,看与其他洞天不同的精简建筑连绵着,在远处呈现出半包围的圈,通向各大猎区。
知晓这是更换寄存衣装的地方,少女转而发出叹息,目光诚挚又无奈地投向身边的神箭手,作出难得有心无力的勉强笑容:
“我不会骑射啊。”
“啊?!”
完全未曾想到的话语钻入耳中,刺激得本还在另一边捞着镜流挽手的狐人僵直半秒,下意识瞪大眼看向她:
“真的假的?!”
她这一惊问,连带着其他几人都跟着缓慢扭头,齐齐投来僵硬如意想不到至极点的目光,无声而密切地注视少女。
哽喉的语塞像是把舌头都点肉成铁、无法动弹,白珩开开合合嘴巴数次,最后小声地试图挣扎、刨开少女一贯的谦虚抓出点希望:
“一、一点都不会的吗?!”
见此,华胥反而轻松下来。从容对上所有人诧异的目光,少女欣然点了点头,温和如已经完全自暴自弃般,猝然笑出声道:
“一点都不会的呀。”
她本就是个好好在家三点一线上学的普通人,虽然如今已年满暂时很难接受的“三十”,且参与过战场。
但云吟水箭随心列阵而动,洇青莲影随念虚空召来,华胥根本没有接触这些的必要,因而至今都在这两方面空缺至极。
由此看来,他们六人的骑射水平,竟然达成了犹如帝弓司命都看不下去、出手保佑后得到的一种极其平均的参次不齐。
如丹枫景元这般双双精通的、再如镜流白珩这种只通其一的、最后便是应星华胥这样一窍不通的。
甚至说,应星都好歹被炎庭君拎去体验过几次、至少能独立完成骑射活动,而华胥是当真完全经历空白、一无所知。
不受控制地眼前发黑,白珩猛地掐着人中,六神无主地扒拉身边剑士,哆嗦着手道:“快、快告诉丹枫,咱们全都不参赛!”
这种参次不齐得如的组合,注定只能相互缓慢教学,离赛场越远越好!
“倒也不必如此。”终于收敛玩笑的少女正了正色,“我自己也可以慢慢练习,况且应星哥不也不打算参赛嘛。”
握弓百余年的白珩当即否定,直接驳回了这个胆战心惊的提议:“绝对不行!小应星他也不熟练!你们两个都得有人带!”
将两个初学者放一起练习,这无异于把两个上了箭矢的活火弩对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彼此炸上天。
白珩早些年在家族里带过初学的小孩,一个不留神那箭矢就要乱飞,好在是年纪小没什么力量、伤不到人,但应星华胥完全不一样。
某种时候,成年且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初学者,危险性能甩懵懂儿童十八万个来回带拐弯,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至少能控制。
但初学者的自信就是灾难的开始,带小孩经验丰富的白珩素来笃定如此信念、从未失过手。
镜流帮忙在旁撑着几乎要把周边空气都吸干净的狐人,平和颔首道:“我与白珩对活动赛都无兴趣,正好留下陪你们。”
“都一道留下就好。”景元圆滑地接上话,笑吟吟地道,“活动赛便是玩乐,若加了职业选手进去,难免因难度上升叫人失去趣味。”
“那便一道留下。”
丹枫跟着一锤定音,彻底决定下成员安排,旋即又侧过头对鸿砚嘱咐:“找片光照好的宽敞区,单配备箭矢、留我们在场即可。”
“啊对了、还有要一点劳烦主管!”白珩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举手招呼道,“我的箭矢麻烦配成更长一寸的那种曜青空尖矢!我更惯用那个!”
她说着,习惯性地带上了手中的动作比划起来,在指尖凑出一寸距离后,用另一只手捏出中空如尖塔的镞头。
鸿砚也是战场老手,自然明白狐人的要求是什么,很快应下前去安排,由侍者专门引路她们将衣裳更换后、带到场地。
所有人里,华胥是第一个出来的。
少女速度快,来时,披散后背的头发就被丹枫挑了个位置低绑起来,悉数温顺垂在身后,因此只需要将斗篷放好。
百无聊赖间,她神游地开始猜测下一个出来的会是谁。却不料在兄长友人之间,先等到了意外到来的鸿砚。
捧弓前来的持明让她愣了愣,眼前径直浮游出府邸初见的一面之缘,与首领弓汋对她半低下头,规矩地阐述的画面。
那是鸿砚与弓汋的短暂叙旧的过后,也是弓汋第一次没命令至上地向她告罪、请求再见旧友,回来会讲实情告知的时候。
被友人以任务要紧赶回来的弓汋说:“鸿砚擅敏攻、身法灵活,与您是相似路数,若还在近卫中,当是您最好的陪练对象。”
素来只遵命行事的近卫统领避开对上她的视线,如此平静转告:“他称您更为身法精绝,只可惜武功退减、不能陪您对练一二。”
“这是他的憾事。”
这确是憾事,遗憾得至今华胥也记得清楚这段话语,甚至陷入自己构建的过去幻想里,去猜测他们跟随丹枫征战的模样。
因而这位早已告别战场的近卫来到她面前时,少女无可避免地怔愣了。
“少主。”
他如在族中初次见面时呼唤,神色亲和而尊敬,向她轻致意:“龙尊更衣前,托我将弓给您,嘱托您若等不及,可先试手,但记得将扳指戴上。”
“多谢鸿砚主管,若没这提醒,我大概真要忘了此事,直接试弓了。”华胥欣然回应,将他捧着的弓接过来。
丹枫知道她的死穴,就在于力量在全仙舟都不够看,因而武器都是削减重量的特制,拿在手里格外轻巧。
鸿砚不说也不问,仿佛弓的重量于龙裔而言极其正常:“龙尊一时半会过不来,托我转达诸位可先至猎区,他很快便到。”
“我明白了。”
知晓是莅临后特有的管理层检察环节,华胥从善如流地忽略过兄长的迟到原因,衔接上话题表面:“多谢主管走这一遭。”
“少主折煞。”
持明亲善而尊敬地回应,不再久待,留下有问题随时通知他的承诺后,便离开了。
温暖舒适的空旷室内,又只剩华胥孤身一人等待在原地。目送对方走远,她握着手中冰凉的弓弣,目光逐渐在漫无目的里、浮盈出失神的空蒙。
当景元整理着衣袖绑带,从更衣间里踱步出来时,看见的便是如此一副过于寂寥的画面。
不知是不是看多模样、导致印象扎根心底,他总褪不去对少女气质的悲哀感受。一旦安静下来、不发出声音,她便会无可遮掩地散发压得胸腔沉闷苦涩的恒陈孤寂。
像坐在无边无际的星海里,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宿。被虚无凝视、被存在遗忘,只剩看似活着的一尊躯壳。
像昨夜他们在琉灯镜海里的碰面、又像他曾心惊胆战的噩梦那样。
景元胆量自小就问鼎一众同辈人,因此发觉少女坐标在自己不远的某座建筑里时,他便按照坐标钻了进去。
惊艳过后,少年按照方向指标试探了好几个方向,而后在镜面的机关上倒吸凉气,后知后觉地联想到太卜司的困阵项目。
本以为一世英名要在今日崩塌,景元却在拼凑而成、每面都能倒映出大小不同倒影的镜子上,发现了一道由远渐近的身影。
是华胥。
千千万万个华胥,多得几乎将他包裹,仿佛那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忆泡,而少女耽留在镜中,或是倒悬、或是残缺、或是扭曲畸变。
她们保持着寻找走动的姿态,在这个只有他的空间里环顾、探看,如何也没法让景元找到真正的少女在哪里。
直到某一个转身后,眼前色彩深暗的星海里忽而出现了熟悉的窃蓝,站在距离灯火最远的角落,半身都遮掩在黯淡里。
于是四面八方的倒影悉数消失,像为其中的唯一真实走到少年的面前而让路、也像为复制太过古奥的存在而畏惧报复、因而纷纷惶恐退却。
少年欣喜地靠近过去呼唤,但华胥仍然在那里,像过去那场孤寂的噩梦一样,看不到他、也不理他。
安在否、安在否?
他不由自主便冒出这样冒犯又难过的想法,本能地抿紧唇,想伸出手去触碰那个身影,迫切问问她还在不在,就像现在。
“……龙女大人?”
还未彻底定神清醒,景元便脱口而出这个早已熟稔的称呼,像是打断的挽留。
可当少女循声抬眸来看时,他又下意识调整状况,将这些恍恍惚惚的奇怪情感藏起来,向对方弯眸扬笑。
华胥端详着他,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思忖半秒,最终还是没点出他的异样,不知是不是没能辨认出这种情绪。
她将略宽的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确认般地往指根转了转,流露出与方才完全不同的熟稔,温声轻笑招呼道:“走吧,景元骁卫。”
“陪我去试试弓。”
即便说着自己毫无接触,但握住弓时,少女依旧立得挺拔,起手姿态如常挽弓的老练射手,分毫没有初学的稚拙气。
景元长久地注视着她,鎏金的眸子逐渐在现状里平定下来,须臾,他弯眯起双眼绽开笑,神情和煦而明灿:
“龙女难得有令。”
仅展露弓弣的冷硬金属堪堪被握住,两端便绷紧弓弦弹开,如同苍鹰猛然伸展的双翼:“莫说试弓、孽物猎群也必然奉陪。”
华胥常听他这些好话,多年来也没锻炼出抗性,次次都能被逗得失笑,眉眼里有着对他言语的无奈与忍俊不禁。
她眉眼弯垂,伸指捻了捻弓弦,眸光略微闪烁:“这便往后战场再说吧,我不通骑射,劳烦骁卫多指点了。”
“哎,龙女天资异禀,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我也只敢在初学时斗胆指点了。”
景元也有样学样地以指尖抹捻了弓弦,轻提出一点弧度又迅速放下,谦逊朗笑,向室外那片晴光偏了偏头:
“请吧,龙女大人。”
他也算是自小习武的人,当初云骑考核里拿到过甲等成绩,别的不说,做个入门教练怎么也是够格的。
因为少年做足了心理准备,二人携弓提箭、并肩来到辽远宽阔的平敞猎区。
天顶洒落冬日少有的明灿光照,清醇如掺了琥珀金蜜的茶汤,是一种温热的淡亮。
浅蜜色暖融融落下,顺着眉骨流淌至眼眶唇尖,似乎能渗进唇缝里,叫人品尝出一点属于光线的罕见清甜。
乌黑虹膜被烫上一片晃动的金箔,像湖面摇曳的波光,动荡着框括只剩指尖大小的圆靶,在少女眼底被牢牢定住。
景元伸展手臂从后虚环住她,手掌在弓弣定出一个位置、便很快松开,以曲起的指节稍微点一下少女脊椎示意:
“握弓、直身。”
“啊、抱歉,失礼。”少年略微生疏地往她腰侧偏指了一个方向,并不直接触碰,“腰再稍微正些,更好发力,不若会因久站酸痛。”
少年后退一步、确认过她姿态正确后,便又从身后走到她身旁,打开指尖定出远方靶位:“瞄定准星,而后——”
“放箭出射。”
霎时,破空飒响撕裂空气,发出不亚于拔剑出鞘的铮然锐鸣,而后远远传来一声击破什么的闷震,仿佛已然命中。
正中红心。
“好准头。”
少年优越视力清楚看见最中心稳稳钉入的箭矢,箭镞几乎全部贯入,不禁赞扬道:“龙女大人果真天资绝佳,确是奇才。”
持弓的手低垂下,华胥捏了捏握住箭羽的指尖,回头看他谦笑:“这是有你在旁指导,侥幸未出错而已。”
“我只是多嘴几句,龙女太过谦虚。”
纤长箭矢在指尖轻盈转过一圈,又被景元无奈地放回去,落出一声磕在筒底的咚响:“昨夜在镜海中穿梭自如时,亦是如此谦辞。”
“迷魂入阵后、方位便不再固定,直觉视觉都成蒙蔽的帮凶,不知不觉就要走错。而稍有差错,便与目的地南辕北辙、一切推翻重来。”
他俯身从箭筒里捞出一支新箭,习惯性地抵在弓弦,眉眼垂得弯盈:“但龙女分明已信手拈来、烂熟于心,却只道‘侥幸’二字,实在妄自菲薄。”
“是,我天资异禀。”
华胥难得和他调换松口应承的纵溺位置,虚心接受般变了说法。她低头轻笑后又抬起,尾音轻长,抽箭再搭:“这话我幼时其实也听过。”
“……但那时没放在心上、”闭上一只眼瞄准目光里微末的红圆,少女音声忽轻,“也不觉自己习武能做成什么。”
那是一段太久远的过往了,久远的如同隔世再追忆。
看她神色如恍惚般失神着,景元忽而从中捕捉出些难以衔接的疑点,猜测问:“龙女幼时对武道毫无兴致么?”
“是啊。”华胥坦然告知,无意识地轻抬起些微下巴,眯眼放出箭矢,“连这个评价,都是我偶然得到的。”
她记得,自己那时只是普普通通地跑过满是台阶的石拱桥,桥中站着对异性友人。虽然跑得急,但她也想给他们让开路。
不料有只飞累的鸟雀落在台阶,就是她已然准备踏上的那层。
因算是年幼平淡生活里、足够惊心动魄的经历,所以华胥记得还算清晰:“那时想着摔了也罢,但好在避过了它,自己也无恙。”
“因此那对友人中的男性向我搭话,说我是习武的好苗子,往后会很厉害。”
颇为话本故事的走向令景元新奇地扬了扬眉梢:“这话搭得出乎意料,但倒也并未说错,龙女确是天生武骨。”
少女是他的师父镜流、丹枫、以及神策将军腾骁都赞扬的天才。任何方面的进步,都不能以“神速”形容,那是帝弓司命的光矢速。
分明是亲眼看着对方摸到门槛的,但再一眨眼,进度竟已走过修行长阶的一半,可以不露破绽地混入老手的队伍里。
大抵这才是真正的惊为天人,少年想着,忽见身后多出一片阴影,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彻底融合成一团辨不分明的暗灰,惊得他眉头猝跳,眼瞳轻抖。
不知身份的人影探头探脑,像在琢磨方向,景元本能地想转头去看确认来者,好辅助正定瞄第三支箭的华胥。
想着趁早发现、也能避免少女被吓到致使箭矢脱靶、或者直接落地的新手难堪事,但从后方而来的人已然动作了:
“龙……!”
手掌“啪“地轻拍在肩膀重量刚落在身上,弦声便激越鸣响,如同传说中凤鸟仰颈的高昂啼鸣,却没引出命中的闷钝音。
“龙女大人!”
惊呼的制止声伴随着急切伸来的手拦截,但华胥已经做出了反应。
大脑中如同过电似的闪过一连串看不清也捉不到的画面,牵动浑身肌肉做出反应,弓弦刹那鸣震,指尖本能地勾动。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到,再定睛时,华胥已见弓弦上搭着本该射出的箭,正对准来者脖颈、蓄势待发。
随指尖定准命脉的箭镞闪绽出寒亮,如同霜花上的短促反射,与来者发间拍拍打打的蝴蝶遥相呼应,映入她的眼底。
“夷则?!”
怔愕认出偷袭的女孩,少女忙将箭矢褪下低垂长弓,松开被反压住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疼得没嘴说话的卜者:
“抱歉,我没看到是你,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
女孩好像是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但也可能根本没在反钳里看见华胥的动作,答得有些支吾:“我没事。”
夷则不敢对上他们的目光,跟着华胥拍理起衣服,卡顿着从生锈般的脑子里找出答话,脸上一片挂不住的通红,又羞又窘。
在偶遇飞行士白珩、并得知可以来碰面龙女华胥时,卜者还根本想不到,自己接下来会经历这么丢脸的事。
满心欢喜以为的巧遇邂逅废了。
变成一场不知死活武学半瓶水,试图偷袭太卜司首席韬略士、内部知名巡猎锋镝,结果遭到后者瞬息反制的送菜喜剧。
看着少女仔细而歉疚地围着自己检查,夷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弄巧成拙、还是因祸得福了。
“……对不起,龙女大人。”女孩眼睛无措地挪移十几个来回,而后低下头去,羞囧地致歉,“还有景元骁卫。”
“是我的错,刚刚太莽撞了。”
绞着双手扣抓指尖,终于在记忆里搜寻出武学师傅的严厉教诲,夷则抱歉地向两人道:“我本来是想跟您打个招呼的。”
毕竟她在太卜司也时常从背后来烦华胥,那时常被发现,目下虽然是好机会,但却忘记‘不可随意靠近专注状态的战士’这条保命规则。
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除非是发现了来者身份、不然贸然袭击靠近,哪怕只是玩笑,也会因引起对方条件反射的反击而造成误伤。
景元战栗的精神终于平息,凝滞在喉的呼吸恢复自如,他松了一口气:“这是我的问题,没早些发现提醒。你没事就好。”
“也怪我未专注精神。”华胥也心有余悸地致歉,“我本是该发现你的,但挽弓时走神了。”
不过有惊无险就好,至少没真造成受伤,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悄悄如此庆幸,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愧。
大概是心理素质到底不如两人,夷则没几分钟便向他们告别,致歉保证着再也不会随意惊吓他人,便一溜烟参加活动赛去了。
措手不及的插曲就这样来去匆匆,偌大猎区又只留下心思各异的两人,陷入同道殊途的惊诧与难以置信里。
华胥握着弓,反复打量自己的手。纠结苦恼,万分不解自己怎么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毕竟她自称初学,是当真与记忆相吻合的真相。
景元也是一样的疑虑想法,作为云骑骁卫,少年清楚地知道,她刚才的行动熟练而完美得极度要命。
先不说瞬间完成的回身反制行动,根本不可能是初学者反应。就谈若目下是战场、而偷袭的夷则是敌人,
——那华胥的箭矢已经将她的喉咙贯穿了。
纵不清楚她是怎么做到在有箭搭弦的情况下拉出空弦、并保留箭矢的。可从少女借弓钳制后的姿态能看出,若确认来者不善,她就将一击必杀。
这样的反应速度和反制技巧,都必是对弓箭了如指掌、并操控随心的精绝者才有的,与普通天赋的老练射手都远之又远。
所以她这个初学者,是哪里来的身体反应呢?
短生种、初学者、旧生活十分普通。这三个关键词,是搬来转世龙裔也难凑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肌肉记忆,得搬帝弓司命才行。
他如此想着,震愕又迷茫,只感到一阵更加神秘难清的扑朔迷离,面上却不显露。
显然,华胥也在为此惊疑不定,这样连本人都无法得到答案的疑虑,他又何必在旁相逼、加剧那股惊惶难定。
因而景元巧妙地开着玩笑将插曲带过去,继续和少女试弓。
弓弦震鸣撕咬箭矢飞出的破风声此起彼伏,根根定在那片猩红的圆点里,震动着尾羽疯狂抖动,消散去主人施加在上的力道。
类似竞赛的活动总有吸引心神的本事,待到两人都将心思投入挽弓凝神中时,身后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带着兴师问罪的不忿,引动一连串脚步声:
“两个小坏蛋!”
两把弓同时在半空僵住,直到怒气冲冲的狐人汹汹跑来,愤愤捏住他们的脸,两人才在间隙的对视里交换一个“完了”的空洞眼神。
“居然把我们全抛在更衣间!连丹枫都等到了,还没等出来你们!怎么啦!打算抛下哥哥姐姐们单飞是吗!”
“绝对没有的事!”
“是我的错。”
没等景元抬手投降地把锅揽下,华胥先站出来认错,顺着狐人的方向歪了歪头,轻嗯声说:“我等不及,先拉着景元出来试弓,把你们给忘了……”
她说着,自己也感到了心虚,但却不如景元那样表现得叫人能理直气壮地欺负,而是微扬起半抿的唇,歉意恳切道:
“对不起,姐姐。”
到底是相处许久,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在成长中相互影响,宛如两只粘土娃娃,你揪我一点、我揪你一点地粘进自己身体里,生出些不少相似。
二人联合着双手合十,一者满脸恳切、另一人眉尾低垂,都齐齐向狐人方向如不倒翁般歪倒告罪时,白珩的愤懑连三秒都维持不了。
“哼!”
狐人故意重重哼一声,却还是将手抽回来佯怒着插在腰上:“要不是丹枫说你们可能是先跑了,我们还在等呢!”
首次在不紧急情况干出这种事,华胥也理亏地挪移开目光,在良知与教养方面感到了极度的不好意思:“啊……”
“龙女安心,未等多久。”
镜流适时走过来插话安慰,手中握着把与衣裳同色的青金长弓:“丹枫到时,我们正好出来碰头。”
“怎么还唱起红白脸了呢!”白珩当即惊得炸着毛跳起来,完全一副要遭小孩子讨厌的失措模样,“镜流流!你背叛我!”
剑士不慌不忙地轻弯出笑,从容道:“你何时真对景元和龙女生过气,我不拆台、她二人也没多少数落可挨了。”
“好了、我知道我没出息了。”白珩彻底蔫巴下来,尾巴耷拉,像被霜打没了生龙活虎的蓬草,软绵绵就趴上华胥颈窝。
丹枫没插她们的话,待狐人彻底哼唧着蜷缩没声后,转目来确认妹妹拇指上的护戒,而后抬眼向他们问道:
“如何?”
“正中靶心。”
虽说问得没头没尾,一时叫人脑子反应,但景元还是最快接上了思路,欣喜赞道:“龙女若想,罗浮再多位神射手也不是难事。”
“哪个靶子?”颈窝里模仿鸵鸟的狐狸头瞬间来了精神,连带着身上的毛发都瞬间容光焕发,“姐姐看看!”
“那个。”华胥往身前远处的靶子指了指,不忘侧脸回看,确认白珩真的看到了她指的位置。
狐人下巴搁在她肩头地往前伸伸脖子,探究的目光很快凝实,化作激昂的惊喜:“哇!第一次就有这么好的准星吗!全都在靶心!”
“这么看来今天真的能去那里玩哎!”
“那里?”
捕捉出话语里有自己信息的盲区,景元愣了一愣,眸子里的温暖笑意停格,被疑惑与好奇所取代:“是哪里?”
“我刚刚发现的拟戈壁沙道!”狐人揽着少女侧头来兴致勃勃地看他,“应该是新开发的!从前没见过!咱们练熟了去那走一圈!”
看得出来,狐人对这片模拟戈壁的猎区具有极大兴趣,兴奋得尾巴晃动,镜流却并不支持。
剑士的声音里没有极度鲜明的情绪,却也能叫人听出一种足够和缓的反对:“白珩,骑术并非一两日便能成就的技巧。”
“龙女应星都是新手,你也不精骑马,方才还说最忌眼高手低,这就要应验自身了。”
白珩显然想反驳,但剑士说得太过有理,安全至上的情况下,在场之前有包括她的三人都不能去,弱气地试图解释:
“但是……”
“但是驰风猎场的骑射,图的就是策马持弓时的快意啊。”
华胥出乎意料地接上辩解,思忖被期待吞噬,化作眼瞳上的难得期望,直向自家哥哥去看:“我还从未体验过,当真心痒得很。”
那双清润黑眸里素来少见什么如同憧憬向往的神色,更别说表露出‘当真很想’的情绪,半期半询地看向谁。
都说不会哭的孩子没糖吃,但丹枫四百年来就操心过这么一个妹妹,还基本未曾听见她有什么要求,此时是完全说不出拒绝。
按理来说,他是该各退一步的答应下来,例如他带着华胥共乘一骑,以防出现意外。但丹枫看得出来,华胥想体验的不是这个。
银鞍绣幛、飒沓如星。这才是妹妹想要的。
她身上也有这样符合年岁的活气、也会想要纵马挥鞭肆意过,仿佛内敛缄默的东西从灰烬里重活过来一样,很难得。
起码在丹枫眼里是这样的。
外界传持明少主彬彬持重、足智善谋,精岐黄药理还通卜算推测,堪为大任,没少有老人家拿她当教养孩子的模板。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并不与年岁相吻合,却多的是人将此视为出人头地的惊叹。苍青在逆光处蒙上剔透的暗翳,情绪纷纭如倒置的水晶沙漏。
“我怎么也不至于牵不住缰绳。”
等待的沉默里,应星颇不以为意地插了一句话,像是无可奈何的调侃。工匠俊秀的眉眼流荡起轻快,轻仰起面短嗤,神态轻松地开着玩笑:
“你们四个看顾我们两个,总不会做不到吧。”
“如此说来。”景元心领神会地跟随着沉吟一声,做出思忖的停顿后,有意缓慢了语速,“这倒是难度不大,可堪执行。”
“那便好好练习。”抢在青年欲要启唇之前张口,终于还是叛变的镜流若无其事,甚至有意忽略掉那双转来的苍青眸眼,对少女温和地翘了唇弧:
“龙女素来聪慧,今日一日、熟练策马定不成问题。”
丹枫当即侧目向完全站到自己对面的几人,秾冷五官浮现出极为罕见又很复有风度的无语。
压低眉尖闭了闭眼,青年终于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清冽音色被欲言又止的情绪,压成吸着气的低忍:“我没说不可。”
“那太棒了!”话音落下,白珩不顾青年抬手按额的动作,兴高采烈地跳起来欢呼,“小阿胥上马!咱们准备了!”
“……注意安全。”
这大概是丹枫最后的坚持。
……
暮色四合,橘金渐涌。
当活动赛结束时,正好是下午时分。骑着各色骏马的参赛人员浩浩荡荡自各处离开,扬起一片尘沙,呼啸卷涌。
夷则背着弓出来,在马背上被颠得轻晃,马蹄悠哉游哉地嗒嗒踏响,震得箭筒里的箭矢发出清脆而齐整的碰撞声。
她不擅长这些,只能说在习武时附带着体验过,所以只有人手一份的纪念品,有些低落地踌躇。
路过的仙舟女性以为她是为此失落,打算上去安慰她几句、和这个年轻女孩聊聊天,却没想到正欲过去时,西北方忽而传来一阵骚乱。
宛如意想不到的惊叹与失声尖叫掺杂在一起,被扬起又踩落的马蹄声踏得粉碎,连绵不绝地绞碎吸气与细碎的交谈。
“天啊……这……!”
仙舟女性嘶了一声,安抚了几番自己这匹也跟着躁动不安起来的坐骑,不满又好奇地皱了皱眉,嘀咕道:“怎么回事啊,乱成这样。”
依照她的记忆来看,西北方是邻近那片新开发的戈壁滩猎区,虽说做得真实又漂亮,但因未曾试验而并未开放。
所以他们在那围着干什么、光对着景色吃惊吗?
女性认为不至于如此。她承认驰风猎场是花了大价钱去修建的良心地点,但戈壁滩并不罕见,曜青仙舟还有一整座雅丹地貌的洞天呢。
所以她打算离开,被她注意到的那个蝴蝶发饰女孩也是。调转马头,身后人群却再度爆发一声热浪般的欢呼,惊天动地:
“巡猎六锋!真的是他们!中间那个是咱们罗浮的骁卫景元啊!”
“龙尊大人!我的天啊怎么他老人家都会来这里!猎场怎么请得动这六位来试验!这难道是腾骁将军开的吗!”
“……什么东西?!”
女性狠一抓缰绳,宛如看见帝弓神迹般瞪大了双眼,刚要回头凑过去看时,蝴蝶发饰的姑娘已然更狠力地挥下马鞭。
骏马扬蹄嘶鸣、刨出一幕土沙便向下狂奔,一路飞驰着越过无人的猎区,向开放大门并放出游靶的模拟戈壁滩冲去。
喧沸如滚的人声逐渐远了,被抛在风里消散模糊。夷则只听见过耳的风声越来越狂涌,却明晰起数道马蹄声。
踏踏、踏踏。
戈壁松散的沙砾铺满视野尽头,金黄的胡杨林伫立在黄沙上,灿金落叶覆盖在沙土上,扎根着那些或是萧瑟或是繁茂的盘虬。
她看见远处有名白马劲装的少年,连缰绳都不握,手中弓在层叠的金黄色里呈现金属冷亮,飞手挽动,便放射击破移动的游靶。
对方在马蹄跌宕起落的颠簸里坐得稳稳,扯住缰绳往左侧拉拽,银发与红绳在灿金的胡杨林与沙尘间甩动,形成极快意的弧线。
紫衣狐人笑得明丽放肆,捻弦破开靶心,弦声的鸣响几乎是抬手就发出的尖锐。她高举着流紫反曲,与擦肩而过的银发女性大笑击掌。
夷则认得她们是谁,飞行士白珩与剑首镜流。
属于那两名女性的长发在风里肆意飘摇,像战旗、又像化为实质的风。而剑士仰身挽弓,对准正向她而来的青年龙尊。
他们同时拉开弓弦,目光大概有过毫秒的对视,而后便毫不犹豫地在不曾停留的驰骋中,狂肆放箭。
像是目标即为对方一般,皆是形如傲月的二人心无旁骛地对准彼此,箭镞与指尖紧紧跟随着对方而动,冷璀在铁镞闪绽。
弦鸣,两根一模一样的箭矢自对立面呼啸而来。
撕裂空气的劲力几乎卷碎途径过的所有气流,擦过早已不在原地的两人,从狂舞的发丝里没入刹那掠过的游靶中心,溢满恣意的自信。
这些都是风华卓绝的人物,是名满仙舟联盟的人物。
女孩心里冒出格外清楚的澎湃念头,仿佛被引动了血脉里流淌的潮汐,却又被胸腔里丝丝缕缕的失落缠绕。
但,她想要找的那人……
“嘶吁——!”
骏马高昂嘶吼,窃蓝身影轻云似的打马过眼前,向着前来接应的少年疾驰而去,刹那便空白了女孩的头脑。
下意识勒停疾驰的马匹,缰绳勒磨在掌心滚出一痕烫痛,让她正好撞上曳舞的长发流过眼前,泼墨般牵着一脉流雾似的华美发带。
时间似乎又在她们相交的一刻变慢,让夷则连少女发带尾的月形坠子都看得清。包括她自箭筒里抹箭抵弦、拉满弓月的利落动作,也被帧帧收入眼底。
在这里、她在这里。
“龙女!”
在夷则喉咙里的早已酝酿完毕的呼唤出口前,单手握缰的工匠率先扬声呼喊少女,像在示意她们向这边来。
纵马间,他甩开长弓破入胡杨林中,箭矢在被剪碎的黄铜鎏金里震落如雨的薄璨,炸开属于游靶的烟色,引得银发的骁卫遥遥欢赞:
“应星哥好箭法!”
与他并肩骑行的华胥似乎笑了一声,或者说,其实与同伴们高坐马背自在飞越的时候,她都在笑。
少女将手里的缰绳绕了绕,而后猛然勒紧挥鞭,径直纵入那片如同葬下金乌的黄金林里,呼朋引伴地追着兄姐们去。
这是最后一圈狩猎,夷则从看台上的讨论声里听出了这条很有用的信息。只要最后一批游靶被击破,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尽管此时几人身影已然要另处才能看清,她仍然能听到人们的讨论与赞叹:
“好个意气风发少年时!”
“这就是仙舟古语里的‘鲜衣怒马’吗!忽然觉得浑身都有什么滚沸了一样,我好像跟着他们飞起来了……”
“这就是‘心潮澎湃’啊!”
“太值得了,我阿姐要是知道巡猎六锋今日在驰风猎场团建,那肯定是要悔恨死自己想睡懒觉不来的!”
“不过他们还会往这里来吗?”
夷则动了动耳朵,想听到这句她也十分想要答案的问题,但在答案于七嘴八舌的追问附和里出现时,女孩已经再度扬鞭。
她知道,这种时候只会有“可能吧、等等看”这个答案,可她不要可能,也不要等待。她只要自己当初当面许下的承诺。
“我会追上您的,龙女大人。”
于是,意料之外的身影闯入人们的视野,纵马追随着早看不见影的身影钻入胡杨林间,横跨向还有弓弦响动与喝彩的方向。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夷则逐渐听不到惊诧的质疑与责问了,她又如愿以偿低听到了那几道交杂的马蹄声,雷声般隆隆震荡着地面,结伴着围猎尽最后一只游靶。
朗笑声里,他们拉动了绷紧的细韧弓弦,将最后残存的游靶堵在正中,齐齐稳住了指尖的纤细金属。
箭镞的指向只有一个、生死相交的好友就在对面,可他们根本不畏惧那六根箭矢会在破灭敌人后、因力量飞向自己的朋友。
六张满弓形成的月交错映照,箭镞相撞后、烟缕流淌。
“啪嗒。”
是箭镞相互撞击卸去彼此间的力量,纷纷落地的金属碰撞音。它们七零八落地依偎着躺倒,令看台爆发出漫天尖叫与鲜花。
他们欢呼英杰、赞扬着高绝的箭法与举世无双的信任,各色花朵扑簌簌地从天空被用力抛落,密集得淹没了六人的身影。
狐人大概是笑得太大声,以至于呛了花瓣,咳得惊天动地。没办法,调转马头跑出了花雨,一连带出所有染满芳菲色的同伴。
像是喜悦又承受不住这沉重的爱意,他们低头或侧脸躲着往口鼻处贴的柔软花瓣,各自笑着聊起什么话题,你来我往地取笑。
灿烈的霞辉煮沸似的在天穹顶端咕噜噜地蒸漫,几乎快要溢出天空的尽头,少女着烟雨天色的窃蓝,置身其中半遮挡着面前。
犹如众星捧月地,狐人兴冲冲捞了还完满的花枝,往少女鬓边簪过去,便招呼剑士看,也得镜流从身上挑了枝花簪给两人。
言笑晏晏被花雨压闷了,似乎是发现了夷则,华胥在需要抬手遮挡的缤纷里回头,而后弯眸莞尔着,抛了卜者一枝花。
“当作是赔礼。”
霞辉闪绽秾赤晕染身形,将窃蓝浴成东阳搁浅的神异天海,夷则呆愣着,从她的口型里读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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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爱一些策马持弓的年轻人,最符合仙舟传统审美的意气风发,小时候就被骑射精通的鲜衣少年迷得神魂颠倒,长大了还是这样【闭眼】我就说XP是从小定型的,当时年少,当时年少啊。
第107章 夜明
从猎场回来的夜晚,罗浮又开始下雪。
柳絮般的雪自穹顶簌簌吹落,从精琢着雕花挂落的檐下飘飞。轻盈寻找着栖息点,一分一毫的堆砌在上。
不多时,层叠树影与建筑都蒙了霜,散发着幽微盈亮,像被菲凉的光源蒸腾起发光冷雾,将现实拉扯出梦境的模糊。
抬头看,月亮在没有重量的迷离浮涛里缩聚成单薄的光源,空冷如同有色的珠宝,幸而没消融在雪里。
月不清、雪不清,连带着眼前燃烧的红枫都被侵透冷彻,像场已然入睡后、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梦境,似真又似幻。
华胥披着斗篷,坐在寝居前的台阶上,静静凝视着眼前景象。
乌黑眼瞳被照落又反射的月光剔透成纯粹的晶石,焦点却并不沉浸在眼前,而是更遥远地空泛着,仿佛堕入什么漂浮无定的思量里。
弓,最古老的远程抛设兵器,多被飞行士选择取用。
她对这武器没多少研究,只觉它线条柔弧,拿在手中时,会有将流淌的水源静止暂停、化为武器的流畅感。
仅此而已。
无论是作为随军医士、还是韬略士、持明少主又或是普通人,她都没有熟悉、了解弓的理由,陌生理所应当。
记忆笃定她与弓有缘无份的答案,但反应却不是如此,像是骨骼已经太过熟稔这种武器,都根本不需要记忆来辅助便可操纵。
于是,少女不由自主地将思绪沉入回忆,留影机似的开始重播白天里惊吓了所有人的经历,试图在反复循环里品析那瞬间的所有。
相关天赋的话题堪堪收结,拨动回忆的心绪却仍有搁留,正方便她顺理成章地下潜心绪。
虽说持握兵戈最忌分心,稍有不慎就要伤人伤己,但她有恃景元在旁、且猎区使用权完全归他们六人,只觉‘大不了脱靶’便失了神。
年幼时的那场奇遇其实不算遥远,对她这个已经算半个长生种的人来说,不足半百的岁月,无限等同于瞬息。
而大概所有人都曾满怀憧憬地梦想过,能在哪位隐世高手口中听到‘适合习武’这四个字。
个位数的年纪,正是看到有人原地起飞都只觉兴奋、而不惊讶错愕的年纪。他们只会拍手叫好,并豪迈宣告自己也要这样。
她那时也只是略微有些大庭广众下、被大夸的不好意思,更多的还是高兴,高兴于自己真的能靠拢幻想的特殊。
但很快,这种高兴也就在‘昨日已去’里消失了。
没等华胥再潜入平淡的回忆里去努力搜寻,背后猛地泛起一阵汗毛倒竖的惊悸,剧烈了属于战士的警报神经。
肩颈命脉处,气流呈现被搅乱的冷,随之迸发炸开头脑的危机感。肌肉与骨骼瞬间绷紧作出反应,让她本能地勾箭松弦。
弓弦响,慌忙的呼喊声也起了。
直觉知晓这声音属于制止,但她没有停下,或者说是做不到停下。因为完全由潜意识支配的动作,不会听命于已空白的主意识。
就像一旦开启就不可能终止打断的精密机械那样,每一颗零件,都从未在这种时候被植入过中止反击的可能。
所以华胥看见了惊慌来拦她的景元,和被自己反钳并拉弓对准的夷则。
就在一秒之内。
她于弓弦上保留箭矢,拉出空弦放响、而后转身锁定目标翻转弓身反制、再挽弓上箭,预备一击直接取走来者性命。
——这是白珩也做不到的。
为图心安,她在身体反应疑点暴露后,旁敲侧击地向狐人打听过。问有没有在被偷袭后的反击技巧,试图抽丝剥茧地找真相。
经验老道的曜青神射手素来热情,对待自己人更不藏私,一句问询,就让白珩滔滔不绝地把所有熟识弓箭手的反击方法、全倒了个遍。
科普讲述的狐人讲得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说:“虽然咱用的是弓,但遭遇偷袭的应对,其实都万变不离其宗。”
“第一要务都是挡或者躲,哪怕是镜流和丹枫,也都是能避则避,避不开再挡,这是习武通用路数。”
反曲弓在回忆里被主人甩着尾巴,摆出防御迎击的模样。白珩伸手拍拍最坚硬的一端,示意她看这个位置:“但躲不过去,就要优先拦截攻击。”
“弓箭手备用一般都是近战的短兵器,手里正挽弓的话,很难立刻拔刀格挡,这是我们最致命的弱点。”
“所以我们一般会用弓来挡。”
狐人手指从弓身流线划过,而后在弦上虚拉了一下,后撤开方便随时反应的步子,作出搭箭放矢的动作:“然后再拉开距离,反击。”
说完,白珩又凑近她,压低声音告密道:“不过都拉开距离了,基本也还是射箭,很少真拔刀冲上去的,除非弓断了。”
最后一句宛如吐槽的话音落下,狐人就冲她吐吐舌头,一副捅破大秘密后隐秘请求保密的跳脱样,狐狸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但她是拆破秘密后的小小嬉笑,华胥却并不一样。
在狐人所有的讲述里,没有人使用这种奇特又精妙的反制技巧、更没人能够做到不放出箭矢地、拉响弓弦。
所以是为什么呢。
少女轻轻合上眼,如同陷入了假寐。信息纷纭的大脑变成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让她顺序杂乱地回想起很多东西。
最高速的闪回镜头一幕幕铺开过往,是深奥玄妙的混蒙梦境、是仙舟信息量巨大的古老文字、是指掌下的药香、阵列排组的玉兆。
那些熟悉的、宛如旧谙的、早有造诣的所有,恍惚间都终于有迹可循。
耳畔雪声更加细密,簇拥着从天空跃下菲薄而脆弱的声响,碎玉般低脆。少女阖眸不言,风雪旋簌在檐外,被水幕遮挡得沾不得身。
她肤色白,白得像瓷,披着山海云纹的白金斗篷坐在门外,在视野斑驳的雪夜里也显眼得出奇,叫碧流一眼便被摄住了视线。
提着灯的龙师站在月洞门外,怔怔望着静坐如尊的身影,忽地便被掀翻了脑中忆海,眼前铺天盖地涌来少女初来乍到时的模样。
同样是常常垂眸、不与谁目光交汇的神态,她这副既可称之为‘谦逊’又可作‘目中无人’的表情与过去相似、又不尽然全数相似。
没有人让她垂眼不与人眼神交流,可她就是喜欢这副代表着无形的拒绝、能够隐藏不耐与厌恶、在正视情况下保持垂眸的表情。
这不是躲避,而是与她兄长如出一辙的态度,碧流能分辨出来,少女是平静的忽视、丹枫是漠然睥睨。
而较往日蛰藏的顺从,少女目下更加了从容,或者具体说,在遭遇巡猎光矢过后,华胥便泰然得较掌权多年的龙尊也不遑多让。
冰面下层叠遮掩的长河没了往日激烈的撕心裂肺,只盈满近似慈悲像的叹息,似如释重负后的解脱轻平。
任谁也想不到,十年前鳞不盈寸、羽不盈尺的稚嫩少女,此时势力已然茁壮至雄厚、风轻云淡如运筹多年。
复杂又感叹的喟然从心头薄生,紧了紧手中提灯,碧流从洞门外走进来,隔着飘摇的风雪稍微大了声音,问候道:
“少主怎么还未歇息?”
“?”
被打断了思绪,少女半疑惑地启目循声去看,抬起的眼帘将收容的视线穿过雪幕投出,略眯眼看清楚来人后,方礼节性扬唇。
“白日游玩得太兴奋,暂且有些睡不着。”华胥稍微拢了拢斗篷,目光下移,“碧流龙师深夜造访,是又有公务了吗?”
直觉感到少女视线落在自己双手一刹那,碧流看看自己手里的厚盒,摇头回答:“是来送还龙尊准许借阅的古籍,并无公务叨扰。”
纯白纷飞如有巨大雪鸟在天际抖擞羽毛,散发出凛冽寒气,干净冷剔,充盈了洞天的每个角落,呼吸交替间都是刺骨的冰寒。
“今夜雪大风寒,久坐在外恐怕要着凉。”
碧流在斑驳的霜白里望着她,语声随着眉尖不解的低蹙,停顿一下:“我记得少主不喜寒冷,怎不入内休憩?”
“是不喜欢,但环境冷些,头脑也能更清醒。”少女弯弯眸子,简单回答,“龙师快去吧,雪恐怕明早也不会停,别耽搁了。”
她劝着,自己仍没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台阶上。雪花扑拍上清澈水幕,而后又完整地掉下来。
“……少主若不嫌弃。”碧流以云吟术扫开眼前的雪片,向那片已经覆了层薄白的台阶靠近,“我可在此与您闲话一阵。”
华胥偏了下头,眼底转瞬即逝的惊诧被思虑所取代,须臾,她罕见地没有推拒这个提议,而是欣然说:
“那你快去快回吧,我等你。”
“是。”
心中多少有猜测的龙师点头应下,提着灯离开,后又去而复返,以云吟术清扫了少女所坐处下一阶位置的积雪,收着衣摆坐下。
裙裾来回摇晃着,震荡的气流吹开就近的松散雪花,碧流侧过头,去打量斗篷下的那张白皙脸庞。
没从中窥探见什么醒目的情绪,龙师就干脆问她:“少主又在因何事烦恼?”
“前世遗留。”
华胥没遮掩,回得不假思索,视线焦点穿梭在猩红枫叶间,语声也逐渐变得轻悄,像一场敞开心扉的倾诉:“碧流龙师,有过蒙受潜意识恩惠的时候吗?”
她用词极考究,听得碧流都差点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指的是什么。
“有。”龙师承认不讳,“我时常也分不清,自己与前世到底有何分别,我似乎是她,但又并不是她。”
持明的过去就是如影随形的,爱好、习惯等等,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说完全脱离,或者说,这其实就是一种可恶的状态。
若沐浴着前世的恩泽,那么否认也变得半抗拒半犹豫,暗暗在心里开始踌躇。自己和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似乎不是一个人,但从未湮灭的躯体记得故人、残留着往昔的熟稔、偶尔重叠过往的言行举止也会勾起生者的回忆。
最后掰来扯去,只能泄气又微弱地回:是那个灵魂,也是那副身躯,但绝对不是那个人,你们说错、也认错了。
“但几乎没人将你等同于你的前世。”
正当碧流沉浸在这个不解之谜里叹息时,少女猝然出声轻笑,接了她这样一句话。
若有所思化作了沉默,龙师低下头去,作出恭敬而退避的收敛模样,规规矩矩地低声答:“这是持明的规矩。”
毕竟总是要分开的,也必定是会分开的。
构成一个人的因素太深奥难懂,但失去确切就是失去,再转世回来的那个人,哪怕样样如昨,也不是当初的生灵。
华胥噙着点清浅的笑意点点头,视线随着眨眼的动作滑至阶下,左右缓慢游移着,不置任何评价。
须臾,那双放松得近乎飘忽的眉目回转到她的身上,又带着温和的神采另起话题问:“那在龙师眼里,不朽龙祖是怎样的存在?”
华胥的目光很奇怪,就像是包容俯视的超然者,又带着点年纪尚轻的轻灵。二者糅合在一起,竟然毫不违和地栖息在她眼底,蝴蝶似的扇动着轻薄双翼。
“难以追忆的古伟先祖。”
纵然不理解为什么话题转变到了这里,但身为臣下,碧流很擅长忠诚地有问必答:“少主身为真龙,应有其他更为深广的见解。”
龙师照例在话末多一句足够铺设转折的过渡,却不想,华胥当真回答了这句不需要答案的谦赞。
少女眼里的焦点又随挪移而四散开,字音有序地沉吟道:“不明所以、该不明觉厉。谜云满身、难以窥探。”
她态度比方才更不避讳,似乎是对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始祖没什么敬畏,像个真正得到对方纵容、而有恃无恐的小辈。
但似乎比起她所知晓的所有真龙,华胥真的像最得青睐的孩子。如同一个大家族中最聪慧漂亮的幺儿,理所当然地被掌家的最大长辈偏心。
持明全族失去的力量,成倍地堆积在她的手中明珠里,哪怕碎裂也仍然可以继续使用。甚至苍龙之传,都被少女握在手中。
“虽然有些旧事重提,”
少女忽而变化的音量带着收碾回舌尖的轻缓尾音,绵延出一段微乎其微的思虑,将碧流的心神瞬间呼唤回来。
“但我还是想问。”
碧流眼神骤然清明定在华胥身上,听她问道:“那日会议上,龙师未清晰描述,不知目下可方便告诉我。”
“你与辛夷老师所看见的龙影、到底生着如何模样?”
在会议上,许多人以龙影攻击华胥,并疯狂试图拉她下水。但苍龙龙灵跟随少女在战场,参战者有目共睹,这些攀咬最后都只会不攻自破。
在两名龙尊的压制下,龙影以龙祖化身为解释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而知晓事实绝对没有这么简单的碧流,也从此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她本打算毕生都守口如瓶,不追究任何不该她追究的隐晦秘密,但华胥今天的疑问,却真的像那真是龙祖化身一样。
“赤鳞黑身、口有光明。”
碧流如她所愿地回忆起来,流赤晕漆的鳞片游掠脑海,仿佛那日的风雨如晦也重现眼前,带着滂沱冰冷扑面而来:“双目紧闭,似是……不以目视。”
“嗯。”
华胥颔首着轻应一声,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压根不纠结怀疑龙影的眼目问题,接着以算不得疑问的口吻道:“那时的天,黑了吗。”
“已值深夜,又逢风雨大作,黑的彻底。”
“我知道了。”
话头蓦然涌出一小团笑意,随着唇弧半抿着扬起,华胥神态依旧温和:“时间不早,龙师快回吧,我也准备歇下了。今夜多谢你。”
“以及。”
视线波澜着惋惜的歉意,自下而上地落在龙师双眼间。让碧流怔愕着,当真从她清艳的眉眼里看出不明来由的悲哀:“关于落英,我很抱歉。”
“幻胧早在我到来前便夺舍潜入,因而轮回庇护,未能庇护她。”
提及那个不知何时被掉包的同伴,碧流眼里淌过不忍与痛惜,低下头回:“这是我的失职,相识落英百年,却不能尽早发觉。多谢少主费心。”
华胥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眼神就像是四合的暮色,垂光而拢,无声无息地倾倒下来,将万物笼罩在不冷不热的哀艳云霞里。
碧流完全被收纳入其中,恍惚感觉周遭似乎都不再落雪。在低头看不见对方神色的动作里,龙师幻觉般听到霞光燃烧的声音,听见她说:
“若有机会,真想见见真正的落英。”
“……”
碧流情绪低杂地停顿半秒,随着这句慨叹翻涌起旧忆,后知后觉地在那些久远的过去里,捕捉出故人已逝的蛛丝马迹。
最可恨当时不知觉。
风雪声更锐,多出一股子萧肃与尖利,卷着呼啸的雪涛向水幕拍杀过去。龙师不再停留,向少女拜别。
女性持明手里的灯火逐渐在雪夜的冷暗里缩小,直到再看不见。目送她离开的少女仍旧八风不动,立在水幕之后、静观风雪大作。
云吟术能够隔绝掉恨不能将人淹没的雪花,却不可能隔绝冷空气。
低温无形巨茧似的包裹满身,畏寒症状却仿佛消失了,华胥岿然立在阶上,眼底暗芒漾动如微澜泛波,像在方才的对话里洞悉了什么。
“怎么还在外头待着。”
衣角在余光里掠过,更宽大的斗篷带着暖意将她护裹在内,涌来一股幽冷香气,交汇在刺骨寒气里萦绕在鼻尖。
猩红流苏下垂至眼帘边,华胥侧过头去看,正好与青年眼尾秾丽过血的一抹凛艳擦掠,恍惚视线也沾上了这样的丹色。
苍青聚焦在她面容间,仔细端详着其中细微的光彩与神态,丹枫将她往阶上拉过,口吻笃定地问询道:“今日我不在时,发生了何事?”
他能够发觉妹妹情绪不对劲,起码在他们缺席的试弓时间过后,华胥就偶有沉思。
“只是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十项全能的天才而已。”华胥莞尔着向他开了个玩笑,“我学东西、实在是太快了。”
快得超出人的认知,更超出‘天才’这个范围。和早有基础功底的人们并驾齐驱、看起来没有差距就算了,还真的能不落下风。
“箭术并非朝夕可成。”
理解妹妹这些有理有据的怀疑,丹枫略微颔首以表肯定,口吻与神态依旧和缓,抬手抚摸她发顶,像在借此顺理她的心情:
“你确实进步神速,不似普通初学之人。”
天赋确实能让人事半功倍、甚至十倍百倍,更有甚者只要随意接触,结果就比普通人几十年的努力都出色。
但其中真切需要时间积累的经验,并不是天赋能在短短几次体验里,就可以随便积攒起来的东西,这是各类情况磋磨下生出的教训。
所以在根本无需提醒的熟练下,妹妹的怀疑理所应当。
少女不必犹豫的动作行云流水如躯体的遗留,神色里却有犹顿,万分相似自己握枪练武时那份捉摸不定的愕茫。
被手套包裹着的指掌如常般感觉不到外界的冷,于是青年褪下手套,熟稔地去试探妹妹手掌温度,顺势握住她双手。
感同身受的柔和软化凛俊的五官,丹枫放轻了声音安抚她,并不表露任何担忧与焦躁,只是平静地对视着少女双眼:
“所以,你有何顾虑?”
双手没有抗拒地被握住,华胥认真想了想,省略了很多腹稿,又向青年舒展眉眼,像是为这个猜测感到失笑,也没有紧张的情绪:
“哥哥,我会不会真的是龙?”
拥有不朽传承的真龙、与星神相挂钩的龙裔,这是解释的最好答案。若在记忆里找不到解答,那么只能作‘这副身躯大抵也曾有前世’的解。
纵然这对一个普通的异世短生种来说,比前世遗留更为天方夜谭。
丹枫并不挂心这个足够叫人大跌眼镜的答案,垂目捏捏她的指尖,唇角忽而翘了翘,眼底苍青荡漾开深林夏溪的明透:“那便是。”
是龙或不是龙,于他而言都根本不重要。因为龙尊丹枫与少主华胥是人尽皆知的兄妹,生时足够亲厚。
“届时你我来世还有相见,仍做亲缘。”
若少女是龙,就让转世们偶然恍惚一下不可追溯的他们。若不是,那也分两种情况。长生便安宁喜乐至寿命终末、短生便虚无里再会。
华胥仰着头凝视他,须臾又嫣然着摇头,未卜先知地反驳了兄长的想法,眉目弯弯地笑:“我最初其实就有答案了,方才是开玩笑。”
“不妨事的,这些都不是坏事。”
“如此便好。”
从她神色里看出并不作假的真恳,丹枫欣然,也不追问她被捕捉的真相是什么,照旧纵容着她这只愿透露表面的毛病。
“来。”
青年忽略去这个话题,取出枚扳指,轻车熟路地在华胥左手拇指处戴上,好似妹妹的隐瞒并不如送给她的礼物重要。
与白日里给她的防护戒不一样,这扳指是莹润淡雅的蓝翡材质,表面有错金的山海龙纹,内外都箍着圈黄金。
华胥跟着他的动作左右转移视线,不禁对这突然到来的继续流露出好奇的眼神:“这是?”
“掌家家主都有的玩物。”
丹枫垂着眼替她调正扳指位置,眼尾流泄出和煦的风轻云淡:“我曾有枚翡翠的,但不爱戴,便一直搁置着,近日叫人给你制了枚。”
“虽说哥哥是将权柄逐渐移交给我。”华胥讶异扬起眉头,“但就给我这个仙舟人尽皆知的配饰代表,恐怕太早了吧。”
丹枫低声笑笑,注意力短暂滑回她面上一秒,眼尾向上几不可见地弯挑:“龙尊代表是苍龙佩,你放心戴着就好。”
言罢,青年将她五指摊开,仔细端详着。
忽而,雪花压在被冰透浸没入夜的红枫上,发出沙沙的松哑婆娑声,同归于尽地压坠不堪重负的红叶,一同摔进地面雪层里。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引得丹枫抬眼循望。那张近乎冷艳的面容在视线离开妹妹时、常会又恢复成平常的清冷神态。
没等丹秾陪衬的眼眸因眉尖蹙低而微压下来,身侧忽而飞出一道流水,倒扣着龙形红枫化作淋漓剔透的半圆,抵挡了所有风雪。
举止小题大做,但也令人柔软得感到无可奈何,丹枫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妹妹身上,清冽音色染上明显的笑意,眉尖垂了垂:
“它存世已有百年,何止于如此孱弱?”
保护过度的华胥也先答他一声短促的轻巧笑音,深长悠远地凝眸在雪夜里岑寂的红枫,像在透过那棵披风淋雪的古树看别的什么。
“哥哥当我爱屋及乌就是。”她终于回首莞尔,“况且也无人规定,唯有孱弱才能被保护。”
话音落,青年半晌都没有给出回应,但也没有说‘它自会自保’这样听来拒绝、其实是反过来关心的话。
褪下手套的手是能与积雪一较高下的冷色,轻轻顺着脸颊边划过,撩起一缕被吹乱的发丝,顺理着别在耳后。
“嗯。”丹枫道,“回吧。”
他神色舒展,置身于岑冷如幻的黯蓝霜白里,往日如影随形的冷冽清孤,悉数变成了满洞天的雪,落得幽寒,解脱出青年通身如月的温柔。
“夜深了,阿胥。”
“我知晓。”
华胥又召出那四散光芒的银白明珠,像捧着轮即将破碎的天体,光晕幽柔,驱散周边的黯淡,像今日最后的一个玩笑:
“哥哥晚安。”
……
灯火孤瑟地透过窗,被室外厚重深浓的黑晦侵压,牢牢堵在紧闭的窗口处,如同搁浅般筋疲力尽地停绊。
烛火被兴致微妙地点起,在纤细指掌下惺忪出清橘色的朦胧,传出一声:“既然已经到了,便别在外躲着了。”
只被风雪叩响的门扉即时“吱呀”一声被推开,钻进来一道迅捷又高挑的影子,在挥甩斗篷里抖干净雪片后、才彻底关拢门。
寒气自那瞬息里向暖室中奔涌,冷热交汇地冲在来者浑身,在他呼出的气息里由白变转至无色,蒙上眼睫一层亮晶晶的水气。
银白色的头发被头绳绑住,凌乱额发左右甩甩归了位,似狸奴甩毛般利落。
景元解下斗篷架在手肘里,透过室内半明不明的昏晦里看向她,俊朗面容璀然生笑:“龙女大人。”
少女在烛火前坐着,身上半披着块毯子,面容在淡朦光晕里更显缱绻低悯。
她穿得不厚,因而景元没贸然靠近,怕身上寒气冻到她,保持着距离向她招呼。
少年笑眯眯地歪了脑袋,俊俏得萦绕着风流慵暧气的双眼弯得如弦月:“留下密讯唤我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华胥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解开什么横亘心头的谜结,有些释然又轻渺,像是因压坠身上的存在消散,而彻底轻盈成烟。
她指尖从淡橘的火焰尖端掠过,清浅笑笑:“我若说是想见你为我冒着风雪不远千里、翻墙来见上一面,你觉如何?”
“那亦是我荣幸之至。”
少年不假思索,只字不提一路过来差点被雪糊得看不清,好在行军经验丰富,这才顺利抵达,只盈盈弯弧眉眼,脾气好的不像话。
华胥不跟着他的话头玩笑了,而是请他过来落座,直言道:“我是对今日之事有了猜测,打算告知你。”
“你是我唯一坦诚的人,景元。”
乌黑的眸子倒映着曳舞的烛焰,飘摇在少年的错愕倒影上,轻而坦然地笑了笑:“纵然我这藏掖遮掩的解释根本算不得坦诚,也根本没有开诚布公的诚意。”
“哥哥知晓我已有答案,但也仅限于此。你……我也只能告知答案本身。”
景元顺着她的动作落座,将斗篷放在手边,对望她双眼,低头后又抬眼轻轻笑笑,温和而宽容地接受了一切:“龙女能当我是足以倾诉一言半语的人。”
“便是最好的了。”
“那便陪我多聊聊吧。”华胥难得没客气,玉耳坠随着动作在发间晃动,上下流动着浅黄的光点,“什么都好,我今夜不想睡。”
“好啊。”
景元眉头轻快飞扬,完全无底线地答应下来,鎏金双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头脑歪一歪就眯眼,招财猫般和灿:“自当舍眠陪君子。”
“不觉得我欺负你、不叫你好好休息?”
“我也正是觉少的时候,躺回去也是瞪眼等天明,有人陪还最好呢。”少年解释推脱着,一副愉快通宵的模样,措辞语气都细致挑选斟酌过,像生怕华胥给他赶出去。
“……去睡吧。”
她摇着头笑叹,用发钗粗细的银针挑着烛芯,烛火在拨弄间飘舞,挑修去了已经烧过的黑烛芯:“我说完,你便在原先房间休息吧。”
“目下也有人打扫,我叫人替你找套衣裳,也能凑合过一夜。”
闻言,景元神情茫然了半秒,又很快接上话,半开玩笑地垂低眉尾,作出无辜又无奈的软和表情,玩笑问询道:“龙女大人这是不要我了?”
少女看他一眼,从容地“嗯”上一声,忍俊不禁的笑音藏在喉咙里,笑吟吟地冲他摇头:“不要了。”
“如此。”
哀叹的委屈适时挂在面上,很快被掩饰担忧的束手无策笑容取代,景元半惆怅半牵挂地失笑出声,像一声长叹:“我这可还怎么睡得下啊。”
华胥失笑,却不答话。
他这话似乎依旧是段玩笑、又像在知晓少女心事重重睡不下后的担忧难眠,就如同两人间拂晃的烛火一样朦昧,默契地没被任何人捉摸捕捞。
灯火仍旧在滚烫蜡泪的完全滚落后熄灭,房门窗页似乎没有再被推开又合拢过,宛如无人进出。
谁也不知道,那场几乎持续天明的烛火,到底完整照在了几个人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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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歌又写嗨了。
下章大概景元就出门了,他开启巡海游侠的旅程后,时间线就会变得很快,慢慢靠近要揭开真相的最后铺垫。
第108章 将别
春秋十轮、又值暑夏。
平静无波的休养生息,在日升月落里轮转过了十年,推着六人安宁又嚣张地在仙舟联盟内转了几遭,又留街头巷陌几则津津乐道的传说。
像是因为两个短生种靠近了叫长生种们感到岌岌可危的半百线,朱明百炼塔多了层可望不可触的机关顶层、曜青飞火大赛也破了新纪录。
悬心吊胆的担忧变成了对时间的一致珍惜,和叫他们牵肠挂肚的罪魁祸首相陪伴,声势浩大地创造着叫人惊羡的意气故事。
等回到罗浮没几年,华胥应星二人就再入丹鼎司,进行血液采样细胞分析,在甯园中边游玩、边等待结果。
……
【据血液分析,身体各项数值与外貌年龄完全吻合,‘不朽化’情况保持良好,预估最少百年内无失效迹象。】
湖风湿热,华胥握着玉兆站在岸边,凝眸看着这则消息,树荫切碎的光斑在眼里明灭,喜悦的情感淡得出奇。
在‘不失效’时间内给出最少都有一百年的余下时间,抛开失效过程不算,这也是在永葆青春的情况下、突破了短生种寿命极限。
若运气再好点,就这么保持下去,应星当初半玩笑半认真的‘天荒地老仍年轻在世’的话,都有可能成真。
她与应星,可能会得到最纯粹也最完美的长生。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代表着六人相互陪伴的时间能够延续得更长。但华胥就像不出意料会得到这个结果似的,心情平和得犹如在看稀松平常的推送消息。
仿佛她早就知道答案、也不在乎生死。
纵然如此,少女还是扬起一如往常的笑脸,告知了众人这段喜讯,引得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的几人不约而同停下手里动作。
目光从四面八方各自来炽灼投望,湖边温热的湿润开始倍化一种如同萌芽的情绪。放心的欣喜若狂在胸腔里疯狂生长,多得如煮沸似的溢出躯体,在气氛中无边弥涌。
摇桨的水流搅动声停下,泛舟穿梭在菡萏丛里搜刮顺眼莲蓬的狐人愣住,没在水中贪凉的双腿也不晃了。
似乎是在寂静里反应过来,她立马翻身,双腿从湖中缩上甲板,湖水被撩开响亮的“哗”声,如同游鱼瞬间的拧身甩尾,扬起大片晶亮剔透的浅翠水幕。
“我没有听错吧?!”白珩急急忙忙地睁大眼睛,惊愕地向少女确认道,“百年内‘不朽化’保持完好是吗?!”
小舟左右跌宕着,她撑着手臂保持住平衡、根本不管溅上脸的水珠,膝行着往船舱里靠了靠,胡乱扒住船舷。
“对吧?!”狐人向岸边迫切地追问,像是扒住围栏的小动物那样恳切又着急,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确认,“对的吧?!”
“对。”
泛舟在她不远处的应星尾音拖长了些,又拨着桨改了个方向,像是被阳光刺眼而垂耷眉眼,无奈失笑答:“早就说过,不会连一百年都没有的吧。”
“……太好了!”
狐人欢呼雀跃,狠狠拍手按了下甲板,摁得舟身又是一晃,神情里惊喜庆幸乱成比波光还碎叠的大团,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我就知道不朽星神和帝弓司命一样靠谱!”她使劲拍打着船舷,眼眶泛亮地兴奋欢呼,语声感激比龙裔还真诚,“龙祖万岁!龙祖万万岁!”
因调节船只方向的手沾着水,甩出几颗镀着虹光的圆珠,湿漉手掌抬起被太阳照到,暖融融的蒸发了湿,让狐人只觉舒服得想落泪。
冷翠色的湖水在她身后摇曳,如同一块嶙峋的透明绿松石,映出天顶明媚的醇和晴光,与狐人背后剧烈荡着尾巴的紫色麻花辫。
华胥够不到她的小舟,但却看得出她的激动,因而走入画舫里拉近和狐人的距离,自船头处的窗口探出身子。
光亮刺得人有些难以睁眼,少女从额旁处遮遮夏日的灿明,阴影顺着手掌流入半边眉骨下,笑吟吟地说:“龙祖若知晓自己风评如此,一定会很高兴的。”
狐人嘿嘿笑了笑,接着高举起手臂,信誓旦旦地道:“虽然不知道时隔多少年,但从今往后,我就是不朽星神的忠实粉丝!”
她的眼睛比头顶无云的蔚湛还要晴亮,带着无限蓬发的生机,像裁取晴天绿原最完美的交界,双眸里欣欣向荣地长出一片新快的春天。
仗着舟上就她一人,其余全是摘下来的莲蓬,白珩威武地用力曲折手肘,仿佛在为自己的话和心情增添分量,以示自己的感激与坚定。
结果没等来同伴们绝不冷场的附和配合,先有好几支没放进船舱里的莲蓬骨碌碌摔进湖里。
“扑通”的落水动响带着与水相匹配的温吞空幽,自狐女余光里华丽丽地被冷翠包裹,惊恐得晴蓝双眼都霎时瞪大。
贴着脑袋飞了双耳,白珩凄厉惨叫着趴下捡拾,紧急抢救着蒙受无妄之灾的倒霉莲蓬:“不要啊啊啊啊!”
战场上磨练出的速度让狐人双手挥舞残影,拍出一片盐白涟浪,将浮在水面的就近莲蓬如探手油锅般险快捞起。
最后,狐人猛地向最远处已经只剩个尖的莲蓬伸手,冷不防因用力过度带歪了船只,大半个身子完全前倾出船舷外。
船只向一边倾斜,翠色湖水伴随着湿凉气铺面靠近,瞳孔在失重里疯狂震颤,跌坠感带领感官放慢了时间。
“唉唉唉——!”
声音尖锐快速,溢满希冀以声调制止自己的跌落,是向不知是不是生物的时间求情,以求生欲延迟自己落水的尖飘。
岸边的镜流眉尖压低,喜色半隐半退在惊虑之下,剑士几乎起身,打算干脆冻住湖水将狐人托起,防止她真的落水。
水榭里旁观的丹枫目光凝实在即将以脸入水的狐人身上,苍青琉璃里光华骤然流灿,悄无声息地在翠绿里掠过一道矫健。
但在两人出手前,体型较往日缩小百倍的青蓝龙灵已循声探出湖面。
漂亮龙灵也不知是何时钻进水里的,口中咬着沉水的莲蓬枝,扬起脑袋凑过去,就将大声呼喊的冒失狐人顶了回去。
眼尾挂着秾红的脑袋伸进船只里,将口中翠绿给她放下,龙灵又盯着狐人看了半晌,然后从水里翘起尾巴尖,替她稍微分了分凌乱的刘海。
旋即,它扭头向画舫处密切关注的主人,尾尖在半空甩了甩,仿佛在示意被救的狐人没事。
跟从丹枫的苍蓝龙灵隐在菡萏深处没了动作,静静浮出双眼睛观望,见无事发生,又反身钻进水中,通透如琉璃的尾巴在水面轻甩,便消失在湖里。
劫后余生的狐人瘫坐着,下意识伸手摸摸自己沾了点水的额发,摸摸同样死里逃生的莲蓬,双目无神地抬头喃喃:
“我这下真的是不朽星神的忠实支持者了……”
前来救援的应星距离她不远,自然也听到这句半失神半感念的话,不禁在知晓对方没事的安心里放慢了划船的速度。
“噗嗤。”
工匠短促轻笑一声,总结着要素玩笑道:“拿着补天司命的力量追随帝弓司命,然后天天为不朽龙祖举灯牌?”
“白珩。”扯了扯挽到肘后的袖子,应星伸手掬水泼到臂上降降温度,没忍住调侃她道,“你这业务太广泛了啊。”
“那怎么了!”
还陷在小船里的狐人毫不觉得自己二五仔,甚至格外理直气壮地抬头挺胸,打开手臂作宣告状:“我的心里,可以有除了祸祖之外的任何星神!”
“只要祂们都愿意给你开放命途力量。”
并不荒谬她的豪言壮语,工匠的眉眼在灿光里压低了些,划着船逐渐向岸边靠近,悠哉侧目回去,半求证半揶揄地戳穿:
“是吧。”
“那毕竟我是仙舟人!”白珩更加有理有据地仰起头,“坚定不移走巡猎之道!跳槽都得看待遇呢,想要挖我,肯定得给点好处呀!”
狐人俨然已经完全进入胡七八糟的玩笑状态,言语中都将命途当做招工岗位,异想天开里还带着些合理的可爱。
景元正在画舫里剥莲子,天光白亮的被斜裁落在肘边,让他顺着窗外看一眼,差点被湖面的反射晃了眼。
鎏金虹膜上烫出一点更暖亮的白,他轻笑捧场道:“白珩姐好想法。以‘撬墙角’为由在对比之下使各方提高给出的好处,几番循环下来,去哪里都稳赚不赔了。”
应星被他们两个彻底逗乐,带着桨抬手半向他们方向,言语间满是对如此想法的兴趣盎生:“跟星神谈好处,让祂们良性竞争,也就是你们两个真敢想了。”
“人毕竟总是要有点梦想的。”景元学着杂俎里的发言笑盈盈地接话,“大胆些也无妨,不若多没意思啊。”
正在船舱里收拾莲蓬的狐人当即扬着尾巴钻出来,高高竖起一个大拇指:“小景元说得对!还是你懂姐姐!”
“那你们这个梦想只能梦里想一想。”应星靠近岸边,放下船桨半起身按住船舷,略微放大了点音量,拆台话音里笑颤明显。
白珩立即高声控诉,握着一小捆莲蓬故作凶恶地皱脸:“好弟弟从来不拆姐姐台!”
“听见没。”多年来磨练处的应对神经令应星压根不为所动,甚至能好整以暇地扬声甩锅道,“说你呢,景元。”
少年旋即从掰开的莲蓬里抬起头,猝然在话音开头窜冒出半截气音的笑声,故作讶异地道:“哎,我怎么什么都未曾听见,是专说给你听的吧,应星哥?”
“真是高手过招。”
话锋花样百出地转折,华胥弯腰将双臂搭在窗框,笑眼弯弯地看他们三人拌嘴,直觉得谁都不落下风的场面相当稀奇:“有来有回啊。”
她依稀记得,当初工匠只有气得边笑边发狠的份,最初与景元认识时,还在夜宴后被气的咬牙切齿,当着两位将军的面你追我逃。
是什么时候开始,两人逐渐脱离了稚嫩气,随着时间推移、经历增多而变得越来越成熟、形成了终究只是拌嘴互损、再不会追打的稳重。
常见面的人就是这点不好,改变发生得无声无息,让她有点说不上来具体,悄无声息又理所当然地变化。
空气里的热度逐渐沸辣起来,青蓝龙灵悄然游弋出来,对着少女呼出一口湿润冰凉的雾气。
绵软的湿感如薄纱般顺着窗蒙铺在身上,带来一阵绵长的清爽,打断了华胥的沉念,令她下意识向吐雾降温的龙灵去看。
大抵物似主人形,被少女以明珠“霁微“之名称呼的龙灵性格也温和细致,没有丹枫从属“重渊”看起来那么威严。
它知道少女最多的秘密,也最了解她的情绪变动,时常以一些看似侍从的举动来唤醒主人,方才亦是。
于是华胥顺势从窗中伸手,轻轻拍拍龙灵脑袋,作为安抚的回应。
试图从舟上直接登陆画舫,所以将小船划到了画舫甲板处的白珩探头探脑,不黄顺着吹来的风蹭了点凉雾,还正好旁观全过程。
“哇塞!”
狐人新奇地扬起眉眼,伸直双手来回热情地晃一晃,征求着龙灵与少女的同意:“好大的降温喷雾!可不可以给姐姐也喷一下!”
青蓝龙灵如她所愿地再度吹出一片凉雾,轻飘飘散在空气里,舒服得狐人闭眼仰头,一脸享受地在柔冷里纳凉。
“好舒服——”
她张开手试图拥抱消散的凉,最后还是在华胥授意下,抱到了顺从出水的龙灵霁微,幸福地呜呜叫:“啊,我都想养只小龙灵了!”
怀抱着缩小的水龙,狐人惬意如此生无憾地后仰,一把把摸着云吟化形的鳞片,爱不释手地将小小一条乖巧青蓝捧抱紧,半哭半笑地在嘴里乱感慨一通:
“这完全就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去得战场的居家旅行大宝贝啊!”
翻身在白珩划来的小舟上搬运莲蓬,景元捋了捋随动作晃动得遮眼的头发,无奈而笑:“龙尊也才仅有一只的伴生从属,怎么想都没办法养吧?”
“可是它抱着真的好舒服!”白珩自动忽略无法家养的可悲事实,埋头吸雪团似的吸水龙,悲愤而上瘾地仰天长嚎,“我好喜欢!”
“小阿胥和小霁微,我总要带一个走吧!”
“那就别想了。”应星悠然走上画舫,将成捧莲蓬抱进不远处的水榭里,挑着唇弧撕开了残酷的现实,“龙女继任、龙灵必然随侍,你一个都带不走。”
“你要不还是现在争取,让重渊慢慢习惯吧。”
他知道白珩很喜欢这两条龙灵,最开始,狐人还颇有分寸感的只是看看,后来就开始在兄妹纵容下动手动脚。
本以为龙灵出现后,华胥的尾巴就可以顺利从狐人手中出逃,但白珩实在是个能两全就必然两全的人。
所以最后,她干脆得寸进尺地一手抱着华胥龙尾,另一手抱着习以为常的龙灵霁微在怀散热。以一副摸龙高手的姿态,舒适地度过整个夏天。
但得到嘲笑的狐人不仅不恼羞成怒,甚至连类似沮丧的情绪都没有,只是目光坚毅地扭过头来,目光闪着令人不妙的光彩:“你提醒我了。”
“丹枫!”
白珩气沉丹田地大叫一声,呼唤震入如有所预料的心累青年耳中,频率几乎将空气震动出波纹:“把你的大重渊叫上来!我要左拥右抱!”
闭上眼,丹枫半疲半麻木地听完了狐人气吞山河的豪气发言,几不可察地轻微叹气。湖水隐蔽处冒出几只水泡,仿佛有谁在侧耳等待下文。
青年半低着头,手下画卷的色彩逐渐在干涸中褪去水亮,凝化在纸,仿佛连着流淌的时间都被吸附在荷塘图中,不再走动。
但他还是开了口,眼目阖闭着,却是妥协着对水下藏身的龙灵说道:“现身吧,我拗不过她。”
湖面又冒出一段水泡,缓慢地向四周破裂开,像一口饱含复杂、千回百转,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的叹息。
卖命又卖身的龙灵如它那已经放弃抵抗的主人般闭了闭眼,慢吞吞钻出湖水,缩成一条围脖挂在狐人脖颈,眼目无光。
但白珩满足了。
所以狐人奖励又鼓励地摸摸重渊几乎挂下来的脑袋,又抱小孩似的托了托平静的霁微,两龙对视,重渊眼神逐渐泛起认命的空洞。
没关注到驱热的神奇宝贝之间有眼神交流,白珩三步一蹦哒地跳进了水榭里,亲亲热热拉起镜流的手臂,又不怕热地和人粘糊起来。
待六人都差不多收着东西在水榭中落座,白珩终于肯在阴凉的室内放走龙灵重渊,让自己不至于在炎热暑夏被冻到发抖。
狐人挑在华胥镜流中坐下,拿着银勺摆弄面前甜冷的冰酥糖水,向各自准备开动的友人们问道:“话说,小景元没几天就出门了,我和丹枫的旅行也提上日程。”
“你们,真的不打算近处和我们去体验玩玩吗?”
她问的是确定留守罗浮的三人,但即将远游的景元与丹枫也齐齐抬起头,目光投向面有茫然的三人,眼底同样带着附声的问询神色。
应星抬起的银勺又放回碗里,奶白色的冰酥融化到桂花露里,化开一圈浓馥洇痕,视线平茫地游览一圈:“我倒是没这个打算,看镜流和龙女?”
工匠并不那么热爱游山玩水,他更喜欢安安静静地和炉火与工图打交道,闲暇了也就是玩玩雕刻,拼组手工艺品。
这一生能否饱览山河美景,于应星而言,其实还是不如‘能否学尽锻冶之术’更重要。
“我没什么必须去看的执念,来日方长。”镜流开腔接话,银勺将粉紫芋圆压下,“若逢巡猎出征,抵达战场,亦是新风景。”
她与应星同样,自由这词,对他们来说都是可以信手翻过的轻飘。人各有志、生性不同,于镜流而言,握紧手中剑守住身边存在,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去不去的,只要有同伴在,她去或不去都可以。
话音落,所有目光随话音消弭转向华胥。少女屈起指节虚抵在下唇,思索须臾,唇弧便抿着弯一弯,给出了与两人如出一辙的回答:“我也更恋家些。”
她从来没有开拓的精神与心气,是个瞻前顾后、深思熟虑的人,且隐隐抵触着未知与陌生的不可控。
奔波在不认识的星球、融入前所未见的文化里,然后和不知底细的人相处,这是开拓的家常便饭,能为开拓的勇者们带来喜悦,却不能让她也高兴起来。
如她的母亲所说,分明强势嚣张了一生、最喜踏入未知杀个痛快,并肩的爱人也不是什么善茬,没想到最后正正得负的生了个文静的女儿。
基因突变的华胥也很无奈。
但她就是没那么喜爱这些,她没有母亲那种张扬拥抱未知的欣喜,只会思考揣测所有可能性,然后顾虑试探验证,保证自己会走上最正确的道路。
所以,她不热衷会丧失掌控感的未知,仅仅只是不讨厌、不感兴趣而已。一定要去也可以,少女只持无所谓态度。
“那好可惜。”狐人也不怎么在意他们不喜欢的理由,只垂着耳朵瘪瘪嘴,惋惜地尝了一口桂花露,“本来还想再拉上你们一起去玩呢。”
蓬松的大尾巴耷拉下来,在低处左右缓慢摇晃,尾尖翘起又放下,表现出不多不少的叹息,却也并不是非要有人不可。
华胥注意到狐狸尾巴的心情指使,沉吟着思忖须臾,乌黑眸子很快转向她,温和提议道:“那我们有空就轮流跟着去,只要日子清闲,也不妨碍什么。”
“……确实也可以?”
应星停顿着思索近年安排,得出肯定点头的结论,神色舒展得傲气而柔和,流露出一种极适意的自信:“下届百冶大炼的作品我都准备好了,有的是时间。”
“那我赌应星哥手上这件造物,绝不会是展现在百冶大炼上的作品。”景元咽下口中甜滋滋的糖水,唇瓣上留着点被稀释的淡白色,眉眼当即笃定弯盈。
华胥眉目轻抬,眼底流转起转瞬即逝的默契笑意,隔着几个坐位和少年对视,也轻快跟票:“我跟着景元押。”
“你们两个这是越过几十年时间把我看穿了啊。”
应星视线自他们两人身上依次跳跃过,短促发笑,但还是承认不讳地道:“我确实打算若有新造物,就再替换上去,毕竟眼下这个不算满意。”
“百冶出手,哪怕是备选也要刷下一大批人。”年少就见识过应星锻冶本事的景元欣然挑眉,与有荣焉的神色多出几分年轻气盛的灿烂,隐晦而张扬地夸赞道:
“朱明百炼塔上,至今都有人穷尽毕生所学试图靠近顶层、悬赤瑛于顶层机关呢,下届百冶大炼,胜者自然还归应星哥所属。”
工匠略微偏头低笑,分明明璀光辉都搁浅在窗棂,但那双朝霞榴火的眸子就是比窗外失真般的明白都熠亮,环胸扬首:“这是自然。”
联盟百冶非应星不可。
这个称号下所代表的光耀、能力与见解,哪怕在人数单位以百亿计的仙舟联盟里、在这个群英荟萃的时代下,也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冠冕。
“那届时不远,星天演武也要再度举行了吧?”
白珩敏锐地回忆起隐藏的信息点,双手猛地落在腿上,狠狠一拍:“哎呀!咱们到时候一起过去,给小应星和镜流加油助威啊!”
镜流的糖水碗已经下降一根指骨节的高度,闻言,石榴红的眸子被情绪浸染成溪水里的红宝石,透亮清明的和缓着,玩笑说:
“若如此,将军恐怕是要责训我们欺负新人,以声势恐吓新人心生退意,不敢表现上进了。”
“那咱们旁观!”白珩相当听劝,立即铿锵地改变主意,“咱们伪装成普通路人!旁观你们比赛、卫冕剑首和百冶!”
“不过那个时候,小阿胥应该已经继位龙尊了,不会和我们坐在观众席了吧?”
说着,白珩求证的探问目光看向兄妹二人。
“因为坐在下面的换成丹枫了。”还没等两人回答,应星便乐不可支地后在靠椅背,语声欣愉,“当然不是龙女和我们同坐。”
被隐形揶揄的即将退休龙尊再度阖目,忽然觉得满座可能就他一个成年人,平静而麻木地解释:“百冶大炼与星天演武,龙尊都有台上观赛的位置。”
“但若实在公务缠身,亦可选择不去,无伤大雅。”
除非是必须到场的重要场合,不然管理明争暗斗,丹枫不会次次到场,华胥适时回忆起支离现世那日,自己与兄长都在族中忙得晕头转向。
“我记得镜流姐夺得剑首之位时,哥哥正好收到逆党龙师的动向,因此才未去观赛。”
思索出往年记忆,少女音色渐慢,游离出思忖的眼神侧落到身旁青年身上,从过去的陈旧杂物里松懈了许多:“不过下届,我们应是都能到场的。”
同样因清洗而减少事务的丹枫颔首,唇角冰消雪融般冲淡薄唇带来的冷感:“内外安定,自有空闲同去。若不适应亦可与将军打个招呼,来台下坐。”
“那我还是有些想体验台上视角的。”
煞有介事地随点头停慢语音,少女神色里多了些玩闹的坏心眼,她转向五人,指尖比出一点微末距离,温狡试探着弯眸问道:“诸位兄长阿姐,可容我僭越一回?”
捞糖水吃的景元叫这句‘诸位兄姐’唤得顿了顿,飞快向她投去诧异目光,眉头奇异地挑起,旋即加快了咀嚼速度,手里笑眯眯地放下银勺。
五人都不恼她这近似罔顾辈分的行为,只是讶然睁眼交换着试探眼神,过后便相视一笑,纵容地异口同声答:
“龙尊大人请——”
这句齐声的‘龙尊’连正经持明尊长丹枫都面色温和地参与在其中,陡然叫华胥感到一种当着皇帝面自称万岁,还被帝王附和的诡异战栗。
微妙的异样感电流似的从脊椎烧绽到脑中,少女再不玩闹了,连忙伸手制止:“这可就太大不敬,以下犯上了。”
“犯!”白珩玩得相当高兴,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状态,喜滋滋地拍着手起哄,“丹枫肯定让你犯!咱们今天就揭竿而起!谋权篡位!”
看得出来,狐人现在是在‘兴奋’与对华胥的溺爱里完全沉溺,哪怕少女真说要篡位,她也只会咋咋呼呼地举着弓,陪她造反鳞渊境。
“争夺太过乱来。”
龙尊本尊的丹枫不赞同地出声制止,却压根没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只怕妹妹因夺位遭到不该有的非议:“待我禅位即可,一切皆名正言顺的归属阿胥。”
他没想过给自己留什么东西,哪怕还有两百多年,丹枫也已经打算好了遗嘱继承,那就是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划给妹妹华胥。
龙尊之位、饮月尊号、以及千年万世累积下来的资产收藏,只要是能给的、对少女有用的,他一样不会留。
可惜华胥不同意,说什么也要留点资产给他的转世。
这在丹枫看来没什么必要,少女从不亏待身边之人,即便他什么都不留,也自有妹妹替那个孩子做打算,衣食住行也好,都绝不会受到苛待。
待到她的寿命终末,亦是他的哪位转世得到她的遗产,不会有其他人选,都一样罢了。
“你们还真是一个二个都去心似箭啊。”应星轻啧声,旋即又嗤笑,“正好,我昨夜刚把你们的东西做好,待会连着旅行舰一道取走。”
工匠不透露是什么东西,更不抱怨自己精绝手艺居然用来制作旅行物资,只是将无可奈何的情绪融进恭喜里,接纳并支持他们的所有决定。
白珩期待,按捺不住地想打听:“都有些什么呀!”
“装备辅助功能、可以半无人驾驶的折叠空间旅行舰、还有随身携带的折叠旅行箱。”工匠答得不假思索,轻松仰面嗯声,“就这两个。”
“旅行箱?”
“加了折叠空间技术的随身微型行李箱,你们三个出门,把必需品都往里头备上一份,防止万一。”
这简短‘万一’二字里包含囊括下无数突发事件,但占据最大概率的无疑是星舰相关问题。
狐人晴原色的双眼怀疑地划扭过去,双耳竖起,凑近了脑袋故作严厉地质问:“……你不会是在防姐姐我吧?”
应星惊疑般吸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转过头,短轻气声充斥在喉咙里,像在忍俊不禁又从容不迫地膨溢:“你什么时候改名叫‘万一’了?”
“?”
难得在这两个弟弟面前哑口无言,狐人瞪着眼睛不可置信,须臾就双手叉腰地哼一声:“虽然有影射姐姐的嫌疑!”
“但还是要谢谢小应星,辛苦啦!”她又变了话锋,脸上的佯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姐姐和丹枫以后的旅行生活就靠你给的造物了!”
“多谢应星哥。”
同样得到免费高科技的景元也眉眼弯弯地冲工匠致谢,面容和灿得相当讨喜,完全就是一团和气的具象化。
“不过我还没那么着急。”少年又笑吟吟地搭上自己的话头,补充道,“我想待季夏过了再动身,还有七八日呢。”
眼看着时间逼近白狸奴自由奔赴星海的时候,华胥都备好了送别礼,却又听他将日子推后,不禁蹙眉:“怎么要等到季夏后?”
“那是龙女生辰啊。”景元弯眯着眸,口吻温和而理所当然,“我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那也太失礼了。”
季夏三月,腐草为萤。
他记得很牢、也很清楚,华胥亲口说过这个日子、他们五人也曾往年的这个时候,为她聚在一起筹谋惊喜的庆贺。
既过不了几日,且巡海游侠的位置又不会因有他人加入就满员不要他,那么不妨再稍微等一等,往后天涯海角各一边,再见虽不难,但也不轻易而举。
起码不会如还在罗浮时,睁眼出门,便一定遇见了。
少年这样想,面上笑得若无其事,眼眸半低垂下,眼睫尖端的浓长沾染着浅白光亮,像一团被剔出绒毛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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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为数不多的六人日常,下章就各自奔赴圆梦的旅途啦,再聚会就是祝祷那天,在评论区给大家发新年红包!
真高兴在这个好时候写到大家都如愿以偿的情节,枫哥拥抱自由,卸下责任和压力、白珩姐搭伙生死之交,进行再也不缺任何资金的完美旅行、景元元顺利加入巡海游侠行侠仗义,抱着鸳鸯眼猫猫看世界、让我们恭喜这三位不缺钱不缺闲自由自在的圆梦组合!
镜流姐应星哥和阿胥三位留守罗浮,是事业蒸蒸日上组,姐继续统领云骑巡猎星海、哥继续担任百冶大放光彩、妹成功升职上位统御持明,达成完美合家欢结局!
真相近在咫尺,终点也快要来临,中间固然会有点分离,但那都是暂时的且是过完年后的事了!先恭喜巡猎六锋圆梦,然后祝愿看文的大家也都能够如愿以偿、身体健康,帝弓司命保佑,不朽龙祖庇护!
第109章 月温
长生种过生辰不频繁,已经算是长生种的华胥亦是如此。
哪怕景元惦记着再给她庆次生,但少女也以‘过了三十的两位数都是长生种的尴尬期’为理由,拒绝,只度过了如同往常的一天。
过后没两天,景元就在五人簇拥下准备登上星舰、离开罗浮。
人流往复的渡口,星槎起落如子,各种文明的语言被联觉信标翻译入耳,嘈杂问询搭话着巨舰上的各大去处。
鸟群围拍出一片“扑棱棱”的挥风动响,卷乱了就近处的气流,狸奴与鸟类不同的叫声掺乱着响起,吸引了许多惊异的目光。
啼鸣高昂,神气十足的黑翅鸢落在少年蓬松发顶,张着双羽毛丰满的有力黑翼,于跳趴在少年肩头的鸳鸯眼狸奴对视,老熟人般默契打个招呼。
“真是越来越默契了呀。”
白珩伸手挠挠雪白狸奴的温热头顶,将蓬飘的绒毛挠得更加勾翘起,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在哄牙牙学语的小孩子:
“没想到一大群小鸟里,雪团和小黑鸢玩的最好哎。”
老话说养猫不养鸟,养鸟不养猫,毕竟这两种生物几乎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性,不是打得羽毛猫毛乱飞、就是可怜小鸟遭猫当零嘴。
但鸳鸯眼跟黑翅鸢关系很好,甚至不光其他造物鸟雀、还有其他偶尔在景元头顶蹭住的团雀,它都能玩到一处,讨喜程度与其主不相上下。
“黑翅鸢嘴硬心软,跟它们相处都不错的,雪团自然也喜欢它。”景元笑眯眯地替头顶小隼找补,腾出一只手摸摸隼鸟梗着脖子不愿低下的高傲脑袋。
隼鸟抬着两只爪子挪了挪,仰着头大摇大摆地晃动,傲娇似的仰着脖子叫了几声,借主人最挺拔的身高俯视所有人的头顶,耀武扬威极了。
白珩有点够不太着这小隼,干脆也不费那个力,继续伸手去挠狸奴下巴,逗得小家伙欢快喵声,亲人地贴蹭她手背。
生灵都偏爱亲爱自己的存在,这是无法违背的本能。所以狐人最疼爱这只狸奴,想到它即将要与少年远游,难以避免地泛起一阵舍不得。
“这下可要有段日子见不到小雪团了。”
她无意识收细了嗓,随着耷拉的话音瘪了瘪嘴,拖着尾音弯腰揉搓小狸奴:“姐姐顺便给你带点猫罐罐,路上放心吃昂,这款卖很好的。”
鸳鸯眼以柔软亲昵的叫声、和舔手背作为回答,却稳重听话地不乱动,仍旧乖乖窝在主人怀里。
“这一路它可是有大口福能惦记了。”景元顺手去摸它,眉眼弯弧若弦月,无奈又纵容,“龙女也塞了些冻干,非叫雪团吃圆一圈不可。”
白珩不以为意,甚至鼓励地捏捏狸奴爪垫,一副宣扬真理的笃定模样:“小狸奴就该白白胖胖的!这是幸福肥!是饲主财力的表现!”
“它都快被喂出蒜瓣毛了。”应星凑过来,好笑地用指尖拨拨狸奴后背的雪白绒毛,“再胖下去,龙女都要双手才能抱动了。”
说着,工匠拍拍狸奴柔软茂盛的绒毛,摸到一手软和而温热的肉感,引得狸奴即时向他仰扭过头,尾巴翘卷起来,像个问号。
六人中最为力弱的当属华胥,与手可擎万斤神武的应星虽同是短生、但仿佛不在一个种族般力量差距甚大。
因此,少女素日也远离支离、击云、石火梦身,常防掉马或误伤。但好在只是对比云骑军力量不足,作为战场征战人员,怎么都比普通人总强得多。
别的不说,在一帮人被白珩这个酒蒙子灌趴时,少女也曾将不带武器的他们挨个抱回屋里,因而单手抱住这长大的狸奴也并不在话下。
“怎么说话?!”
见狸奴转头,白珩当即睁大眼睛捂住鸳鸯眼一对耳朵,义正言辞地维护道:“什么蒜瓣毛!没有这种东西!小狸奴可听不得这话!”
鸳鸯眼聪明,就算被蒙了耳朵,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娇小漂亮的宠物在几人溺爱下早就摸透食物链顶端是哪几位,金蓝眼睛随着脑袋左右上的几方看看。
而后,绒软尾巴顺着蓝衣少女的衣袖扫过,这就不知该说是“上道”还是“坏心眼”地垂蔫呜鸣,蜷着身子要缩起来,呜咽般往少年怀里钻。
见此情景,惯猫协会会长的白珩可比狸奴更为反应激烈,委屈的狸奴让狐人毛都炸开成团,双耳触电似的竖直,深吸气就恼怒地尖声呼喊:
“小应星!你看看你!”
“行行行、不重不重。”
很快在催促下改口道歉,错愕迟缓地伴随盎然的讶异失笑涌起,应星短促嗤声,没给自己辩驳,点着头妥协发笑:“龙女抱不动我抱,行了吧小家伙。”
“哎呀!”狐人恨铁不成钢,蓬松狐尾在背后恼愤似的甩来甩去,“把后面那句去掉呀!你这个跟再提一遍又什么区别!小动物也会伤心的!”
鸳鸯眼仿佛又接受到剧本,稍微抬了下头,但身体还是蜷缩着景元怀里没动,似乎还在委屈。
捧抱小宠的少年顿感束手无策,眉尾垂落地慨笑了几声,拍拍狸奴后背哄劝:“好了,应星哥开句玩笑而已,大家都抱得动,不会将你扔下的。”
大概在从小就被抱着长大的宠物眼里,抱不动就代表着要被抛下独立生活,所以在景元这话之后,鸳鸯眼的尾巴动了动,又接着垂下来。
“就是呀!”白珩恍然从中觉出属于狸奴的真情实感,马上挨过去附和,“我们可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怎么会连你这只小狸奴都抱不起来呢!”
众人围过来哄来哄去,哪怕丹枫都跟着安抚了它几句,狸奴仍有垂头丧气的可怜之态,看着俨然还是伤心的没精打采。
“来,我抱。”
解铃还须系铃人般,被点名作例抱不动的华胥失笑伸手接过往怀里趴的小宠。得到对方如有了宣泄口般又长又轻的一声喵,像是终于被哄好了剩余的最后一环。
无奈又忍俊不禁地短笑一声,少女轻拍狸奴后背,柔声道:“抱得动呢,再过一百年也抱得动的,好好跟着你家主人远游啊。”
“喵……”
“就是想撒娇。”看鸳鸯眼叫着又往白珩处伸脑袋,镜流唇边挂着点柔缓又清明的笑意,看破却也娇惯着,“要全被抱一遍才能好。”
白珩从善如流地将大只白团接进怀里,哄孩子似的高高举起、又抱回胳膊里颠两下,美滋滋地道:“哎呀哎呀,咱们的宝贝小狸奴就是该被抱着的!”
“哦,对,姐姐的资深VIP卡给你,以后买猫粮罐头折扣更高呢!”
狐人一面掏自己附带了密码的通用卡,一面向面相几乎与狸奴形神皆似的少年嘱咐:“还有我给你的那个玉兆手册,记得激活呀!”
“多谢白珩姐。”景元眉眼弯弯地接过卡,乖而巧狡地保证应声,“放心吧,绝对记着,我未来可都要靠它呢。”
丹枫从狐人处接过往直怀里钻的狸奴,熟练而平静地将它放在小臂,目光随略微偏移的脸凝落在少年身上,沉声道:
“将军今日忙碌,抽不出身来送你,因此托我转告,此行若遇上任何麻烦,随时通知罗浮来援。”
哪怕眼前骁卫早已褪去旧日的稚气,年轻的身躯抽拔得傲视诸多种族不同的人士,依旧让身为长辈的丹枫镜流感到忧心。
分别已然比近在咫尺还要靠近,几乎是只余微末错位的重叠,望着远处星舰与满身灿阳的少年,两人就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顾虑。
牵挂远行的年轻后辈本就是无可厚非,何况还是初次一人远走闯荡的小辈。看穿沉默下隐藏的不知如何言与关忧,华胥兀自低眸,半抿着唇笑了笑。
牵肠挂肚的其实担忧没有多少,乌云般的滞淤倒是有些,轻飘飘的情绪如同无物的压在胸腔,分不清是释怅还是涩闷。
少女指节略微收紧,目光很快自地面游转上来。
“景元。”
如常唤起少年姓名,在那双含着明快笑意的鎏金、循声茫问来看时,向身前摊开手掌,露出一块泛着淡苍色的云涛银杏佩:“这个随身带好。”
这玉佩瞧着与少女平素会佩戴的并无分别,玉光柔润剔透,只是其上的六枚银杏叶攒着云色般的清白盈亮。
“我将形变之力储存进了龙符里,使用方法,与哥哥给你的龙符一样。”她如此介绍。
景元猝然讶异地扬睁了眉眼,像是没想到还会收到这样一份临别礼,惊愕流动在眼,于下意识落在玉上的移折眸光里如水淌过。
大概是反应了过来不该不给出回应,再对视时,少年神色已化成春曦般的明煦笑意:
“龙女掌中月轮若现,哪怕兽舰十万亦要乖乖受控,这龙符之中,不会也存有如此威力强大的形变之力吧?”
他玩笑口吻地半求证,华胥不必多想就能猜出来,因而不自觉扬了极力压制的唇角,风轻云淡地答:“凡生灵者,二十五万以内,随你揉圆搓扁。”
霁微珠损坏过后,哪怕经几位真龙万世的哥哥姐姐竭力翻书修补,威力也不如倏忽之战时那般强盛、活体星都能同时拉扯着一双转移。
但好在这团看起来飘摇动荡的力量能够再生,并无愈用愈少的缺陷。所以华胥测试着目下霁微珠的输出极限,将形变之力分作六份、封进了龙符里。
这庞大的数量别说景元,连本该神情最波澜轻微的镜流都吃了一惊。
视线刹那飞射而过,少年握着玉佩,眉尖震讶扬起后又轻压了下去,此间须臾,骁卫难得的怔愣被重视太过的情绪淹没,又蓦然溢出段笑音。
像对自己被保护过头的事实感到哭笑不得,又喜不自胜:“这叫我寻处星球称王称霸都绰绰有余,何况是远游呢。”
华胥旋即捕捉了他话里最开玩笑的‘称王称霸’一词,调侃地颔首接答,语气煞有介事:“那便苟富贵。”
“毋相忘!”
白珩反应迅速地跳起来,连带着耳朵都支棱起来,笑嘻嘻地说:“真要发达了,可千万别忘记我们呀小景元!”
“仙舟不允此事。”
丹枫照例对着两人的玩闹进行了合理地打断,平慢咬字里含着些隐晦的跟随打趣,眼尾微挑:“发达一事,不若等景元继任来得更为合理。”
“那可要更遥远了。”应星习惯性地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眉梢眼角流溢出浓厚的笑意,是恭喜也是调侃,“对吧,景元。”
“毕竟功名不强求嘛。”
景元适时歪头回答,弯盈着双眸,眼下泪痣在晴阳下模糊朦昧,一派舒朗恣意:“星海阔大、我寻罢自在、再谈前程也不晚。”
“何况这二十余年峥嵘历经,早已光耀过了,还复何求呢。”
短短二十年,他已经得到了无论长生种还是短生种眼里,都最令人惊羡赞叹的一切。师友同走、战功赫赫,莫说前途,功绩都恐怕早已算是登过顶了。
丹枫轻“嗯”一声,手掌轻拍在少女肩胛骨处,顺势扶握在她肩头,苍青琉璃的双眸里雾般泛浮着关顾,最终还是正色叮嘱道:
“出门在外,切莫轻信他人,万事记得多留心。”
“是啊。”白珩连连点头附和,也跟着扭过头,“就算没几个人敢招惹巡猎派系的人,但也还是要防好了,毕竟坏东西哪里都不缺!”
镜流跟他们后面出声,神色也是半凝半喜,语气并不如徒儿这么轻快,眼神亦是淤着阴翳般的情绪:“近年烬灭祸祖的军团多有生事,你孤身在外,难保不会遇见。”
“巡猎与毁灭早有结仇,你可随时借龙女、丹枫或应星的系统,查看黄钟记录,及时向联盟求援,谨记不可孤身涉战。”
应星赞同地微扬起下巴,点头作附和状,目光锁着看着就不甚会听话的少年,意味告诫:“不论战事如何要紧,你也必须先注意自己安全。”
“灰蓝山雀的系统会实时在我们这更新你的坐标,除非全被毁坏,不然不会失联。而一旦系统报告异常、或者全部损坏,我们可就会直接来找你了。”
径直将保障坦诚了个明白,工匠理所应当地抬眉,语声里的笑意变成了笃定又从容的傲然,缓慢的最后半句像极了威胁:
“仙舟联盟出去的人,没有在外被人欺负的道理,工造司机巧术你并不精通,景元,自己看着办啊?”
这话摆明是‘反正你拆不掉我的机关、也甩不掉我的造物,涉险就必定惊动我们,到时后果自负’的警告,和作为援军的坦然无畏。
景元被哽得一时说不上话,就叫白珩抢过了话头。
狐人一拍手,兴致勃勃又信誓旦旦:“没错!我和丹枫过几天也打算出门玩玩,有任何问题,你一条消息,我们立刻来帮忙!”
“有我们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拍着胸脯打包票,站在早已超过她一个头还多些的弟弟身边,分明看起来更像年纪小的那个,做派却依旧是大姐姐的豪气保护。
“我都记下了。多谢师父和几位兄姐、多谢龙女大人。”
少年噙着笑向他们郑重地谢过,再抬头望来的眸光柔熠闪烁,似暖春落满金辉的湖面,又像一轮融化的太阳:
“腾骁将军的那句,我便待会在通讯上亲自表达了。星海迢迢,我虽是初次孤身踏足见识,但定能顾好自己,不必多为我挂心劳神。”
他笑得和煦明媚,仿佛此生至今从未遇过冬季,春阳晴快的原野始终保持着温和柔暖,未曾落过任何一场雪。
白珩看着,恍惚又回到自己坠槎在丹鼎司的那一日。
依旧是好风景的晴光灿灿,少年也是这般讨喜地弯着眉眼,好脾气的可亲,面容身躯间的青涩快被时间冲洗去,像棵长大的常青松。
狐人这才真切感到时间的推移将离别奉上在眼前,眼眶不自觉就有些酸,好像忽而明白了家中父母送别自己时,那复杂又高兴的神情是为何而来。
白珩半空半悟地眨了眨眼,笑中泛着点泪,调动一如往常的口吻轻松地哎呀着:“……怎么今天才发现,小景元也长大了呀。”
“既然这样,那就启程吧。”
她轻快地仰起脑袋,示意向停靠的星舰,笑得仍旧灿烂:“丹枫替你编撰了本野生植物分辨手册,小阿胥给你准备了些医药品,都在里面收拾好了。”
“我的家族常在孩子独自旅行时说:‘愿你在旅途中寻找并遇见最美丽的意义,然后再为自己去邂逅接下来的命运。’”
人大多都是迷茫的,要在生死关后才能顿悟此生最重是什么,但有种作弊的方法,就是去见证天地广大,也能从中得到一二令灵魂松绑的解答。
于是狐人将双手收握,笑得见牙不见眼:“先体会过生命的绚丽、并在这些色彩里收获各种,比如自由与真情,再为这一生感到不虚此行,就是圆满。”
“所以祝愿你呀,小景元。”
祝愿你也可以在旅途中邂逅各样的美好,像每个旅行家那样自由自在,待到千年以后,由衷地为自己的一生感到无缺无憾。
这是旅行家能给出的,最浪漫也美好的祝愿。
星槎呼啸过的风声飒飒利落,过往的记忆终于被彻底撕裂成屑,华胥静静听狐人柔声说完,才慢慢扬起唇角,轻而浅淡地笑起来。
“寰宇广袤无垠,浩大恒古得任何存在都可以是无差的蜉蝣,生死循环于此间,眨眼便是亿兆生灭。”
她轻谈起这个容纳一切的虚无存在,眼眸适时地弯起来:“见闻哪怕只朝夕都是好事,而你有的是时间。”
少女听得懂白珩的祝愿,狐人祝他圆满,所以她避开重合,祝少年长久。久到足以看厌这繁丽的宇宙、久到看腻这来来去去的人,然后感慨着信步寻友,相邀着对酌解闷去。
祝你长久,与身边的在意一并长久,直到时间的尽头。
应星也看着他,看着少年的表情逐渐在怔愣里触动地融化成低头的笑,便出声接了华胥的话音,半贺半劝地轻促嗤笑:
“念念不忘的回响既然都已经来了,那就别辜负机会,想去哪去哪吧。”
工匠的双手还是环在胸前,一副有些随意的模样,眉眼舒意扬展,口吻也近似这类恣适的情绪:“不论你跑得多远,我们都找得着、也追得上。”
“不论是你,还是白珩丹枫。”朝霞榴火的瑰丽虹膜亮起几星灼烫,不以为意般地吟吟笑出最牵动情绪的话,“撑腰都是一句话的事,随叫随到。”
“云骑舰队、金人战队、或者云吟水师,我们三个都能调配,将军也都会批准。”
就如同镜流很早前说过的,与你生死并肩的战友绝不会放弃你,哪怕暂时做不成战友,那也是一样舍命相救的关系。
商业些算算,二十年征战换一辈子的情谊,谁都血赚。
丹枫久久不言,许是也因为提到了自己,眸子再度窥探不出情绪的垂落在地,看似是空漠淡薄一般,却丝毫瞒不住对彼此了熟于心的五人。
惯用在整理情绪时的招数瞒不过知交挚友,等待中含着关注的视线如风流飘向被感官监控的身躯,青年终于抬眸。
那泓冷碧苍青下是泠泠流动的深林溪泉,化开无声流动的生机,再不是深陷空谷的幽谭,空暗被抹杀得销声匿迹。
“向往自由者无数,但身不由己的显然更多。”丹枫向他轻笑,弧度难得如此明显,面容间的孤丽秾冷被悉数冲淡散去,“恭贺你我皆如愿以偿,景元。”
“……嗯。”
出声回话的仍旧不是被点名的少年,是静听的华胥。就像是自刺骨暗夜里等待破晓,从晨曦初落见日悬中天那样,少女表现出一种安然自若的喜慰,跟着道贺说:
“是该恭喜。”
此时此刻,是罗浮仙舟星历7371年8月头,距离原饮月之乱爆发、云上五骁彻底分崩离析、身败名裂,只有九年时间。
但这些都不会出现了。
现任罗浮将军腾骁健在,各项情况稳定、飞行士白珩同龙尊丹枫开启短期旅行计划、骁卫景元暂休职位,已然加入巡海游侠追猎星海。
是彻底自拂晓,至日悬中天了。
……
是夜。
月光将青灰照出几分冷白,拉乱满地浅灰阴影。寂静千年的鳞渊境如常平静拒绝了喧嚣的人声交流,只有海水跌吞的哗哗潮声。
潮风卷浪在视野尽头飞扬,穿插着熟悉的古雅景色。镜流披着月色而来,步子是罕见的缓慢。
青金石色的身影如玉而立,素日里的不动如山淋洗般褪却,一步步丈量在曾饮酒切磋的地面,充斥着深长又冗杂的迷茫。
像在为什么而长久驻足着不能回神、深刻感到怀疑的情绪,与激烈翻涌过后的无力回天相交杂,撕下了所有的力气。
扑拍吞噬的海浪空远辽阔,和着泛远的琴音慢慢奏响,音色幽悠,听起来竟比这万年古海还要清寂。
琴当是名琴,余音如钟声般回荡空灵,音色清泠,只是响起就会叫人想到明月寒夜下的剔透古钟,像琉璃、又像在敲打铜冰。
镜流瞬间便联想到了谁,霎时向音律来处投去目光,眉尖不自觉压低,眼里闪动着的碎亮如海面波光一般明灭往复。
她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琴音,这样独一无二的剔透冰盈,放眼星海也是名家孤品,来自华胥手中名琴、广寒钟。
少女喜好多是风雅,字画琴棋皆是长生种眼里也古老名贵的珍品,平时闲暇便会抱琴来奏,偶与兄长丹枫合上一曲。
但今日的琴音,听着大有不同。
循声向显龙大雩殿走近,镜流跟随着那道与她心境莫名共鸣的琴音,找到了在龙尊雕像不远处、对海而坐的蓝衣少女。
纱绸褶起般的肌腱在手背撑凸起纤细,随着推出勾抹的指尖起伏在皮肤下,琴音袅袅,与涛声相叠唱,天衣无缝。
华胥背对着她,指腹按在琴弦上游动,心神都沉浸在不久前发生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发觉剑士的到来。
短短一日,两场告别。一场还有再见、另一场缘分将尽。
被丹枫拨调给她的侍女云霜今日蜕生转世,此世寿终正寝。凭借着这些年来的情谊,华胥在日暮西山时,来送她入古海沐月蜕生。
侍女发觉她心情不甚明快,宽慰“还会再见”,被少女难得不顺着台阶作出对未来的幻想,叹息着反驳了,像是不愿意衔续这重伤人伤己的虚幻。
持明铁律,转世即新生,哪怕转世归来再见,那也是另一个人。
于是侍女顿了顿,抬起双臂,小心又有些不舍地握住华胥双手,致歉过僭越,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往常不会说的话。
比如很高兴能够侍奉在她身侧,可惜不能多相处一段日子;比如下世再见或许便不入族内做侍女,面貌性别也可能会改变。
再如此当时多有疏忽亏待,没替她拦下诸多来自龙师的烦扰,让少女受了委屈,后来报复时也未曾帮上忙。
说着,云霜自己也笑:“此时倒是想自打自脸,想来世再续上这情分和缘分。但如您所说,来世的事,让来世决定更好。”
“我来世想叫清河,就取‘海清河晏,时和岁丰’这典故。希望那时还会到族中来,再见您一面。”
多年跟从下,诞生的情分并不浅薄,但到底是本就充满悲伤的告别,所以云霜还是以与过去一般无二的笑容道:“前日辞去职位时,我已与尊主道过别,今日是最后期限了。”
“少主保重,有缘再见。”
“龙女大人保重、得空我便回来找你们。”
两道告别的话音重叠在耳,幻境似的波荡起迷惘的回声,像光圈四散开的挣晕、水面动摇的涟漪,听得人越发失神。
“龙女琴音中有哀。”
熟悉的衣角自身后翩跹入眼,华胥顺着声音抬眼,目光跟随着剑士自后转向侧前,在清亮月下相交接。
从那双鲜艳榴红里,少女窥望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情绪,像两片戈壁里将泥沙碎石全部搅浑的秾稠玫瑰湖,往日清定隐隐晦暗。
“有些离愁而已。”华胥收手按住琴弦,目光探详着剑士的神情,流露出些许疑问,“镜流姐怎么也到鳞渊境来了?”
“梦中惊醒。”
镜流向她浅笑,在她身边盘膝而坐。古琴银蓝过渡的穗子垂扫膝头,冰碎霜裂似的声音有些心神还陷在飘摇里、未彻底安定的淡柔:
“便想来此地看看。”
剑士说着,目光遥遥落在海面,仿佛在透过这重古海看海下被埋葬的古老宫墟,瞳孔微微晃动着,幅度轻得像被吹拂的叶片。
“说来也奇怪。”
镜流目不斜视地悠长开口:“往常彻夜不眠,也不影响什么,今日无端便困得难以支撑,几乎要当众闹出笑话。”
“不料才回房休憩片刻,竟就堕入梦魇中了。”
话尾勾出琴弦震颤的低泛,华胥骤然如察觉到什么、手掌不受控制险些将琴弦拨弹出整段声响,而后立即按弦的动作,被镜流收入耳中。
剑士适时回头来看,就见少女半低着眉眼,眼瞳好像在错愕难定地惊悲颤抖,却抖不去那层堆积眉睫的霜。
她蜷收了几根指节,面上并不浓烈展露出明晰的情绪:“……是什么梦?”
“突兀迷离,无首无尾。”
剑士凝眸古海,视线描摹在海天相接的间隙,带着漫无目的的迷惘与深疑,半惜半忆:“但却真切得犹如记忆,置身当中,便难以抽离。”
她盯着那一线微弱的深蓝光亮,像在不得其解地思索,又好像根本没在深究,眼神和随风飞荡的云雾几乎没两样。
大抵平时越是话少的人,情感就越复杂,像滚动的线轴上缠了五颜六色的丝线,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让旁观者只觉:怎会深沉得如此激烈又昂杂。
心内那点空荡似乎在熟悉景物里有了点填实感,眨眼下垂目光时,镜流忽扬了扬唇角,音如沉溺地仰首吟咏:
“我见梦中有兽,身长百丈,形貌似龙,游弋时几乎将天顶完全占据。”
记忆朦胧播放,哀嚎在雷鸣中的怪兽恍惚又浮现眼前,她说:“天色阴极了,我料想是该要落雨,可等了许久,一滴水也未曾掉下来。”
“天仍旧冷得刺骨、暗得绝望,仿佛该落下的并不是雨。”
剑士的语气像极了飘渺的月光,幽幽荡荡,连带着目光都变得更加飘幻。她慢慢伸出手去,仿佛抓握住了什么:“那时,我凝出一柄长冰昙华,像握幽幽一线月华在手。”
“它似乎超越了一切限制,当是器物顶峰。”
伸在半空的手又如自梦中醒来,低缓收握起来:“但我不想弃支离不用,因而也难免心觉……它其实不如龙女手中月辉皎洁。”
属于人的气息凝实在话音里,酝酿出一点近似无奈的笑意,像抛却什么机会、却仍旧甘之如饴的隐晦回应。
“但支离无处可寻,我便以那柄昙华剑斩杀了头顶巨兽,挥剑落月之时,由衷感到一阵悲恸。”
分明视线始终被遮蔽,只余一丝如今夜般的冷亮,但镜流那时依然感到了崩裂心肺的痛苦,于是剑士垂眸轻莞尔:
“我道‘对不起’,挥剑将它斩杀,感知到它的身躯坠在地面的轰然震动时,自己也浑浑噩噩地跃下,却不知要再做什么了。”
石榴红的双眸蹙着眉尖远眺,字句渐轻:“就在剑光消散后,我听见诸天有声,诵经念咏着‘月光一线,九百生灭’,感官却再无任何觉察。”
然后就这样结束了。
一切的人、一切的事都是如此。如剑士不必再多说,华胥也不必再多听下去、或者追问细节那样。
两人沉默了许久,直到镜流什么都不再说了,少女才闭闭眼,低声叹息:“我有时总会想,自己当初的所知,到底是真还是假。”
“我在不断出现的差异里对它们失去实感,心中却始终存有排斥怨怼……阿姐大概也猜到了,这便是我曾经的所知。”
镜流并不惊讶,真是如她所言地已有猜测,只是噙着意义不明的弧度,缓缓点了点头附和:“确实如龙女所说。”
“实在是支离破碎,收葬都难在一处的崩裂。”
“天地不饶,有情皆成孽。”华胥收敛视线,将情绪藏在眼帘下轻叹,指尖虚垂在琴弦之间,“牺牲往日、埋葬来日,我实在不懂宿命为何要如此安排。”
难道宿命也会恨人吗?
她是不理解的。
于是闻言的镜流侧目去看她,似是想起了十年前,那场由少女所布局主导翻盘的危急大战,迟来地体悟到了那份不甘心。
清红视线辗转在碎发下、光影斑驳的眉眼里,看不出来有无得知走向后的恼恨,冷艳面庞安静着,而后抽芽似的自复杂里剥出一股柔和。
“龙女。”
剑士轻抚上她脸颊,眼神泛着抓不住的柔感,比此时天顶的月亮还要虚幻,却掺有临终托付的意味:“若一切都照此发展,往后当真出现如此祸事。”
“我希望你能与景元一同,远离祸乱。”
她慢慢摩挲起少女的眼尾,和缓地对视那双错愕、又难以置信的乌黑双眼。石榴色的虹膜没有失去光亮,也并未流露出激烈翻涌的灼锐。
“我固然恼怒他们二人如此行径,玷污白珩一腔心血。”
孽龙的悲鸣与好友的绝望都历历在目,剑士回忆得清晰,剑刃劈破的触感都还在手中幻化,却并未阖目逃避:“但我也知晓,他们已然竭力。”
龙尊受秘法铸身,千代如一,但其实千代皆是一人转世。
而彼时时局动荡,龙师不忠、人才凋零,还有绝灭大君藏身。丹枫这个几乎被龙心吞噬的人在其中支撑,早已摇摇欲坠。
那是他、也是他们能争取的最好发展。
镜流起身挪位,改坐在她的对面,让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张琴、和一束如流沙疏漏的清白。光尘飞萤般四散沾衣,织出层披身的薄纱。
她的语气认真而平静,陈述道:“孽龙之事,足够我与他们争执,最后成为再难如昔日推杯畅谈的隔阂。”
但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没有人愿意失去好友,更不愿意亲眼看着友人本可以在蓝天下自由徜徉的未来被生生撕裂,化为乌有。
“到底多年生死相托。”
剑士缓慢摇头,似乎是在反驳什么令她拒绝的画面:“所生情谊又怎会如纸单薄、随手可破,轻易便陷入想置彼此于生不如死之地的念头里。”
说来,这场梦做的极全面,全面到她亲眼见应星故乡被兽舰与孽物血洗,死里逃生、亲身体会龙心发作的空妄与虚无,人格犹如撕裂。
那些失去后无法弥补的空洞越缺越大,大到镜流都预感到祸事即将降临,好像终于在‘各进一步’里明白了该如何‘各退一步’。
他们都有苦不堪言的初衷,因此走投无路地选了唯一的死路。
所以在自我意识被蚕食殆尽前,她真切为友人何去何从而感到顾虑,为他们那能够猜测到的结局生出了悲哀。
确实,镜流生平最厌魔阴身,变成肆虐孽龙、杀生罗浮的鳞渊洞天里,于为守护此地而死的英烈而言,无异于是莫大折辱。
她理所当然会恨复生出孽兽、让友人的牺牲被颠覆扭曲的二人。
可难道真的只有恨吗?
结成巡猎六锋之日,是她千年来最高兴的日子。孤寂多年后能有人与自己并肩,镜流是真心感到喜悦,因而才会为忠义、为情谊而挥剑。
而十年前,白珩被人视作导火索、有意算计。龙师清洗时六人到场,将龙师企图犯上作乱的野心揭开,暴露出针对他们的算计。
这不是意外,是阴谋。
“龙女所知里,我应当是偏执得近乎无情的。”镜流微弯起唇弧,沉重幽堕的气息消失无踪,“生杀、摧折,誓要斩落天星、毁弑星神。”
那是有些太冰冷疯狂了,但她必须这么做。
梦中眨眼就如流沙逝去的几年帧帧在目,剑士记得自己在星槎海疯狂覆盖的寒冰,也记得满眼猩红里,携金海吞没幻觉的巨大威灵。
脑中徒儿挥刀的模样,与击碎倏忽狱界时一般无二。
这导致她在回顾时无声翕动唇齿,毫不自觉自己呢喃出了那句“报答授艺之恩”诀别。心中觉得欣慰,但也亏愧。
到底再怎么竭力挣扎,也只是让最后的两个孩子不付出代价,而不是让他们真能分毫不沾血乱,这居然就是他们以命相拼出来的未来。
“后路尽断,前路无光。”沉浸在十几年前稀少的只言片语里,华胥错过了剑士的唇齿启张,低叹摇头,“除却身伴兵戈、以身为剑外,阿姐也别无他法。”
“我们,都不是会因什么彻底消沉的人。”
要么继续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要么、就在极端里和世界一起粉身碎骨。总之,他们谁都不会停下。
总要挖掘出最后一点报复,对着命运也好、对着幕后黑手也好,哪怕拖着残躯伤体,也该回馈一击出去。
因为他们无论如何,其实都未曾背叛“巡猎”。
镜流双眼里逐渐如月出古海般涌起一星霜亮,像月亮在尽头重新升起。焦点自涣散收束,抬目轻喟:“千年光阴过眼,于我而言,多的便是不值一提的寻常事。”
“唯独除却剑锋处曾担起的情义,不一样些。”
纵然心中分量其实是很不一样,但有十分能说出七分就好,剑士的表达没那么露骨,但好在也没那么词不达意。
她真切喜爱、珍惜着朋友们,也是当真没那么不在意他们,至少挥剑向丰饶之时,她这个活着的人,会竭力想着事件里的疑点。
冷丽眉目在清冷光晕下荡漾起叹息,似有不解的疑,又像是难得低敛的深沉,不浓不深的笑音里泛着凉意,镜流半低下头弯唇:
“月悬高天,固然遥远。”
可龙尊丹枫亦有人心,牵系着同袍战友,剑首镜流为何不会是如此呢。怀揣着这样的慨喟,剑士凝眸而视,深长悠久得仿佛越过多年。
华胥听出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瞳孔收缩摇撼着,月光柔净落在她们之间,这飞雪似的冰薄白亮竟也有了温度。
肺腑中心滋生出一股望穿秋水后夙愿得偿的酸楚,悲喜交融。少女怔愣着,微启的唇齿好像在寻找合适的神情,最后蓦然随笑音扬起。
“是。”
华胥笑,以手背遮掩了一下差点不受控制的唇瓣,抿了抿,而后又放下手,赞同般地点着头:“昔日有误,所以我当亲眼来见。”
那双清艳眉眼弯盈,眼尾潋滟着细小的冷光,像月华的栖息与绽放,朦胧柔缱,诚挚而温和地致歉道:“是我只闻不识。”
“请阿姐勿怪。”
镜流弯下唇角,慢慢摇头,将手伸越过中间的古琴与流洒清华,仿佛越过了曾经没能越过的天堑,停在少女眼尾处轻按:
“往日之事,多劳龙女烦忧,才得今刻圆满。”
“昙华虽好。”
漆黑完好金石之瑛随剑士手掌抚拨出现在膝头,伴着那柄梦中挥杀无度的冰冷昙华一同搁置,仿佛在等待选择、又像只是一场展示。
镜流握住漆黑长剑的剑柄,熟稔至极地抬起剑身,激起泛浮的血影焰光,勾起一阵比较当初都只增不减的幽悠称叹:
“可我不舍支离。”
声音轻得像是水雾在流动迁徙,却在表明是不舍得、不舍弃支离剑;也不舍得、不舍弃这段知交并肩的好时光。
所以华胥举目向她莞尔,指尖重压琴弦,试出一段泠泠岑寂的敲冰鼓钟声,眸子下移到剑士膝头,又收抬回来:“那便不妨。”
“阿姐携支离,为我舞一场。”
话音落,昙华与支离同时震出清越铮响,一道冰冷剔透,另一道锋锐深厚,是对琴音的呼应、也是对主人的毛遂自荐。
镜流大概也没想到这出,眼眸诧异地睁大了些,低头看着膝头在梦中代表了她的过去与未来的两柄剑,须臾便失笑:“是了。”
“剑既为君鸣。”
伸掌虚拂剑身。剔透冰冷被抛掷而出,径直落在拔地而起的高大冰山间,满身皎白光晕,铮铮反射在峥嵘剑格。
女子起身,握紧支离挑挽,眸光里盛出一片清亮的艳,侧首回望着她,似乎是在笑着:“镜流自也,当为君舞。”
霜花冰晶丛生在寒亮弧光下,清辉融化在剑刃里,被琴声收纳成满地的霜,簌簌凌凌。
她们没再多言,投身于琴音剑舞里。纵然其实还有很多画面藏掖两人在喉咙下,多到数不清。
就比如,镜流永远也不会说。
——其实在梦中魔阴身往复的间隙里,她能听见他们几人的声音。
与现在一般圆满,背景永远是杯壁相撞的玉鸣。广寒钟的琴音会与万壑松风同时奏响,然后被划破空气的利落曳鸣呼应。
而后会起笛音,会有人踩着欢快的步子,拉住最后一人兴冲冲地离座,跟着乐声跳起舞来。
就围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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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点文案里的阅读提醒了【?】
我流性格和私设的超级体现,完全抛开云无留迹,只按照当初支线任务没出来前的脑补写,有不能接受的宝子我道个歉,对不起。
写得时候确实有点害怕,害怕挨骂【闭目】但当初那么多征战、那些脱口而出的城市名,下意识道出的暗号,都不应该只是五个被迫捆绑的异类,更不该是只在意“玷污哀荣”,并且能毫不留情杀死故友千万次的魔阴身。
这章是和原作最明显冲突的点,当然,这也才是我能想得到的那个剑首镜流。
第110章 再会
【仙舟罗浮,星历7371年中,云骑骁卫景元远行星海巡猎,暂休职位。】
【同年末,朱明仙舟巡猎中发现毁灭军团踪迹。太卜司首席韬略士华胥、同联盟百冶率队欃枪卫,前往增援。】
罗浮指挥舰上。
称得上阔别的电子沙盘一如既往亮着幽冷蓝光,模拟出戈壁雅丹的起伏,被经纬的半透虚线覆盖,跌宕在岩砾。
华胥翻转方向观察着地势,脑中思忖地将各种信息梳理排列,点动微型玉兆勾连出阵列,信手将透明度拉到最低。
起伏的荒凉大漠随食指的下滑,完全透明下去,只余密密麻麻的脉络轮廓交错,缠绕在粗粝辽凉的山。
“怀炎将军目前在这一带。”
点开终端权限,伸手在单地貌就透出股荒芜的投影里点下,亮起代表敌军的大片红亮荧海:“据斥候来报,慧骃虽被驱逐,但仍有反扑之意。”
数据计算与监控结合得出大致方向,她指向猩红光海浮游的峡谷,那里的山势并不嶙峋,而是被风沙磨细过后的沧桑厚壮。
“慧骃现下处在这段山脉,只要越过戈壁与沙漠,再翻过泰穆尔山,就将抵达这座星球的首领、瑙日布的王城。”
她垂目冰冷的投影,定格在意为“瑰宝”国度的王城上,指尖从戈壁滩移向数据模拟出的青翠山脉,很快划过这片犹如巨兽残骸的绵延脊椎,在某处轻敲。
光涟荡开,排列周身的屏幕适时改变顺序,消息更替般将朱明方共享的信息顶上最中心,发散着蓝白交杂的电子冰光。
屏幕化为变动的细小光点明灭在虹膜上漂游,随思忖缓慢着游掠:“但我们不知道毁灭军团的具体位置,因此朱明暂时按兵不动,并让我们先不要现身。”
“怀炎将军再暗处分拨出一支舰队,埋伏在泰穆尔山脉下的绿珀湖,以此应对慧骃的动向。”
少女边说边在地图上标注,应星站在她身旁,弯下腰详细观察着地势,目光跟着她的指尖走动,挨个在每个作出标记的点位短暂停留。
俊秀面容凝出思量的情绪,眉尖方才松懈开,又立刻于瞥见另一面屏幕时紧皱了起来,声音压低:“不对。”
“这群孽物走偏了。”
紧盯沙盘,工匠伸手将对战轨迹调取出来,对叠加投影上的两条亮线笃定指去:“如果是想侵占奴役瑙日布,他们三日前就有更近的路线。”
他所指的是一条蜿蜒的通道,处峡谷之间,目下已经在峡谷尾端被轰炸塌方,碎成一片堆积的乱石。
“从起始看,峡谷是最近通行线,一开始就必然在怀炎师父的防备里。”工匠放大峡谷处的地貌,“这群孽物可不常有这种破绽。”
应星将身子向后靠了些,眉眼审视地压低,眼里流露出一种笃定却又毫无信任的情绪,讥讽而灼锐:“这种伎俩,保不齐和那群蝗虫一样的军团有关系。”
征战多年积累下的经验,已经足够让他看穿这看似隐藏极好都打算,难免感到晦气,干脆直接嫌恶地贬作拙劣。
“峡谷看似是在与曙雀卫交战中被炸毁。”华胥欣然颔首赞成,眉眼弯弯地对上他的视线,“实际,就是他们为自己偏离捷径所准备的理由。”
就放大的地貌区域圈划,华胥在沙盘连出另一条路线,投影立即计算出敌我两方跨越该路径的需要时间:“就地势而言,他们没有卖破绽的必要。”
工匠抬起下巴,颇轻狂地讥讽出声:“战场之上素来讲究个‘干脆利落’,拖泥带水、多此一举,保准是挖坑。”
“应星哥果真也具将帅之才,堪堪一眼便拆破背后隐秘。”少女莞尔,目露褒赞。
这种发言后的鼓励夸赞已经成为惯例,总会由话相对多的白珩景元她们三人接续,理所应当。
但工匠却没忍住惊讶,向她转过头去。
朝霞榴火的眸子里装盛着显而易见的讶异,眉梢高高挑扬着,像在为她的话而感到一阵忍俊不禁的奇异:
“景元这才刚出门,龙女就把他的角色扛起来了?”
华胥操纵着终端控制沙盘,早已拿捏住工匠性格下,她故意惊讶侧眸,坦然地疑惑反问:“实话实说而已,怎么我们都落个玩笑评价?”
“?”
这倒打一耙着实令应星愣了愣,工匠双眼微微睁大,很快反应过来,短促发出一声笑,额前碎发都被这猝然轻颤带动抖晃。
“是。”应星稍倚在议事桌边缘,从善如流地点头,恣乐改口,“近朱者赤,全是沾你们两个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的光。”
“那便不敢当了。”
少女调改投影,随笑意弯压下去的眼尾如月般勾起,悠然延长了温越音调:“应星哥天赋异禀,耳濡目染下便无师自通,确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口头间的玩笑犯坏就属于近墨者黑了。
应星本还在帮她对改展示投影上的数值,熟悉的语言公式入耳,他便难免微妙地看了少女一眼,好笑道:“景元那人形狸奴真是快把你变种成龙猫了。”
“……”华胥怔愣,脑中瞬间浮现出一大坨肥美的毛绒绒生物,下意识跟着确认地重复了一遍,“龙猫?”
少女脊椎如浇铁似的僵直住,因回想而空泛的眼睛缓慢眨了眨,继而幽而深长地挪向了工匠,带着难以置信的愕怨。
无可否认,这生物确实外表可爱,结合了兔子与仓鼠的优点,看起来呆萌温顺,“龙猫”的昵称也形象好听。
但就像露馅汤圆小团雀本雀接受不了“露馅”二字,那怕被是拥有它最爱容貌的龙尊丹枫叫出口、也一样抗拒,龙猫这名字再好听……
也改变不了那是团耗子的事实。
想到这里,少女脸上的表情终是收敛了,笑意失去鲜灵活意后,变得官方又礼貌,极强颜欢笑的模样。
她抿着唇瓣拉起嘴角,温和地轻歪脑袋,迎上工匠等待下文的眸子:“应星哥。”
“嗯?”
“我决定短暂和你绝交半个时辰,在此期间内一切公事公办、没有私情。”
“……啊?”
不知是该先奇异‘绝交’还是微妙那个叫人无措的‘私情’,震愕之下,应星下意识抬头疑出一声单音,瑰丽双眸猛然睁圆。
玫红的瞳孔里日出似的涌起大团迷惑不解,而后逐渐扩散了整双眼睛,在蹙起的眉头间盈出浓郁空白。
工匠不明所以地将脸皱了又皱,试图从方才的对话里找出问题的源头,懵然而艰难地问:“我怎么了?”
他能察觉出少女目下有种怨气,并且是在提及“龙猫”的怔然过后出现的,一种幽幽荡荡、在极力克制下都只能哀声的怨气。
但长着龙角龙尾的猫,叫龙猫,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我的问题。”
大概也觉自己无理取闹,所以华胥闭目保持着叹息的薄弧,好像只是说一句‘绝交’就能直接略过一小时的时间,半低头选择忽略道:
“继续会议吧。”
幽怨被不知情人士评价为无法接受的小动物,那几秒钟也就够了,无论如何,都是正事要紧。
“此次战役若单有慧骃一族,那倒不成什么气候。”少女再度投神入沙盘,将王城标注为半透红网,“主要还在毁灭军团及被永恒学者混入的瑙日布上。”
虽然其他文明内务仙舟概不参与,但前狼后虎的局面没有任何主将想面对。尽管永恒学者并未有和联盟敌对的表现,可贪图‘永恒’者不会错过长生不老的仙舟。
且公敌不需要防备的理由,如果因‘脑子清醒的家伙都不敢得罪巡猎派系’一句,就对明显早已疯狂的永恒学者放弃关注,那未免太过可笑。
这会对不起他们的战绩和仙舟充满硝烟的过去。
如此情况,难免让应星想到当初支援倒悬海的战役,工匠眉尖略压,也暂时抛下方才那捉摸不到答案的插曲,跟随她的思路走:
“龙女的意思是,瑙日布有可能内乱?”
“几乎没有。”华胥望着自己的简易阵列,慢慢摇头,“卦象示吉此行顺畅,穷观阵也给出了如此答案。”
勾连的微型玉兆就像是被点亮的星辰,在少女掌下浮沉:“永恒学者是此局内动之变,位东北,生金戈,但翻不起什么水花。”
“巡海游侠已经入城,怀炎将军十日前就跟师父通信过,目下唯一值得顾忌的,就是他们手中那几乎无解的倍化结晶。”
话音落,资料详略得当地开始在屏幕滚动,应星撑在桌边仔细阅览,眉骨下筛碎片明暗不一的无机质蓝。
那双瑰绚的眸子专注看了半晌,直到最后一行字迹被收入眼底,工匠忽而了然地转折开视线,扬起些心觉久违的昂越笑意,明傲挑眉:
“龙女是打算兵分两路?”
华胥适时噙笑侧目,适意反问道:“他们想要合围夹击,叫这群孽祸自己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不正是好解法吗。”
……
飞沙走石的戈壁接壤着浩大沙漠,对立面便是草原与雪山。
最高王城坐落在“心驰所向”的山脉泰穆尔后,如同丰富地貌上最宝贵的明珠,坐拥瀚海大漠的供奉与水草丰美的依附。
天逐渐变暗,像染了细薄刀尖下慢慢挫落的柴灰,在地平线处被燃烧的橙红点亮,渗血似的洇晕在倒扣如罩的黯淡天幕上。
细直群青悄无声息地钉入黄沙,像灌进沙漠的一束蓝海,被呼啸狂风吹落满身粗砾,密密麻麻搭在材质不明的纤长。
暗夜吞噬色彩,光影对比下,漆黑如泼墨的身影将腿轻巧拔出。她面向焚夜的半寸棕浓焰红,伸手比划着长短,像在以此预估距离。
蚁群般的密集沙石铺天盖地,砸身痛得如被洪炉里的铁砂兜头浇,她却笔直站着,甚至能用另一手将酒壶往披风下收拢,好挡一挡。
须臾,头颅轻抬。翎羽状的银簪斜在发间,短促绽放出一点霜花冰白。
“赶赶时间。”
披风里的手臂轻车熟路地握上剑柄,剑格半声轻响,黑暗里便铮然闪过一道霜电寒光:“屡次支援迟到,可就太不像话了。”
话音从唇齿里打着旋吹出来,像片春意盎然里随风跑走的绿叶,颇轻朗,悠然消散在剧烈的锋利风沙里。
下一刻,风向陡变。
拍身的黄沙刹那被停定在半空,黑密如雨,泛灰长风将原本的风流驱散,摆手那样轻快,接管了漫天狂沙后就同身影消失不见。
哭号似的怒风里,只留一线剑影,像被裁截的丝缕明月,转瞬便蒸发在人间。
轰烈爆裂的高温扭曲了空气,将大漠夜间的寒冷烧毁殆尽,倒映出血火的兵戈洒划出冒着热气的鲜红,坠地时仿佛能烫穿黄沙。
高大的慧骃在烈火燃烧的噼啪声里恼怒叫骂,六蹄扬起又踏在地面,震颤着积蓄的沙砾,被体型更大的金人挥刀舞索地击退。
斗舰列阵发射着炮火,将长夜撕裂、焚烧出漫天猩棕色。方圆千里泛着浓郁的硝烟血气,炸燃开那些六蹄或形似虫族的敌人。
雁翎刀光快闪,高温蒸出的水汽在刀身汇聚成雨,于迅捷翻刺中被刮落,映出一双泰然凝沉的螺青眼瞳。
“军团主力在另方战场。”
怀炎抬臂挥出如蓬羽般巨大的浓焰,掠入火光炽热里,挥刀将敌阵凿出血涌如喷的缺口,姿态镇定地与弟子愉悦闲谈。
“目下战火却已偃息,果真英雄出少年啊。”将军向某个方向瞥一眼,慈慰笑道,“龙女取胜,比你我二人合力还要迅速。”
应星提剑在他身侧,颇不出意料地又将昔日爱护如命的金人给抛下,火瓣从剑锋跌落燃烧扩散,照亮工匠如火胜光的眸子,也笑回:
“龙女捧月奉珠、遣调传承时,只要是生灵,都得乖乖束手待毙。打活靶子,怎么都比我们这交战来回要快的,怀炎师父。”
红发将军闻言,便随和地笑几声,仿佛目下不是在战场般语气悠和,只是声音略比平时大些:“联盟内流传‘霁微生光,万灵崇仰’一话,名副其实啊。”
“但她自己觉得不实。”
工匠下意识溢出笑,话语间没那么多生疏的礼节,接话得熟稔,语气里藏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喜傲:“龙女若在这,指不定要怎么推谦您的话。”
怀炎目不斜视地,信手以雁翎乌鞘抵挡袭来的攻击,调侃道:“龙女性子好,外柔内刚,为人谦逊知礼,比你常谦虚得多。”
“您怎么也偏心龙女。”应星长剑横在手边作势要攻击,也当真未闪避地向慧骃狠厉贯出,话音里却不是不满,而是菲薄的讶笑。
将军风轻云淡,甚至反向徒儿疑虑“哦”声,意味深长道:“你不亦是如此?”
与有荣焉。
像在旁观欣赏着某颗替代日月的明珠璀璨升起,眉目里满溢无法掩饰的赞誉,好像永远会如此欣然仰视着谈起她、感到深切的喜愉。
作为师长,怀炎能轻易析出其中很多情绪,就似工匠手中没入皮肉又钻出一寸尖的剑,明显的尖端是誉扬,隐没的却是另一种感情。
大概当局者便是如此迷茫,有着“身在此山中”的无知觉。
“应星,莫论我。”
将军随之轻笑一声,神情是已发觉什么的欣和,摇了摇头。雁翎刀切割开慧骃蹄部,从容含笑提醒:“抬头看。你才是最偏喜龙女的那个。”
剑锋顿住,应星着实没想到这番话。
被素来敬爱的师父说得猝然愣住,长剑剑锋霎时卡在慧骃骨骼里,险些偏移了力道。
湿滑粘腻的热流淌满手,工匠迅速紧握剑柄重新施加力道,一气斩开敌人头颅,在血液喷溅里后撤开距离,抬头上望。
不知何时,薄纱淡银已盈盈铺展半片长天,仿佛晦隐的月是蚕茧、有谁以时间为梭织出这片轻柔,遮盖了烽火无尽的荒漠。
浅灰长风如旷野上被风吹动的芦苇荡,携黄沙呼啸席卷,带着与大漠格格不入的旷野生机,随性地掠过云骑阵方的后背,扑上慧骃族面部,激起一阵人仰马翻的呼叫。
吟啸而来的龙灵越过战阵,逶迤着海浪冲垮了六蹄骑兵组成的战阵,再拧身盘旋高天之上,化作霡霂慈雨。
即时,天顶有剑鸣声铮铮,透过头顶笼罩的璀柔薄雾,如同流星般熠熠随雨而坠,引出一道浓紫身影。
追逐的长剑如纤细银龙,跟随长剑雷光般劈入战阵,银边的披风骤闪如电,女人舒展表情,熟稔而飒利地甩出一列剑阵,自然打起招呼:
“许久不见了,诸位。”
这场景实在太似初见,二十多年前的剑侠亦是如此剑挑飞火而来,身后银列争先恐后,挥剑如风。目下似乎什么都是和过去一样的,除却翩影已不再年轻。
那个宛如旷野长风的女性,已经看得出岁月擦肩的痕迹,那双恣意轻快的眉眼仍旧亮着,眼尾却生出了细纹。
二十年。
华胥恍惚终于记起这个数字,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看似微末的短短两字,到底是多长的一段时间。
“好一个‘锦上生星’。”红发将军大抵也认识这位剑侠,和和气气地颔首以作回应,“多年不见,列影之技青出于蓝。”
“烛渊将军谬赞。”
又是如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几声洒脱长笑,剑侠翻身以挑灯势刺入慧骃肋下,反腕划开汩汩血流,银灰如尖晶石的眸子畅亮:“只敢庆幸未负恩师教导。”
“阔别二十年,别来无恙,百冶、小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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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貌参考来源于国内西北,草原雪山戈壁沙漠都有,泰穆尔和瑙日布都来自于蒙语,翻译分别为“心驰所向”和“瑰宝”。
龙猫,个人觉得崩铁世界可能没有龙猫,有也应该是其他名,所以搞出脑电波完全对接不上的笑点,亲友锐评阿胥为【这个钢铁直女,仙舟第一木头啊,建木都甘拜下风】
这段情节不会长,因为目的就是见见师父顺便想个办法剥开应星哥【?】搞点能激励我的美丽环节,之后时间线就要几十几百年地跳了,七百多年历史真的写不动【连滚带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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